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东京谜案(2 / 2)

暗杀1905 巫童 13351 字 2024-02-18

嘎吱嘎吱,楼梯如往常那般呻吟起来。

二楼上那个戴黑色帽子的瘦削男人已经听见了。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当他看见转角处出现的不是自己的同伴时,立刻紧张地从凳子上弹起,右手迅速地滑进衣摆下。

胡客没有给瘦削男人任何机会。他忽然间加快脚步,楼梯吱吱呀呀地狂响起来。当瘦削男人刚刚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时,问天已经鬼魅般割开了他的咽喉。在他有机会呼救之前,胡客已经箍住他的脑袋,狠厉地一扭!而在此时,身后木楼梯的吱呀声,才刚好停止。

留下喷涌一地的鲜血和死不瞑目的尸体,胡客走进了二楼的廊道,推开了四扇房门。前面三间房都是住人的卧室,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最后一间房里的景象,却让胡客驻足吃惊。

暗扎子的始祖

推开最后一扇门,扑面而来的,是阴暗的红色。房间内的墙壁全都用红纸包裹起来,连窗户也被封死了。胡客闻到了刺鼻的血臭味,原来这些裹墙纸的红色,是用真正的血涂染而成的。这种血的暗红,令整个密闭的房间,充斥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地上摆置了许多没有点燃的烛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将一张圆面的桌子圈在其内。桌子用红布罩住,红布很长,下摆耷拉到了地上。桌上摆放着五大碗已经凝固的血,以及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的不是香,而是一柄兵刃,确切地说,是一柄暗红色的锜刺。

房间里的这些摆置,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而祭祀的对象,则是桌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

胡客原本以为祭祀的肯定是某个人物,但当他跨过地上的烛台,却发现画上并非人像。

画上绘有几根虬枝,枝上花朵盛开,粉色点点,乃是开得正艳的桃花,在虬枝下,一条溪流横着淌过整幅画卷。画的内容只有这些,其余地方都是留白,没有批注任何文字。

尽管如此,胡客还是一眼就洞悉了这幅画的含义。

溪流、桃枝,画上这两样简单的东西,直指中国古代刺杀史上一个极为有名的人物——刘桃枝。

刘桃枝,南北朝北齐人,被后世称为“北齐第一御用杀手”。

刘桃枝出生于北魏分裂、天下大乱之时。据《北史》《太平广记》等典籍记载,北魏末年,权臣高澄听说有一位“目盲而妙察声”的江湖术士,便找来这位江湖术士,想看看他的本领如何。这位江湖术士虽然是个瞎子,但擅长听声相命。他在听见了一个人的说话声后,当即断定此人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并用一句话来概括了此人的一生:“王侯将相,多死其手;譬如鹰犬,为人所使。”

江湖术士口中的这个人,正是刘桃枝。

诚如这位江湖术士所测,刘桃枝从起初一个小小的苍头奴,一步步地晋升,最终裂地封王,的确是大富大贵的命;他一生精于刺杀,且不说那些丧命其手的小人物,单是死在他手中的帝王将相,便有六位之多,“王侯将相,多死其手”,诚然如是;刘桃枝一生中先后侍奉过北齐的五位皇帝,而令人称奇的是,在当时极度动荡不安、人人勾心斗角的环境里,这五位皇帝,竟都将刘桃枝当作心腹并加以重用,正因为他“譬如鹰犬,为人所使”,所以无论哪位皇帝倒台,都无法影响他在宫廷中的地位。

刘桃枝刺杀的手段也是别具一格,非常之奇特。史书上记载,刘桃枝刺杀时常采用“拉杀”。按照北方民间的说法,“拉杀”就是俗语中的“套白狼”,意即将绳索套在某人的脖子上,然后背着人跑,跑出一段路后,人便死了。

