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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车子开到了四环外的一家宾馆,老人们下了车,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鱼贯走进了一层的会议厅。一片稀里哗啦的桌椅响动之后,老人们在座位上落座了。

一名主持人站到前台,先说了一堆欢迎词,才道:“今天我们十分荣幸地请到了清华大学基因科学研究院朱辰旦教授、中华医学会生命科学分会宋学富会长、北京协和医院慢性病防治科主任许继红这三位医学泰斗,给在座的中老年朋友做讲座!”说完便鼓起掌来,带动得满厅响起一片掌声。掌声中,两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太太先后走上了主席台落座,接着有三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上去给他们献花,花朵映得三位专家的笑容都格外灿烂。

这时,几名工作人员开始给每个座位上的老人发笔和本子,主持人解释说,笔和本子都送给大家,为了方便大家记录专家的讲座。得了这意外的小礼物,许多老人都很欣喜。

讲座正式开始了。

首先,许继红主任讲慢性病对中老年人健康的危害,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她略带歉意地说:“上午我还要给一位中央领导同志做保健,所以只能先结束讲座了,十分抱歉。在临走之前,我还是要强调:所有的慢性病,归根结底都是由于基因受损造成的。所以,只要能及时修复受损的基因,就可以保证健康长寿,不然,因为高血压导致的猝死,因为高血脂导致的中风,因为糖尿病导致的截肢,就在前面不远处等待着你!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我从医四十年看到的一个个事实。请大家及时修复自己的受损基因,不要再让悲剧重演!”

然后是宋学富的讲座。他在半小时里反复强调了基因治疗的重要性和辉煌前景:“我们知道,每个细胞都含有基因,那么,构成基因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呢?我来告诉大家,那就是核酸。因此,多吃核酸对中老年人健康有着重要的意义,可以及时修补受损基因,治愈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甚至肿瘤……有些同志可能会说,我得了慢性病坚持吃降压药、降糖药不就行了?同志们,是药三分毒啊!长期吃药,本身就在损害我们的基因,而核酸是纯天然成分,无任何毒副作用。”

接下来是朱辰旦,他一上台就笑着说:“今天,活动的主办方请我来,我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做的讲座要绝对是公益的,不能推销任何保健品——即便是我们清华大学基因科学研究院监制的保健品也不可以,不然我成了什么?我的学术地位、我的专家名誉,都换成钞票了?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台下响起了一片笑声。

朱辰旦讲了足足一小时,特别讲了“美国科学院院士本杰明·弗兰克医生”,用核酸代谢疗法治好了大量慢性病和癌症患者的故事。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基因受损和缺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所以大家不要害怕。现代科学研究证明,食补核酸能增强自我修复能力,促进新陈代谢和细胞分裂,提高免疫力,我以清华大学基因研究院监制的‘肽白基因’牌核酸为例,经中国国家医学实验室检测得出结论:其对糖尿病患者的治愈率达到97.5%,对冠心病、脑血栓等心脑血管疾病的治愈率更是达到了99.2%……”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老太太大声地问:“朱教授,您说那‘太白金星’在哪儿买啊?多少钱一支啊?”

“生命无价!健康无价!”朱辰旦一脸严肃,“我已经讲过了,我今天是做公益讲座的,不卖保健品——今天就讲到这里,祝愿在座的诸位健康长寿!”说完径自下了主席台,从边门出了会议厅。

正在一群听众不知所措时,主持人笑容可掬地重新登台:“告诉大家一个大好消息:今天我们公司特别带来了一批‘肽白基因’牌核酸口服液,每盒原价五百元。但是刚才朱教授说得好,生命无价,健康无价!所以公司本着不求赢利,只愿回报社会、促进中老年人健康长寿的目的,以八折优惠奉献给今天的现场听众,由于数量有限,每人限购四盒,请叔叔阿姨们不要拥挤,在入口处排好队,先登记,再购买……”

大巴回到早晨出发的那条街道时,已经是中午11点了。

几乎每个老人手里都抱着几盒“肽白基因”,慢吞吞地往各自的家中走去——雷抗美也买了一盒。

“怎么?您也想补充一下核酸吗?”郭小芬问道。

雷抗美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听完今天的讲座,有什么感受?”

郭小芬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觉得三位专家的观点都挺正确的,听完也想给爸爸妈妈买几盒核酸补一补身体,他们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一定存在着基因受损……”

“哈哈哈!”雷抗美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酸楚。

“您笑什么?”郭小芬红着脸问。

雷抗美没有回答,默默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从地上捡了不少花花绿绿的纸片,郭小芬很纳闷:这老头子挺高的声望,又是名医,绝不至于缺钱花,难道还要捡废纸卖吗?

