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百人中,有马兵五十人,以长枪为武器,战斗时突前进攻,起冲锋作用;有枪兵五十人,以缴获来的毛瑟枪为武器,紧随马兵进攻,杀伤力最强。这一百人都是一等一的壮汉,其余四百人则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以刀械为武器,在枪兵之后随队掩杀,同时呐喊呼哨,以壮声势。
为了起到突袭的作用,所有人都没有举火,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行动,连马匹也被勒住了口,以免发出嘶声。
在深夜的官道上,这五百人的队伍宛如一条长蛇,在黑暗中灵活迅速地潜行。
出灵鹅村后,赶了一段路,最前面的徐锡麟和竺绍康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一止步,后面五百人也相继停了下来。
徐锡麟和竺绍康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在官道的前方,夜幕深处有清晰的马蹄声传来。
这阵蹄声听起来不过两三骑,但来势很急。
竺绍康不敢大意,急忙通知全员戒备。
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如临大敌。
随蹄声到来的,是一辆马车,因道路被平阳党众人阻断,马车便在徐、竺二人的身前停了下来。马车后面驰来了两骑,也跟着收蹄停下,马上骑者望着身前黑压压的五百人。
“什么人?!”竺绍康喝道
他这一喝,平阳党中立刻有几人点起火把,以方便己方看清形势。
火光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两个骑者,身形健壮如牛,一抹黑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褐色的眼睛。两人都是眉毛粗浓,眼窝深陷,且头发微卷,看模样不像是汉人,倒像是新疆一带的异族人,也有点像是洋人。
这两人正是胡启立手下十二死士的成员,一个叫睚,一个叫眦,是一对双生兄弟。
当晚在田家宅院里火化了屠夫后,胡启立命令身边剩下的六死士在已被烧成废墟的寝殿里寻找。胡启立要确认王者雷山是不是真的死了,同时他还要寻找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被称为千古杀器之最的鳞刺。但六个死士翻来覆去地找遍了寝殿,只找到雷山被烧焦的尸体,却没有找到鳞刺。
胡启立知道,鳞刺不在雷山的身上,也不在寝殿之中,必定是被人取走了,而能取走鳞刺的,只可能是与雷山最后有过接触的胡客。
胡启立原本就没打算放过胡客,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他知道胡客已经身受重伤,这是击杀胡客的绝佳机会。他和六死士立刻动身,循着蛛丝马迹,追赶姻婵和胡客乘坐的马车。
七人追到杭州府的驷马车行,得知姻婵租了五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朝东南方向去了。
当时姻婵并不知道有人追杀。她沿途摆下五辆马车分流的迷魂阵,纯粹是出于青者的本能。
刺龄能够达到十年以上的青者,不管出自兵门还是毒门,都是心思缜密之辈,姻婵亦不例外。
她只是隐隐感觉田家宅院的事还没有结束,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态,让五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沿途分流。
这一招的确起到了效果。
胡启立不知道姻婵和胡客到底在哪辆马车上,因此一旦打听到有马车分流的情况,便不得不分出一个死士去追赶单独的那辆。这样到了嵊县城东的最后一个分流岔口时,飞蝗、沉鱼和廉机子已经相继离去。胡启立和余毒继续沿着东南方向追赶,剩下的两个死士,即睚和眦,则沿着正东方向追来了金庭镇,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突破清兵的封锁后,睚和眦一直没有理会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姻婵。
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胡客。
只要追上前方的马车,杀了重伤昏迷的胡客,大功便可告成。
眼看即将追上马车,可是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群人,且个个眼含杀气,手执利器,倒让睚和眦多少有些诧异。
平阳党这边,见马上的两个骑者长得像是洋人,顿时人人红了眼。
平阳党和其他盗匪组织不同,向来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专干“反清抗洋”的大事。早年起事时,平阳党曾荡平了嵊县境内的洋人教堂,吓得嵊县及周边县城的洋人望风而遁。在平阳党人的眼里,洋人和满清官府一样,都是欺压百姓、不共戴天的死敌。此时突然见到两个“洋人”,自然人人都充满了敌意。
人群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杀洋鬼子!”
