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 / 2)

风筝 退色的子弹 5663 字 2024-02-18

“嫌挤你自己雇车。”杨旭东头不抬眼不睁,连说话都没好气儿。

“你……”咬咬嘴唇,江欣愤怒地将头甩到一旁,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整个身子都在伴随粗重的呼吸而颤抖。

“好啦好啦!”老常笑了笑,出面做起和事佬,“没有多少路,大家坚持一下,要不然……我出去押车,也好给你们匀出个空场儿。”

“那就劳烦您了。”郑耀先拱拱手,随后狠狠瞪了这二人。

大车驶出山坳,径直向北行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郑耀先轻轻挑起窗帘,打量着押车士兵。这些兵衣衫破烂,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就连鞋子都绽出脚趾,若非他们身上那久经战阵的杀气和保养良好的武器,很难想象这曾是令日寇闻风丧胆的老八路。

八路军缺粮少饷已不是什么秘密,国民政府早在几年前便停发了他们一切补给,八路目前所使用的军用物资,都是依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换来的。

“金先生,”杨旭东捅捅沉思中的郑耀先,伏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这条路有点不对。”

“噢?”郑耀先赶紧打量周围环境,果不其然,这条路和他们进入解放区时截然不同。虽说道路两旁依旧是高山峻岭,但路面却显得更加幽静狭窄。

“共党恐怕要下黑手。”杨旭东的眼睛变得血红,他冷静地打量着每个士兵,大有一种先下手为强的势态。

周围的气氛迅速凝固,郑耀先感觉自己好似坐在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上。尽管这场戏的主角是他,但他本人却迟迟不能入戏,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手足相残的悲剧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除了叹息造化弄人,还真就没有其它解决办法。

活着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有着无穷的诱惑力,郑耀先当然也不例外。如果眼前的士兵陡然发难,那他也必然会奋起还击决不坐以待毙。不能暴露身份,还要保证自己生命安全,此情此景,换作神仙那也是束手无策。他郑耀先不是神仙,只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反击需要武器,在进入解放区以前,按照规定,他已将随身配枪留在了国统区。此时此刻,在别无选择的前提下,郑耀先将目光停留在老常的驳壳枪上,而杨旭东,则紧盯其他士兵腰间的手榴弹……

郑耀先走了,然而这只是斗争的刚刚开始。韩冰发自内心感觉到了郑耀先的可怕,这个人就像根鱼刺,如鲠在喉不除不快。我党的行事作风一向光明磊落,但这种光明磊落并不包括那些人人得以诛之的恶徒,对于这满手血腥的郑老六,军区党委迅速做出决定,将具体执行权交由韩冰负责。

收拾郑耀先这可是门大学问,既要保证不给外界留下口实,又要将这人渣干净彻底地消灭掉。“能不能撑过这剂毒药,就看你是不是九条命的猫?”韩冰秉烛盯着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提起铅笔在“洋马河”方向重重划了个圈。

“科长,郑耀先没有完成任务,那他回去该怎么交差?”副手马小五拄着拐杖在一旁说道。由于切身的感受,使得小五对以郑耀先为首的特务组织深恶痛绝。如果不是腿伤的缘故,他肯定会主动请缨亲自上阵操刀。

“你说错了,他现在离完成任务只有一步之遥。”

“科长……您是说……可……可我怎么没看出来?”

“如果你是郑耀先,在这种环境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才是最佳接线时机?”

“什么时候都可以接线啊?只要他小心,我们总不会连他上厕所都监视吧?”

“呵呵!小马呀!你刚接手工作,对这一行还不太熟悉。干我们这一行讲究个‘稳、准、狠’,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须一击中的。郑耀先是个什么人?鬼得很哪!在我们眼皮底下没敢动,并不代表他会放弃行动。现如今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出手事机,换做是你,能轻言放弃吗?”

“您是说……他把接线时机选定在离开解放区?噢……原来这几天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幌子,目的只是为这短短的几个小时?”

“具体说,应该是通过国共缓冲地带那短短的几分钟。”将铅笔在桌面上一拍,韩冰嘴角泛起一阵冷笑,“以他的个性,只要还在解放区,就肯定不会出手。这一路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缓冲地带更加合适?”