在街道的尽头,有一张绿漆都掉光了的破旧长椅,老头子坐下了,两只手搭在直立的拐杖上,看着来时路上的一地落叶,仿佛一名歇息的登山游客。

时值中午,街道上格外寂寥。

“讲座时发的笔和本,你还带着吗?”雷抗美说,“要是带了,就记录下我说的话。”

尽管不明就里,但看着老头子一副权威的样子,郭小芬无奈,把讲座上发的纸笔拿了出来,“您说吧。”

“好!第一,清华大学根本就没有什么基因科学研究院!”

“啊?”郭小芬大吃一惊。

老头子看了她一眼:“我往下说,你往下记。我只说要点,就一遍。”

郭小芬连忙点点头。

老头子继续说:“第二,中华医学会现有84个专科分会,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生命科学分会!

“第三,北京协和医院根本就没有慢性病防治科!

“第四,那三位医学界的泰斗级人物我闻所未闻!

“第五,慢性病的种类很多,每一种的发病原因也都非常复杂,并不见得和基因受损有什么关系!

“第六,核酸是基因的构成物质,这不假,但它只是携带遗传信息的物质,每个人的遗传信息都是独特的、唯一的,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补充核酸’的可能,人体内的所有核酸都是靠自我合成的!

“第七,目前已知的人类医学水平根本无法治愈高血压和糖尿病!

“第八,吃核酸没有营养价值和医疗价值,口服后,核酸会在消化道中被分解!

“第九,本杰明·弗兰克根本不是什么美国科学院院士,只是纽约的一名普通医生,根本没有用核酸代谢疗法治好过什么慢性病和癌症患者,自己倒是因为相信江湖医术,58岁就死于糖尿病。

“第十,也是最后一条,那位姓朱的教授说他的什么‘肽白基因’牌核酸经过中国国家医学实验室的多次测试,治愈了糖尿病、冠心病、脑血栓什么的——问题是,中国根本就没有什么‘国家医学实验室’,他那个检测是跟鬼做的吗?!”老头子说得怒火万丈,拿拐杖“哐哐哐”地顿地,吓得旁边走过的一个行人一激灵。

郭小芬看着自己记录的这十条,不禁目瞪口呆:“我的天啊,照您老这么说,一上午听的竟全都是谎话!简直不敢相信——敢情那都是一群骗子?!”

雷抗美冷笑:“我让你记录,就是让你回头去找各个机构核实——清华大学教务处、中华医学会、北京协和医院院办、中国科学院生命科学研究所、美国科学院、中国实验室国家认可委员会——让他们看看我说的这十条,有哪条说错的没有!”

郭小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我怎么会觉得那些专家都是真的,那些讲座都是可信的呢?”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被催眠了!”

郭小芬打了个寒战……

催眠?我被催眠了?我怎么会不知不觉地就被催眠了呢?

“看来,你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其实在保健品业界,今天的这一套做法已经是最常见、最标准的一次会议营销了。”雷抗美说,“一切都是刻意营造出的催眠效果——从社区宣传栏上贴出的广告开始,公益、专家、礼物这三个主题词就牢牢吸引住了老年人,何况讲座的题目还是他们最关心的健康。然后是今天早晨你见到的景象,那些年轻的营销人员刻意和老年人攀亲情、唠家常,无疑迎合了害怕孤独——特别是子女常年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的心理,使他们对营销人员产生了信任感;接下来是车上主动领唱红色歌曲,更是在某种程度上抹平了‘代沟’,使这一车的老年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警惕。”

雷抗美停了一停,接着说:“讲座开始前,红领巾的献花再一次使听众们仿佛回到了红色年代。你别小看那赠送的笔和本子,这就给听众埋下了‘超值’的潜意识;而三名假专家的‘权威感’则贯穿讲座始终。你看,主持人介绍也好,许继红中途退场的理由也好、朱辰旦撇清自己与保健品的关系也好,事实上都在强化听众对他们以及他们推介的核酸食品的信任。而最后的那个限购,简直就是明着跟听众们喊:清仓处理,所剩商品不多,赶紧抢购啦……再加上假专家们呈逐级递进关系的、充满医学术语的、胡扯八连又耸人听闻的讲座,下面听讲座的老人还有哪个会不买点核酸保命呢——什么是催眠,催眠就是通过设置某种场景或情境,使人进入恍惚状态之后加以控制和操纵啊!”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每个细节……

“每个细节——”雷抗美好像猜到了郭小芬的想法,盯着她说,“每个细节都是有预谋的,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比如许继红穿白大褂,另外两个人没穿,为什么?因为许继红的身份是大夫……其实她也就骗骗不知情的老百姓,卫生部早就有明文规定:医生的白大褂不许穿出医院——冲这点她就是个骗子!还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托儿,大概你也注意到了,她们上来就问朱辰旦‘肽白基因’多少钱一支,她们为什么不问多少钱一片?因为她们事先就知道那是个口服液,支装的!”

