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紫禁城内,生死博弈(2 / 2)

暗杀1905 巫童 12174 字 2024-02-18

“袁大人,我随你一同觐见,如何?老佛爷若问起刺客的事,就由我来回答。”

“你有把握?”

“十成把握不敢说,但七八成总是有的。”

“此事关系重大,你我的身家性命都搭在里面。索大人,在老佛爷的跟前,可别说错了嘴。我袁某人就全仰仗你了!”

“袁大人哪里话?”索克鲁右手一抬,“请吧!”

三人一起往北行走。伴着轮椅的轱辘声,三人穿过隆宗门,经养心殿、永寿宫、翊坤宫和体和殿,最后来到储秀宫的宫门前。

此时天色已黑,宫门四周有大批侍卫严密守护,只因这储秀宫中居住的,正是手握天下权柄的慈禧太后!

储秀宫是内廷西六宫之一。早在咸丰二年,被封为兰贵人的慈禧,就住进了储秀宫,并在这里生下了载淳,也就是后来的同治皇帝。光绪十年,已经在长春宫居住的慈禧,因过五十大寿时,怀念起曾在储秀宫中度过的岁月,一时间心血来潮,竟斥资六十三万两白银,翻修储秀宫,使储秀宫成为西六宫中最为考究的一座宫殿,随即移居此宫。

贺谦官阶不够,不得进入,只好留守宫外。袁世凯和索克鲁进入了储秀宫,来到后殿丽景轩,由把门太监通传了,进入轩中。慈禧正与一个老太监在桌前弈棋,一丝檀香味儿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走。因刺客的事,宫中已经吵翻了天,然后慈禧却仍有心情在此下棋,且举棋落子,无不显得从容不迫。袁世凯和索克鲁不敢打扰,轻声请了安,候在一旁。

“说吧,逃走的刺客,抓到了吗?”良久,慈禧盯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忽然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袁世凯看了索克鲁一眼,索克鲁回话说:“回老佛爷,刺客逃出景祺阁后,在宫中躲藏起来,大内侍卫和御捕门的捕者,正在四处搜捕。”

慈禧睨过眼来,斜视了两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棋盘上,随口问:“姓刘的老宫女呢?死了吗?”

“回老佛爷,刘宫女当场中枪,已经死了。”袁世凯回答。

“她是代我而死,该当厚葬。”

“是,奴才一定照办。”袁世凯忙道。

“这一次多亏有你二人,事先探得刺客一事,该记上一功。”慈禧慢条斯理地说,“若非如此,此时死的,可就不是那姓刘的老宫女了。”说着又落了一子。

听闻慈禧夸赞,两人急忙跪下谢恩。原来在景祺阁内被刺身亡的“慈禧”,并非慈禧本人,而是由一名姓刘的老宫女所假扮。

“抓住的刺客,可有审过?”

“回老佛爷的话,已审过一次。”袁世凯应道。

“都是什么来历啊?”慈禧问道,“为什么不要性命,入宫来行忤逆之事?”

“刺客的嘴都很硬,审了一个下午,没一个开口。不过,倒是从另外一个地方,有了一些发现。”袁世凯说。

“什么发现?”袁世凯的话,勾起了慈禧的好奇,她抬起头来。

“从景祺阁内逃走的刺客,是换上太监冯吉祥的衣服,假扮成太监才得以逃脱的。他逃走时匆忙,脱下来的衣服,全都丢在了景祺阁内。奴才在检查刺客的衣服时,在衣服的夹层中,发现了一封密函。”袁世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毕恭毕敬地呈上。

慈禧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易察觉的变化,问:“字从漫灭,落景遽斜,这八个字何解?”

