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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还在嘤嘤地哭着,哭得郭小芬心里发慌,便拉她到旁边一间诊室里坐下,说了些劝慰的话。好一会儿,女人终于由哭泣变成抽泣,慢慢地说:“他离开家以前,换了个手机,把原来的手机留在家里了,说万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让我把这个交给警方。报社的总编一直瞒着我他失踪的事情,不然我早就交给你们了……”

马笑中接过手机,开机之后,起先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后来发现,在短信收件箱里,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许多短信,首先是10月23日发的:

20∶00:郝记者,久仰你的大名,你原来做批评报道,现在做健康报道,有个大新闻不知道你关注不关注?

20∶30:不必问我姓名,我只是一个爆料人,知道你的手机号码而已,我不会接听你的电话,只会短信和你联系。

21∶00:请你在网上检索一下健一公司的相关材料,尤其是他们的虚假广告,这和我的报料有密切关系。

然后是10月24日发的:

18∶00:郝记者,做好报道准备了吗?

18∶30:早就听说你为弱势群体仗义执言,所以才找到你,请相信我。

19∶00:哦,今天草原上的风好大啊,天气很冷,跟要下雪似的,真令人怀念。

20∶00:一会儿我将给你发最后一条短信,会写明事情发生的地点,你不要赶过来,可能会有危险。明早你来证实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21∶30:某某县狐领子乡有个湖畔楼旅馆,今天晚上,健一公司高层在KTV包间里研究他们的主打产品——五行阴阳镜的改进方略,由于该阴阳镜含有多种矿物质,因此具有强烈的辐射作用,由于操作不当,导致射线泄露,造成了门窗反锁的包间里的所有人全部死亡……

最后一条短信非常详细地写明了事件发生的情形。

马笑中交代手下一个警察去查查这个陌生的号码,然后对郭小芬说:“看来这些短信是凶手发给郝文章的,最后一条,他很可能是发完之后就动了手。你瞧,发出时间是在9点30分,这与法医判定的那六个人死于9点半到10点之间相一致。”

郭小芬把那些短信抄在一个小本子上,看了又看,忽然说:“我关心的倒是这一条:‘今天草原上的风好大啊,天气很冷,跟要下雪似的,真令人怀念。’这个发信人看来以前有过在草原上生活的经历啊。”

脑海中猛地闪出一个名字。

难道是他?但是他为什么要给郝文章报料?他又为什么要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他的死亡方式又为什么和其他人明显不同?

如果是他,那么蒙如虎又是被谁杀死的?

密室又是怎么形成的?

依然解释不通。

郝文章的妻子在一旁和马笑中念叨:“我们家老郝是农村长大的,那村子邻着狐领子乡。小时候他日子过得特别苦,中学没毕业就到城里当建筑工人,后来自学成才,到报社当了记者。由于出身苦,特别看不得穷人受欺负,报社领导让他写批评报道,他可上心了,每天早起晚归的采访,没日没夜地写稿子,一说起又把哪个坏蛋送进了大牢,就高兴得不行,家里墙上不挂别的,就挂人家送他的锦旗,什么‘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什么‘写良心稿件,替人民说话’。人家给他几句好听的,他就美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结果胆子越来越大,心也越来越粗,一个不留神,写了篇证据不足的稿子,被人家告到法院,报社给了他个处分,换他跑健康口。结果,这半年他睡觉都不踏实,唉声叹气的,总说要写篇好稿子打个翻身仗,谁想竟然搞成这样。警察同志,你们可要抓到打老郝的那些坏人啊……”说着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一个医生推门而入:“哪位是郝文章的家属?郝文章想见你,快点跟我进去!”

听口气就知道情况不好,郝文章的妻子吓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马笑中和医生一边一个搀着她往外面走去。

门关上了。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突然笼罩住郭小芬。不知为何,她的腿也有点发软。她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明白自己是害怕孤独。在上海的男友好久没有主动和自己联系了。家里养的小猫贝贝这两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尘不染的诊室,两面是灰白的墙壁,另外两面,一面开了门,一面开了窗,门也好,窗外的天空也好,俱是和墙壁一样的灰白。

和每次案件的报道不同,这一次她牵涉得很深,但是除了偶尔出现的马笑中,她几乎是一个人在面对一切,不对,正确的说法是她的同伴都倒下了,郝文章,雷抗美,他们都曾经为她指明过一点方向,或者带着她走了一小段路,现在他们都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这就是个关于孤独和绝望的案子,她知道……

不,她不知道。

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在茫茫的草原上,在那个矗立于湖边的小楼里,刘思缈曾经恐惧过吗?她是不是正因为巨大的恐惧,才逃出湖畔楼?才穿着沾满鲜血的睡衣站在国道上,想让飞驰而来的汽车将自己和纠缠着自己的恐惧感一起压成齑粉呢……

想到这些,郭小芬的身体微微发抖,诊室里太安静了,楼道里也太安静了,她想起身推开门走出去,但就是站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雷抗美的学生打来的——

“检测结果证明,五行阴阳镜的材料为玻璃、灯泡、电线和水,接通电源后会产生光和热,大约可以理解成一个表面雕刻了八卦图的暖手宝……绝对不会对人体构成任何辐射性伤害。”

意料之中。

一个售价五千元。

五行阴阳镜是我们公司主打的一款保健器械,是传统中医养生术与现代理疗方法相结合的高科技产品,辅助治疗各种慢性病……

那次记者招待会上,蒙康一是不是这样说的?

