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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的影像伴随着最后一点自然光的熄灭而渐渐隐去,声音也彻底消逝。

……

只剩下你了。

分身消失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合体,我还是分裂的。

楼里是一个世界,楼外是另一个世界,二者没有任何交集,犹如无边无际的荒野上悬着一具棺材。的确,湖畔楼不是什么高楼大厦,但对于只有一个人的我而言,它还是拥有太多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其中一个房间还游荡着无法安息的六个鬼魂……凄厉的风声,鬼哭狼嚎一般,将彻骨的寒冷灌进这栋死寂的楼里,让人想起胀气的腐尸在挠着棺材板……

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刘被冻僵了一样靠在墙上。

灯不亮,也许是跳闸了,只要扳起闸门,思和缈就会伴随着光明,一起回到我的身边。我需要一点光,只要一点就好……

她鼓足勇气,僵硬的身体稍微颤抖了一下,胳膊能活动了,好,我要拿出手机,手机的光芒足以照亮配电箱。

进楼之前,为了防止打扰,她把手机关了,现在重新开机,将屏幕对准配电箱,长方形的光斑投射在一排T字形的扳钮上:全部向上,呈打开状态。

她的心一沉,伸出手挨着个儿上上下下扳了扳,楼里的黑暗依然坚固得如一块铁板。

也就是说,不是跳闸,是断电。这在穷乡僻壤本是最平常的事情,但对刘而言,断的不是电,是希望。

掌心一片冰凉,下一步该怎么办?

手机的背景光已经灭掉,又重新亮了。

她拿起一看,收到六条短信。

前面五条是郭小芬的,最后一条是呼延云的。

刘从头往后看,郭小芬一直在问“思缈你在哪里?”“思缈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思缈你开机后速与我联系,有要事!”“思缈你怎么还是关机啊,急死我了!”

最后一条比较长:“思缈,呼延曾经对我说:‘凶手设置那个密室,目的只有一个——想让警方认为那就是一个密室。’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对你有用。千万小心!”

刘想了想,也不知道呼延云那句话到底在讲什么,还好,还有一条他的短信没有看,点了“打开”键,看看那个一向狂妄的家伙能发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吧。

“正打开信息”的绿色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着……就还差最后一格了。

猛地!

宛如利刃砍过眼皮!霎时间眼前一黑。

刘以为是自己的意识出了故障,闭上眼使劲甩了甩头,像要驱赶可怕的梦魇似的,然而睁开眼的一刻,依旧黑黢黢一片,她才意识到,是手机没电了。

风声骤然大了起来。

该死!呼延云那家伙到底给我发了条什么内容的短信啊?

刘咬了咬嘴唇,停电状态下手机也充不了电,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手电筒就放在现场勘查箱里,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她扶着墙,把站得发麻的腿一点一点挪动着,向KTV包间的方向走去。

在包间门口,她站住了。

这个房间还游荡着无法安息的六个鬼魂……

只有我一个人。

前后左右,头顶和脚下,黑暗中不知道埋伏着什么,也许一只手会猛地抓住我的脚腕,也许后颈会突然被什么卡住,也许推开门迎面是两个挖掉眼球的眼窝,也许我已经支离破碎了而我还毫不自知……

老师李昌钰的教导,此时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际——

“一个优秀的刑事鉴识人员,在犯罪现场,除了科学,不要相信任何东西。”

她默默背诵着“除了科学,不要相信任何东西”……竭尽全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可是推开门的一刻,她的牙齿还是碰得嗒嗒作响。她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可以感知到每一丝空气的颤动,她想,假如真的有什么厉鬼向自己发起袭击,她应该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是,那有用吗?

凭着记忆摸到了现场勘查箱,她提起来就往外走,在这包间里多一秒都不想待下去,腿脚发软,走出的每一步都磕磕绊绊,仿佛踢到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摸到门把手了,太好了!现在只要拉开,我就能一步迈出去了!

一瞬间,她想起了初侦报告中的话——“包间门内侧的拉手上发现的血,经鉴定是6号死者蒙如虎的,血液是1号死者李家良的血液,可以理解成,6号死者在刺杀1号死者后想夺门而逃,但是最终还是被烟灰缸砸中后脑勺,当场死亡”——心中不由得一颤。

毕竟,那个名叫李家良的老人曾经救了她,使她免于受辱。

走出包间,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

门窗反锁却扼杀了六条生命,反复勘查却仍无法破解谜团,你这阴森可怖的密室。

凶手设置那个密室,目的只有一个——想让警方认为那就是一个密室。

她打了个寒战。

踩得粉碎的遥控器,宫敬尸体的古怪形状,蒙如虎后脑勺的基底伤,没有指纹的烟灰缸,向外移动过的双人沙发,还有门把手上李家良的血迹——

难道是这样?