郭小芬听得一身冷汗。

“你再来看这些,我给你挨个说。”老头子把刚刚在路上捡的花花绿绿的纸片摊开,因为激动,手都有些抖,“这个是增高营养液的广告,说是喝了能增高,骗子!世界上唯一能增高的药品是生长激素,还必须通过注射才有效;这个是碱性离子饮水机,说喝了它制出的水能调节酸性体质,骗子!人体内酸和碱永远处于动态平衡的状态,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酸性体质,又哪里需要喝什么水来调节!这个是玉石床的广告,说是能消除骨质增生,骗子!骨质增生是人体骨骼正常的退行性病变,正规治疗也仅仅是消除症状,根本不可能做到什么‘消除’;还有这个……唉!这个南瓜降糖含片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郭小芬困惑不解:“既然都是这么显而易见的骗局,为什么就没有人识破呢?”

“哼!”老头子冷笑一声,“不用问别人,就说说你自己吧,面对今天上午的讲座内容,在我没有提示之前,你质疑了吗?你考证了吗?你试验了吗?你一个新闻记者都尚且如此,全中国又能有几个人质疑,几个人考证,几个人是试验之后才相信的?!骗局!骗局!一个接一个的骗局,稍微有一点——哪怕是芝麻粒那么大一点的科学素养,都会看出其中的破绽,可是整整一个会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哪怕是稍微问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么我就怀疑您一句吧。”郭小芬说,“中国的保健品都是坏的吗?真的一点作用也没有吗?”

“客观地说,中国还是有为消费者利益着想的保健品企业的,但是也有相当多的无良商家。”老头子喘了口气,“保健品当然不是全无作用,经过双盲对照试验有明显效果的营养补充剂、健身器械、保健食品,可以在医生的指导下正确使用。我所声讨的,是那些用劣质原料生产出毫无营养价值的产品,通过虚假宣传,从消费者手中攫取暴利的企业。它们的危害非常大,具体说来有三点:第一,像高血压、糖尿病这样的慢性病患者,必须坚持服药,患者一旦听了骗子的话,把药停了改吃保健品,会导致出现生命危险;第二,患者手里就那几个钱,如果把有限的资金用来购买无用的虚假保健品,真正治疗和用药时可能就没钱用了;第三,也是危害最大的一点——”

郭小芬望着他问:“是什么?”

“大肆宣扬伪科学,大肆鼓吹非理性的思维方式,会使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一步步再次踏入万劫不复的愚昧!”

望着这个小老头儿,郭小芬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她一直在想,这个小老头儿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和那么多保健品企业为敌,他不缺名,做这事也无利可图……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为的是所有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升旗的人!

“那么,对那些无良企业的虚假宣传,有关部门不管吗?”她问。

“管不管都一个样子。”雷抗美冷笑道,“不良商家靠虚假广告一年赚两千万元,你罚他两万元,他会怕吗?那两万元倒成了保护费了。你查查全国各地的工商局和药监局网站,哪个月不得公布几十次处罚通知,甚至现如今不少医生也被重金收买,给他们开保健品鉴定会,替他们鼓吹保健功效——更多的医生则保持沉默,仿佛一切与己无关。所以,他们的保护伞越来越大,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却已经寥寥无几了……”

郭小芬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得了,姑娘。”老头子掸掉落在腿上的一片黄彻了的枫叶,站起身说,“笑中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是个非常优秀、有良知和热情的记者,我才给你讲这些……奔波了一上午,想必你饿了,我带你吃点东西去,边吃边聊。”

郭小芬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他来到一家“宏状元”,一人点了一碗粥,又点了一份小黄鱼炖豆腐和一份米豆腐烧鸡块。郭小芬边吃边问:“您明明知道这个核酸是假的,干吗还要买一盒啊?”

