“有一个人,他可能是我生平所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就像你这样,他可以从容回答我任何提问,也可以从只言片语中找寻答案,进而化解掉我的一切努力。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难道是郑耀先?”
“连这个你都知道?”
“在郑耀先档案中,曾详细记载过六年前您和他交往的全过程。呵呵!他对您也是惺惺相惜,万分推崇。”
“噢?难道郑耀先也有佩服的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档案上就是那么写的。”
韩冰没说话,平静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处长,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还有许多工作在等着我。”
“好,你先去吧!”将自来水笔重新抓在手中,韩冰的目光从郑耀先面容上一掠而过……
这场会晤并不轻松,双方都感觉到神经是在煎熬中慢慢抻直。当韩冰走出办公室,在会客厅见到老袁时,居然流露出一脸倦容。
“老江,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穆桂英?”瞧着韩冰,老袁微微一笑,不过笑容中饱含着欣慰。
江百韬示意韩冰坐下,一旁的段国维,悄悄瞥一眼韩冰,神情变得有些忸怩。
“小韩,这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老战友——孟宪涛同志,呵呵!他可是我党赫赫有名的老地下工作者,郑耀先的案子一直由他来主抓。”
“首长好!”韩冰起身正欲敬礼,老袁一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客套。你和国维一样,往后叫我老袁就行。”
韩冰有些为难,初次见面,她揣摸不透首长的脾气,无论如何也不敢冒然喊上那句“老袁”。
“瞧瞧,这女娃子脸红了,呵呵!我说老江啊!咱们这穆桂英居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小韩,”江百韬微微一笑,“老袁和国维同志即将担任局政委和副局长,他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钱、杨案件的具体打算。毕竟嘛!你和他们二人交过手,彼此间都很熟悉。坐下!坐下说!咱们都别拘束。”
段国维的目光在韩冰脸上瞥来瞥去,弄得她浑身燥热,尴尬异常。“首长,我……”她瞧着江百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么办吧!”老袁向江百韬点点头,“具体工作就让小韩和国维商量着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把把舵就行了,毕竟这天下,迟早都是他们年轻人的。”
“那好,咱们过去看看老余,你们先聊着。”说着,江百韬站起身,陪着老袁有说有笑向外走去。
室内气氛彻底凝结,段国维偷眼瞧着韩冰,韩冰则紧盯窗外的梧桐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口空空的水杯,在段国维满是汗水的双掌间碾来碾去。
“关于郑耀先……你知道得应该比我多……”韩冰的声音细若蚊鸣,脸颊就像在秋霜中被润湿的红苹果。
“这个……组织上没和你打招呼么?”
“打招呼?打什么招呼?”
“这个……噢!以后由我配合你工作……”
“没有……”摇摇头,韩冰的脖颈一片绯红。
“以后……我和你就是……这个……最要好的同事……”
韩冰不敢说话,而且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我是个粗人……不……不会说话……请你……”一咬牙,段国维突然站起身,向目瞪口呆的韩冰,敬个军礼,“……请你多多批评指教!如果有啥劈材挑水、垒砖砌墙的粗活儿,我老段是把好手,绝对不会叫你失望!”他说得很大声,坚定的语气中充满着决绝,就好似即将走上刑场的革命烈士。
韩冰的眼睛瞪得更大,迷离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韩冰同志!我是三五年的党员,身世清白,工作积极向上,不抽烟喝酒,没有不良嗜好,请你考验我!”
“考验你?”一双美目在段国维身上不停游走,女娃子那素以冷静闻名的头脑,现如今已是一团糨糊,“我能考验你什么?”
“我段国维向毛主席保证:会像忠于党那样,忠于你韩冰同志!”
“什么?”韩冰彻底陷入混乱,一双手居然不知该放向何处,几次望向房门,若不是段国维堵在门口,她几乎要落荒而逃。“刚见面你就说这些……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我……”
“是组织派我来的!工作的需要……”说完这句话,大汗淋漓的段国维暗自松一口气<b>——</b>他总算解脱了。
江百韬从门板上收回耳朵,诡秘一笑,扭头对老袁低声说道:“老袁,呵呵!组织交代的任务,我有幸不辱使命。”
“行,我也跟着解脱了……”
四目相对,此地无声胜有声。
原本是非常单纯的同志关系,却意外出现个小插曲,韩冰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非常好笑,不过意外归意外,工作还是要照常进行。通过和徐百川的初步接触,韩冰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徐百川在郑耀先问题上,始终闪烁其辞三缄其口。这也难怪,他二人之间毕竟是多年的兄弟,想叫徐百川酣畅淋漓供出郑耀先下落,那绝对不是件容易事。另外根据保密局家规,徐百川交代得越多,他距离鬼门关也就越近,一向喜欢给自己留后路的老特务们,肯定会忌惮这一点。
该怎么办呢?韩冰并不担心徐百川是那干瘪的牙膏,她只考虑自己还能从他身上挤出多少。为此,她决定再次“拜会”徐百川,非要从他嘴里挖出些有价值的情报。
徐百川这几天是在煎熬中挺过来的,赵简之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曾经几次,他都徘徊在生与死的矛盾边缘,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如今的徐老四,已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界。
“徐先生这几天还好么?”韩冰找把椅子,坐在神情冷漠的徐百川对面,不紧不慢打开了笔记本。
“你果然厉害,”徐百川冷笑道,“赵简之死了,这消息一旦传到台湾,哪怕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哼哼!即使将来能出去,也会活在被人追杀的阴影里。”
“噢?看来徐先生是有意见了。可是……赵简之并非我们指认的,不是么?”