<h2>5</h2>

国道上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猛烈的夜风撕扯着马鬃,把茫茫草原吹成一片黑色混沌,但马上的人还是确信,脚下应该就是10月24日晚上,刘思缈站过的地方。

往北去,沿着那条灯火明灭的小径,就能抵达湖畔楼。

他却将马缰轻轻一勒,赶着马沿国道继续向西行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栋有点宽的小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旁边竖着的那块又大又高,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摇摇欲倒的铁皮招牌。

没错,上面的四个大字写得很清楚——草原旅店。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h2>6</h2>

荧光!

地面出现了几片清晰的蓝色斑点,形状虽然因擦拭过而不那么规则,但在黑暗中还是熠熠生辉,活像是一群被踩死的蝌蚪。

刘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犹如猎手在雪地上发现了狐踪,对于一个刑事鉴识人员而言,没有比在犯罪现场发现新的物证,更加令人兴奋和专注的事情了。她继续用手中的鲁米诺喷壶在附近的地面和墙面上哧哧地喷着。

当犯罪现场被清洗过,肉眼看不见血迹的时候,特定的试剂可以让隐秘血迹变得清晰可见,警方最常用的是鲁米诺和二氢荧光素,它们通过与血红蛋白里面的铁发生反应,能显现出被稀释了12000倍的血迹,唯一的差别是:鲁米诺必须要在黑暗的条件下使用,而二氢荧光素要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才会发光。

接下来是检测地面上的血迹是否人血。伪造血迹在伤害案中最常见,经常有这样的事,甲被乙打成轻伤,为了让警方从重惩办乙,甲就用鸡血(鸡血真的是用得最多的)泼洒在案发现场,然后去医院把伤口包扎得大一点——当然,这种事情只要做一个推定血液测试就能解决,比如刘现在采用的单克隆抗体试剂,轻而易举地就确定了地板上的是人血。

是人血就好办了。刘心想。具体这血液是哪个人的,用ABO血型系统检查血红细胞表面是否存在A型或B型抗原,或者带着样本回到实验室检测DNA,也可以很快锁定。不过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也是眼下更需要做的事情——做血迹的形态分析。

她把打开的手电筒竖到墙边,整个楼道顿时为昏黄的光芒所笼罩,墙壁和天花板上曲折地映射出出她的影子,像是一个黑色的人形剪纸在弓着腰冷漠地注视着她。

“特定的攻击行为导致人体中的血液在犯罪现场形成特定的形态。”一滴血碰到客体表面时,由于作用力的差别,会形成不同形状的印记。比如,圆形血迹说明血液是垂直路线撞击到客体表面的(比如指尖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钝锯齿形血迹是血液高速喷出或者长距离下落的结果,而喷射状血迹往往来自切开的动脉。通过分析血液形态,不仅能推断出杀人凶器,还能准确地锁定血液来源的起点。

刘从现场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多功能尺子,开始测量地上那几片血滴的直径,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有2到4毫米,说明造成该血迹的作用力超过7.62米/秒,属于中速挤压喷溅血迹。这种血迹一般是用铁棒、甩棍之类的钝物击打造成的。

但绝不会是烟灰缸!凶器的形状与血迹的形状密切相关,这就好比你用刀子切一个西红柿,和用擀面杖砸一个西红柿,溅出的汁液是完全不同的。

张开右手的五指,贴近地面,拇指和小指分别压住一片血滴的左右边缘,这样中指就得到了一条主轴,比着尺子,用投影回归的方法画出一条直线,然后踮起脚尖轻盈地一转,身体无声地滑动到第二片血滴处,用同样的手段获取新的主轴并画出直线……最后,所有直线都在地面上很小的一个范围内交叉——这就是二维交汇点。

留有刀痕的洁白手腕在半空轻轻一挥,五指蝶翼般的扑扇了一下,那把多功能尺子便哗啦啦一声,变成了量角器。

测量出相应的作用角度了,慢慢地抬起头,在半明半暗的虚空中,让二维交汇点随着视线不断上移,到达地面上方的一定高度,停,就在这里!