“不买的话,咱俩今天未必能离开会场。”雷抗美喝了一口粥说,“保健品营销人员有个口诀:一笑二磨三逼迫。先笑着向你推荐产品,你不买,他就磨在你身边讲效果算折扣,老年人脸皮薄,一般到这一关也就掏腰包了,赶上那脾气犟的还不买,他们几个大小伙子就敢跟到你家去,直接翻箱倒柜找存折,更嚣张的干脆在会场上就围着你谩骂。今年春天,健一公司搞个讲座,推销他们的那个五行阴阳镜,一位老太太坚决不上他们的当,结果被锁进一间小屋子里,老太太本来就有心脏病,愣是活活被吓死了……”

郭小芬很气愤:“警察没有把那些坏蛋都抓起来吗?”

“那些人勾结在一起作伪证,说老太太是因为其他原因心脏病突发,他们什么责任都没有。”雷抗美叹了口气。

郭小芬正想接着话茬问健一公司和李家良的事情,突然感到兜里的手机在振动,拿出来一接听,是马笑中打来的,火急火燎的口气:“你在哪儿呢?”

“和雷教授在一起啊。”郭小芬说,“出了什么事情?”

“你身边有电视没有?”

郭小芬一抬头,看到饭店里有个壁挂电视,于是“嗯”了一声。

“你打开看看,健一公司那帮傻逼是不是疯了?召开记者招待会,满嘴喷他娘的大粪呢!”马笑中骂道。

郭小芬立刻让服务员拿来遥控器,调到新闻频道,只见电视里一个女记者拿着话筒在做现场直播:

“众所周知,湖畔楼惨案发生后,公众强烈质疑是五行阴阳镜的辐射造成了六人死亡的惨剧,生产商健一公司面临着一片退货呼声,股市也一路暴跌。然而在刚刚结束的新闻发布会上,健一公司宣称,他们已经得到可靠消息,在湖畔楼特大凶杀案中的唯一幸存者,正是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处副处长刘思缈,她有重大的犯罪嫌疑。本台记者在第一时间与市公安局局新闻办公室取得联系,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因此对健一公司的单方面发言,不予证实。”

郭小芬的脑袋“嗡”的一下!

“思缈完了……”她喃喃地道。

她深知:健一公司势力可以“通天”,这下绝对会调动一切力量,给市局加压,逼他们将思缈正式拘捕。

她更明白:那些一直视刘思缈为救火者的公众,一旦知道她才是纵火者,说不定会撕碎了她的!

她顾不得马笑中在电话那头不停地“喂喂喂”,脑海里唯一回荡的一个问号是——

到底是谁,是哪个浑蛋向健一公司泄露了思缈的消息?!

<h2>5</h2>

下午4点,思缈突然困倦起来。

凝和沙俪看她睡着了,才一起刷卡走出病房。她们回到医务室,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只见林凤冲带着几名武警正在搜查沙俪办公桌上的电脑和文件,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的主任满面阴云地站在一旁。

“喂!”沙俪不由得大吼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林凤冲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沙大夫,何必明知故问。”

“我做什么了?”沙俪上去拉一个武警的胳膊,“不许随便翻我的东西!”

那个武警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她甩开:“你给我老实点儿!”

林凤冲走上前:“沙大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出卖刘思缈的信息得到的好处不少啊。”

沙俪瞪圆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出卖刘思缈的信息?”

林凤冲冷笑一声:“那么,昨天晚上,健一公司为什么给你的银行卡里打入十万元人民币,请你解释一下。”

沙俪一愣:“健一公司前天找我写篇稿子,关于保健品在精神病患者康复中的作用,我写完了,他们说马上把稿费打过来,不过哪儿有那么多,只说了一千元啊。”

林凤冲拿出一张银行出示的单据:“看看这上面的卡号,是不是你的?如果是你的,那么上面显示昨晚10点,健一公司通过电子银行给你的卡里打入了十万元。”

沙俪接过来一看,顿时目瞪口呆:“他们……他们干吗给我打进来这么多钱?”

“是啊,我也好奇呢。你说他们怎么不给我打这么多钱,偏偏给你打呢?哦,对了,还有这个——”说着他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今天早晨刚拍的,看看上面的这两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沙俪一看,照片上有两个女人正坐在一间茶餐厅里聊着什么,一个是健一保健品公司公关事务部主任王慧,另一个是自己。“这又怎么了?”她不解地问,“今早她到我家楼下找我说稿子的事情,还请我喝早茶……”

“然后呢?”林凤冲冷冷地问。

“然后?”沙俪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什么然后?”

林凤冲实在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把桌子一拍,怒吼道:“然后,今天中午这个叫王慧的女人就在记者招待会上说,刘思缈是幸存者!刘思缈被警方庇护!知道思缈在这里接受治疗的只有几个人,我们逐一核查,他们都和健一公司没有任何往来,只有你又收他们的钱又吃他们的饭,不是你,还能是谁出卖了思缈?!”

