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慢流逝,到了后半夜,应桂馨渐渐有了一些困意。
已经高度紧张了数个小时,精神多少有些吃不消,而火车上除了不断重复的铁轨碾轧声外,没有任何动静,平淡无趣得令人困乏,再加上头等车厢内供暖,更是令人昏昏欲睡。应桂馨原本打算通宵不眠,但实在抵不过越发浓厚的睡意,于是去厕间方便了一下,回到座位上,准备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着的车厢入口处,忽然有了动静。
相邻车厢有个男人来到车厢连接处,要进入头等车厢,被守在那里的保镖拦住。男人声称他夜里起夜,憋得急,可车厢的厕间被人占着,所以来到相邻的头等车厢,想用一下厕间。他没想到方便一下还被人拦住,一张脸憋得通红,心里一急,连推带撞,要冲开保镖的拦挡。
应桂馨的座位在车厢的最深处,离车厢入口处比较远,只听到那边传来吵闹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看周围,见头等车厢内的乘客全都被吵醒,那个残疾商人的两个伙计甚至站了起来,朝吵闹处张望。这令应桂馨更加慌张。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认定入口处突然吵闹起来,必是追杀他的杀手现身了。他生怕一个保镖挡不住,于是叫另一个保镖赶紧过去帮忙。他把手伸向腰间,摸住了手枪的枪托,心神才算略微定了定。
在车厢入口处,应桂馨的保镖和急欲方便的男人使劲地推搡。借用厕间可以是借口,那男人进入车厢的真实目的并不明确,保镖必须防患于未然,让一切潜在的危险远离应桂馨。但那男人的手劲很大,一个保镖有些吃不消,幸亏另一个保镖及时赶到,两人合力,才将那男人挡在车厢外。
那男人冲不过两个保镖的拦堵,脸色涨红仿若猪肝。他气急败坏地大骂了一声,放弃了进入头等车厢的打算,转过身准备离开。两个保镖见此情形,不禁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可就在这时,那男人却猛地把身子转了回来,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已经捅进了一个保镖的肚子。
那男人转过身佯装离开,既是为了让两个保镖放松警惕,也是为了背对两个保镖,偷偷把藏在腰间的匕首抽出来。他声东击西,突然施袭,果然一举得手。
剩下的那个保镖眼见同伴被杀,顿时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子防御,匕首已经刺到胸前。他反应神速,错身一让,避开了要害部位,被匕首刺伤了手臂。他脚底急退,逃回车厢内,大声叫喊起来。
应桂馨的担忧果然应验,眼见保镖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奔回车厢内,身后一个男人正举着匕首追杀,于是急忙站起来,掏出了手枪。
头等车厢内的其他乘客见此情形,刹那间睡意全无,全都朝车厢深处退。这些乘客挡住了应桂馨的视线,令他无法瞄准开枪。
洋人夫妻、青年学生和那对父子相继从应桂馨的身边跑过,躲到车厢的最深处,但残疾商人腿脚不便,由两个伙计搀扶着,行走较慢,还挡在过道里。应桂馨虽有手枪在手,苦于眼前人影晃动,无法瞄准目标,不由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扣动扳机,将挡住视线的残疾商人及两个伙计一并杀了。
两个伙计扶着残疾商人,从应桂馨的身边走过,应桂馨的视线终于不再受阻挡,却看见保镖已被那男人追上,被匕首一下子捅死。应桂馨急忙举起手枪,瞄准了那杀死保镖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抓住了应桂馨的右手腕。
应桂馨的手腕剧痛,骨头似要被捏碎一般,手掌顿时没了力气,手枪掉落在了地上。
他急忙回头,看见这只手的主人,竟是那连走路都需要伙计搀扶的残疾商人。
最后的刺杀
应桂馨惊恐万分。
在他惊恐万分的同时,站在残疾商人身边的两个伙计,抽出了藏在衣服下的砍刀,向他迎头砍落。
应桂馨的右手腕被残疾商人抓住,无法挣脱。他急忙弯腰,在躲避砍刀的同时,用左手拔出了防身用的小刀,刺向残疾商人的右手。残疾商人松开应桂馨的手腕,缩手避过了刀锋。应桂馨终于逃脱了残疾商人的抓握,赶紧跳开两步,竖起小刀,警惕左右。
站在过道上,应桂馨的左右两侧都是敌人,一侧是残疾商人和两个伙计,另一侧是那个杀死保镖的男人。两个伙计手拿砍刀缓缓靠近,杀死保镖的男人挥舞匕首步步逼近,应桂馨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逃。自知今日难逃一死,应桂馨心里惧怕,握着小刀的手开始急剧地颤抖。
“你们是雷震春派来的?”应桂馨的声音同样在发颤。
没有人理会他的问话,只有不断逼近的杀意。
两个伙计率先发难,挥刀砍向应桂馨。应桂馨躲避两人的砍杀,不断地后退,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另一侧那个杀死保镖的男人。杀死保镖的男人看准时机,举起匕首,瞄准应桂馨的后背迅猛地刺去。