这句话立刻成了导火索。
平阳党这边人人义愤填膺,一时之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抄起武器就冲向睚和眦。
徐锡麟和竺绍康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慌乱之中只好叫道:“不要开枪!”灵鹅村和金庭镇本就相距不远,此时平阳党众人赶了一段路程,与金庭镇的距离缩短了不少。枪声太具穿透力,一旦枪声响起,守在金庭镇的清兵就有可能听到,进而做好防备,到时候平阳党再想突袭,就难获成功了。
尽管徐锡麟和竺绍康第一时间打了招呼,可枪兵中还是有几个人没能控制住情绪,扣下了扳机,枪声顿时响起。
睚和眦成为十二死士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五百个执刀握枪的人一起杀奔而来,还是头一回遇到。方才睚和眦能杀死把守官道的清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趁清兵来不及上膛开枪,便出其不意地实施了袭杀。现在这么一大群人拿着武器杀奔而至,任他两人有通天能耐,也绝不是对手。
胡客乘坐的马车就在眼前,但是再往前一步,就是向死亡靠近一步。睚和眦掂量得出孰轻孰重,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果断兜转了马头,纵马奔逃。
后方追来的姻婵,也被眼前的突变惊吓住了,急忙勒住了马。
睚和眦朝她冲过来,一左一右地冲过她的身旁。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出手,两把短柄弯刀同时朝姻婵的面门削来。姻婵猝不及防,急忙俯身低头,被刀锋掠过头顶,削去了发髻,满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睚和眦绝尘而去,平阳党的马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兵也跑步追赶。
耳听枪声打响,局势已经无法挽回,竺绍康索性扯开嗓子大叫道:“弟兄们,给我杀啊!”
平阳党的五百人没理会停在道路中央的马车,见姻婵是个女人,是以也没理会,全都发了疯似的,一窝蜂地杀向金庭镇。
徐锡麟经过姻婵身边时,却停了下来。
他在火光下认出了这个女子,这个曾在保定府两江公学翠竹轩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当日在翠竹轩中,徐锡麟介绍秋瑾加入光复会,吴樾、胡客和姻婵等人都在场。吴樾内心敬仰胡客,对胡客倍加推崇,向徐锡麟隆重地介绍了胡客。正好徐锡麟生性豪侠,喜爱结朋交友,一心想要结交胡客这样的义士,因此对胡客的印象非常深刻,对守在胡客身边寸步不离的姻婵自然多了几分关注。后来徐锡麟去往东京,又听陶成章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胡客如何扫荡全神会的事,不由得对胡客满心钦佩。此时突然在道上偶遇姻婵,徐锡麟念头一转,便想起了眼前这个女子是谁。
姻婵同样想起了这位戴眼镜的清瘦男人是谁。光复会给姻婵留下的印象很好,当日在天津城内,姻婵正是将身受重伤的胡客托付给了光复会众人,才避免胡客跟随她身陷险境。想不到世事轮回,半年之后,胡客再一次身受重伤时,她又碰巧遇上了光复会的人。如果不是这次夜路上的偶遇,以她一人之力,恐怕难以阻挡睚和眦对胡客下杀手。
姻婵撩起马车的帘布,让徐锡麟看了重伤后昏迷不醒的胡客。
徐锡麟深知胡客是光复会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光复会的恩人。当日若不是胡客凭借一己之力荡平全神会,陶成章、龚宝铨和魏兰等光复会骨干成员,恐怕早就死在了东京湾码头。此时胡客受伤遇险,徐锡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徐锡麟立刻找竺绍康商议,留下十来个人保护马车,跟随在突围的大部队后面,并由徐锡麟亲自看护。竺绍康则骑马冲到前方,指挥马兵和枪兵杀向金庭镇。
驻守在金庭镇的两百清兵只有一位把总管束,把总被王金发刺死后,清兵如同无头苍蝇般乱了一阵,但是远处传来的枪响,使这些清兵冷静了下来。清兵中有带头者挺身而出,将散乱的两百清兵聚拢,仓促间结成防御阵势。
远处开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逐渐逼近。两百清兵握紧毛瑟枪,对准前方,准备开枪迎敌。
睚和眦骑马朝金庭镇而来,远远望见清兵的阵仗,知道再往前走,就将进入清兵的射程范围。
睚和眦果断弃了马,徒步向旁边的土山逃窜,消失在了山坡上的密林深处。
激烈的枪声在金庭镇的东口响起,平阳党和清兵在夜色中交起了火。
和徐、竺、王三人预料的一样,清兵虽然人数少了一半多,但胜在武器装备占有绝对优势,如果趁清兵慌乱时实施突袭,尚有成功的可能性,一旦清兵结成防御阵势,平阳党的突袭便难以收到成效。
五十个马兵依照事前的安排率先进攻,但被密集的枪林弹雨射回,死伤近半。
使刀械的四百人也试图冲杀,但都被子弹逼退,同样死伤不少。
唯有五十个枪兵勉强能与清兵对阵,双方隔空互射,各有伤亡。
但清兵枪械多出四倍,且弹药充足,平阳党则弹药匮乏,长此以往地交火下去,平阳党迟早不敌,到时候清兵转守为攻,其他各个方向的清兵再闻声赶来支援,平阳党必将全军覆没。
到了这个地步,竺绍康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两百清兵结成阵势,平阳党想要突破封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再交火片刻,平阳党伤亡更加惨重,形势越发不利。
张伯岐在人群中找到竺绍康,一把揪住竺绍康的手臂,叫道:“形势不妙,叫大伙儿退吧!”