沙俪呆若木鸡,口里只喃喃地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不是你,一查即知!”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的主任走上来,表情十分严肃地说,“你暂时停止工作,配合林警官做好调查。”

林凤冲一挥手,两个武警挟着沙俪就往外面走,走到门口时,林凤冲突然喊了一声:“等一下。”然后走过去,“你手中那张刘思缈病房的门卡,交给我!”

沙俪恶狠狠地把门卡摔在地上,走出了门。

林凤冲弯下腰捡门卡时,见一道阴影像斗篷似的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上,他直起腰,看着一个嘴巴活像猿人般凸出的男人站在面前,恭敬而无奈地叫了一声:“桑专员。”

桑专员一直在这间办公室的角落里坐着,不知是由于身体太瘦削,还是肤色太阴沉的缘故,凝竟然一直没有看见他。此刻见了,只觉得这人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气,像从冰窖里出来的。只见他看也不看林凤冲,直截了当地说:“刘思缈呢?”

“刘思缈还在治疗中。”林凤冲的口吻和刚才判若两人,低声下气地道,“专员,现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思缈是湖畔楼案件的凶手,能不能再拖延几天,等到她恢复了记忆再慢慢讯问她……”

“把人带来。”桑专员的脸上毫无表情,“我带走。”

“桑专员。”林凤冲的口吻已经近乎哀求,“您看能不能……”

“把人带来。”桑专员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我带走。”

“刘思缈不能跟你走,也不会跟你走。”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平静地响起,犹如柳枝在湖面上一拂,然而屋里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巨浪滔天,尤其是桑专员,死死盯住了说话的那个小女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肆!你是什么人!”

“爱新觉罗·凝。”

桑专员一怔,然后试探地问:“名茗馆馆主?”

凝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凝参与到这个案子以来,林凤冲一直觉得小姑娘仗着自己脸蛋漂亮而有点高傲,直到这时,才发现与其说是傲气,不如说是霸气,那种霸气分明来自于执掌中国学生第一推理社团的自信。

桑专员的脖子缩了一缩,他知道名茗馆馆员从中国警官大学毕业后,最低也能混个副厅级干部,万万不可得罪,但还是嘴硬道:“我是奉命行事,你凭什么护着刘思缈?”

“她是我的患者,我是她的医生,在没有治好她的病以前,我不能把她交给你。”凝从容不迫地说,“我想你缉捕刘思缈,虽然是奉命行事,但奉的‘命’里未必说今天几点几分几秒以前务必将她捉拿归案,所以,劳烦你通融一点时间,可不可以?”

桑专员很无奈:“通融可以,也要有个截止时间,总不能无限期地通融下去吧!”

“一天半,你给我一天半的时间。”凝说,“后天一早你来这里,唤不醒思缈的记忆,你把人带走;唤醒思缈的记忆,就一起听她讲讲事情的真相——如何?”

桑专员思忖再三,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点点头:“好吧,一言为定,后天早上,我会再过来。”

桑专员走后,林凤冲给郭小芬打了个电话:“沙俪被停职审查了。”

“这要感谢马笑中!”郭小芬长出了一口气。

正是凝的提醒,使她怀疑沙俪图谋不轨,因此拜托马笑中找几个便衣跟踪沙俪,看看她的动向。健一公司召开记者招待会以后,马笑中马上与那几个便衣联络,拿到了沙俪与王慧会面的照片,并通过查询银行系统,发现健一公司昨天晚上往沙俪的卡里打入了十万元,于是断定她就是向健一公司泄露刘思缈消息的人。

“不过,思缈现在还是有危险。”林凤冲把桑专员的事情讲了一遍,“凝设法拖延了一天半的时间。”

郭小芬沉吟道:“凝在你旁边吗?请她接一下电话……凝,我是郭小芬,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不要客气。现在思缈已回忆起许多东西,我只要再下下功夫,相信到后天早晨之前,一定可以使她恢复对湖畔楼事件的记忆!”

<h2>6</h2>

郭小芬挂了电话,发了会儿呆。旁边的马笑中埋怨道:“你也真是,思缈的消息怎么一点儿风都不给我透……”

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雷抗美的办公室里。

老爷子今天本来是不出诊的,但有几个关系户托他看病,他又不愿占用挂号患者看病的时间,就把这几人统一安排到今天就诊。他去门诊楼的诊室了,留郭小芬在这里喝茶,不久马笑中也赶了过来。

“你不能怨我。”郭小芬很委屈,“当时我答应许局长要保密的。”

“答应个屁!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思缈是杀人嫌疑犯了,咱得想想使个什么招儿把她给救出来!”马笑中杀气腾腾。

郭小芬瞪他一眼:“你《越狱》看多了?那边有凝呢,用得着你?”

