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远渡重洋,目标孙文(1 / 2)

暗杀1905 巫童 5506 字 2024-02-18

“信雄丸”号

胡客再次醒来时,身边围了好几个人。这些人他全都认识,每一张脸他都见过。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晃荡,犹如漂浮在虚空之中。他想起了姻婵,猛地从床上翻爬起来,不顾身旁人的阻拦,扯开房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然后就看到了暮色下翻腾涌动广袤无边的大海。

雪白色的海浪交叠拍打,无数的海鸥在浪花之间追逐盘旋,极目之处,那未尽的绯红色天光,正昭示着夜幕的降临。

胡客闭上了眼睛,耳中满是大海的呼啸之声。他平静的外表下,心潮却如呼啸的海浪一般,无歇止地翻涌。

姻婵对胡客下了迷药,让光复会的人将胡客带上了驶往日本东京的“信雄丸”号轮船。胡客后背上的伤经不起折腾,姻婵只希望他能好好地养伤。可是她太了解胡客了,这个男人是绝不肯抛下她不管的。所以她只能想出这个办法。她选择一个人留下来面对那个神秘的刺客猎人,尽管她一点也不想看到胡客再一次从自己的身边离开。只是这一次,她别无选择。

杜心五走出了舱房。他打算宽慰胡客。他原本以为胡客醒来后会生气、会愤怒、会发泄。但是胡客没有。此时的胡客,显得异常冷静,至少外表看起来如此。他手里握着一串项链,那是姻婵留给他的信物,在胡客被光复会的人抬上轮船时,她亲手放入他怀中的。他就那样握着项链,木然着,在夕阳的辉光下一动不动。

杜心五知道他不用再多说什么。他轻轻拍了拍胡客的肩膀,转身走回了舱房。

与大海为伴的日子里,胡客显得是那么的孤僻和不近人情。光复会的人试图与他攀谈,胡客却一个字也不说。他的脑袋里想什么,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没有人能捉摸出一二。

渐渐地,光复会的人都知趣了,也习惯了,不再尝试与胡客接触。每到吃饭的时间,光复会的人把饭菜端到胡客的面前,除此之外,全然当他不存在似的。光复会的人在舱房里谈论世界各地的大事,或聊一些会党内部的秘密,也丝毫不介意胡客这个旁听者坐在角落里。

去日本东京,共计八到十天的航程。

在第三天的这一晚,光复会众人和杜心五谈论起以康有为和梁启超为首的保皇党。

陶成章说,带着评头论足的味道:“康梁这二人,在戊戌年确实干过些令人敬佩的大事。可是如今的满清,那就是一艘不上道的破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康梁二人,仍旧思想着保救光绪,匡扶清室,还不时在报纸上攻击我辈革命人士,实在是不思进取,切齿可恨!”

“不过他们胆敢入宫刺杀慈禧,倒也算勇气可嘉。”魏兰说,“眼下清廷正考虑立宪一事,梁铁君等人在这当口被捕,不知道能不能逃过一死。”在天津逗留的几日,梁铁君等人入宫行刺慈禧并企图营救光绪,然而计划失败最终被捕入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我看不会。”陶成章接过魏兰的话,“清廷立宪,依我看来,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现在奉天之战结束,日本即将打败俄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朝野上下,看到日本这等小国,竟能打赢大国俄国,于是纷纷吵嚷,说这是立宪对专制的胜利,要求清廷立宪。可是慈禧是什么人?这个老女人绝不会同意的。只要慈禧当权,立宪一事,就只能是嘴上说说而已。何况梁铁君等人行刺的并非什么大臣,而是慈禧本人,试想慈禧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让梁铁君等人活命呢?”

众人都纷纷点头。

“要想救国,保皇和立宪都不可行,唯有彻底推翻满清的统治,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是不知此次孙先生召集大家,究竟要图谋什么大事……”陶成章的话说到这里,忽然舱门急响。

“该是马洪亮回来了。”龚保铨微微一笑。

魏兰离舱门最近,起身拉开了门。

敲门的人果然是外出解手的马洪亮。他面色紧张,一进舱房就掩上门说:“你们猜我看见了谁?”不等众人猜测,他就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我看见了张太监!”

