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澳及其它地区也不可能,像他这么优秀的情报员,早就是各国登记在案的特工,你说,有哪个国家会对他放任自流不管不问?所以,如果他跑到其它地区,你们海外的情报系统,恐怕早就探知到下落了。”
继续点头,韩冰对我方情报系统非常自信,这是源于对共产党人那忘我无私精神的一种崇拜。
“剩下这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他潜伏在大陆,不说、不做、不动,彻底改换身份隐姓埋名。”
“你认为他最有可能躲在哪里?”
“四川!”
“四川?”
“对!”掐灭手中烟头,刹那间,徐百川心中感慨万千,“老六……唉!想不到哥哥也有出卖你这一天。可……可谁叫哥哥有儿子要养呢?对不起了……哥哥对不起你六弟了……哥哥这也是没办法……”
“徐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徐百川哆嗦着嘴唇,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忧郁,他没说话,只是在心中暗暗说道:“如果不在四川,你叫我如何唤醒他?”
韩冰陷入沉思,而徐百川则趁机又要了一根烟。
“那么,对杨旭东你是怎么看的?”笔记本在手中翻了翻,一张标准的军人免冠照片递到徐百川面前。
“杨旭东?呵!我对他不是很熟,只知道他是老六死党,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从短短的几年内,他由中尉跃升到少将站长就可看出:其能力绝对不在老六之下。”
“那据你所知,他有什么弱点?”
“讲义气,对老六衷心!呵呵!这对一个情报员来说,就是最大的弱点。”
“那你的意思是……除了郑老六,这世上已无人能对付他?”
“你算是一个,不过能将他彻底置于死地的,只有老六,你充其量也仅是略胜他一筹。”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如果没和杨旭东交过手,听完这句话,韩冰也许会认为徐百川在讽刺她。但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告诉韩冰:几年前在她和杨旭东的对抗中,自己就已经感觉到非常吃紧。
这世上,也许只有创造杨旭东那情报奇才的郑老六,才是他唯一的克星,不过,郑老六会乖乖配合我党么?有谁又是他郑老六的生死克星呢?想了想,韩冰颇有些底气不足,她迟疑着问道:“那么……郑耀先在性格上有什么弱点?”
摇摇头,徐百川面带苦笑发出一声长叹:“唉!其实这么多年,我也在一直在考虑他的致命弱点。虽说是人就有弱点,可是在老六身上,对不起,我失败了。”这句话说得韩冰很不是滋味,一个没有突出弱点的特工究竟该如何对付,她心里连点底儿都没有。
“在你身上也没有突出的弱点,”徐百川突然又道,“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比他差,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谢谢!”
“不用客气,你们共产党对待我,并未象当年我们对待徐墨萍那样,所以我感恩图报也是应该的,不过仅此而已。”
韩冰合上笔记本,向身边战士递个眼色。没过多久,一个女兵走进来,将一摞文件放在徐百川面前。
“徐先生,这是近期内我们在大搜捕中拘留的可疑分子,你仔细看一看,这里面有没有熟悉的人?”
“好……”接过花镜戴上,徐百川夹着香烟,开始一张张翻阅……
站起身,韩冰打量起这间牢房。昏暗的灯光下,石壁上呈现出一条条陈旧的标语:“中国共产党万岁……”,“…….誓将牢底坐穿……”,“打倒反动派,打倒蒋家王朝……”她的眼睛逐渐湿润了……
“咦?”没过多久,徐百川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他颤抖着声音喊道,“这……这是老六的兄弟——赵简之!奇怪,他……他怎么没去台湾?”
“赵简之?”猛然回过身,“你能确定吗?”
“应该不会错,想当年,他还跟过我。”
“带赵简之!”韩冰的嘴角泛起阵阵冷笑,
赵简之拖着厚重脚镣,被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挟持着,出现在徐百川牢房外。徐百川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吸着香烟,连眼皮都不敢撩。冷漠地看他一眼,随后赵简之便将头扭向一边。
“你认识这个人吗?”韩冰指着徐百川,对赵简之问道。
“不认识!”回答到也干脆。
“徐先生,你再好好看一看,是他么?”
“没错,”闭上眼睛,徐百川内心似乎在进行着剧烈挣扎,“他就是赵简之,老六的兄弟……”
慢慢扭过头,紧绷着双唇,赵简之双眼死死盯住徐百川,嘴角不停地抽动……
“徐先生,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情报,以后关于郑耀先的事儿,我们还会请教你,打扰了。”说着,韩冰转过身,开始上下打量起面色狰狞的赵简之。
“徐百川!我日你祖宗!”仰天一声悲鸣,赵简之跳脚大骂,“你他妈出卖六哥!你他妈居然出——卖——六——哥!!!”
深深垂下头去,徐百川的眼角全是泪珠。尽管他知道自己还未完全出卖老六,但韩冰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令他跳进黄河也无法洗清。
赵简之泪流满面,四名战士居然按不住他这戴上重铐的人,“徐百川!你个王八蛋!你出卖我赵简之倒也无所谓!可你连六哥都敢卖!你连自己兄弟都敢卖!我日你八辈祖宗!你他妈白披了这身人皮……”
“放老实点!”
“有种你们就杀了我!”被按在磨石地面上的赵简之,嘴里衔满了草棍,即便如此,他仍在剧烈地反抗不依不饶地叫骂,“我赵简之生是六哥的兄弟!死是六哥的鬼!让你们共产党看看!让你徐百川这王八蛋看看:保密局的爷们到底是不是孬种!”