这位曾刺杀北齐永安王高浚、上党王高涣、赵郡王高睿、琅琊王高俨、咸阳王斛律光的北齐第一御用杀手,因其传奇的御用杀手生涯,被唐朝以后的暗扎子尊奉为始祖。

现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这房间布置成这样,很明显是在祭祀刘桃枝,那么租用这间房的人,必定就是暗扎子。刚才被胡客杀死的戴黑色帽子的男人,毫无疑问,便是这群暗扎子中的一员。

胡客对暗扎子向来没有好感。当初他曾遭到暗扎子连续一个多月的疯狂追杀,并且在衡州府清泉县的巡抚大院里,被数十个暗扎子围攻,致使他身受重伤,最终被迫让御捕门擒获。

胡客原本是在查找御捕门捕者的下落,想不到却误打误撞闯进了暗扎子的巢穴。对于这群暗扎子为什么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到东京,胡客不想去理会。既然来错了地儿,那就速速离开为好。

然而当他走到房门口时,却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嘎吱嘎吱声。楼梯方向忽然传来大呼小叫,想必是楼梯口的尸体已被人发现,随即便有脚步声朝房间迫近。

不可能再从正门出去了。

胡客当机立断,撕开一块红纸,露出窗户,一缕刺眼的阳光急急忙忙扑射进来。他胳膊肘一顶,将窗玻璃击碎,随即返身躲入供桌底下。遮盖供桌的红布足够长,垂落下来后,将胡客遮得严严实实。

胡客刚躲好,便有五个人相继冲入房间,其中就有那个留半根辫子的男人。辫子男冲到破碎的窗户前,向外面张望,只看到一条空荡无人的巷子。

“跑掉了!”辫子男丝毫没意识到这是胡客声东击西的伎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五人中唯一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薛娘子了。她的年纪在三十岁左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冷媚之气。“回来!”她厉声喝道。两个正准备下楼追击的暗扎子打住了脚步。薛娘子说道:“从三皮的伤口看,此人出刀角度诡异,落刀又狠又准,绝不是普通货色,你们就算追上了,也是去送死。”

“我离开不过片刻,会是谁下的手?”辫子男皱眉道,“会不会是那几伙人干的?”

薛娘子揣测说:“那几伙人里,既有南帮的同行,也有御捕门的捕者,还有一些看不上眼的东西。尽管目标都是姓孙的,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他们也不敢干这种事,没来由得罪北帮。”

“那会是谁?”辫子男疑惑不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刀击杀三皮,还能逃得不留踪迹,绝非等闲之辈。”

薛娘子走到窗前,看了看玻璃的碎口,又揩了揩窗棂上的灰尘。她转回头来,仔细地观察整个房间。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住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炉里插着的锜刺,原本是笔直竖立,现在却略微向左倾斜。

“尸体在码头上被发现,很快就会有警察挨门挨户来查问。我们杀得了闯进来的浪人,可总不能公然与警视厅作对。依我看,还是先暂避一下为好。”薛娘子一边说话,一边朝供桌一指,比划了四根手指。另外四个暗扎子会意,轻轻抽出武器,朝供桌悄无声息地靠拢。

薛娘子继续镇定自若地说:“不过今天是始祖的忌辰,房间都已摆置妥当,总不能不用。这样吧,不等晚上了,我们现在就祭拜,拜完便走。”伴随说话,她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四个暗扎子缓缓散开,从四个角包围了供桌。

“跪!”薛娘子在供桌正前方单膝跪下,四个暗扎子也纷纷单膝跪下。

薛娘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拜!”伴随这个字的出口,她的手掌竖起,干净利落地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供桌四个角上的暗扎子早已蓄势待发,得到动手的命令后,手中的武器闪电般刺出,穿透红布,刺入供桌之下!

薛娘子

四件武器刺入桌下的一瞬间,一团黑影忽然从供桌的正面蹿出,正是胡客!

供桌的正面,是薛娘子下跪的地方。她右膝跪地,这是一个无法快速起身的姿势。从桌下蹿出的胡客,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正前方的薛娘子攻去。擒贼先擒王,胡客这一击志在必得!