“奴才才疏学浅,想了一二个时辰,仍想不明白。”袁世凯低眉俯首。

慈禧盯着信纸看了片刻,冷冷一笑,说:“逃走的刺客,务必要生擒,我想亲自瞧瞧,他是何方神圣。至于其他的刺客,就算是用铁钎撬,也要把他们的嘴撬开。”说着挥了挥手,“你二人下去吧,有新消息时,再来见我。”

袁世凯和索克鲁跪了安,躬身退出了丽景轩。

两人走后,慈禧显得有些神思恍惚。她盯着局势复杂的棋盘看了片刻,心不在焉地落了一子,却是错棋一着。

与她对弈的老太监,名叫廉琦,供职于御膳房,乃是宫中有名的棋痴,此时一心专注在棋局上,忽见慈禧棋错一着,立刻摆车直进,乐呵呵地说:“奴才杀老佛爷的马。”

此话一出,不知如何触怒了慈禧,慈禧瞬间神色剧变,勃然大怒:“你杀我的马,我便杀你全家!”不由分说,唤来宫外侍卫,将苦苦哀求的老太监廉琦拖了下去。

廉琦嘶哑的喊叫声渐去渐远,丽景轩中陷入一片死寂。

慈禧又重新拾起那封密函,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纸上的八个墨字。虽然她不明白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字迹却是化成灰都认得。每一处的点线勾画,若飞若动,均是当朝天子的笔墨,她绝不会认错。

天子的笔墨竟出现在刺客的衣服夹层里,慈禧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抹冷笑爬上了她的嘴角,她心说:“三十年前,你乃垂髫小儿,我便能将你捧上天去;三十年后,我虽古稀老妇,却也能将你摔下地来!”

慈禧唤入了候在门外的把门太监。把门太监见了方才廉琦被拖下去的一幕,心中尚且惴惴不安。慈禧年事已高,人越老就越容易喜怒无常,这几年慈禧时不时不问缘由杀一两个人,已成了家常便饭,是以把门太监被慈禧传唤时惶恐万分。慈禧没有杀他泄愤之意,只是将他唤至身前,吩咐了一番话。

把门太监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提了一盏灯笼,急匆匆离开了储秀宫。他在夜幕中迈着惶急无比的步子,数次险些摔倒,几乎是一路小跑,朝东南方向奔去。他心中只记得一个地名,那就是南三所以东的太医院,除此之外,他还记得一个人名——太医院医士冷德全。

突围西华门

当储秀宫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袁世凯紧悬的心总算是稍微放了放,当然,仍不免有一丝担忧。“不点透密函的意思,”当四下里寂静无人时,袁世凯才小声地说,“老佛爷能明白吗?”

“袁大人,你多虑了。”索克鲁说,“懂不懂密函的意思,并不重要,只要老佛爷认得字迹就行。旁人的字迹,老佛爷兴许记不得,但圣上的御笔,老佛爷绝不可能忘记。老佛爷要我等生擒逃走的刺客,就说明她已认出了圣上的字迹。她命我等生擒刺客,就是想亲自审问这封密函的来历。”索克鲁的语气十分肯定,“这招借刀杀人之计,袁大人,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袁世凯急忙嘘了一声,左右顾盼,说:“此事关系重大,须谨言慎行才是。”随即压低了声音,“此事若成,你我各取所需,都有好处。只盼索大人将来最好能忘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索克鲁会意,抚着胸口笑道:“袁大人的话,索某谨记在心。”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走了一截路,来到了中右门。索克鲁要去西华门布置埋伏,袁世凯要走东华门出紫禁城,一西一东,在此分别。

“逃走的刺客,一定要尽快抓住。”袁世凯临走时不忘叮嘱,“这刺客一刻在外游荡,总感觉要捅出什么娄子,我这心呐,便一刻也放不下。”

“袁大人尽管放心,我赶去西华门,正是为了此事。”

“要真抓住了我才能放心。”袁世凯拱手道,“此事就拜托索大人了。”

和袁世凯分开后,索克鲁由贺谦陪同,向西华门赶去。

默默不言,一路疾行,走到凝道殿外时,贺谦忽然压低声音说:“总捕头,有尾巴。”

“没有听错?”

“错不了。”

“继续走,切莫回头。”索克鲁深知,身后尾随的人不声不响,极有可能是胡客,而以胡客的能力,他和贺谦加在一起也没有几分胜算。

“近了。”贺谦忽然说。

“更近了。”贺谦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索克鲁感到了一丝紧张。身后尾随的人若是胡客,他越走越近,那就是要动手的前兆。

“贺谦,依你之见,今晚胡客会不会去西华门?”索克鲁忽然提高嗓音,大声发问。

“恐怕不会。”贺谦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胡客既然没有按原计划去慈宁花园潜伏,多半已经有所察觉,自然也就不会再按原计划走西华门出城。

