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我的用意吗?”
“六哥,您是想分散共军的注意力,叫他们别总盯着我们?”
“现在只能是这样,否则,咱们的手脚就要被人家困住。”
“可咱们不是有电台么?”
“没准共军也希望我们用电台。”
“这……好,我马上去办。六哥,您还有什么吩咐?”
“……旭东,给你出个题:如果你是那接线人,会选择在什么时机将情报顺利送出?”
“这个……”
“呵呵!我相信,这也是对方最头疼的事情。”
“小姐,根据您的安排,行动组已经准备就绪,”老秦忧心忡忡说道,“可二处那边……我们用的,可是他们掌握的飞机。”
“出了事儿有上面顶着,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嗬嗬……可真困哪!”拖过一条薄被盖住身体,躺在行军床上的陈浮实在撑不住,上下眼皮间好似糊上一层胶。有时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和郑老六非亲非故,天天为他守夜这算哪门子事儿?倘若不是为打击二处,“哼哼!”陷入迷离中的陈浮暗道,“就凭那些土得掉渣的共产党,切!鬼才懒得招惹他们……”
“唉!小姐睡得可真不是时候,抓了陆昊东,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直到现在,对于那身陷囹圄的卢云凯,老秦仍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处的办事特点是上峰怎么交待就怎么办,别打听也别怀疑。长此以往,这些大大小小的特务就留下个病根——办事不习惯动脑子。当然,中统头目也不希望手下比自己聪明。因此在中统最流行的口头禅,就是“是”或者“长官,我明白了”。其实若有人较真问一问“你到底明白什么了”?没准这些吃瘪的特务,能恨此人一辈子。
老秦掐着陆昊东的材料,呆呆矗立在走廊。就在这时,玄关大门突然被推开,在几名持枪荷弹的警卫护送下,徐百川阴霾着面孔,一言不发朝他走来。
不由自主敬个礼,右手还未放下,徐百川一伸手,将他整个人拨到一边。“您这是?”没等懵懂的老秦合上嘴巴,徐百川飞起一脚,砰然踹开陈浮的房门……“咦?你们管事儿的呢?”
瞧着空空如也的室内,老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她刚才还在呀?”
“谁是你们管事儿的?”
“这个……”
“叫她出来!”
“徐长官,您不是看到了吗?屋里它没人哪!”
“也何?你们一处好大的架子啊!怎么,齐东临平生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
“徐长官,人死为大,这不关齐长官的事儿。您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向我们局座交涉。”老秦说得不卑不亢,可徐百川冷眼打量他一番,森森笑道:“看不出你嘴皮子倒是挺溜?我问你,这里是你做主吗?”
“这个……不是……嗯……徐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到没有,”摘下手套一指老秦的鼻子,从牙缝中狠狠蹦出两个字,“滚蛋!”
和中统比较起来,军统的特点就是一个字——横。这不仅源于他们多半是军人出身,而且戴老板生前那顺风顺雨的十几年,也造就其盛气凌人的姿态。与其说中统和军统之间是由于权力的分配而产生积怨,倒不如说是一方在气势上因长期受压抑,而产生的抑郁情怀。
军统对中统根本不会客气,也不知道什么是客气,只要军统的人高兴,打电话叫中统的姑娘半夜送外卖,这也并非是空穴来风。问题就在于:为何同样是明媒正娶的中统,却只能低三下四瞧军统这小老婆的脸色?答案,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
接到自己部下深更半夜打来的电话,山城新任一处负责人田向荣,一脚踢开搂在怀里呼呼大睡的小老婆,在深闺怨妇那号啕大哭的诅咒声中,提着裤子,用手指支撑沉重无比的眼皮,钻进小汽车一溜烟跑到怒气冲冲的徐百川身边。还未等他把眼屎擦净,徐百川已指他鼻子破口大骂:“妈个X的,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我问你,谁给你私调军机的权力?你小子胆大了是不是?翅膀硬啦?”
听徐百川这么一骂,老秦算是彻底明白了:感情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原来也是二处嫁过来的小媳妇?果不其然,田向荣匆匆抹把脸,非但没敢在同级的徐百川面前顶嘴,反而耷拉着脑袋,琢磨该怎么找个替死鬼。老秦捂着脸蹿到一边,这么多年下来,左右双颊被巴掌磨练出来的脸皮告诉自己:在中统混,实际上就是训练谁比谁跑得更快。但多年经验往往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他快,田向荣跑得比他更快,一脚踹出去,老秦一个踉跄栽倒在水泥地面。
“你个王八蛋!还敢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向荣的凶狠、冷血在徐百川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望着他凶光毕露的眼睛,老秦暗说自己还不如那后娘领养的私生子。“站长,这不关我事,我一个小组长咋会知道那些机密?”