两人正在拌嘴,雷抗美一脸阴沉地回来了。今天来的三个患者得的都不是什么大病,他开了点儿药就让他们走了。

“我本来还能回来得更早点儿,谁知健一公司的那个什么公关事务部主任王慧来找我了。”

“她找您什么事情啊?”郭小芬问。

“先问我看没看中午的新闻,我说看了,她说健一公司终于清白了,事情都是那个姓刘的警官干的,然后让我开个价,健一公司想承办今年的中国健康科普论坛。”

郭小芬问:“他们为什么要承办这个论坛?”

“中国健康科普论坛是每年一度的、围绕科学地进行健康科普教育而召开的盛会。一般来说,承办方都是健康领域的著名药企、三甲医院,当然也有优秀的保健品企业,但是健一公司由于劣迹斑斑,一向被我们排斥在承办方之外。”雷抗美说,“马上要召开的本届论坛由我任主席,我确定的主题是‘杜绝虚假宣传,倡导科学宣教’。如果由健一公司承办的话,他们作为出资方就有很大的权利,肯定要改变这一主题。况且,现在湖畔楼的事情有所转机,他们肯定想利用承办这个论坛,彻底洗白自己……”

“那您怎么回复他们的?”郭小芬问。

雷抗美冷笑着:“我跟她说,只要你们公司连续三年不要有虚假广告被工商局曝光,我肯定支持你们当承办方,否则,休想!”沉默片刻,他又问:“小郭啊,中午新闻里说的那个姓刘的警官,和你很熟吗?今天中午你看电视的时候,脸上煞白煞白的。”

“她是我很好的朋友,也是个优秀的警官,更是个痴情女孩……”

郭小芬把刘思缈的故事给雷抗美大致讲了一遍。老头子边听边在办公室里踱着步,故事讲完时他站在窗边,望着秋日湛蓝且高远的天空,久久不语。

“雷教授。”郭小芬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个也这么痴情的女孩,三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雷抗美叹了口气,“还是知青插队那会儿,我和李家良一起被分派到狐领子乡,乡里有个叫乌云其格的女孩,爱上了李家良,可是后来……唉!”

“狐领子乡?”郭小芬几乎跳了起来,“是出事的那个狐领子乡?!”

“嗯!”雷抗美点点头,“那可真是个好姑娘啊,心灵手巧,洗衣做饭挑水拾粪就不必说了,还会用牛骨纺锤纺驼毛,会给小羊羔接生。她煮的骨头汤味道那个鲜美,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在我们公社那群年轻人心中,她简直就是最美丽的金莲花。可她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李家良,天冷了给他的羊皮袍子打补丁,天热了用酸奶豆腐泡茶给他喝。那年大暴雪,雪片有瓦片那么大,砸在脸上都疼,棚子塌了,马跑了,家良去截马却一直没回来,别人都说他死定了,只有乌云其格骑着马在河边找到了他,把他背进一个小泥屋里,解开衣服将他抱在怀中,用体温给他保暖,直到我们找到他们……我这么说着,又看到了她的笑脸,仿佛她就在我眼前走啊、唱啊的……”

郭小芬注意到,老人的眼里分明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

“家良在我们当中年龄最大,干活儿时比谁都下力气,盖房、打井、编筢子,样样都是好手。别人闲下来喝酒打牌,他就捧本书在墙角看,不爱说话,可一张嘴就比别人都站得高、想得远。‘文革’结束,他回北京当了演员,演了几部电影,但观众反响都平平。后来他结婚了,新娘当然不是乌云其格。我偶尔和他一起喝顿酒,可从来也没听他提过乌云其格,也不许我提……退休后,他被健一公司聘用当了广告片演员,天天在电视上扯那些骗人的话,为此我找上门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说人要有一点骨气,你那点退休金养老足够用了,你这样骗人,对得起咱们年轻时代的理想吗?可是他不听,他就是不听啊……”

沉默片刻,雷抗美一声叹息。

“唉,你看我和你们讲这些做什么,‘文革’结束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你们不能理解的。”

郭小芬又问:“那么,在湖畔楼出事之前,李家良找过您吗?”