——犯罪现场的芭蕾舞者。

什么黑暗,什么风声,什么鬼魂,什么恐惧,统统抛之脑后!当三维来源点确定的一刻,当真正的死亡位置锁定的一刻,她的心中虽然依旧是一片迷惘,但在迷惘的尽头又有着刺眼的明亮。

还缺少一个最重要的证据,不过应该不难找。大部分遥控器无非是通过两种途径来控制远距离的:一种是利用波长为0.76到1.5μm之间的近红外线来传送控制信号,这种遥控器不能穿透墙壁,那么只会是另外一种:UHF频段的无线电遥控。不过,无线电如果遇到钢筋混凝土的墙壁,由于导体对电波的吸收作用,遥控效果也会大打折扣。凶手潜心布置,绝对不会忽略这个问题,所以,要是想在KTV包间里遥控那个杀人工具,只能通过——

刘暼了一眼包间的木门。

然后拿起手电筒,圆柱形的光芒投向过道的吊顶,缓缓移动,直到接近门厅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一个网栅形的通风口。

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动过那架铝合金梯子了。

刚才查看KTV包间的通风口之后,将梯子留在了原地,所以,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还是走进了包间,刚刚把梯子扛在肩膀上往外走,就听见门外面传来清晰的一响——

当啷!

浑身的寒毛噌地竖了起来!

这湖畔楼里,难道还有其他人?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用手电筒照了照过道:空空如也,寂静得活像寿衣的袖口。

听错了?不会啊,分明是碰倒了什么酒瓶、脸盆之类的东西发出的声音。或者是一只猫闯的祸?也不大可能,在湖畔楼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别的感觉也许都把不准,但“毫无生气”四个字却是确信无疑的。

自己站在光亮的地方,而对手隐蔽于黑暗之中,无疑是当活靶子,她马上关闭了手电筒,靠在墙上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准确地说是和那个潜伏的对手对峙着。她睁圆了眼睛,扫描仪一样剖析着每一处黑暗:哪一分的色泽浓了,哪一块的形状变化,哪一丝的动静有异,这样就可以在受到攻击的前一秒先发制人……

过了很久很久,依然毫无动静,假如黑暗是一泓湖水,那么连一个波纹也没有,也许,真的是一只猫……

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本来是出于恐惧的喃喃自语,此刻却成了战胜恐惧的唯一信念。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打开手电筒,搬着梯子走到过道的尽头,将梯子放在通风口的下面,一步一步地登了上去。

掌心撑住通风口的隔板,现在,只要将手臂一抬,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从逃出湖畔楼,到这里,走了多久?

她咬咬牙,一把撑开了隔板,将头伸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芒直直地照在一个金属物体上。这物体十分像爱迪生发明的第一台留声机,下缘胡乱盘着一圈粗粗的电线,插头还插在一个嵌进墙面的电源上。刘轻轻地扳动了一下,十分沉重,于是她用了一点力气,使“留声机”倾斜了一点,露出了对着包间方向的喇叭口。

她闭上眼睛,将耳朵贴近喇叭口。

咝咝……

也许是什么前奏,随着旋律的清晰、音调的提高,留声机里会渐渐放出宏大的乐章,沁人心脾或感人肺腑,但她等了很久很久,才觉察出那不过是空气在喇叭里流动时的声音。

她依旧在听,她听得见。

根本没有任何声音,但声音却又像铁锤一般震撼着她的心腔:那么多压抑的幽咽,那么多凄怆的饮泣,那么多垂死的呻吟,那么多无奈的叹息,都灌入了她的耳鼓。

铅一样沉重的往事与现实,枯萎的荒原,肆虐的寒风,一条首尾望不到头的漫漫国道,黑压压的人群拥向一个又一个充满谎言的讲堂,只要肉体能健康长寿,不惜用最低贱的价格出卖自己的灵魂,是不是鲁迅说的“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于是心甘情愿地被麻醉、被催眠:10、9、8、7、6、5、4、3、2、1、0,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要无条件听我的指令,任凭我利用、驱使、玩弄,甚至杀戮……杀戮,杀戮,有声的杀戮算得了什么,真正可怕的是无声无息的群体溺毙。没错,我的记忆没有错,湖水的确曾经淹没过整个湖畔楼,也差一点将我溺死,不管这是多么离奇,多么不可思议……

一座楼,一片坟场,一个湖底,一间密室,胡萝卜认为那是一间密室,楚天瑛认为那是一间密室,就连我也认为那是一间密室,凶手就想让我们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间密室,一间门窗反锁密不透风谁也不可能逃离所以也没有必要去苦苦破解的密室!他成功了,整个世界就是一间硕大无朋的密室——他能不成功吗?!