“你们科长呢?嗯?”田向荣挠挠头皮,想一想,低下头突然问道,“你们科长是谁?我上任这么多天,怎没见她露过面?”
“处座,我也正在找她!”一指房门大敞的卧室,老秦哭丧着脸说道,“刚才还在,咋一转眼就没了?”
“没了?”徐百川和田向荣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涌到门口一看:只有行军床上那凌乱的被褥和随风呼扇的玻璃窗,“动作倒是蛮快?哎?可她跑什么呀?”吸吸鼻子,室内只留下淡淡一缕清香……
看在曾经和田向荣同事一场,徐百川并未深究中统私调军机一事。不过,关于中统为何要这么做,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处到底发了什么神经?他们弄飞机究竟想干什么?那个神秘科长又是谁?怎么连面儿都不敢露?”
山城的局势愈发扑朔迷离,而解放区内,韩冰面对下面同志的汇报,也是秀眉紧蹙。根据哨兵提供的信息:早晨兴致勃勃冒然前来送茶叶的杨旭东,在遭到我方两次婉拒后,于众目睽睽下,跳脚骂了句“共产党真不识抬举”,便怒气冲冲消失在群众的“汪洋大海”中。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好像在人间蒸发一样,就连负责警卫的同志,也深受牵连,在大会小会上,反复深刻地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
另一方面,反动派的气焰依旧嚣张,郑耀先向中共方面提出强烈抗议后,领着气喘吁吁扛着摄影机的美女记者,在当地部门的协助下,一连数日,主动投身于“革命的大生产运动”。
“这两个国民党跟着瞎起什么哄?”面对韩冰的盘问,当地民兵排长牢骚满腹,“那个扛铁箱子(摄影机)的,连草和苗都分不清,矗在那儿,就像地主家小姐似的,弄得那些欠过租子的老少爷们,心里这个哆嗦啊!”
“另一个表现得怎么样?”
“你是说……那个看上去像教书先生的?嗯!这家伙还成,干起活儿有模有样,几个老庄稼把式都说,不在地头上洒几年汗,这是装不来的。”
“他还有别的举动吗?”
“别的……对了,他喜欢和老少爷们唠家常,还别说,越唠越近乎,就像多少年没照面的乡亲。还有……他特别爱惜地,有时候攥着土发愣,一愣就是半天。”
“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让我想想……”民兵排长紧皱浓眉,最后摇摇头,说道,“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咱们没啥区别……”
郑耀先的表现,经由韩冰之手写成材料,被迅速提交到军区政治部。江百韬逐字逐句琢磨了半天,大脑硬生生没转过劲儿。“他到底想打什么牌?一个国民党特务搞起与民同乐,哼哼!他什么时候转了性儿?没准儿,这就是郑老六搞阴谋诡计的前兆……”点根烟,将自己阴霾的面孔迅速隐藏在烟雾中。
“主任,我正在采取必要措施。”韩冰将那包带给她无尽烦恼的茶叶,送到江百韬面前,“内部敌特排查工作也正在秘密进行。”
“小韩,你对郑耀先的一举一动是怎么看?”
“我认为他是在转移视线,确切说,是想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噢?你是说……他想分散我们注意力,然后好从容搞阴谋?”
“应该是这样。您不妨想一想:杨旭东为什么突然失踪?他失踪后,郑耀先非但不着急,反而仅是象征性抗议两声。从以上种种疑点来看,您不觉得这很反常么?通过我对郑耀先的分析,觉得这个人主动放弃行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我就一直在想:他是不是还有后手?或者说,他是不是在有意等待什么机会?不过这些也仅是我个人猜想,具体答案还得继续从他身上挖掘。”
“问题是,郑耀先该怎么做,才会迫使我们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在解放区他掀不起什么大浪,不过,国共交界处可就不好说了……”
江百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上下打量这从事多年保卫工作的女同志,他突然感觉这姑娘和郑老六简直有得一拼,“如果他利用军队来配合行动,那一切就要另当别论了。”眉头紧蹙,反复权衡了半天,江百韬狠狠掐灭手中的香烟,抓起电话,“喂?我是江百韬,请马上提醒作战室,密切注视国民党军一举一动!”