竺绍康咬了咬牙,吼了一句:“再坚持一阵!”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局面,平阳党已经没有丝毫胜算。但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竺绍康宁愿战死在金庭镇东口,也不愿再退回灵鹅村。
就在此时,对面两百清兵的右侧忽然出现了一丝骚乱,这丝骚乱像瘟疫一样,迅速朝另一侧蔓延开去。
竺绍康正密切地注视着敌阵,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不知道清兵阵营中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就算是清兵故意卖弄破绽,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竺绍康翻身上马,高举火枪,虎啸山林般地一声怒吼:“弟兄们,随我冲杀!”他心胆一横,怒目圆睁,单骑朝清兵冲去。
见首领身先士卒,张伯岐浑身的热血立刻上涌。他也将生死置之度外,长啸声中,一边放枪,一边冲向清兵。
竺绍康和张伯岐是平阳党的正副首领,眼见两大首领一起冲锋陷阵,其余平阳党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再不管自己是骑马还是跑步,也不管自己拿的是火枪还是刀械,全都疯了一般地向前冲杀。
清兵突然间出现骚乱,并非卖破绽引平阳党进攻,而是真的出现了骚乱。
这阵骚乱的始作俑者,便是有着“金发龙头”之称的王金发。
王金发射出响箭后,藏身在距离清兵营地不远的地方,等着平阳党众人杀来。但平阳党杀来后,双方一交火,形势却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令旁观的王金发心急如焚。
王金发不想作壁上观。他希望能帮上一些忙,于是悄悄地从后方靠近清兵。清兵全都专注于身前,很少有人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少数人虽然注意到了,但见王金发身穿清兵衣服,是以没有多想。
王金发顺利地来到清兵的右后方,忽然间抛出把总的头颅,扔进人堆之中。有清兵被从天而降的异物砸中,定睛一瞧,竟是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顿时慌乱尖叫。周围清兵纷纷投来目光,看见了把总的头颅,一个两个心生慌乱。就在这时,王金发夺过一个清兵手中的毛瑟枪,在清兵人堆里胡乱开枪。经过王金发这般添油加醋地一闹,整个清兵阵营顿时骚乱起来。
王金发原本还打算放出响箭通知竺绍康,没想到竺绍康却已窥住时机,毫不迟疑地率众冲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场上两方交兵,凭的就是一股奋勇之气。清兵这股气先自泄了,平阳党那边却因两大首领的身先士卒而气势高涨。眼看平阳党的几百人如潮水般涌来,人人双目赤红,浑似疯子一般,任它弹如雨至也绝不后退半步,原本就已慌乱的清兵更加慌乱了,一些胆小之辈已做好了扯呼的准备。
平阳党人终于冲过了枪林弹雨,杀到了清兵的跟前。
一旦短兵相接,平阳党的人数优势便显现了出来,很快便在厮杀中占据了上风。
清兵阵中一些鼠辈无心恋战,慌不择路地逃窜,致使军心大乱。
败象已露,清兵已经无力回天。
一鼓作气势如虎,平阳党人趁势疯狂杀敌,清兵彻底败退,四散逃窜,枪械弹药丢了一地。
平阳党的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
但所有人还没工夫庆祝,已被竺绍康集结起来。
金庭镇的清兵虽然溃败,但其他方向的清兵很可能正朝这边赶来,所以现在绝不能做任何停留。
在竺绍康的指挥下,平阳党人捡起清兵丢弃的枪械弹药,携伤扶弱,向西疾行,尽可能地远离金庭镇。
大通学堂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过了四明山脚的黄泽镇后,竺绍康解散了平阳党剩余的三百来人。所有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难以逃过清兵的追剿,唯有分头躲避,窜入山野,方能逃过这一劫。
竺绍康要解决一些平阳党内部的事务,王金发也有乌带党的事务要处理,譬如党内哪些人愿意归附光复会闹革命,哪些人不愿意,都要询问清楚,总不能强迫别人参加。徐锡麟要赶去联络其他府县的山堂会党,与两人就此分别。
分别之前,徐锡麟对竺、王二人说:“二位老弟,等避过了风头,你们就来绍兴城的八字桥,我会派人等在那里接应你们。至于其他人,只要你们信得过,都可呼上,一同前来。光复会的革命大业,届时就要仰仗二位老弟了!”