然而薛娘子同样信心十足,她的嘴角甚至带着嘲弄的微笑。她的右手拂开了衣摆,露出了左膝膝盖。那里平放着一张小型机弩,一张早已扣弦搭箭、只等猎物现身就祭出致命一击的飞卫弩!

胡客看见了这致命的武器,但是已经太迟了。弦开箭出,短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胡客飙射而来。咫尺的距离,因为前扑得太狠,胡客根本收不住力。他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临危之际,胡客手中的问天变攻为守,与生俱来的敏锐感让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点。就是在那个点,问天的刃身不偏不倚地挡住了箭镞!这一箭的力道实在惊人,胡客的右手竟然有发麻的感觉,身子也歪向了一边,而偏折方向的短箭,嚓地一声钉在了供桌的桌腿上,箭镞全部嵌了进去。倘若这一箭射在胡客的身上,保准来一个前穿后透。

虽然逃过了一劫,但胡客的攻击受阻,后方四个暗扎子趁机扑上来,形成合围之势。薛娘子疾步退到房门口,再一次扣住弩弦,搭上了一支黑色短箭。“你是谁?”她将飞卫弩抬起三寸四分,箭镞如同秃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胡客。

胡客没有答话,他习惯用行动来做出回应。问天一拐,弧形刃口笔直地削向右侧的暗扎子。一动则全动,四个暗扎子立刻报以反击。

以一敌四,尽管背伤未愈,胡客却一点也不吃亏。强大的攻击能力,匹配问天的锋利无匹,让他很快压制住了四个暗扎子,迫使四个暗扎子转围攻为围守。四个暗扎子虽然没有胡客那种近乎恐怖的能力,但相互间配合得极好,一旦有人陷入胡客的攻势,另外三个人必定转死守为强攻,不惜一切代价施以救援,从而弥补个体上的攻守不足,防止胡客从某一点突围。与此同时,远处的薛娘子如一条盘身蓄势的毒蛇,间歇间吐出信子,用飞卫弩给胡客以致命的偷袭,以配合四个暗扎子的合围。

尽管如此,片刻之后,四个暗扎子中仍然有两人负伤,同时有一柄武器已报废在问天的刃口下,合围之势眼看就要告破。

“当心他的刀!”薛娘子喊了一声,同时连发三支短箭,迫使胡客分神应付。四个暗扎子趁机移位补位,重新结成围困之势。

胡客不希望陷入消耗战的泥潭。他的每一次沉肩摆臂,已经开始牵动后背上的伤口,痛楚正一点点地加剧。他不能再等了,眼下必须速战速决。

如果说之前胡客还有所保留,只用了七成力的话,那么现在他将倾尽全力进行攻击!

暴风骤雨般的攻势漫天铺开,四个暗扎子立刻左右支绌,顾此失彼,缺口很快出现。远处的薛娘子连开弩箭,妄图挽救败局,然而接连用光了六支短箭,却仍无济于事。她知道今天遇到的对头,是从未遭遇过的厉害角色,当即丢了飞卫弩,从香炉里抄起锜刺,朝胡客刺去!

五个暗扎子拼尽全力,仍然阻拦不住眼前的对手。

十几个攻守回合后,一个暗扎子胸口和腹侧连续中刀,终于无法支撑,败下阵来。好似大堤防洪,哪怕只是极小一处的崩塌,也会累及整条堤坝的决堤。胡客趁势而进,三个暗扎子先后倒地。

只剩下使锜刺的薛娘子了。

薛娘子脸上的冷媚之气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惊讶和恐惧。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胡客的对手,当即几个跃步,退到祭祀的画像前,问道:“你到底是谁?”

“御捕门的人在哪里?”胡客踏前一步。他之前躲在供桌下时,曾听薛娘子提到了御捕门的捕者。这正是胡客连日来苦苦搜寻的目标。

“你不是南帮的人?”薛娘子问,“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寻我北帮的晦气?”

胡客再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次却不再应答。

薛娘子知道危机已然逼近,她已经没有谈条件的机会。“御捕门的人,”她急道,“在码头西南岸的红船上!”