但他这一刺没能刺中应桂馨,因为他的后颈被人一把抓住了。他整个人忽然飞了起来,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向一旁,哗啦一声,将窗玻璃撞了个七零八落。在他站立过的位置,一道魁梧的人影赫然立在过道中央。
潜伏了大半夜的胡客,直到此时终于现身。
胡客将杀死保镖的男人扔到一边,随即抢上两步,夺过应桂馨手里的小刀,横着一抹。这看似简单的一抹,却将两个伙计持刀的右手同时割伤,逼得两个伙计向后退开。
两个伙计倒也勇猛,立刻把砍刀换到左手,作势又要扑上去。
“住手!”一声低喝忽然在车厢深处响起。
两个伙计急忙回头,不解地看着残疾商人。
残疾商人却直勾勾地盯着胡客,神色十分奇怪。
车厢内光线虽然昏暗,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胡客。
曾经的御捕门总捕头索克鲁,当然不会忘记刺客道第一青者的模样。
看着胡客,索克鲁的眼神极为复杂,充斥着惊讶、疑惑、迷茫和不解,此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
“你要救他?”索克鲁皱起了眉头。
胡客没有回答索克鲁的问话,只是冷淡地说道:“全都出去。”
索克鲁冷冷地笑了一下。
索克鲁此行是为了替袁世凯暗杀应桂馨,两个跟班伙计及那个杀死保镖的男人,均是京畿军政执法处的秘密军警。眼看即将得手,马上就能置应桂馨于死地,胡客却突然半道杀出。虽有三个秘密军警协助,但索克鲁深知无法与胡客抗衡。他不得不选择屈从。他点了点头,让两个军警搀扶着他,又把撞碎车窗的军警扶起,退出了头等车厢。
退出头等车厢只是暂时性的,索克鲁不会就此放弃暗杀行动。他和三个军警守在车厢连接处,静静地等待机会。
索克鲁等人退出头等车厢后,胡客又扫了几个乘客一眼。
几个乘客十分知趣,赶紧拿起行李,逃命似的跑出了头等车厢。
应桂馨的父亲和妻子踟蹰在原地,被应桂馨好说歹劝,相继退出了车厢。
应桂馨将死之际,没想到竟有人出手相救,对他而言,胡客就是救命恩人。几个杀手虽然退出了车厢,但火车还在行驶,杀手不可能下车,所以他的危险尚未解除,他想要活命,还得指望胡客。正因为如此,胡客的吩咐,他丝毫不敢违逆,这才劝父亲和妻子暂且退出车厢。
等到车厢内的人都走光了,应桂馨才仔细地打量胡客,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的确见过,在天口赌台被烧毁那一夜,胡客杀光了他带来的二十几个便衣巡警,逼得他灰溜溜地抱头鼠窜。但可惜的是,此时的他并没有想起来。
胡客是为刺杀应桂馨而来,当然不会救应桂馨的性命。他暂时留应桂馨不死,只是为了问清楚一个问题。他没有忘记杜心五的叮嘱,要从应桂馨的嘴里问出刺杀宋教仁的幕后主使。应桂馨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吐露这个秘密,所以胡客才把车厢内的人全部支开。车厢内的乘客一旦退出去,总有人会去车尾通知司警,所以胡客必须尽快了结这件事。
“问你事情,”胡客冷然说道,“如实回答。”
应桂馨忙道:“恩公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杀宋教仁是受何人指使?”胡客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应桂馨猝然一愣。他没想到胡客竟会问出和宋教仁有关的问题。他混迹市井多年,善于察言观色,见胡客板着一张脸,刹那间明白过来胡客很可能是为了替宋教仁报仇,刚才救他一命,多半只是为了问出刺杀宋教仁的幕后主使是谁,一旦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会立刻对他下杀手。
“恩公想知道此事?”应桂馨不动声色。
“说。”胡客只回应了一个字。
应桂馨点点头,说道:“我应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恩公救我一命,我定当回报。既然恩公想知道此事,那我说就是了。”他回头看了看,像是在观察车厢内是否还有其他人。
“杀宋先生不是我的本意,”应桂馨叹了一声气,“南北都想他死,就算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应桂馨口称宋教仁为“先生”,又不断唉声叹气,显得极为痛惜。他说话的同时,脚底下往后挪了一步,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显得垂头丧气。他挪步坐下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接近那把掉在地上的手枪。
应桂馨又道:“北边怕他夺权,想要除掉他,南边恨他夺权,也要除掉他,他如果不死,南北都没有安生日子……”应桂馨再一次摇头叹息。摇头的同时,他已经看准了手枪的位置。
应桂馨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斜扑蹿出,想抓起地上的手枪。