竺绍康不放心徐锡麟只身离开,因此派张伯岐带了几个生死兄弟,护送徐锡麟出嵊县。
姻婵虽然不知道睚和眦是什么人,但从这两人的身手来看,绝非等闲之辈,很可能早晚还要追杀上来。她要照看胡客,同时又要防范强敌,一身难以二用。她原本打算与徐锡麟等人同行,这样出事时多少有几个帮手,但转念一想,睚和眦方才之所以逃遁,是因为与五百平阳党人正面遭遇,一旦这两人避其锋芒,选择暗中行刺,就算多了徐锡麟等人相助,恐怕也难以防范。
左思右想,姻婵决定再冒一次险,尽管她实在不想再次与胡客分开。
姻婵将胡客托付给了徐锡麟,她打算一个人赶着马车离开。这样一来,就算睚和眦循迹追踪,最终只会追上她,对胡客造成不了伤害。
徐锡麟听了姻婵的计划,目光满含敬意地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子,骨子里和秋瑾一样,都自有一股少见的豪义之气。只不过比起秋瑾表露在外的豪迈来,姻婵容貌秀美,弱质纤纤,更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徐锡麟答应了姻婵,并对姻婵小声道:“姑娘若要来寻胡义士,就到绍兴城内的大通学堂,报我的名字便是。”徐锡麟对竺绍康和王金发只说了在八字桥接头,却对姻婵吐露了光复会在绍兴城内的秘密据点,足见他对姻婵的敬佩之情。
一起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和磨难,姻婵实在不想再和胡客分开。身为刺客道的青者,一生都在出生入死,一次偶别,就可能再无相见之日。但境况所迫,为了胡客的安全,姻婵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在看了胡客最后一眼后,她坐上马车,挥动了马鞭。
马车逶迤驶去后,张伯岐等人弄来木板,抬着胡客,随徐锡麟抄山野小道,第二天便出了嵊县地界。
到了一处集镇,徐锡麟让张伯岐弄来了一辆马车,将胡客转移到了马车上。
护送徐锡麟安全离开了嵊县,张伯岐等人要赶回去了。
在辞别张伯岐等人后,徐锡麟亲自赶着马车,望绍兴城而去。
在绍兴城内西北一带,有一处坐南朝北、青瓦黑墙的平房建筑,以前曾是官家的贡院,陶成章、徐锡麟和龚宝铨等人以这座建筑为基础,创办了大通师范学堂,由徐锡麟出任校长。
之所以让徐锡麟出任校长一职,是因为徐锡麟的身份比陶成章等人更为特殊。徐锡麟虽然是光复会成员,但这个身份只有光复会的内部人士知道。在外人眼中,徐锡麟却是另外一种身份。徐锡麟素有才名,再加上他的表伯父俞廉三曾任湖南巡抚一职,因此徐锡麟与绍兴府的一些名流人士有不少来往,与绍兴知府贵福也有一些交情。由他出任大通学堂的校长,可以利用他的这层特殊身份,更好地掩护光复会以大通学堂为秘密据点进行各种革命活动。所以大通学堂内其他光复会成员大多使用化名,而徐锡麟则直接使用本名。
大通学堂开设了国文、英文、历史和兵式体操等新式课程,同时特别开设了体育专修科,专门从事军事训练,并在专修科中设置了特别班。这个特别班,其实就是光复会志士的培训班,专门召集浙江省境内各府县的会党成员和少年才俊入学受训,教以军法纪律,为光复会培养后备人才。
徐锡麟回到大通学堂时,只有徐振汉、龚宝铨、陈伯平和马宗汉等人留守在学堂内。徐锡麟向妻子徐振汉问起陶成章的情况,得知陶成章和魏兰一起去了杭州府,拜会被关在狱中的白布会首领濮振声,希望从濮振声处了解到白布会的具体情况,然后分头联络白布会的其他重要成员。
按照原计划,徐锡麟走完嵊县后,该立即走访其他府县的山堂会党。但现在姻婵将胡客托付给了他,他不得不对原计划做出一些调整。
徐锡麟不想胡客在自己的手里出事,所以他不敢从外面请大夫来给胡客治伤,以免泄露胡客的消息。他问了龚宝铨等人,得知学堂内有一个叫熊成基的,懂得医术,于是叫熊成基来看胡客的伤势。
熊成基刚加入光复会不久,人很年轻,才刚满十八岁,幼年读私塾时曾跟家中长辈学过几年医。他检查了胡客的伤势,惊讶之情不禁溢于言表。
“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活下来!”熊成基感叹道。
继续检查下去,当发现胡客的前胸后背布满了各种狰狞可怖的疤痕时,熊成基更加难以置信地望着徐锡麟,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他知道,就凭这满身的疤痕,胡客的来头定然不小。
“此人对光复会有大恩,你务必要治好他!”徐锡麟的口吻不容回旋。
熊成基稚嫩的脸上露出了老成的表情,摇了摇头:“治刀伤不难,关键是他腹部的伤口太深,就怕……就怕治好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徐锡麟的眉头微微拧起。
“就算治好了,他下半辈子……多半也只能做一个普通人了。”熊成基叹了声气,“我尽力而为吧。”
胡客是在两天后醒过来的。