陶成章愣了一下:“哪个张太监?”

“就是画册上最后一页,那个只标注了姓氏的张太监!”马洪亮说。

陶成章一下子明白过来。光复会成立后,会内人员组织暗杀团时,曾多方收集资料,编纂了一本小册子,里面记录着清廷的皇室、朝臣、宦官当中可恨可杀之人,并在人名旁配有简易的画像。

“你没有看错?”陶成章站了起来。

马洪亮说:“画像上的张太监,嘴角两侧各有一颗黑痣,我看到的那人,虽然穿着商人的衣服,可是嘴角上也有两颗黑痣,脸的轮廓也很像。我相信没有看走眼!”

“如果真是张太监,他不待在宫中,坐轮船去日本做什么?”陶成章既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你在哪里看到的他?”杜心五忽然问。他是孙文的保镖,孙文将在日本东京谋划大事,清廷这时候派遣一个太监去日本,极有可能对孙文不利。

“就在厕房里!我出来时,刚好碰到他进去,他还有两个手下守在门口。”马洪亮说,“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赶回来通知你们,你们看怎么办?”

“走,不管是不是张太监,先抓住他,问个清楚再说。”杜心五当机立断。

张太监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厕房,把门的两个手下已经不见了。

杜心五冲进去,将三个厕间的门一扇扇拉开。前两个厕间里没有人,第三个厕间里蹲着一个中年人,抬起布满惊怖神情的脸,不明所以地望着杜心五。

“不是他。”马洪亮在身后小声地说。

看来张太监已经出完恭走人了。杜心五只好和众人退出了厕房。那中年人回过神来,将厕间的门拉拢,嘴里冒出一大串咕哩咕叽的日本话。

“怎么办?”马洪亮问。

“人有三急,他又不是神仙,肯定还会再来,就算今晚不来,明天也会来。”杜心五指着不远处的一截过道说,“我们就在那里轮流守着,只等这个张太监一现身,就立马将他拿下!”

光复会的人纷纷点头赞同。

说干就干,从晚上到白天,各人轮流守在过道尽头处,假装是睡不着走出来吸烟的乘客,眼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进出厕房的人。

一直等到第二天日出之后,当杜心五和陶成章在此值守时,嘴角有两颗黑痣的张太监,才终于出现了。

仍然是那两个保镖,穿着黛蓝色的长袍,看住了厕房的门。

“我回去叫人。”

陶成章正打算往舱房走,哪知杜心五艺高人胆大,二话不说,迈步就朝厕房走去。

“杜先生!”陶成章见状,急忙追了上去。

两个保镖以为杜心五是来解手的,伸手将他拦下。杜心五不愧是和霍元甲齐名的武术大师,陶成章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杜心五已经一勾一带,将两个保镖撂翻在地,头重重磕撞地板,顿时摔晕过去。

“你在外面看着。”杜心五走入了厕房。三个厕间中,只有第二个厕间的门关着。杜心五将门一把扯开了。

厕间里的人是商人装扮,他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杜心五:“你……你做什么?”嗓音略微拔尖,那是大多数太监所特有的音质。

“你就是宫中的张太监?”杜心五看见了商人嘴角两侧的黑痣。

面对杜心五的问话,商人竟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才问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谁?”

“不敢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杜心五揪住张太监脑后的辫子,一掌砍在其脖子内侧。张太监受不了痛,顿时晕了过去。

杜心五刚把张太监制服,厕房门口就传来了啊哟的叫声。

杜心五冲到门口,见陶成章已经倒在了地上,右脸颊通红,想是挨了一拳,嘴角竟流出血来。原本被杜心五击倒的两个保镖,有一个竟是假装昏厥,趁杜心五进入厕房的时机,站起来打翻陶成章,夺路就逃。

杜心五几大步追了上去,趁那保镖还没想起放声大喊,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在其后颈窝处补了一拳。这回,这保镖是货真价实地昏死过去了。