思、缈,我堪破了,一切!

她的手一颤,手电筒从掌心滑落,宛如花样跳水运动员一般,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向了地面。

她低下头,看到这塑料外壳的发光物,在摔得粉碎的前一秒,照到了一个恐怖至极的景象——

铝合金梯子旁边,有一双脚。

刘思缈惊呼一声,从梯子上滑落,但是双脚没有接触到地面,因为一双手在半空卡住了她的脖子!

黑暗中,她拼命踢打着,耳畔传来梯子被踢倒在地的哐啷声,还有自己的颈骨快要被扼断的咯吱声!力气太大了,难道是那六个鬼魂一起绞缠住了我?我喘不上气来了,我快要死了!我知道了全部真相,却要带着它一起被永远埋葬……

在那个恐怖而血腥的深夜,我逃出湖畔楼,穿过寒风咆哮的草原,浑身是血地兀立在国道上,我以为自己逃出来了,难道终究还是逃不掉变成第七个鬼魂的命运?!

香茗——救救我!

她想起了初中的那个夏天,想起了被囚禁的三天三夜,想起了那个黑咕隆咚的地窖,想起了绝望时香茗神奇的出现……

她想香茗一定会再一次伸出手来,将她从黑暗拉向光明……

<h2>7</h2>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再错下去!”

黑暗中,陡然响起了一个冷峻而威严的声音。

卡住刘思缈脖子的手顿时一松,刘思缈在脚尖踮到地面的一瞬,右肘狠狠往身后那人的前胸一撞,只听“哎哟”一声痛苦的闷哼,那人向后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刘思缈借机向前一跃,脱离了险境,来到发出呵斥的人身边,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声音嘶哑地问:“呼延云,你怎么来了?”

“打你手机不通,我就和小郭通了电话,她说你肯定来这里了,我一路换车赶了过来,到县城已经很晚了,连出租车都不往狐领子乡走了,好不容易才租到了一匹马……”呼延云说,“你没事吧?”

隔着半臂远,刘思缈也能感到他衣服上发出的寒气,知道他是刚刚才进的湖畔楼。黑暗中看不清形貌,只觉得他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心中不由得一暖。虽然因为林香茗的缘故,她恨透了这个人,但想想要不是他来得及时,自己险些命丧黄泉,又不由得暗自庆幸,嘴上依旧冷冰冰的:“没事?你要再晚来半步,我就没命了!”

呼延云却不计较她口吻刻薄,望着楼道深处,那里的黑暗如松胶一般浓稠。

“案子破了?”

“破了。”刘思缈说。

“知道谁是凶手了?”

“知道了。”

“另一起案子呢?”

刘思缈不禁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呼延云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说:“也破了。”

“知道谁是凶手了?”

“……也知道了。”

“两起案子,两个密室。”呼延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语中的!

刘思缈心中更加讶异了,忍不住问:“你怎么洞察到的?”

“一个推理。”呼延云说,“你呢?”

“物证!”刘思缈斩钉截铁地说,“铁一般的物证说明了铁一般的事实!”

呼延云点了点头:“说说看。”

“第一个案子,是KTV包间六人——不对,五人命案,死者是李家良、蒙健一、焦艳、宫敬和佟大丽。这起命案的凶手是李家良。”

“证据是什么?”

“侦讯报告显示:楚天瑛询问蒙康一,健一公司的六个人为什么会来湖畔楼时,蒙康一说是李家良和佟大丽提出了一个五行阴阳镜的改良方案,往阴阳镜里注入‘额仁查干诺尔’的湖水,增加其保健功效。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佟大丽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小小的狐领子乡有这么一个湖?答案就在李家良的履历上,‘文革’后期他曾经在这里插队,所以这次行程的始作俑者必定是李家良无疑。此外,李家良虽然是倒卧在包间大门旁边,但我在门的110厘米高度找到了一个楔形的凹点,凹点里有血迹,联想到李家良的身高和腹腔受刀,所以,这个凹点应该是他站立、后背靠在门上时,被扎了一刀形成的。这个姿势不是逃跑,而是顶着门,不让任何人逃走——他从一开始就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刘思缈停了一停,接着说:“当然,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而最有力的直接证据则是一个遥控器。”