他醒来是在夜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唯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孤火,静静地燃烧。
没感觉到身体的疲乏,也没感觉到伤口的疼痛,不知道时间是几何,也不知道身处在何方,胡客醒来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渐渐地,他想起了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屠夫说过的话。
刹那之间,胡客的心头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他入刺客道,南北驰骋,出生入死,所吃的一切苦,所受的一切罪,都是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覆灭刺客道,报南家的灭门之仇。他历尽波折挖出天层的藏匿地,好不容易击杀了王者雷山,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南家后人,而是胡启立手中一颗任由摆布的棋子,甚至他杀死的雷山,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胡客扭过头去,看见油灯下的方桌上,放着他所有的东西,有赤色的问天,以及一些散碎物品。
当然,还有那柄通体黝黑似墨的鳞刺。
“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这是天下第一相剑大师薛烛看过鱼肠剑后发出的感慨。传说中鳞刺的前身,正是两千多年前“臣以杀君,子以杀父”的鱼肠剑。也正是使用这柄鳞刺,胡客在田家宅院的寝殿里,一击杀死了雷山,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也算是应了薛烛在两千多年前说过的这句话。
但胡客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尽管屠夫言之凿凿,雷山也确实因为看到他右手虎口处的疤痕而没有对他下杀手,但胡客还是不愿意相信。
要证明自己和雷山到底有没有关系,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胡启立。只有胡启立亲口承认了此事,胡客才肯相信。
但显然这不是他眼下应该考虑的事情。
他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是,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此刻又身在什么地方。他隐约记得昏迷前似乎见到了姻婵,他想弄清楚姻婵到底在哪里。
胡客伤势太重,起不了身,于是通过敲打床沿来制造声响。
熊成基正在房外熬药,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看见胡客醒来,他满脸喜色,飞也似的跑去通知徐锡麟。徐锡麟正与龚宝铨商议拜会各山堂会党的事,听说胡客已经醒来,立刻搁下话题,与龚宝铨一道赶来见胡客。
胡客从徐锡麟的口中得知了所有的事情。
胡客猜到追杀他的两个人是胡启立手下的死士,所以不禁担心姻婵的处境。但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养伤。
只有身体恢复如初,他才有能力去左右他所希望左右的事。
不需要熊成基做任何描述,胡客很清楚自己腹部的伤势有多严重。熊成基断定胡客不可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胡客却坚信自己能够做到。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里面的困难。
胡客知道恢复如初是一件很困难也很漫长的事,但他还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困难和漫长,将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从头来过
半个月后,确定睚和眦没有继续追杀而来的姻婵,乔装打扮来到了大通学堂。
姻婵的到来,打消了胡客的最后一丝顾虑。
现在,他可以彻彻底底地安心养伤了。
得益于良好的体质,胡客的伤口愈合得还算快,大大超出了熊成基的预想。
虽然没过多久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但在最初的半年里,即便伤口已经愈合,胡客还是感觉腰腹吃不上力,有劲使不出来。腰腹是身体中承上启下的关键部位,可以说是一切力量的源泉,一旦腰腹使不上力,整个身体就失去了爆发力。对于一个使用冷兵器的刺客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每一天,胡客都要忍受腹部的一丝丝疼痛,逼迫自己做所有能锻炼腰腹、恢复力量的训练。他甚至设身处地地想象自己回到了荒莽的练杀山中,面对危机四伏的丛林,以此来寻找训练的动力。尽管付出了种种努力,但他的身体状况,始终没有大的改观。
