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水岑离开王驯兽师的住所后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王驯兽师平静得有点不正常,好像冯嘉的死是在他意料之中似的。当然,他可怕的经历也许改变了他的性格。
回到南星大道不久,阳浊就来了。“我之前来过但你不在,我怕你有事情要做,所以也没打电话。”他说。
亦水岑在心里问自己,这两天的新发现,要对这个律师说吗?最后,他也想不出什么隐瞒的理由,便把刚发现的一些事告诉了阳浊。
听完他的叙述后,阳浊竟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亦水岑觉得律师有点反常,以往遇上什么新情况,他总是乐于作出自己的分析。
“事情太诡异了,让人难以忍受。”阳浊说,“想不到牵扯这么广。”
“顾金城是个关键人物,驯兽师和占星师的死也是必须解开的谜。还有工匠和农夫,以及陈若梅的案子……要同时思考这么多东西,我真是力不从心……这两天故人也不打电话来了。”
“你希望他打电话来?”
“至少听到他的声音,我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抓住他。如果他销声匿迹,我真不知该怎么办。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他控制的玩偶。”
阳浊没有出声,亦水岑转过身,看见律师凝视着那幅画像,呆呆地出神。
亦水岑在他身边坐下来:“怎么,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了?”
阳浊猛地回过神来,他额头上竟出现了一些汗珠,他发现亦水岑正盯着自己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他严肃地说:“亦先生,这幅画像给你什么启示?”
“我当然想到那起案件,怎么了?”
“不,我现在说的不是六年前的案件,我说的是持牌人。”
“持牌人?”亦水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说顾金城还是……”
“我是说调色师申宣!”阳浊大声说,“难道你忘记了?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作画,他是个酷爱作画的人!”
“对啊!”亦水岑也吃惊了,“调色师申宣的确是个爱作画的人,他的家里就像一个大画室。而顾金城则不像一个画画的人,在他家里没有发现任何与作画有关的工具。但就算女孩的画像不是顾金城画的,我们也没有理由怀疑这张画就是申宣画的。”
“你不是说顾金城是个变态吗?说不定申宣就曾是他的小白脸。”
“顾金城不是同性恋,”亦水岑说,“就算他是,又和陈若梅有什么关系?她遇害一案非常清楚,为什么又生出这些枝节来?”
阳浊叹了口气。这时敲门声响起。钝刀站在门外:“你好,侦探。”
“你来做什么?”亦水岑对这个人没有好感。
“反正我无事可做,还不如过来看看你在烦恼些什么。我看见阳律师的车停在门口,料想你们又在商讨一些情况,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加入进来。”钝刀走进屋子,“嘿,阳律师,你看上去愁眉苦脸……这是什么?”他看见了那张画像。
他把画像拿起来:“真是个标致的妞儿。”
“那不关你的事。”亦水岑说。
“让我猜猜,这画像和你的故人有关吧?也许她就是你的故人?呀,亦水岑,我早该想到这一点,这场游戏原来是你和旧情人在调情……”
“你放尊重点!”亦水岑说,“那女孩已经死了,不要亵渎死去的人。”
“哈哈!看看你们的逻辑!人死了就变得神圣了,活着的时候却没人在乎,是吗?”他用手捏了捏画纸,“这张画纸像是有一些年头了。”
“你给我把画放下!”
钝刀把画放在茶几上,“亦水岑,是不是该跟我说说你的新发现?”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难道你不信任我,就有必要瞒着我?”
亦水岑看了阳浊一眼,对钝刀说:“画里的女孩和我以前办过的一起案子有关,她在六年前被人杀害。我想故人所指的旧案就是这宗案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是这桩案子导致了今天的一系列事件。”
“只能这么理解。但那案子并不复杂。”
“说不定那只是你的认为。也许给你打电话的故人,正是这个女孩本人!”
阳浊忽然“啊”地大叫一声,亦水岑看了他一眼,“可是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谁知道,万一她又复活了呢,万一她根本没死呢!”
亦水岑上前一步对钝刀吼道:“她的死我很清楚,你别在这里装神弄鬼!”忽然他一把揪住钝刀的衣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最好老实讲出来!”
“可笑!真是可笑!”钝刀尖声叫道,“你凭什么怀疑我,你为什么不怀疑阳律师呢!说不定他跟我是一伙的!”
亦水岑不禁扭头看了阳浊一眼。只见阳浊大声骂道:“住嘴!你这疯子!谁跟你是一伙!”
“看看,他演戏演得很好。”亦水岑放开了钝刀,这人理了理衣领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亦水岑,我和律师是一伙的,现在他对我大呼小叫,其实是在演戏,目的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而我故意激怒他,实际上是要为他的表演提供机会。”
亦水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认为我应该把你和阳律师当做是一伙的?”
“不,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你看过那些日本的侦探小说吗?有很多都是这样的情节。”
“又来了,为什么你老提侦探小说,你对此很在行吗?”
“我只是记忆力惊人而已。”钝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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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亦水岑看了看表,问钝刀:“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等客人,剩下的三个人还没来呢。”
“谁?”