薛娘子的话,让胡客瞬间恍然。他早已判定御捕门的捕者隐伏在东京湾码头附近,但他一直把搜寻的目标锁定在岸上提供外租的房屋中,却忘记了海面上游弋的船只。

就在薛娘子说出御捕门捕者的下落时,嘎吱嘎吱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有人正沿着木楼梯飞奔上来。听脚步声的激烈程度,似乎来的人不在少数。

冲上楼来的,是东京警视厅的几个警察。这些警察原本为挨家挨户调查码头的凶杀案而来,没想到一走上楼梯,便发现了沿木阶淌下的鲜血,随即看见了横在二楼楼梯口的尸体。这些警察立刻大呼小叫起来,掏出枪支,向廊道尽头处传出响动的房间扑去。

一冲入房间,这些警察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不仅因为扑鼻而来的血臭味和满屋子暗红的压抑色调,也因为一场血战过后的惨烈场景。这些警察纷纷举起枪,对准胡客和薛娘子,嘴里呼喝叫嚷。

带头的警察摘下了警员帽,向其他警察吩咐了几句。几个警察走向胡客和薛娘子,看样子是打算逮捕两人。

胡客根本没把这些警察放在眼里。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薛娘子。

当这些警察走近一些后,胡客忽然用极快的速度,撩起了供桌上的红布。红布一抖,五大碗凝固的血被打翻在地,香炉也被弹上半空,几个翻转,香灰顿时弥漫开来。房间里的光线原本就极其昏暗,这样一来,根本没办法再看清东西。走近的几个警察顿时慌了神,嘴里乱叫个不停,又不敢开枪,生怕在混乱中误伤了同伴。

在香灰倾洒遮住视线的瞬间,胡客动如脱兔,朝薛娘子攻去。胡客早已在心中计算好了招数,三个起落,便将薛娘子的锜刺封在外围,将其生擒。接着,趁房间内混乱不堪,胡客击倒两个企图堵门的警察,擒了薛娘子冲出门去。

出了双层小楼后,胡客的脚步不但没有放缓,反而加快了不少。

薛娘子已经看出来了,胡客是在朝码头的西南岸走去。性命掌控于他人之手,她倒也识趣,既不当街呼救,也不挣扎,只问了一句:“你是刺客道的人?”敢与暗扎子作对的,思来想去就那么几拨人,从胡客的身手敏捷度和下手的狠劲儿,薛娘子多少能推断出一二。

胡客没有作答。薛娘子的心中却已然有数。

码头的西南岸十分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所有的人,都围堵到东北侧的命案现场去了。

胡客放眼望去,港湾内没见到什么红船,远处的海面上也不见任何帆身船影。他手底加重了劲道,问:“船呢?”

“巡海去了。”薛娘子忍着手腕处的疼痛,“我盯过他们,红船每到清晨就外出巡海,傍晚时回来。”

“到底有几拨人盯着孙文?”胡客还记得薛娘子在房间里说过的话。

“不在少数,姓孙的可是香饽饽。”

“到底有几拨?”

“就我知道的,”薛娘子说,“有五拨。”

“有些谁?”

“你躲在供桌底下,想必都听到了。”薛娘子说,“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见胡客冷漠不应,她叹道:“好吧,算我怕了你。除了我北帮的人以外,还有南帮的同行、御捕门的捕者,此外什么保皇党、洪门之类的,倒也来了不少。”

说着,薛娘子微微向胡客的方向侧头:“刺客道就只来了你一个?”她哼了一声,“想不到刺客道也会打姓孙的注意。既然目标一样,你我何不合作?到时候你收你的任务,我拿我的赏金,可谓两全其美。”

“御捕门来了多少人?”胡客对薛娘子的提议置若罔闻。

“看来传言不假,刺客道的青者,果然个个自恃清高。不过这么多人抢姓孙的人头,单凭你一个,休想拿得下来。”