半年后的一天,胡客忽然消失了。
那一天姻婵一觉醒来,发现胡客不在房内,找遍整个大通学堂,依旧不见人影。光复会众人纷纷外出寻找,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就在姻婵绝望地认为是胡启立找上门来劫走了胡客时,胡客竟然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独自回到了大通学堂,如他消失时那般毫无征兆。
胡客回来时疲劳到了极点,甚至没有力气向姻婵解释,直接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见胡客累成这样,姻婵不忍心吵扰他休息,准备等他第二天醒来后,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一大早,龚宝铨带来了消息,说昨晚萧山县的知县在家里被人枪杀了。该知县平素作威作福,他这一死,整个萧山县的老百姓都不禁雀跃欢呼。龚宝铨谈到这一消息时,忍不住抚掌大笑,直呼老天开眼,只是不知道是哪位英雄所为,因此颇觉遗憾。
姻婵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急忙冲回房间,推醒了还在熟睡的胡客。
“你疯了么?!”姻婵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愤怒。
萧山县的知县在家中被枪杀,的确是胡客所为。胡客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如锈蚀了一般。他认为人必须把自己逼入绝境,才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换在以前,刺杀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县,胡客一两天便可完事,但这一次,他却用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而且最终不是用问天而是用从县衙盗来的洋枪将目标射杀,过程异常凶险,他险些就没命回来。
如同突破了瓶颈一般,这一次真实的刺杀,倒真的逼出了胡客身体深处的潜能。他能明显感觉到腰腹和以前比起来有些不同了,并且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
调养了两个月后,胡客决定再行刺杀之事,继续刺激身体的潜能。
经过了上一次的事,姻婵时刻看紧了胡客。但她并不是要阻止胡客,相反,她甚至鼓励胡客去冒险。她看到了胡客身体状况的改观,也看到了胡客精神面貌的改观,她知道这样做对胡客有好处。她所谓的看紧,不是阻止胡客,而是在胡客行动时,悄悄地尾随其后,暗中加以保护。
胡客选择的第二个目标,是诸暨县的一对富绅父子。
他在浦阳江上的一艘保镖守护的商船里,将这富绅刺杀,又在同一片江面上的一艘花船里,刺杀了这富绅的儿子。这对富绅父子是诸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在同一个夜晚死在同一条江上,这种带有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巧合,成为了诸暨县百姓们热议数月的话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隔两三个月,胡客便会实施一次刺杀。他选择的目标非富即贵,全都是绍兴府境内有过斑斑劣迹的可杀之人,并且一个比一个难以刺杀。
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胡客前后行动五次,总共刺杀六人,其中包括一个知县、一对富绅父子、一个布政司经历、一个盐运司副使和一个守备。
在这五起刺杀中,姻婵虽然一直暗中保护,但从始至终没有插手,全都由胡客一个人完成。胡客知道姻婵在暗中跟随加以保护,但他没有点破此事,反而心中略感欣慰。
加上最初的半年,胡客总共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基本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胡客觉得时间已经足够长久,但熊成基却惊叹不已,他原本以为胡客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他不知道胡客用了什么法子,但他已彻底对胡客刮目相看。胡客这样的人,对他而言,确实是世间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