“遥控器?”呼延云有点糊涂。

“在西墙的一个双人沙发下面发现的,物证编号为17号。”刘思缈说,“由于呈粉碎状态,所以没有引起警方的重视,却引起了我的怀疑,那个遥控器的受力点太均匀了,受力也明显过大,是有意跺碎的。为什么要跺碎它?我将它完整地拼接起来之后,发现它与包间悬吊的电视机不是一个牌子,而且还很新,最关键的是,警方只在这个遥控器的外壳碎片上面提取到李家良一个人的指纹,这就更加奇怪了。KTV包间的点歌、唱歌,主要靠控制间里的电脑和操作平台,他一个人把持着电视遥控器做什么?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电视遥控器,只是做成电视遥控器的模样。为了防止有人误用,李家良才一直拿在手中,最后关头也不忘跺碎它,以蒙蔽警方——它实际遥控的,是我头顶上的那个杀人工具!”

呼延云抬起头,看着吊顶,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杀人工具?”

“次声波吹灰器。”刘思缈一字字地说,“锅炉用的燃料煤粉,含硫量普遍比较高,时间长了,粉尘颗粒积聚烧结,会形成焦渣积灰,使锅炉效能下降。次声波吹灰器就是将高强度的次声波,送入运行中的锅炉炉体内,通过声波能量的振动作用使积灰断裂、破碎……”

呼延云很惊讶:“这种东西能杀人?”

“能。”刘思缈说,“人的耳朵能听见频率范围20到20000赫兹以内的声音,20000赫兹以上的叫超声,20赫兹以下的叫次声。耳朵虽然听不见次声,但人体内脏的固有振动频率和次声频率十分相近,比如胸腹部内脏的固有频率在4到6赫兹。因此,一旦大功率次声波作用于人体,就会引起内脏的‘共振’,五脏六腑如同锅炉内的积灰一样断裂和破碎。尤其是心脏,最容易受到损害,引起心肌细胞发生凋亡,尸检结果往往是急性心梗。

“1948年的马六甲海峡惨案,风暴与海浪摩擦产生了次声波,导致一艘荷兰商船的船员全部遇难;1968年的法国马赛惨案,一个次声波研究所因工作人员擅离岗位,次声波发射出来,导致附近农庄二十多人在几十秒内全部死亡;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中,美军用次声发生器发射次声波,几秒钟就使大批敌人丧失战斗力……军事医学科学院曾经在多个装有次声波锅炉吹灰器的火力发电厂做过环保评估,发现长期暴露在低强度次声环境中,工人会出现血管系统、呼吸系统、胃肠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功能紊乱——李家良的履历显示,他在狐领子乡插队期间,曾经到附近的一家发电厂做工,那时的发电厂虽然不会安装次声波吹灰器,但我推想:他对这个领域的技术进展不会陌生,因此在策划杀人期间,他才想到了利用次声波吹灰器制造一个密室。”

楼道深处,黑暗继续凝滞着,那个袭击者似乎也在倾听她的讲述。

刘思缈接着说:“我不清楚李家良的杀人动机,但很明显,他绝不仅仅是要这几个人的性命,而是要彻底搞垮健一公司——一间门窗反锁的密室,所有人都死掉了,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凶器,室内只有一面五行阴阳镜,公众当然会怀疑是五行阴阳镜杀人,从此哪个还敢买健一公司的保健品?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见血封喉!

“于是,李家良将次声波吹灰器加以缩小,改造成吊顶里的那个留声机形状的东西,喇叭对准KTV包间的方向,通过电机转速,让一个旋转阀门按照设定速率开通和关断气源的喷口,使喷出的气流呈间断的脉冲状态,形成次声波,利用吊顶的通道辐射到KTV包间……