“说!”胡客加重了语气。

“十五六个吧。”薛娘子顿了一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各个击破吧?”她从始至终都视胡客为竞争对手。胡客刚刚端了她的巢穴,现在又在寻找御捕门的下落,她自然而然地以为胡客是打算在孙文抵达东京之前,尽可能地扫除所有的竞争对手。

“这些捕者由谁领头?”胡客问。

薛娘子不答而言他:“刺客道与我北帮向来互不相犯,为了区区一个孙文,你竟与我北帮撕破脸皮。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薛娘子的话,让胡客立刻想起了他在巡抚大院里所受的伤,所流的血。那群从北直隶一直追杀他到湖南省清泉县的暗扎子,正是出自北帮。这个仇,他暗记于心,从没有忘。“你北帮又可曾想过,与我胡客作对,会是什么后果?”他冷冷地回应。

薛娘子的脸色,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有了显而易见的震动。“你就是……”她出自北帮,自然知道北帮出动上百号暗扎子,千里追杀胡客却失败的事。这件事早已传遍暗扎子内部,成为了北帮在暗扎子界的奇耻大辱。

“御捕门到底由谁领头?”胡客不想再磨蹭时间。

“他们化装成渔民,领头的额带黑疤,至于是谁,我怎么知道?”薛娘子的话里明显带上了敌意,“我现在巴望不得你赶紧找到他们,你如果能最终死在他们的手里,最好不过!”

已经问不出来更多的东西,胡客便将薛娘子带回了位于赤坂区的住处,交给杜心五看守。薛娘子这回终于搞清楚了情况,原来胡客之所以端她的巢穴,还要去寻御捕门的晦气,并非为了抢夺孙文的人头,而恰恰相反,是要保护孙文。

“堂堂刺客道青者,居然给朝廷钦犯做起了保镖。”在手脚被捆绑起来时,薛娘子语带讥讽,用一脸的冷笑对着胡客。

胡客没有理会她。他离开了民宅楼,再一次来到了东京湾码头的西南岸。

胡客不想迁延时日。

他打算今晚就解决御捕门的问题。

种下祸根

一切都与薛娘子所说的吻合。傍晚时分,一艘红漆斑驳的船出现在海面上,朝港湾内驶来。这艘红船体型较大,行驶至离码头十几丈远的浅水区,便停了下来,落锚泊定。

红船上很快升腾起了炊烟。看样子船上的人并不打算靠岸上陆,而是要在海上度过一宿。

此时的胡客,坐在码头上的一间食店里。他平静地注视着海面。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须等到天色黑尽。毕竟听薛娘子所言,御捕门此次来了十五六个捕者,胡客不敢掉以轻心。

夜幕很快降临了。

伴随黑夜而至的,还有一场雨,一场又急又密的大雨。这场雨浇走了一切。码头上很快寂静了人声,落寞了繁华,连夜色也跟着寒凉了起来。

与码头上的情况正好相反,从始至终,红船上都十分热闹。

船上一直灯火通明,船窗上投射着觥筹交错的人影,船舱内正在进行的,一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局。

胡客已经在暗处等待了许久。他一直盯着红船上的窗户。只要还有人影在晃动,动手的时刻就没有到来。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

很长一段时间后,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红船上仍然亮着光,只是船窗上已经没有了来往走动的人影。

看起来,船上的人要么已经喝醉,要么就已睡下。

胡客仍不放心,又耐心等了一阵,确定船上真的没有任何动静时,这才开始了行动。

他熟练地操控船桨,将一艘小舟从码头的侧湾里划出,朝沐浴在雨幕中的红船划近。

雨声完全盖过了桨声,小舟得以停靠在红船船头的右侧,而不被人发现。红船的甲板上空空荡荡,无人看守。胡客轻松地勾住锚链,用娴熟敏捷的动作,向船舷攀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忽然传来。一束光落在了甲板上,一道人影由短变长,从船舱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胡客不得不停下攀爬的动作,抓住锚链悬于半空。此时他离船舷只剩下一条手臂的距离。