门突然开了。

马笑中站在门口:“小郭,郝文章想见见你……”

郭小芬用尽全身力气才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踉踉跄跄地走进了ICU。只见郝文章躺在一张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导管,脸上尽管经过清洗,依然是一片血肉模糊,只有嘴唇上的八字胡,虽然浓密了一些,却依然傲慢地向上翘着。

见郭小芬走到身前,郝文章慢慢地抬起了右手,郭小芬一把抓住,她感到他想握得更紧一些,但几根指骨已经断了,使不上力气。

“仰慕已久……小郭……姑娘。”郝文章努力地笑着说。

郭小芬猛地想起,她和郝文章第一次见面是在汉诺酒店里,这个说话半文半白的家伙第一句话就是:“碰上了在下仰慕已久的小郭姑娘……”

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

郭小芬强忍着泪水:“你好好治病,治好了我请你吃红豆冰去。”

郝文章笑了,笑得欣慰极了:“好……他们告诉我,雷教授答应检测那个……阴阳镜,结果出来了吗?是不是有过量辐射?这回我没有写错……对不对?”

郭小芬使劲吞咽着,才压抑住哭声。

“小郭,我突然想起我那老兄弟了。”

“李家良?”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段话,他说翻来覆去,被取代者和取代者其实是一样的……”

对不起,郝文章,对不起……

他还在充满希望地望着她,但郭小芬唯一能做的,就是凝视着他的双眼,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有如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做着最后的颤抖……终于,渐渐地黯淡下去。

“抢救!马上抢救!”一个医生大喊起来。

<h2>5</h2>

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她呆望着小广场上锻炼的几个老人。

攥在掌心的手机,刚刚接到马笑中的短信,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老郝走了。

那几个老人,有的从上到下噼啪噼啪地拍打着全身,有的用肩膀撞一棵快要死掉的树,剩下几个,和着流行音乐《爱情买卖》跳着非常难看的舞。

他们在干什么?

在锻炼?在争取健康长寿?可是为什么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麻木?没有笑,也没有怒,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皮上,只有齿轮磨损般的厌倦,好像所有的肢体动作只是一种本能、一种为了防止机械老化而不得已的旋转,而他们的灵魂早已在岁月的蛀蚀中不复存在。他们知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那个医院里,有个傻瓜为了他们能活得明白一点,而悲惨地死去——就算是知道了,他们也未必会多么关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郭小芬想起了童年时在故乡看到的阿公阿嬷们,他们虽然家里很穷,但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喝一碗擂茶就是快乐,哼一首山歌就很动听,孩子们放学路上饿了,随便闯到哪家去,都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粉端出来……二十年过去,同样是老人,这一群和那一群为什么如此不同?

到底哪一群才是真正健康的人?

郭小芬这么想着,那种因孤独而起的巨大恐惧感再次爬上了心头。她揉着酸麻的腿站了起来,在路边打了个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随口就说出“精神卫生鉴定中心”。

透过车窗,她看到路上的行人,也都是一样麻木的脸孔……

“她吃了安眠药,还在熟睡中,你看看她就出来吧。”凝一边说一边连续刷了两张卡,打开了铁门。

郭小芬走进病房。

盖着小薄被,思缈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犹如绒花的花丝一样垂着,雪白而瘦削的脸上浮着一层半透明的光。她的神情中既没有忧伤,也没有高傲,甚至连失忆后时时浮现出的迷惘也全然不见,仿佛一个接受了全麻的病人。

郭小芬突然害怕起来,思缈,你怎么了?你可以遗忘,但绝不能麻木啊!

她抓起思缈搭在被子上的一只手,攥在掌心里,如水一般冰凉……她想起了她们之间的拌嘴、争执,也想起了她们为了爱或恨苦苦挣扎的过往。

“思缈,我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我找不到。”她低声说,“上午的时候,一个朋友去世了。他是个很好的记者,他想写一篇揭穿谎言的稿子,可是他错了,那个叫五行阴阳镜的东西虽然做了虚假宣传,但是确实没有辐射的危险。朋友临死的时候,就想听我说一句,说五行阴阳镜真的能辐射杀人,他想在最后的时刻为自己的死找到一点意义。我多想对他说一句假话,骗他安心地走,可是我说不出……雷教授说我们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用一个谎言代替另一个谎言,用一种愚昧战胜另一种愚昧,这样下去不行——郝文章其实也是这样做的,也许他是不知不觉,但他确实是这样做的……我只能沉默,他肯定读懂了我沉默的意义,他走得遗憾极了,他肯定会想:我用生命来捍卫的,其实也和那五行阴阳镜一样,不过是个虚假的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大串大串的泪珠滑过脸颊,洒在手背上。