此时天色尚早,过道里没什么人,只有三五个乘客在看日出后的海景。见到这一幕,几个乘客都愣住了。杜心五站起来,凶狠地瞪着这几个目击者。这年头黑社会横行,几个乘客以为是黑道上的事,自然不敢声张,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慌慌张张地躲回舱房中去了。

昏迷不醒的张太监和两个保镖,被抬进了光复会众人所住的舱房里,用布团塞住了嘴。

杜心五搜了张太监的身,搜出了舱房的钥匙和一块清宫令牌。清宫令牌的出现,说明杜心五没有抓错人。

一盆冷水泼下去,张太监立刻醒了过来。如同噩梦初醒般,张太监面色惊恐,想大声呼救,无奈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杜心五左右开弓,啪啪啪啪,下马威似的给了张太监四个响亮的耳刮子。张太监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火烧似的痛,眼中竟流出泪来,却不敢再发出呜呜之声。

杜心五的手段,果然是练家子出身,让陶成章等人不禁暗暗佩服。

杜心五拔去张太监嘴里的布团,问他:“你去日本做什么?”

张太监嘴唇颤抖,不敢呼救,也不肯回答,只是一直摇头。

“不肯说?”杜心五手起掌落,又是啪啪啪啪四个毫不留情的耳刮子。张太监这回连口水鼻涕都喷了出来,细皮嫩肉的脸皮上,一道道的血痕显现得一清二楚。

杜心五不想磨蹭时间,直接拿出一柄匕首,抵在张太监的喉头上。张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脑袋拼命地往墙上靠,生恐喉头一低,就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他嘴角两侧的黑痣上吊长的毛,不停地颤动着,将他此时此刻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暴露无遗。

“我说,我说……移……移点儿……”张太监的喉头微微抽动,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杜心五微微移开了匕首:“敢耍花招,就去阴曹地府见明天的太阳!”

张太监哽了哽喉结。

“说吧,你不在宫里当差,却乔装打扮,跑去日本做什么?”

这次面对杜心五的问话,张太监不敢再摆头了:“我是去……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只知道他姓山口,是……是个日本浪人。”

杜心五的两道眉毛微微往中间挤了挤。他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很清楚张太监嘴里的“浪人”是什么。那是明治维新导致日本武士阶层瓦解后,一些下层武士失去了俸禄,因穷困潦倒而无家可归,被迫成为四处流浪的武士,也就是所谓的浪人。这些浪人往往身怀一技之长,体内仍旧流淌着武士道精神,因过往所受的种种凄惨遭遇,使得自身的能量惊人。这类人往往装束怪异,腰悬武士刀,性子骄狂横暴,好勇斗狠,常常无端生事,动辄与人刀拳相见,即便在日本国内,也是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对象。

“见他做什么?”杜心五继续往下问。

张太监看了一眼杜心五和光复会众人,见他们大部分人都很年轻,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他摇了摇头。这回他是当真不敢说了。他担心一说出来,性命就真的送在这里了。

杜心五将匕首一点一点地刺入张太监的肩头。张太监没想到杜心五这么快就来真的,忍受不了这种痛楚,带着哭腔叫喊道:“你们就放过我吧,那都是老佛爷的旨意,我只是个奴才啊!”

“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就放了你。”杜心五说。

张太监咬了咬嘴唇,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做出了决定:“那你们……你们要说话算数。”他咽了一下喉咙,吞吞吐吐地说:“老佛爷让我用钱收买……收买山口,让山口组织一批浪人,去刺杀逆犯……不,不是逆犯……是刺杀孙文,孙文……”

果不其然,这张太监前去日本,当真是要对孙文不利!杜心五一直弓弯的腰直了起来。他问:“你和山口约好了在什么地方见面?”

张太监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之前和山口收发过电报,山口说会派人在东京湾码头接应他,接应的人穿黑衣,手持半朵樱花。张太监只需上前用日语说一句:“今天的樱花开得可真好。”便可与之接上头。

“还有没有别的?”杜心五又问,“若敢有所隐瞒——”他亮了亮明晃晃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