雷抗美摇了摇头,又想了想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他与我最后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那天我出诊完了正要回家呢,他来了,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白得跟落了霜似的,眼珠子也特别浑浊,手里拎着一个大纸箱子,打开一看,是个洗脚盆。他说这是健一公司的产品,叫健一排毒仪,通过洗脚能把体内的毒素从脚心排出去……我很厌烦地说:我看你做过这个产品的广告,你咋还推销到我的头上了?!他说不是,就想让我研究研究,为啥洗脚能洗出绿色的‘毒素’来。我一听也挺好奇的,就拿回家按照使用说明书试了试,当天晚上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洗脚能洗出毒素来。”马笑中睁圆了眼,“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雷抗美说,“按照使用说明书,洗脚盆里装上水之后,先要撒‘析毒粉’,我化验了一下,其实就是普通的盐,盐溶于水之后,变成了电解质溶液。然后把脚放进去,启动排毒仪的按钮,这时其实就是通电了,两个电极上发生了氧化还原反应,所谓深绿色的絮状物体,不过就是氢氧化亚铁。你就是不泡脚,把盐放进水里,然后让仪器空转,过一会儿同样会出现‘毒素’的。”

马笑中很惊讶:“啊?这么简单怎么会没人发现呢?”

雷抗美说:“伪科学大多是利用一些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骗人的,咱们国家的民众科学素质普遍偏低,所以骗子很容易得手。不信你就试试,比如过去农村盛行的那一套,巫师刀砍神符,神符上出现血迹,说是杀妖斩鬼了。其实神符是用姜黄染料染的,刀上提前蘸过碱水,二者一碰就发生化学反应——你现在拿这一套出来,照样会有很多人相信你真的是个大仙。”

“那么,李家良听完怎么讲?”郭小芬问。

雷抗美说:“他静静地听我讲完,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我再打过去,他也没有再接听……谁想他这一下竟是永诀了,唉!”

看着老头子眉宇间两道刀刻一样的竖纹久久没有松开,郭小芬知道他心里正在为老友的猝然离世而难过,一时间不忍说话,任凭时光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流淌。

忽然,雷抗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小郭、小马,你们对湖畔楼的案子到底了解多少,给我说说吧,我只听说我那老哥死得很惨,就一直不忍再了解下去。”

于是,郭小芬把她所知道的案情给雷抗美大致讲述了一遍,老头子听得一时震惊、一时困惑、一时哀伤、一时惆怅,叹息不已:“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被人给杀了呢?”

郭小芬说:“蒙如虎为什么要杀死李家良,警方现在还搞不清楚原因,不过现在更加令警方困惑的,是那间密室是怎么造成的,以及蒙健一等四名死者的死因。健一公司急于撇清的,就是社会上关于五行阴阳镜辐射杀死那四个人的传闻。”

“辐射杀人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前几天有个叫郝文章的记者电话采访我,说早就知道我对虚假保健品的态度,希望我谈一谈五行阴阳镜的危害,我就对他说:我没有做过实验,不能下任何结论。”

郭小芬听到郝文章的名字,吃了一惊:“这个姓郝的记者在报道中暗指五行阴阳镜能杀人呢……可是他现在失踪好几天了。”

雷抗美皱着眉头:“你们这些当记者的啊,为了吸引读者,有时候什么话都敢说。这样吧,我让我带的那几个博士生买个五行阴阳镜分析一下里面的成分。”说完拿起电话就给学生布置任务,然后又对郭、马二人说:“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电梯里,马笑中问:“雷教授,您估计那五行阴阳镜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我不知道,但据我对健一公司的了解,他们生产的总是那种对人体健康既无害也无用的东西。这样一来,消费者用了觉得管用,往往是心理作用;用了没用,也不至于因为出了人身事故打官司。”

“要是检测结果证明五行阴阳镜确实无害呢?”郭小芬突然问。

雷抗美看了她一眼:“那么如果有记者采访我,我会说:实验证明,五行阴阳镜不会杀死人。”

电梯停在了一楼,马笑中去停车场取车。郭小芬和雷抗美走出医院的小门,站在道边一棵大槐树下等他。这里是一条小街,昏黄的路灯照得一切都恍恍惚惚的。郭小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雷教授,我要是您,我就不那样说。”

“嗯?”雷抗美有些不明白。

“您如果对记者说五行阴阳镜无害,那可就是帮了健一公司的大忙了!”郭小芬说,“我要是您,我就含含混混,让公众继续猜疑去。”

雷抗美一下子沉默了,良久才再次开口:“小郭,我突然想起我那老哥了。”

郭小芬一怔:“李家良?”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段话,他说翻来覆去,取代者和被取代者其实是一样的……”

郭小芬没听明白:“什么……取代者和被取代者啊?”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咱们国家,什么能战胜迷信?更高一级的迷信。比如说,谁能取代街头算卦?是电脑算命。谁能取代十二属相婚配表?是星座般配指数。谁能取代清宫秘方?是‘中央领导保健医生’提供的‘养生食谱’。谁能取代打鸡血?是核酸口服液。谁能取代甩手疗法?是各种神功……”雷抗美掰着指头,“你看,翻来覆去,取代者和被取代者其实是一样的。怎样打击一个谎言?撒一个更大的谎!一种愚昧到头了,就由另一种更愚昧的东西取代它。如此周而复始,螺旋上升,原地不动——”

“砰!”