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一步步地走到了船头,几乎就在胡客的头顶上方停了下来。这人没有撑伞,任雨水淋在身上。他似乎是想淋雨。他在雨中叹息,显得心事重重。

胡客等了片刻,头顶上的人没有半点要走回船舱的意思。一股浓烈的酒气钻入了胡客的鼻孔。胡客凭借这股酒气的浓厚程度,判断头顶上的人即便没有完全醉,也至少晕了七八成。

胡客不能再等了。他悬吊在半空,分分秒秒都在白白地浪费力气。他抽出了问天,并在心中计算好了接下来的一击。他必须保证,这一击出手,便能置对方于死地,同时不弄出过大的响动。

胡客抓紧锚链,忽然在船身上用力地一蹬,借着这股由下而上的力道,如一只苍鹰般腾空而起。问天似一道赤虹,切断雨线,朝船舷边站立的人斜斩而去!

那人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胸口传来了一丝刺骨的凉意,痛楚随即而至。但这千钧一发之际的一缩,使得问天并没有立即夺走他的性命,只是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伤口。

胡客的脚踏在了甲板上。问天一击未果,后续的攻击,便如摧山覆海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甲板上那人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腰间抓起一个黑色的东西,对准了胡客。

在看见对手掏出武器时,胡客已经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当“砰”声响起,子弹从枪口里射出,胡客已经成功避到了左侧。咫尺之间,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肩头飞过。

那人还没来得及第二次扣下扳机,问天的锋芒已经迎面逼来。刺耳的咔嚓声中,手枪硬生生地断成了两截,随即如雷似电的快八刀接踵而至!

那人已经没有反抗的机会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双腿便弯曲了,略显臃肿的身体,跪立在雨幕中,然后缓缓向前扑倒,最终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激起四溅的水花,以及咚的一声闷响。

直到此时,听到枪响的人,才从船舱里七扭八歪地冲了出来。

这些人全都拿着枪。他们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忘了朝胡客开枪射击。

面对的既非刀,也非剑,而是十几支枪。胡客不是打不死的神仙,该如何选择,他心知肚明。他以最快的速度跃过船舷,一头扎进了冰寒刺骨的海水里。

冲出船舱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扑到舷边,朝水花炸开的地方射击。胡客以最快的速度潜向红船的船底,以图躲避子弹。然而他的右小腿还是传来了疼痛,一颗子弹已经击中了他。其余的子弹,纷纷射空,沉向海底。

一通子弹打光后,冲出船舱的人飞快地将被胡客击杀的那人抬入船舱,企图抢救,然而无济于事。

这群人赤红了眼睛,扑回到船舷边,盯住水面,要看胡客何时冒头。

“在那!”一个人忽然指向码头,大吼了一声。

胡客已经半潜半游,趁黑游到了岸边,翻爬上了码头。胡客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子弹能杀伤的范围。红船立刻起锚,飞速靠岸,不等搭上踏板,十几个人便跳落下地,一边放枪,一边朝奔逃在前的胡客追去。

胡客的右小腿中弹,脚步迟缓了不少,这给了后面十几个人追赶的机会。但是这几天中胡客所下的苦功夫,此刻终于收到了回报。如同进紫禁城前,胡客将皇城布局图烂熟于心一样,他对东京的城区地图,同样熟悉到了极致。他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间轻松自如地往来穿行,仿佛行走在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依靠夜色的帮助,在三四条街之后,胡客已将身后追赶的十几人抛没了踪影。

胡客回到了位于赤坂区的民宅楼。

在楼下的街口,杜心五正撑着伞,站在一扇窗户漏下来的亮光里,神色焦急地等待着。

“出事了!”见到胡客归来,他急忙迎上前说,“那女的跑掉了!”