应桂馨的手刚要触碰到手枪,胡客的脚却后发先至,将手枪踢出老远。应桂馨尚未回过神来,小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戳破了他的皮肤。
“坐回去。”胡客冰冷的声音响起。
应桂馨的额头直冒冷汗,僵直了脖子,小心翼翼地坐回座位上。
“接着说。”胡客的语气很是平淡,但暗含着一股令人不敢抗拒的威严。
应桂馨的性命掌控在胡客的手里,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他咽了一口唾沫,颤声说道:“先是陈其美找到我,后来洪述祖也找到我,南北两边都想除掉宋先生……我知道了他们的事,如果不答应,就只有死路一条……我……我实在没得选……
“陈其美对我有再造之恩,他保证事成之后,让我平安无事,得享荣华富贵,所以我到底还是站在他这一边。”
应桂馨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依陈其美的安排,派武士英刺杀了宋先生,故意把武士英留在府上,又保留了与洪述祖通电的证据,一来让武士英做替死鬼,二来把祸水泼到北京那边……”
应桂馨接下来又说了一大通,大意是南北双方都不满意当前的现状,袁世凯想灭掉革命党独揽大权,孙文看不惯袁世凯坐享革命成果,既然一国不容二主,南北之间就必有一战,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开战的借口而已。“刺宋案”一发生,南北两边都觉得这是一个吞灭对方的大好机会,所以根本没打算清查此案,都在努力地发动民间舆论,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以争取民心。与此同时,双方积极备战,袁世凯通过善后大借款扩充军备,孙文则四处开会筹备讨袁,都想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吞灭对方。
二次革命爆发后,应桂馨从六十一团兵营监狱里越狱,逃到青岛躲避。他之所以选择暂避青岛,而不是避居海外,是因为青岛地处南北之间,方便他观望形势,如果南方赢了,他就立刻南下,如果北方获胜,他就即刻北上,总之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有利可图。后来北方获胜,应桂馨立即望风转舵,投靠了袁世凯。只不过他去北京后闹得太狠,既要酬劳又要勋位,还要求所谓的“平反冤狱”,袁世凯忍了他几个月,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密令雷震春派人刺杀他。至于陈其美要除掉应桂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杀人灭口。当年陈其美暗杀陶成章后,推王竹卿做了替死鬼,放了亲信蒋志清一马,蒋志清立即远避海外,守口如瓶,陈其美非但没有动杀人灭口之心,反而准备等蒋志清回国之后,便委以重用。在“刺宋案”上,陈其美的做法几乎完全相同,推武士英做了替死鬼,放了亲信应桂馨一马,只是没想到应桂馨竟然投奔了袁世凯,而且根本不守秘密,四处拿“刺宋案”说事,实在令他怒不可遏,便起了杀人灭口之心,于是发电报托身在国内的杜心五代为惩治。
应桂馨为求活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大通,胡客却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之间,胡客竟对暗杀产生了厌恶之感。他行刺杀之事已有多年,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却始终没有对这种替天行道的手段产生过一丝反感。可是现在他却心生厌恶了,他厌恶刺杀之事,也厌恶刺杀之人。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地厌恶自己。
胡客不想再听应桂馨的长篇大论,也不打算把应桂馨的回复带给杜心五。
刀锋斜掠,划过应桂馨的左脚踝,胡客没有取应桂馨的性命,只是割断了他的足筋。当年姻婵的左脚踝被枪弹击中,如今胡客以牙还牙,分毫不差地报还在应桂馨的身上。
胡客把小刀丢在应桂馨的脚边,大步走出了头等车厢。
经过车厢连接处时,胡客看见了守在这里的索克鲁。
索克鲁已经老了,眼窝深陷,头发和胡须均已花白。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一时的御捕门总捕头,一生与刺客和杀手为敌,没想到年老之际,竟然做起了曾经最为痛恨的事情。
对视一眼,错身而过,胡客不再理会索克鲁。
索克鲁听见了应桂馨因足筋断裂而发出的惨叫声。他知道应桂馨没死,于是冲身边的两个秘密军警使了个眼色。两个秘密军警站了起来,摸出砍刀,嗖地一下钻进了头等车厢。
越来越多的人朝头等车厢聚集,车内是万般喧哗,车外则是夜色深沉。
胡客微微一笑。
穿行于人潮之中,他大步向前走去,再不回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