很久很久,她接着说:“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想了好久,想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成了这个样子,生活中充斥着各种谎言却没人揭穿,是不是我们都被集体催眠了?是不是我们早就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健康讲座’中而不自知?如果是,那个催眠我们的势力或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也许是想要控制我们,让我们傻傻的只会被他们利用,这样下去将多么可怕啊。比如湖畔楼这个案子,他想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管他什么人证、物证,管他什么推理,管他什么真相……”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帘暮色挂上了窗扉,郭小芬的双眸也入梦一般渐渐黯淡……

突然,她打了个寒战,叹了口气,声音喑哑地说:“思缈,你快点醒来吧……你是最优秀的刑事鉴识专家,过去你和我吵,说推理算什么,物证才是硬道理,现在看来,也许你是对的。没有证据,没有实验,一切都是谎言!你——只有你,才能告诉我们湖畔楼的真相……”

这时,一直在门口等待着的凝走了上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天色不早了,小郭姐姐你早点回去吧。”

郭小芬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思缈,站起身,走到门口道:“明天早晨,你能保证她恢复全部记忆吗?”

凝说:“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的,现在让她好好睡觉,就是为了晚上能更好地治疗。”

“嗯?”郭小芬觉得有点不对头,“她现在睡,晚上精力旺盛,还能催眠吗?”

凝微笑道:“不碍事的,睡眠和催眠是两回事……唉,也怪思缈姐姐太痴情了,陷得太深,本来为情所伤,又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情绪创伤和大脑创伤产生联合效应,恢复记忆的难度才这样大。其实,爱情说到底就是一场活塞运动,何必那么介意呢?”

郭小芬一惊。怎么她说话如此轻薄?

她突然感到,眼前这个一直温柔而乖巧的女孩变得十分陌生,甚至有点可怕。

凝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尴尬地笑笑:“我……我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开得水平不高。”郭小芬冷冷地道,“你说这话,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真正爱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凝站在窗口看着郭小芬出了鉴定中心,打车远去,嘴角滑过一丝冷笑。

她来到总控制室,看了看液晶显示墙,病房摄像头传输过来的图像显示,刘思缈还在熟睡。她吩咐一个工作人员保持密切监视,刘思缈醒了之后叫她,然后回到医务室,往椅子上一坐,望着墙上挂钟滴答跳动的秒针,仔细地思考自己的计划有没有漏洞。

绝不能有任何漏洞!

刘思缈,我和你一样喜欢完美。

我和你没有什么冤仇,我也不恨你,我只是讨厌你,一直以来都非常非常讨厌你。

在中国警官大学,只要提起林香茗,必定和你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这让我很不爽。你千万不要误解我爱上林香茗了,我才不会那么傻呢,除了自己我不会爱上任何人,爱情说到底就是一场活塞运动,我只在乎我自己的感觉——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感觉。林香茗嘛,是很优秀,第一次听他的讲座我就眼前一亮,这么完美的男子,应该是我王冠上的饰品,既然所有人都承认我是名茗馆最漂亮的一任馆主,那么和林香茗这个最英俊的馆主并称不是很正常吗?凭什么是你鸠占鹊巢?我承认你比我漂亮,我承认你的刑侦水平一流,但是我永远不会像你那么痴,痴到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越想到你的愚蠢,我就越生气,你知不知道让我生气的后果很严重?你知不知道生气会让一个女人老得快?!

所以,当健一公司找到我的时候,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他们。

我要用催眠术,把虚假的犯罪记忆植入你的脑海。你杀没杀人,我才不关心,我要做的是让你坚信自己杀了人!让你当众承认自己杀了人,即便是最后那个案子侦破了,凶手不是你,可是你依然会认定自己才是真凶,你会被杀过人的负罪感折磨一辈子,折磨到你死!

门开了。

“她醒了。”工作人员说。

凝站起身,拿起桌子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盒子,走出了医务室。

铁门前,四个持枪的武警铁塔一样矗立着。

连续刷了两张卡,打开铁门,走进去,回身关上门。

刘思缈还是老样子,裹着小薄被,坐在墙角冰凉的地板上,怀抱那只打开了软木塞的暖壶,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从壶嘴里氤氲而出的热气。

凝打开盒子,拿出一个针管和一小瓶药液。

针头插进小瓶,吸取药液,然后竖起针管,针头朝上,挤出一点点药水……现在的剂量正好。

这种名叫阿米妥钠的药物,能大大加深催眠深度,注射后再进行催眠,刘思缈的犯罪记忆将更加深刻。

不知道明天早晨,林凤冲和郭小芬那群笨蛋听到刘思缈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想想都很期待哦……

凝左手抓住刘思缈的胳膊,右手持针管,针头对准了一条非常美丽的青色血管——

刘思缈呆呆的,喃喃地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凝狞笑着点了点头:“对,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针头深深地扎进了皮肤。

刘思缈没有任何反应,还是看着壶嘴里升腾的热气。

完美无缺,可以打1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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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炒熟后的葵花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