仔细琢磨琢磨,小马被彻底折服了,他由衷地点点头,感慨道:“干这一行没个七巧玲珑心还真是不行,只是凭分析和推断就能预知对手要做什么,唉!科长,我算是对你心服口服了。”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神,所谓百密一疏,也有我照顾不到的地方。就拿这件事来说,凭我多年工作经验所形成的预感来看,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疏忽,至于疏忽了什么,现在为止也说不上来。”

“科长,我看您是过于小心了,由老常带队,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老常可是位经验丰富的老侦查。不是我夸他,当年小鬼子就是这么说,有他配合江欣,估计郑耀先是在劫难逃。”

“是啊!老常的确是位值得信赖的好同志,不过……我怎么还是感觉有些不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车队在山道中逶迤,紧张气氛一直伴随每个人悄然步入夜幕。傍晚时分,雨水渐歇,众人走到一条被称为“洋马河”的溪畔。

这是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床,它从崇山峻岭中穿行,孕育方圆十几里的贫瘠土地。在战争年代,一条洋马河将根据地和沦陷区划分成两个世界,如今,洋马河仍然重复着过去的贫瘠,但是根据地对面,却由沦陷区换成了国统区。1945年夏天,一场灾难深重的民族解放战争缓缓拉下帷幕,洋马河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溪,却在一夜之间跃居于民国各大报纸的正版头条。这里,已没有原来意义上的居民,由于战争带来的恶果,出没于这条小溪附近的,基本都是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以及为阻止这些士兵行动而特意铺设的地雷。民国报纸曾形容这里是“一寸山河一颗雷”,如今能够越过雷区到达彼岸的,也仅有一条泥泞弯曲的小路。

指着洋马河对岸,老常微笑着解释:“从这儿北上十里,就是国民党的驻军,我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

“你们不办交接手续吗?”郑耀先从容地问道。

老常没作回答,他大声命令手下登车,随后指着首车的物资又道:“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们安全送过雷区。”

“那就多谢了。”郑耀先向老常有意无意靠进一步,这简单的一步,却令江欣那原本平静柔和的明眸,微微烁出一道寒光。

“你们就地休息,我去探路。”老常从背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铁条,对郑耀先嘱咐道,“金先生,要不……您也先休息一会儿?天黑路滑,倘若有个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没关系,我看……还是早点起程吧!到了那边,我们还有许多事儿要做,不能耽搁。”

“那……好吧……”老常迟疑着,转身看看部下,大声命令,“你们在这儿等我,马副班长!”

“到!”

“注意警戒!”

“是!”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班长,要不然……我再派两个人陪您过去?”

“好吧,注意警戒,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明白!”

“小马!我想到问题出在哪了!”韩冰的脸色骤然突变,一滴滴冷汗顺着光洁的脸颊,溅落在书案上……“我只考虑接头地点是在国共缓冲地带,为什么没料到敌人极有可能隐藏在警卫班?”

“警卫班?不会吧?那都是些百里挑一,政治可靠的老同志。”

“敌人的脸上没写字,越是危险的敌人表面上越可靠。”

“可在他们中间,有谁最可疑呢?”

想了想,摇摇头,再想想,再摇摇头……

“科长……”

“没办法了,小马,你立刻通知缓冲带附近的部队,叫他们以最快速度,务必赶在郑耀先到达之前,将其全部截住!”

“是!我马上去办!”

韩冰千算万算,但她还是忽略了一个问题——马小五的腿脚有伤。从保卫部跑到军区作战室,正常人需要5分钟,而小马则足足多出一倍时间,在战争中,往往能左右双方胜负的,也恰恰就是这几分钟。

郑耀先始终未敢放松警惕,他紧随老常身后,心里暗暗盘算:“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弄死我,不但首选僻静所在,而且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依我看,眼前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正合适,换作是我,也决不会放弃这机会和地点。”回头瞧瞧杨旭东,他已被两名战士分隔开,其双拳紧握,死死盯住郑耀先,似乎要暗示六哥注意什么。

趟过细流潺潺的洋马河,用铁条小心探过雷区,老常回身向解放区望了望,挥手擦擦双鬓的冷汗,目光最终停留在两名战士身上。相互间点点头,老常一指不远处的山坳,对郑耀先说道:“对不住金先生了,我们也只能把您送到那里,希望您一路平安。”

郑耀先点点头没说话。此时,借着乌云缝隙透出的月光,他留意到两名士兵已将杨旭东贴身挟住,看来无论有何风吹草动,亦均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将其迅速制服。