原来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杜心五有事去了一趟锦辉馆,让光复会的人帮忙看守薛娘子。薛娘子想办法磨断了手腕上的绳索,将负责看守的龚保铨击倒,若非陶成章听到叫喊声,拿着手枪及时冲入房间,恐怕龚保铨早已丢了性命。薛娘子见陶成章有枪在手,急忙翻窗逃走。

对于薛娘子的逃脱,胡客并不怎么在意。他径直上了二楼。

杜心五发现胡客的小腿受了伤,打算去请医生,却被胡客断然喝止。如果请来了医生,治好枪伤固然是好,但如果红船上的那群人寻医馆一家家地打听,总能寻到这位治伤的医生,从而得知有人受了枪伤,顺藤摸瓜地寻来。

胡客让杜心五走了,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检查了小腿上的枪伤,情况比想象的要乐观。子弹在射中他之前,被海水抵消了部分冲击力,所以子弹没有伤到筋骨,只是射穿皮肤,陷在腿肚子上的肉里。

胡客用酒清洗了伤口,做了简单的消毒,然后用问天切开了枪眼,用弯曲的刀尖挑出了陷在肉里的子弹。他又用酒清洗了一遍,然后才用纱布包扎妥实。整个过程,胡客没有在嘴里咬上什么东西,他甚至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这条腿根本不属于他。

弄完这一切后,胡客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开始回想刚才的经历,并隐隐约约猜到自己杀错了人。

当船舱里冲出十几个拿枪的人时,胡客便已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他和御捕门的捕者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些捕者遵循祖制,墨守成规,向来只使用冷兵器,而弃火枪不用。船上那群人在追赶他时,表现得也十分差劲,如果真是擅长缉拿的御捕门捕者,绝不可能在三四条街的距离,就被小腿中了枪的胡客彻底甩掉。

一定是薛娘子说了谎,胡客暗想。红船上的人,压根就不是御捕门的捕者。

但薛娘子能说出红船清晨外出巡海傍晚归来,说明她的确盯梢过这艘船。那么这艘船上的人,即便不是御捕门的捕者,也至少是盯住孙文的几拨人之一。在南帮、保皇党和洪门等势力中,胡客觉得,南帮最有可能。

胡客的猜想没有错,红船上的那拨人,正是南帮的暗扎子。

暗扎子以秦岭淮河为界,分南划北。北方人尚武,所以北帮的暗扎子大多是练家子出身,走的是传统意义上的江湖路,通常使用冷兵器行暗杀之事,冰冷而无情;南方多黑帮,所以南帮的暗扎子或多或少都拥有黑道的背景,暗杀时多使用枪械,简单而直接。几年前,南北帮为抢夺赏金榜上的单子,结下了不少血仇,后来两帮约法三章,只揭各自地界内的赏金榜,从此各走各的生意,互不干涉。尽管如此,两帮并未化敌为友,关系仍处得十分紧张。孙文常年避居海外,既不属于北帮的地界,也不属于南帮的范围,所以这一次揭孙文的赏金榜,南北帮都来了人。两帮人一到东京,还没怎么管孙文的事,倒先盯上了对方,毕竟当年为了争夺赏金榜而头破血流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是以不得不防。两帮人都把对方视作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对方的动静。

薛娘子是北帮的暗扎子,被忽然杀出的胡客端了巢穴,随行的几个暗扎子伤的伤,死的死,再想暗杀孙文,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她向来看不起使用枪械的南帮同行,如今她被胡客端了巢穴,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如何从胡客手底下逃脱,而是绝不能让南帮捡这个现成的便宜。所以她误导胡客,让胡客去寻了南帮的晦气,即便胡客斗不过南帮,至少也能杀一杀南帮的锐气。无巧不巧,被胡客杀死在甲板上的暗扎子,正是这十几个南帮暗扎子的领头。对于这些事,胡客虽然只能猜想,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背伤未愈,又添新伤,且伤在腿上,这直接限制了胡客的行动能力。他不得不暂时停止寻找御捕门捕者的行动,尽管他心中很不情愿这么做。