“演员、作家和调色师。我替你约了他们。”钝刀说,“难道你不想一起商讨一下现在的情况?”
亦水岑想,让这些人时不时聚在一起讨论也有好处,只是他不明白钝刀为何忽然变得积极起来。很快,路东、庄信和申宣都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路东说,“明天剧组要开拍我的戏份,到时候会很忙。”
庄信在沙发上坐下来:“亦先生,听说你有事对我们宣布。”
“哦,我想说的是,我们持牌人中有一位,就是我以前提过的商店老板顾金城,前几天死了,而根据我的调查,他和我六年前办过的某件案子有关。”
谁都没有出声。
“故人说他和某件我以前办过的案子有关,应该就是这件了。六年前,莱辛城艺术大学,一个叫陈若梅的女研究生被男友杀死,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这件事。”亦水岑一边说,目光一边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座的人都疑惑地相互望着。
路东望着众人,摊开双手说:“我不知道什么女研究生被杀案,我想这跟我丝毫没有关系。”
亦水岑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调色师:“我是这样想的,故人既然设了这个局,那这个局就是和案件有关的,我想,这也包括被选中的持牌人。”
“真是可笑!”路东忽然说,“我怎么会和女大学生有关系?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陈若梅,也不知道你六年前的案子。亦先生,我本来认为见你一面是有必要的,但想不到你说的竟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事情是客观发生的,不是我故意编造的,”亦水岑也有些不耐烦,“路先生,那你认为我该和你讨论什么?”
“有关占星师的事,”路东说,“他总是能作出预言,难道这不是最大的疑点吗?”
“可是占星师死了,预言已经终止了。”阳浊说。
“预言终止不等于事件终止。”路东说,“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即使发生,亦先生也没办法。”阳浊针锋相对。
路东摇摇头:“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们浪费时间了。”他起身走到门边,“亦先生,有必要的话随时给我电话。”
路东走后,钝刀说:“这家伙这样匆匆逃跑,你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恰恰相反,他只是过于自大而已。”庄信说。
亦水岑想起庄信说过路东是个一心想出名的演员,他刚才的反应的确有其合理性。
“也许他想在思想上摆脱现在这个困境。”阳浊说,“让自己恢复一个名人的架子。”
“亦先生,”庄信说,“你说那个死掉的顾金城可能牵涉到六年前的案子,能不能详细说给我们听听?”
亦水岑点点头,他把六年前案子的细节讲了一遍。讲完后,在场的四个人都沉默不语。
“那个陈若梅,真的是很可怜……”钝刀说。
“不用你来说这种废话!”亦水岑说。
“可是,案子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庄信说,“凶手已经死了,故人这是什么意思?”
“哼,”申宣鼻子里哼出一声,“说案子很清楚,只是你们警察认为,也许故人并不这么想。”
“你是说案子还有内情?”钝刀说,“可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申宣并不回答,作家厌恶地对钝刀说:“没有谁是该死的。”
钝刀笑着摇摇头,眼睛望向阳浊。
“你看着我干什么?!”阳浊忽然很愤怒,“你干吗老跟我较劲?!”
“我什么也没说,你激动什么?你看,侦探,我们的律师根本沉不住气。”
电话响起,又是陌生号码。
亦水岑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里面果然传来了故人的声音:“亦水岑,让我猜猜,你现在正在开会吧。”
“故人!你在哪里?”
在场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亦水岑,我想你的表现不错,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很好,继续在你的舞台上表演吧。”
“你之前说的案子是不是六年前陈若梅遇害一案?你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你如果……”
故人打断他,“既然我之前没有答复你,现在又怎么会告诉你什么呢?你只管相信自己的判断好了。我打电话来纯粹是出于对你的勉励。继续努力吧,亦水岑,你不会令我失望的。”
故人挂了电话。
“上次我们在场时,故人打电话来也只说了几句话。他这次干吗打来?”阳浊说。
“向我们示威吧。”作家说。
“他的言语中并没有示威的意思,有时我真的感觉,他就是我的一位老朋友。”
“嘿,我想起一件事。”钝刀说,“我们的电影明星刚刚离开,然后故人打来电话说他知道咱们在开会,而且还说亦水岑知道了一些事,这不让人生疑吗?”
“你是说那电话是路东打来的?”阳浊说,“别开玩笑,他干吗要这样做?如果连你都想得到,路东不至于这样傻吧。”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钝刀怒目而视。
“好了,你们俩为什么总是要斗嘴?”亦水岑说,“现在我需要静一静,你们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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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亦水岑接到南宫庶尼的电话,约他到占星馆附近的咖啡馆见个面。
“怎么,占星师的案子有头绪了?”
“没有。”南宫说,“询问了几个相关人物,他们都不知道那天夜里占星师和谁见面。”
“这么说这成了一桩悬案?”
“恐怕如此。占星师是被毒死的,这点无疑,但从动机上来说,想杀死他的人成千上万。”
“就因为他预言了晚会的悲剧?”