江欣的脚步越来越轻松,浑身迸发着青春活力,她低着头,双手插进衣袋,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山风在发梢间咆哮,又迂回钻进众人的耳朵,在郑耀先听来,这万马奔腾般的呼啸,却掩饰不住某些人那剧烈的心跳。脚步拖拽在枯叶上,被折断的腐枝败叶,清脆呻吟着,随着呻吟痛苦地加剧,郑耀先的心也在慢慢往下沉……

“到了。”老常站在山坳底端,轻轻吁口气。他背对众人,抬头看看满天的乌云,嘴角渐渐流露出狰狞的杀机。

郑耀先没有动,插在口袋中的右手,紧紧握住作为武器的派克金笔……

两名战士仍然挟持着杨旭东,肋间枪套已被悄悄打开,枪柄上的红绸正在随风漫卷……

江欣白皙细长的手指迅速抽出口袋,一把乌黑油亮的德国撸子被她顶上子弹……

“动手!”在一声厉喝中骤然转身,老常向后迅速扣动扳机……

子弹从两名战士的躯体闷声穿出,射在山岩和石壁上,溅起点点火星,裹着水汽的沙粒、青烟在飘散弥漫,山谷中徘徊、激荡着清脆的枪声,发出“隆隆”的滚荡音……

江欣的手枪抵在郑耀先胸口,带着炽热的驳壳枪管,又牢牢锁定她额头,郑耀先和杨旭东望着满面狰狞的老常,一时间竟然惊讶得忘却了眨眼。

一片寂静、沉闷,将气氛压抑得有些透不过气……

江欣的脸色异常难看,她用眼角余光愤怒瞥向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悲伤、惊怵、不可置信等诸多表情,在苍白隽秀的脸上不停地变换……“你是特务?你——怎——么——会——是——特——务!”

“砰!”

“嘭!”

江欣的德国撸子微微一跳,子弹划着橘红曳光,擦过郑耀先发髻,消失在茫茫夜空……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被温热的血箭喷得睁不开眼睛。

老常咬咬牙,吹吹枪口上徐徐的青烟,一脚踹开正在摇曳的江欣,抬眼看看满脸惊愕的郑耀先,说道:“六哥,你们赶快离开,后面的共军就交给我了。”

“你是……”郑耀先迅速冷却头脑,正欲询问老常的真实身份,身旁却骤然响起“砰砰”的枪声,直到撞针落空声隐隐传来,杨旭东这才拎着带血的撸子,恶狠狠瞪向不停抽搐的江欣。

“你下手够狠,”老常对杨旭东微笑道,“人已经不行了,没必要把她脑袋开成八瓣。”

“她该死!”杨旭东咆哮着,吐出压抑已久的暴戾。

“她该死这是不容置疑,不过你们再不走,恐怕也会和她一样。”说着,老常爬上土坡向解放区方向机警地望了望。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郑耀先盯着老常,他渴望从这粗人身上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

“先生是赣州人吗?”转过身,老常低声问道。

郑耀先微微一怔,随后脱口而出:“不,我是江西于都人。”

“于都?哦!我去过,那还是十六年前。我记得于都有家和春堂茶叶铺,掌柜的姓马。”

“恐怕您那是老皇历了,马掌柜已经盘点了茶叶铺’,如今掌柜姓金,专售‘大红袍’,每次只售五钱……同志!”郑耀先的眼圈红了,老常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总算和你联系上了,如果没有那包茶叶,我们也许就擦肩而过。”老常擦擦眼泪,掏出一支派克金笔递到郑耀先面前,“这里有共军最新突围计划和一份绝密情报,您请收好,万万不能落到共党手里。”

“你放心,”郑耀先小心接过金笔,与此同时,心中却不知不觉产生一个疑问,“他究竟是不是‘影子’?如果是,一个隐藏极深的重要人物,又怎能轻易暴露?那么……‘影子’到底是谁?这姓常的说他下午当班……哎呀!对方将护送时间定在下午3点以后,原来是要赶在老常当班?这样,既可以让老常名正言顺保护我们,又不会因临时变动人手而引起八路注意!哼哼!‘影子’!你可真是心细如发!”正想着,远处突然树影徐动人影婆娑……

“六哥!您快走!”老常咬着牙,将郑耀先奋力一推,随即紧张地说道,“我在这里顶不了多久,你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兄弟,咱们一起走!”

“少废话!再耽搁,咱们谁也跑不掉!快走!”从尸体上摸出弹药,老常最后望一眼郑耀先,含泪向他敬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