“把他嘴堵上!”随着韩冰一声令下,徐百川慢慢转过身去,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鼻颊缓缓滴落……
最后,四名浑身是汗的战士,拖着像被水洗过似的赵简之,总算把他固定在审讯室的背椅上。此时,赵简之因过度激动而陷入了痴迷,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你居然出卖六哥……你出卖了六哥……”
“赵简之,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擦擦额头汗水,韩冰在小五身边慢慢坐下。
“有!”
“好!那你就说吧!”
“我,赵简之!”目光中突然闪出一丝坚毅,那是一种充满着大无畏的精神,“……中国国民党党员!是坚定的‘三民主义’者!”
“你要不是国民党,也不会来这地方,”一声冷哼,小五不屑地说道,“醒醒吧!你们那个党那个主义,已经完蛋了!”
“没有!没有!”赵简之的情绪又开始激动,“总有一天,三民主义的旗帜会高高飘扬在中华大地!”
韩冰示意小五先停止问话,她不慌不忙玩弄着自来水笔,隔了好一会,待赵简之稍稍冷静,这才又问:“你的态度很恶劣,知道我党的政策吗?”
“不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么?”他不屑一顾地回答道,“那一套,你糊弄三岁孩子管用。”
“知道就好,咱们不要浪费时间,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我知道的情况?”冷笑在赵简之脸上越积越浓,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又要破口大骂时,突然,赵简之说出句令人万分震惊的话,“哼哼!上峰的秘密我知道,下属的秘密我也知道,可那是我党的机密,不能告诉你。徐百川那王八蛋要做鬼,可老子下辈子还得做人!”
“你太放肆了!”一拍桌子,马小五正欲发火,韩冰轻拉他衣角,暗示其冷静。
又经过一段漫长的沉寂,韩冰放下手中的笔,对几名战士吩咐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把他送回去。对了!就关在徐百川对面,不要管他们。”
“是!”
“嗯?”马小五一怔,扭头看看韩冰,却发现她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徐百川!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在阴暗的牢房中,整晚传出阵阵怒骂,弄得徐老四蜷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用手铐重重敲击着墙壁,赵简之泪光漫漫,泣不成声:“你……你他妈出卖了‘三民主义’……你居然会出卖‘三民主义’!党国待你不薄啊?给你鲜衣怒马,让你高官厚禄!可到头来你却出卖党国,出卖信仰!如果你还有良心,你自己说说,哪怕全天下谁都对不起党国,可你能吗?你有资格对不起么……”哭了一阵,赵简之又道,“当年训练班毕业时,你拉着我们的手,鼓励我们说:‘中华民国得之不易,三民主义任重道远,吾辈同仁应以先总理遗志为训,奋发图强,切莫不可背叛信仰。’现在到好,我没背叛,可你呢?九泉之下,你有何脸面再去面对先总理?我们……”一拍胸口,赵简之哽咽着喊道,“我们……我们晚辈在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可你们这些大哥究竟都在干什么?究——竟——都——在——干——什——么!”仰天一声长啸,两行血泪从眼角缓缓溢出,“中——华——民——国!你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
徐百川紧紧闭着双眼,他不敢说话,甚至连擦泪的勇气都没有。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惺忪泪眼望着墙壁上那模糊的字迹,他一遍又一遍在心中说着“对不起”。至此,他开始认真反思一生中最大的疑问:“为何共产党员可以面对屠刀继续坚持自己的理想,而他,却在关键时刻放弃了。”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对面牢房传来徐百川极为熟悉的黄埔校歌。歌声慷慨悠扬,热血澎湃,穿越铁窗的缝隙,遥遥直上九霄……“赵简之!”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哀号从他嘴里迸发,不顾一切扑到牢门,厚重的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
坚牢内,赵简之挽着手铐,向南京方向郑重地敬个军礼,回过身,透过气窗看看泪眼磅礴的徐百川,淡淡一笑,随意转身,一头撞向坚硬的石壁……
“赵——简——之!!!”拼尽力气一声悲号,手指缓缓一松,背靠着铁门,他瞪着失神的眼睛,怅然滑落在地……泪水已干,翕动着干涸的嘴唇,不断念叨那骂他整整一宿的人……“赵……赵……简……简……”一个“之”字却是再也呼之不出……“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这首歌,在徐百川牢房内,又整整响彻了一宿……
“老赵!!!”同样也是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哀号,杨旭东攥着共产党的布告,当着诸位弟兄面,哭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老赵啊!我的好兄弟,你怎就这么走啦?小鬼子悬赏八年也没要了你命,可你怎就没挺过这一朝?怎么就没挺过这一朝!”
赵简之七个孩子跪倒一地,最小的老八,拽着刚刚从昏厥中被救醒的妈妈,胸前兜兜上全是鼻涕眼泪:“妈妈……妈妈……我要爸爸……”
一把搂住自己的骨肉,赵太太银牙紧锁,半晌无语。
“赵……赵……”杜孝先红着泪眼,望着赵简之遗孀,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孩子……”赵太太捋捋额前那湿漉漉的头发,嘴唇的牙印上渗出点点血珠,“要记住:你爸爸不是死在日本人刀下!他——不——是——死——在——日——本——人——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