“你没看记者的调查吗?四成以上的人认为他的死是罪有应得。”
“真是奇怪的逻辑,不过,如果他死了,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南宫盯着亦水岑,“我想你倒可以提供点线索给我。”
“我?”
“亦水岑,我昨天一直在想……既然你告诉我顾金城和你那位故人的谋杀演绎有关,那么,占星师是不是也和你的那些事有关系呢?我猜你对我隐瞒了相当一部分事情。”
亦水岑摇摇头:“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会告诉你的,但我的确一点线索也没有。”
南宫显得很苦恼:“你看,如果故人和顾金城一案有关,那就搅进整个案子了,因为顾金城的死和工匠及黄昆被杀有关,而占星师曾经预言过工匠的死。这些事情全部被串联起来了!如果是谋杀的演绎,这家伙完全有可能继续杀人,所以我觉得占星师的事也是他干的,甚至驯兽师的死也很蹊跷,你不这样觉得吗?”
亦水岑还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头绪。
“好了,现在我们去那家占星馆看一看。”南宫说。
“你带我去犯罪现场?为什么突然开窍了?”
“说不定你能受到一些启发。”
占星馆里现在显得阴沉无比,墙上那些具有抽象意味的星图和命盘,此时更像是生与死的见证,看上去神圣而诡异。亦水岑看着角落里那张桌子,占星师就死在那里。
亦水岑走过去站在桌边,回忆着当初与占星师的长谈,这并没给他多少启发。桌子已经被警察仔细搜查过,早已没有案发时的原貌。
他们走上二楼,那里是占星师的起居室,简单而整洁。南宫熟练地走到一张桌子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书和资料:“唯一特别的就是这些占星的资料了。”
“怎么没带回局里?”
“带回去了。实不相瞒,从中毫无发现,于是我把它们放回了原位。对于占星师来说,这可能是他最宝贵的私人财产吧。”
“你是想给我看看吧。”亦水岑笑着说,“承蒙你看得起,不过我以前也只是个警探,并不是电影里有如神助的侦探,你别指望我能从某个烟头中推断出整起案件。”
“不是烟头,是书和资料。”南宫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些资料,“你看,这上面有占星师的笔迹。”
亦水岑看了看,大都是一些符号和毫无意义的划痕,偶尔一些汉字也是星象学上的用语。“你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我对星象学一窍不通。”
“问题就在这里,”南宫叹息道,“我们唯一能了解的似乎就是这些资料了,可我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析。”
“可能和案子毫无关系。”亦水岑翻看着一个笔记本。
“我忘了告诉你,案发那晚,二楼的台灯是开着的。”
亦水岑抬起头,“这就说明,占星师当时正在看书或者做什么,忽然有人来访,于是他下一楼去,坐在桌子后面和那人聊天,结果被杀。那么台灯下面应该摆着书和资料。”
“当时这些资料都摆放在桌面上,但书和本子都是合上的。看来他在下楼之前整理了桌面。”
亦水岑合上满是专业术语的笔记本,顺手翻开一本用订书钉装订的薄薄的资料,从外观上来看,占星师似乎经常翻看它。里面都是杂乱无章的东西,亦水岑看见倒数第二页上画着一个大圆圈,里面有些小圆圈,页角有些看不懂的标注。
他仔细看了半天,觉得实在不是自己头脑能及的范围,于是将目光移开了。
他们回到一楼。
“占星师是个简朴的人。”南宫说。
“对,看样子他的精力都用在占星术上。对了,有没有发现他有亲人或是银行账户之类的?”
“有个账户,上面有一笔不小的存款。但没有联系到他的任何亲人。我们曾想调查他的遗产受益人,可是一时还查不到。”
“真是奇怪。南宫,你认为前前后后的命案真的有联系吗?为什么死去的人都是单身汉呢?”
“我说过,这些案件看上去是串联在一起的。占星师预言过工匠的命案,这就让他和之前的面具杀手案联系起来,而面具杀手案自然和顾金城联系在一起,最后扯到了你六年前办的那桩案子,你看,事情是不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亦水岑眉头紧锁:“南宫,实际上,在驯兽师出事之前,占星师预言过的案子还不止工匠被害这一起。”
“你说什么?”南宫很吃惊,“他还预言过什么?”
“还有一个农夫也死于非命。当时我和占星师在谈话,他一时激动告诉我他还能作出预言,说城郊某处会有血案发生。我按照那个地址去了,结果真的出了命案。”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毫无意义。那个农夫叫杨能,被人掐死在一片小树林里,这个案子是当地警局负责的,你们根本没有留意到。”
“可是一个普通的农夫能跟他们有什么瓜葛?我是说占星师或故人。”
“本来我也这么想。直到最近,一个村里的孩子告诉我,死掉的农夫和工匠很久以前认识并颇有渊源,我才越发觉得事情都是设计好的。”
南宫呆呆地看着亦水岑,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南宫,别怪我没告诉你这些事。这个家伙一直躲在幕后,把一切都安排得丝毫无误。即使他现在就站在我们眼前,我们也找不到他的任何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