“看到蕾蓉的复检报告的时候,我就想到这一点了,心脏病突发,很少会内耳出血,如果有,一定是声音武器的攻击。噪音是不可能的,如果有震死人的噪音,狐领子乡绝对不会没人听见,所以无非是超声和次声,超声主要用于医疗,致死性强的还是次声。”刘思缈的声音有些颤抖,“本来我也难逃一死。次声的穿透力极强,别说穿透一层和二层的楼板间隔,就是钢筋水泥的军事堡垒也不在话下……那天我差点受辱,他们离开我的房间后,因为高烧未退,我还是昏睡过去,当吹灰器启动时,次声波将我也震醒了,给我造成了被‘湖水’淹没的幻觉,使我痛苦万状地逃离了湖畔楼——声音的本质就是一种机械波,所以我才在幻觉中,看到了湖水的波浪汹涌而来……不过,我之所以没有受到更大伤害,全都是因为这个。”

说着,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间挟着一个子弹头样的东西。

“这是3M耳塞,睡觉时塞在耳朵里,可以降低29分贝的噪音,由于是聚氯乙烯泡沫塑料制成,还会大大增加次声的衰减量。”刘思缈的声音十分凄恻,“我猜这是李家良在动手前给昏睡中的我戴上的……也许他只带了一对耳塞,也许他本来想成为包间内的‘幸存者’,但他最终还是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我,他不想无辜的我受到伤害……”

刘思缈有点说不下去了,轻轻地咳了两下。

“这么说,李家良运用声学手段杀人,居然一次成功了。”呼延云感叹道。

“不是的……”刘思缈的声音忽然沉重起来,“应该说他并没有完全成功,因此才出现了第二个案子和第二个密室。”

楼道深处的黑暗轻轻颤抖了一下。

“这里我要先插一句,初侦报告上说,警方赶到湖畔楼时,全楼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胡萝卜检查配电箱时发现总闸跳闸了,这是因为吹灰器的电流过大造成的——当然这也在李家良的策划之内,否则次声波长时间发送下去,不仅会造成接近湖畔楼的无辜者死伤,密室之谜很容易就会被警方破解。”刘思缈说,“次声波杀人是一个很有创意的手段,但在现实中并不多见——原因就在于次声波的‘剂量’不好控制,杀人效果与个体差异关系很大,十几秒的发射,可以杀死体质弱的人,但强壮的人可能只是休克、昏迷。所以,在次声波发送的短时间里,蒙健一、焦艳、宫敬和佟大丽猝死,另外两个人则发生了搏斗,蒙如虎想夺门而出,李家良挡住门不放他跑,挨了蒙如虎好几刀。当李家良后背贴着门倒下时,蒙如虎一定也被次声波震得昏死了过去——注意,是昏死,而不是真死。”

刘思缈继续说:“包间门内侧的把手上的血指纹,经鉴定是蒙如虎的。警方认为,这说明蒙如虎杀死李家良后想夺门而逃,却被室内的‘第七个人’用烟灰缸砸中后脑勺死亡——姑不论这‘第七个人’用什么办法逃避次声波的伤害,从容地戴上手套拿起烟灰缸砸人,单说蒙如虎的死亡位置,就可以推翻这个结论:蒙如虎的尸体俯卧在包间中心位置的玻璃茶几边,他在门把手上留下的指纹沾有李家良的血,说明李家良当时已经没有力量阻止他了,他为什么还不尽快逃离?就算这时候他后脑勺挨了那致命的一击,他的尸体也应该是俯卧在李家良身边吧?怎么会倒退至少六七步,到茶几边才趴下?如果说他和‘第七个人’发生了搏斗,为什么在包间里没有发现相关的搏斗痕迹?所以我的结论是:蒙如虎昏死后醒来,拉开门把手,逃出了KTV包间!

“于是出现了第二起案子,第二个密室……”刘思缈凝视着楼道深处的黑暗,“当我怀疑蒙如虎曾经逃出过包间的时候,有一点让我十分困惑,他为什么又回到包间并遭到杀害?杀死他之后,凶手又是怎样从内部反锁上门窗后逃离包间的呢?他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个密室?既然这不是推理小说,而是现实案件,那么一定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后来,呼延,郭小芬把你说的那句话用短信发给了我,让我醍醐灌顶。没错!凶手设置第二个密室的目的,和李家良设置第一个密室的目的,完全一样——让人认为那就是一个密室!公众认为那是密室,就会怀疑五行阴阳镜辐射杀人。警方认为那是密室,他们走格子也好、现场摄影也好、搜索物证也好,就基本上都是在包间内部进行,而不会对包间外面进行过多的勘查——因为在他们看来:所有的凶杀和死亡都是在包间内部发生的!