在胡客受伤后的第三天,一条消息突然传来。

杜心五接到王润生发来的急电,说孙文的行程已经改变。因为在去欧洲的轮船上被人跟踪,为保证安全,孙文已在中转港悄然下船,现已在返航途中,并计划将从台湾乘坐“信浓丸”号货客轮,于六月初九左右,抵达日本东京。

对于胡客而言,这条消息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好的方面,胡客不用等两个月那么久,离六月初九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胡客可以更快地解决孙文的安危问题,从而自杜心五处得到天道的代码,尽早回国;坏的方面,胡客新受了枪伤,要赶在半个月之内痊愈,从时间上来讲,有一些紧。

由于东京湾码头上的命案,以及薛娘子等人祭祖房间的被发现,东京警视厅派出了所有能调用的警力,展开全城搜捕行动。整个东京城区,随处可见往来穿梭的警察,可谓是满城风雨。正因为如此,那几路视孙文为目标的人,仿若冬眠的蛇般深居洞穴,潜伏得更加深了。杜心五亲自带人查找过几次,没有任何发现。

与这几路销声匿迹的人正好相反,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聚集于东京的革命党人,越发多了起来。

这些革命党人,要么来自国内的山堂和会党,要么是留学于日本其他府县的学生。这其中既有革命党内德高望重之人,如蔡元培、章太炎、胡汉民等;也有小有名气者,如陈天华、吴玉章、徐锡麟等;当然也不缺乏满怀一腔热血的年轻后辈,如汪兆铭、方君瑛、秋瑾等。

在革命力量与日俱增之际,杜心五也没闲着。他和内田良平、各会党党首多次密会商谈,最终选定了三条路线中偏左的一条,并拟定好了沿途保护孙文的方案。黑龙会和各会党都答应一定尽全力组织人手,保护孙文从东京湾码头安全到达锦辉馆。

在方案敲定后,杜心五来到赤坂区的民宅楼,准备详细讲述给胡客听。

“陆上走不通。”胡客只听了一个开头,便打断了杜心五的话。

被一口否定的杜心五,拧起眉头望着胡客。

“御捕门隐伏不出,南帮枪械厉害,半个月也足够北帮再组织人手,此外还有其他几路人马,”胡客指着地图上的三条路线,“这三条路必定危险重重,如果对方在途中埋下炸药,勉强走的话,难保不会有闪失。”

“陆上走不通的话,那依你之见……”杜心五语气上扬,“走水路?”

胡客摇了摇头。

在东京湾码头和锦辉馆之间,胡客伸出手指,划出了一道向东面凸出的弧线,随即又沿着这道弧线反划回来。

杜心五的目光随着胡客的指尖在地图上游移。当他明白过来胡客的用意时,霎时间眉舒目展。

六月初九,一个分外晴朗的日子。

这一天,杜心五等人一大早就来到东京湾码头上,早早地等候。

可是一直等到中午,海面上仍然没有任何轮船的影子出现。

杜心五不禁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日上三竿了。他又扭头看了看四周。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码头上聚集的人并不见增加,甚至与往常的同时段比起来,还要稀少一些。杜心五不得不加重了担心。作为在蜀身毒道上走过镖的老江湖,他深知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平静如镜的水面下,往往是汹涌的暗流;看起来越是安全的地方,往往潜伏着越大的危险。如果说企图对付孙文的几路人,全都聚集在明处,倒还容易对付,可现在这几路人全都暗伏不出,反而增加了变数。

当杜心五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等待时,站在他右侧的胡客,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杜心五时不时会瞧上胡客一眼。和心感焦急的杜心五不同,胡客一直面色平静,仿若无思无欲一般,双眼凝望着墨蓝色的海面。

“来了。”胡客忽然嘴唇微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杜心五忙摊开手掌遮住眉额,举目远眺。

日头已过,海面上阳光微倾。

在涌叠着金光的水天相接之处,一艘轮船的轮廓正在慢慢成形。载着孙文的“信浓丸”号,在如疯似颠的汽笛声中,正朝着东京湾码头的方向,劈波斩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