“就算我不说,难道你们会不知道他是赵简之?这种手段,想当年我也用过,对故意隐瞒事实的人,嗨……其结果必然是罪加一等。”
微微一笑,对着自来水笔沉思片刻,她突然又道:“在对外公布的材料中,我们并未提及是你徐先生指认的赵简之,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谢谢!”
“不过郑耀先呢?你总该说点什么吧?”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么?”
“不够。”
叹口气,徐百川苦笑道:“是不是我不合作,那台湾就能马上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赵简之?”
“主动权在你。”
“可我还有选择么?”
“选择权也在于你。”
“看来……我必须要无条件与贵党合作喽?”
“我们欢迎。”
“说出我知道的,贵党能网开一面给我个无期么?”
“那要看你的合作态度。”
低头苦苦凝思,徐百川面部表情时而狰狞,时而舒缓,反复交织了若干次,最后在韩冰平静地注视下,长吁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你……能给我一根烟吗?”
郑耀先拎着酒瓶,将目光从“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上收回,“温家老店”温老板那些话,依旧在他耳边回荡:“连美国人都打不过共产党,看来……老蒋回来八成是没指望了。”至于蒋介石能否反攻大陆,郑老六并不关心。不过麻烦找上了自己,这却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在温家老店一旁的山墙上,多出一幅由粉笔画成的“雷泽归妹”象图。外人看不出这象图的玄机,而郑耀先却知道:这正是唤醒他的暗号。归妹一卦上震下兑,意喻少女追男之象。震为长男,暗指原为军统小老板的郑耀先,兑为少女,借喻无处藏身倒贴郑耀先的陈浮,全卦的中心思想便集中在一个“归”字上大做文章。“雷泽归妹”为文王六十四卦中第五十三卦,雷表示阴雨,泽表示湖,说明对方想叫他在五十三天内第一个阴雨天,到山城的洪成湖畔与之接线。
知道这条暗语的,除了徐百川还有老郑。现如今,郑耀先在郑耀全眼里,就和“影子”的地位差不多,不到迫不得已,绝对不会被轻易唤醒。即便是唤醒,也必须经过老郑点头,由徐百川亲自实施,外人根本无法介入的。另外,在山城潜伏的保密局暗线,也因郑耀先的密信,被中共剿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小鱼小虾连生存都成了朝不保夕,哪还有资格知道这个绝密的唤醒标记?
“会不会是我党特意设下的诱捕圈套?”品品“我党”这两个字,郑耀先不知不觉叹口气,“不错,这的确是我消失前留下的唤醒暗号,看来徐百川是十有八九把我给卖了。”面对四哥的背信弃义,郑耀先显得很平静,既无悲愤,又不感觉意外。如果兄弟朋友一定要和身家性命相提并论,换作他郑耀先,也知道孰轻孰重。“没办法,这就是国民党所谓的兄弟。”
怅然回到家中,看到闷闷不乐的丈夫,陈浮心中也是一凉。几年来的共同生活教会她一件事:如果不是遇到大麻烦,以六哥的性格,他都会坦然面对。将饭菜摆在桌面,陈浮静静坐在丈夫身边,当年到处惹是生非的中统“菊”,现如今已被生活中的油盐酱醋,磨练得更加稳重。“六哥若想说,他一定会告诉我,否则不该问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打听。”目光从丈夫脸颊上掠过,陈浮的心从未如此担忧过。
“桂芳呢?”喝下一口烈酒,郑耀先想起了女儿。
“君宝带她出去玩了,唉!可怜这孩子……”想想那半疯半傻,整天坐在街头靠修鞋为生的齐家大公子,陈浮心下不禁一酸,“没想到他和桂芳如此投缘,有一口好吃的,也想着桂芳。”
郑耀先没说话,端着酒杯双目凝视,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无缘无故问起桂芳?”陈浮眨眨眼睛,又道,“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只要突然提到儿女,那八成都是要安排后事。”
“徐百川把我给卖了。”从牙缝中生生挤出一句话,郑耀先的脸色很难看,“这一回,恐怕连逃跑都没机会了,共产党决不会放过我。”
“还有可能补救吗?”
“我能做到的,仅是让共产党没有证据,并在短期内对我无可奈何。”
“那就是说……时间一长,你仍不敢保证自己安全?”
“你我的命运,早已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六哥,你需要我做什么?”问出这句话时,泪水在陈浮眼眶中打转,她颤抖着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郑耀先那满是冷汗的大手。
“照顾好桂芳,这就是你该做的。一旦风声不对就马上带桂芳走,切记!千万不要管我。”
摇摇头,陈浮已是泪眼婆娑:“别说了,没有六哥,你叫我还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