“领悟到这一点后,我立刻沿着包间门外的这条楼道开始勘查,鲁米诺喷剂很快就告诉我,蒙如虎的被杀害地点,其实是在这个地方,接下来的问题是——凶手是谁?密室是怎样设置的?”刘思缈的双眼,放射出夜明珠般熠熠的光芒,“我突然意识到初侦报告中存在一个巨大的疑点,而这疑点正是整个案件的突破口,那就是解开密室之谜的钥匙,那明确指出了凶手是谁!呼延,我相信你也是发现了这个疑点,才洞察了整个案件的真相的。”

呼延云平静地说:“我确实发现了一个疑点……不过,你先说说,看看咱俩发现的是否一样。”

“案发后,为了确认受害者的遗物,警方对二楼的客房做过鉴识,每个人房间的门把手上,都有清晰完整的指纹和掌纹,都能和屋里的个人用品对应上。”刘思缈停顿了一下,对着楼道深处的黑暗厉声说,“我就不懂了,既然胡萝卜说他和陈少玲一起进了湖畔楼之后,找你找不到,后来你才出现,说你在二楼逐间打开客房查看——那么张大山,你当时光着手也好,戴着手套也好,为什么在二楼‘逐间打开客房查看’的时候,丝毫没有破坏门把手上的那些指纹?”

楼道尽头,背靠着KTV包间门站立的张大山,身子顿时一顿。

“其实你当时根本不在二楼,你就在包间里!”刘思缈说,“我推断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报警之后,你不放心李大嘴的安全,走进湖畔楼查看,在包间门口碰上了逃出来的蒙如虎,他被次声波震得神志失常,挥着刀冲向了你,当时你手里也许拎着个扳手什么的,照他脑袋就给了一下,将他打死在地上,楼道里的血液形态显示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当你发现包间里还有更多尸体的时候,你害怕了,怕警方认为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于是逼迫陈少玲和你一起作假。你们迅速擦掉楼道的血迹,把蒙如虎的尸体搬进包间,放在玻璃茶几边。你戴上手套,用烟灰缸照他后脑勺又狠狠砸了几下,以掩盖基底伤。接下来,你把凶刀扔在李家良身边,让陈少玲将扳手扔进眼泪湖或别的什么地方,回到车里等着胡萝卜来。你自己将包间的大门反锁,躲藏在了靠西墙那张双人沙发的后面。”

回想起那天夜里,陈少玲回到车里,坐在自己身边瑟瑟发抖的情形,刘思缈有些出神:“胡萝卜来了,陈少玲和他一起走进了湖畔楼,在打开包间大门的时候,她有意将手电筒的光直直地射向正前方的播放控制间,那里,已经被你们搬进去了一具尸体——宫敬的,目的就是让胡萝卜走进犯罪现场的第一眼,不会关注到周围情况。果然,胡萝卜马上走进控制间查看宫敬的死活,就在这时,你从双人沙发后面起身,迅速走出了包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从外面回到包间里来……”

死一样的寂静,犹如被风暴淘干的湖底。

很久,楼道里才响起张大山沉闷的声音:“我……我怕极了,我不想再坐牢,所以才威胁少玲——”

“你在撒谎。”呼延云淡淡的一句话,打断了张大山。

“张大山你在撒谎。”呼延云的声音有些伤感,他转过头对刘思缈说,“思缈,让我洞察了事件真相的那个疑点,和你的不一样。”

“哦?”刘思缈一时语塞。

“拿到湖畔楼案件资料之后,我仔细看了一遍,起初并没有看出什么蹊跷,倒是资料夹里的那张狐领子乡地图引起了我的兴趣。按照初侦报告上标示的方位,出事那天夜里,思缈你站的国道,往前不远就是草原旅店。而旅店老板杨聪(洋葱头)在接受楚天瑛审讯时说,为了等一个客人回来,当晚旅店门厅的灯一直开到十点半。狐领子乡派出所接到张大山的报警电话是十点十四分,我刚才来的路上还特地沿着国道往西走了走,更加确认:张大山,你和陈少玲那天晚上差点撞到思缈的时候,一定能看到草原旅店的灯光。”

刘思缈听糊涂了:“呼延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既然如此,在接受警方问询时,张大山和陈少玲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告诉警方,发现你一身是血地站在国道上,陈少玲马上对张大山说‘湖畔楼肯定是出大事了’?”

“啊!”刘思缈恍然大悟,“这么说,陈少玲早就知道案发地是湖畔楼——不是张大山挟持了她,而是她挟持了张大山!”