“主任,除了让江欣继续接近他,另外,我们还应该调整对他的监控。”
“你是想……让他按照我们指定的方式去活动?”
“不错,郑耀先做事一项仔细,如果他发现杨旭东被盯死,会怎么做?”
“应该是将计就计,利用杨旭东来转移我们视线,甚至关键时刻,不惜出卖杨旭东。”
“有这种可能,但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按理说,应该是由郑耀先来和某人接线。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改成由杨旭东来完成,这个……”
点点头,江百韬在心里写上一个“服”字。这姑娘年纪轻轻便在军区独挡一面,看来那绝对不是她个人幸运或者巧合。“我彻底放心了。”江百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舒缓了语气,平静地说道,“小韩,军区领导会全力支持你工作,放心大胆去做吧!不管郑耀先如何狡猾,也不论他玩什么花样,最终,我希望看到的结果是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是!坚决完成任务。”挥手敬礼。在江百韬看来,韩冰就是上天特意安排给郑耀先的克星。“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点点头,摸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塞进韩冰手中,江百韬深情地说道:“把它带给雯雯……”
“老秦,是你吗?”低沉而又充满妩媚的嗓音从话筒另一侧传来。不错,这正是陈浮。擦一把额头冷汗,老秦终于确信她还健康地活着。“小姐,你跑到哪儿去啦?二处那群浑蛋正在满世界找你!”
“田向荣就是个笨蛋,这么简单的事儿都能让他办砸!老秦,行动组出发了么?”
“还好,有一个小组提前出发了,那个……二处已发觉咱们调飞机的事儿,田长官正为此和上峰交涉。这个……咱们的行动还进行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不要管别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我们一处唯一的翻身机会。”
“可田站长被老板叫去骂了一整天,我怕他挺不住……”
“你的任务是对付卢云凯,其它的事情少管。”
“小姐,如果您不给上面一个合理解释,那是会掉脑袋的。”
“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我再重复一句:干好你自己的事儿,其它不用管!”
“是……”
“能打击二处,告慰齐先生的在天之灵,我死也无憾了。”
“唉……”
“一旦进入敌区,必须把自己思维也转化成对方思维,否则,很容易露出马脚。”临行前,郑耀先曾再三向杨旭东强调,“共产党特工都是青皮红心萝卜,往往容易犯这个错误。所以一过招,他们死了,而我还活着。”
“六哥,我既然跟了您,就一定会唯你马首是瞻。从今往后,无论您说什么,对我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命令。”
抬头远眺,夕阳西下,农夫们结伴而行,逐渐消失在山麓的拐角处,就连负责监视的民兵,也三三两两相继散去。回想着郑耀先对自己说过的话,杨旭东望望山那边的国统区,一向以沉稳著称的他,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他选择的突破口是在国共交界处一段“摩擦高发地带”。山顶上是共军负责警戒的机枪班,据说配备一挺歪把子和几枝三八大盖。山道从山麓分开,穿过雷区蜿蜒伸向国军一侧,现在的问题是:杨旭东并不知道哪条是穿越雷区的路。
天色渐渐昏暗,再加上国军阵地上射来的壮胆探照灯,使两条道路的能见度并未受到影响。“妈个X的,这群杂牌饭桶就是靠不住。你把灯照向路面,共军倒是无法行动,可老子怎么过去?”
赌!想来想去,他最终只好接受现实。“必须借共军之手弄掉对面的探照灯。”当然,想和共军借枪这是没商量的事情,而一项缺弹少药的中共部队,也决不会乖乖把枪借给国民党的中尉特工。“妈的,一个国家干嘛要弄出两支军队?”这是中国的不幸,同时也是杨旭东的无奈。
他从山后悄悄接近共军阵地,伏在地面侧耳听听山顶动静。遗憾的是,这支共军明显是久经战火洗礼的百战之兵,除了移动哨的脚步声,根本就没有其它杂音。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安静地守在自己岗位,甚至连交头接耳的说话声也没有。“服了,”杨旭东暗道,“国军精锐部队也不过如此,看来共产党的确具备和党国一争高下的实力。”他掏出裤裆中的无声手枪,向山顶爬了爬,双眼死死盯住移动哨的脚步,仔细计算他的行走路线。一般人会认为:刺杀哨兵的最佳时机,是在他转身或者扭头的时刻。其实不然,哨兵标准的行进路线,绝对不会脱离暗哨或者其他友军的视线,否则,设立岗哨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杀掉一个哨兵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不被他同伴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