老人的表情,瞬间凝结着痛苦的沉重。

一辆开着窗的小面包车呼地从他们身旁驶过,从车窗里伸出的一根粗大的棒球棒闪电般缩了回去!

雷抗美踉跄了一下,仰面向后倒去。

郭小芬抢到他身旁,在他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抱住了他的头,顿时觉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东西,然后,她看到鲜红的血从自己掌心流淌到手腕……

“救命啊!救命啊!”

她疯了般大喊起来,喊声在凄清的小街上,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h2>7</h2>

“我这张卡,也交给你吧!”

林凤冲带着一队警员在沙俪的办公桌上搜检了一个下午,准备撤了,于是把沙俪交出的那张门卡,递给了凝。凝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你只有一天半的——”林凤冲看了看窗外的沉沉暮色,苦笑了一下,改口道,“你只有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了。”

凝平静地说:“足够了。”

她送林凤冲下楼,经过思缈的病房时,发现门口除了原来的两名值班武警,又多了两名挎着微型冲锋枪的武警。林凤冲很惊讶,问他们是哪里的,他们说是桑专员带来的,让留下来看守刘思缈,严防她脱逃。林凤冲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想发火又找不到借口,只能和凝重重地握了握手:“拜托了!”

看林凤冲的背影消失,凝回到思缈的病房前,依次刷了两张卡,打开了那道沉重的铁门。

思缈正坐在墙角冰凉的地板上,抱着那只打开了软木塞的暖壶,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从壶嘴里氤氲而出的热气。

凝蹲下身问:“思缈姐姐,你还是觉得冷?”

思缈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想回家……”

凝叹了口气,扶她坐回到病床上,慢慢从她的手中拿走暖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叫护士拿来晚饭,用一个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完,再拿一块白色的小毛巾给她擦干净嘴。等她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才对她说:“思缈姐姐,事情出了一些变化,现在我必须抓紧治疗,尽快恢复你的记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后天你就能回家了。你今天下午到现在,又想到点什么了吗?”

思缈蹙着眉头,仿佛是在午夜走进了一片没有路的森林,既焦灼又恐惧,很久才喃喃地道:“冷……湖水。”

凝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还是照老样子,将枕头和被子叠在一起,让思缈靠着:“思缈姐姐,你放松,我们开始治疗。”她本来习惯地要拉上窗帘,一阵夜风吹进室内,虽然有点凉,但格外宜人,于是她没有起身,对思缈说:“思缈姐姐,你按照我要求的节奏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很好,你已经放松了,下面按照我的描述想象这样一个情境:你坐在童年的大树下,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微风轻轻拂过你的脸庞,带来阵阵泥土的芳香,很安静,很安静。你抬起头,一颗颗小星星在眨着眼睛,啊,天边飘来了白莲花似的云,一朵,两朵,三朵,四朵……”

凝的手指幻化着,仿佛是云的丝丝缕缕。

“我从10倒数到0的时候,你就会进入梦乡……10,9,8,7,6,5,4,3,2,1,0……万籁俱寂,只剩下我和我的声音在陪伴你——”凝说。

思缈闭上了眼,嘴唇一张一翕的,没有发出声音,但分明是在念:“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对,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凝欣慰地微笑着,“下面,我要念一句话,这句话我将牢牢记住,永不忘记——重复一遍。”

“我要念一句话,这句话我将牢牢记住,永不忘记。”思缈重复道。

植入一些记忆扭曲编码,这些语言犹如麻醉药,使她在进一步回忆时,即便遇到痛苦的东西,痛苦感也会大大减轻。

凝轻轻地说:“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会原谅我——”

思缈刚要重复,凝提起纤细的左手食指,抚住了她的嘴唇,示意还没有说完。

凝瞥了一眼窗外。

黑暗犹如骨髓,浓得不能再浓。凝的嘴角滑过一抹异常阴毒的冷笑:“即便是我杀了人——重复一遍。”

犹如躺在摇篮里的孩子,思缈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我是受害者,香茗一定会原谅我——即便是我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