“胡说!你们胡说!”张大山怒吼着扑了上来,宽阔的脸膛像沉积岩一样扭曲变形,“杀了蒙如虎的是我,逼少玲串通一起设置密室的也是我!你们不要诬陷好人!”

突然间,他怔住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

他靠在墙上,满眼的绝望。

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是我,是我……”

<h2>8</h2>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站在湖畔楼大门外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张大山被戴上手铐押进了警车,刘思缈有恍如一梦的感觉。目极之处,草原上夜风如滔,淘换着黑暗的浓浅,仿佛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凄迷霰雾。她回过头,望着在警灯的闪烁中,犹如被红与蓝不停切割、肢解的湖畔楼,又一次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直到此时此刻,她依然不敢确信:我真的逃出这个噩梦了吗?

“刘处!”

一声十分恭敬的呼唤来到耳边。紧接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到台阶下面,敬了个礼:“我是县公安局局长李阔海……和您见过面。”

面是见过,不过是在湖畔楼出事那天夜里,自己被带到狐领子乡派出所之后,这位局长主持过对她的突审,还声色俱厉地呵斥“你别装哑巴”!

刘思缈回敬了一礼,淡淡地说:“看来,我已经被撤销通缉了。”

李阔海和刘思缈的警衔相当,但在地位上可是天壤之别。李阔海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们已经接到命令,以保证您的安全为第一任务!”

“你先忙去吧。”刘思缈待他走远,才对着身后的呼延云说,“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在确认了你站的国道与草原旅店相距不远之后。”呼延云说,“我直接给楚天瑛打的电话,他说马上安排县公安局过来接应,他自己也连夜开车赶过来见你。”

“我谁也不想见!”刘思缈甩下这么一句,竟转身走进了湖畔楼。

呼延云一愣,原以为她再也不会迈进这个可怕的地方半步,谁知……他困惑地跟了进去,却遍寻不到她的踪迹,直到上了二楼,在她住过的那个房间,才看到她站在窗前的背影。朝北的窗户看不见警灯的闪烁,因而也就显得格外静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呼延。”刘思缈没有回头,“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我是凶手?”

“没有。”

“凭什么?”

“凭你浑身是血地站在国道上。”

“哦?”刘思缈惊讶地回过头。

“资料夹里写得不大详细,但还是足够我推理了。你浑身是血,但除了包间以外,整个湖畔楼的其他地方却看不到一滴明显的血迹,这就证明,你睡衣上的血是从楼里逃出之后才染上的。而且,资料夹里附了一张睡衣的照片,染红的只是下摆,后来警方的侦缉工作也并未纠缠在这件血衣上,在相关报告中只列了一下血型,我就明白,DNA测试结果早已证明……那不是别人的血,而是你自己的血。”

思缈的肩膀微微一颤。

有些话不好对呼延云说,其实她已经想起来了:那天自己正好来了例假,发烧、血流如注,加上在狂奔中不时跌倒、爬起,睡衣的下摆被染成一片鲜红——也许就是稍微清醒后发现下身有血,才更怀疑自己已被蒙健一和蒙如虎玷污了清白的身躯,记忆才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自动屏蔽了这段经历……

想起这些,她的双瞳中浮泛出无限的哀伤。

呼延云不忍正视她的目光,偏转了头。

刘思缈喃喃自语道:“刚才听警笛一声接一声地临近了,我的心怦怦地跳,大概是好莱坞的电影看多了,再大的案子,只要破了,结尾总是男女主角拥抱在一起。我就想:也许警车一停,门一开,香茗就从车里走出来了……

“我恍恍惚惚地出了湖畔楼,站在台阶上等香茗,等他来把我抱在怀里,跟我说都过去了,噩梦结束了。警车停了,下来了那么多人,我一个一个地看,却没有看到他。于是我就回来了,回到这个给我太多伤痛的地方,望着外面的眼泪湖,想那只殉情的飞鸟,想那个给我太多太多伤痛的人……”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滚下面颊,“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啊,怕痛,可是痛到极处,竟又对它念念不忘……次声波杀人,那是多么痛苦的死法,李家良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要用这个办法,与那些人同归于尽,他一定有比这更痛的事情,一定在心里已经埋藏了很多很多年——你说,这痛有多长?”

呼延云没有回答。

你说,这痛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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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凶器、与案情有重大关联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