索克鲁却笑了:“我和你的想法正好相反,依我看,胡客此番一定会去西华门!”他的笑容里透出无与伦比的自信,“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握有一张王牌。”

贺谦的脸上流露出不解。但他听见,身后尾随之人的脚步声,明显减缓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是想听索克鲁会说些什么。

“胡客这人,别看他外表冷血,实则是个外冷内热之人。”索克鲁极有把握地说,“为了那个女人,他一口便应允入宫行刺。所以我想,只要把他的女人押到西华门来,即便西华门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会来的!”索克鲁说得尤为大声,有意要让身后尾随之人听见。

说话间,两人转过一道弯,来到了武英门外,灯火通明的西华门已经遥遥在望。贺谦急忙加快脚步,推着轮椅,片刻后赶到了西华门。

“后面的人没有跟来。”贺谦回头望了一眼。

“但愿他的耳朵够灵敏,听清了我刚才说的话。”索克鲁说。

两人登上西华门城台,进入了城楼。

白孜墨早已在城楼里候了多时。“总捕头,全都布置好了。”他迎上来,向索克鲁禀报。

“一共埋伏了多少人?”

“三队捕者,每队十人,共计三十人。另有三队捕者,分别守在东华门、神武门和午门,以防胡客走其他门出宫。”

“胡客一定会来西华门,三十个捕者远远不够。”索克鲁又想起胡客只花四天就解决掉十多个青者的事,“此人好比是先秦时期的聂政、南北朝时的刘桃枝,绝不可小视。保险起见,把另外三队捕者通统调到西华门来。对了,再派人去总领衙门通知曹彬,让他火速去我府上,押解姻婵来西华门。”

半个时辰后,另外三队捕者先后赶至西华门集结,算上已有的三队,总计六十个捕者,其中五十个捕者埋伏在城门两侧和城台上的隐蔽之处,另有十个捕者,跟随在索克鲁、白孜墨和贺谦的身边,随时听候调遣。

一切都已完备,现在就只等曹彬把姻婵押解来了。

然而,索克鲁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来曹彬。

小半个时辰后,索克鲁有些坐不住了。他打算派出一个捕者,回总领衙门去看看,曹彬为何迟迟不至。

可就在这时候,西华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而又短促的呜鸣。

那是御捕门的紧急讯号!

白孜墨和贺谦霍地站了起来。

呜鸣声是从西南方向传来的,听起来还有一段距离。皇城之内,御捕门的所有人都集中在西华门,而西华门外却忽然传来御捕门的紧急讯号,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押解姻婵的曹彬,在赶来西华门的途中遇到了危难!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索克鲁丝毫不敢轻率,毕竟这是皇城之中,而且西南方向是皇家园林的西苑。他急忙命贺谦率一队捕者赶过去。

贺谦率领十个捕者火速赶到了声源地。

出事的地方,是皇家园林西苑的一条林荫小径。

发出紧急讯号的正是曹彬,他已身受重伤,另有两个捕者死在地上,被押解来的姻婵已经不见了踪影。据曹彬说,他和两个捕者押解姻婵从天安门方向进入皇城,经过西苑时,忽有一人从暗处杀出。两个捕者来不及做出反应,咽喉便已中刀,曹彬奋力抵挡,仍然身负三处刀伤,所幸都没有伤及要害。曹彬发出了紧急讯号,那人急忙劫走姻婵,朝西边去了。

“西边?再往西走,那就是瀛台了!”贺谦暗暗吃了一惊。瀛台是光绪被囚禁的地方,能不能追上行凶者夺回姻婵倒在其次,首要的,是保证瀛台不能出事。贺谦不敢怠慢,留下一个捕者照料曹彬,领着另外九个捕者,飞速朝瀛台赶去。

赶到中南海的南海北岸,贺谦放眼望去,南海上的瀛台一片漆黑,不见一星半点的灯火。

瀛台孤立于南海之上,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木桥与北岸相连。往常有两个太监把守在木桥的桥头,日夜轮替,以防止光绪逃跑,此时两个太监却全没了踪影。贺谦当机立断:“你等守在桥头,休放任何人通过,我去对面看看。”

一个捕者急忙阻拦:“贺捕头,没有太后的懿旨,擅闯瀛台重地,那是杀头的死罪啊。”

贺谦却管不了这么多。如果让那行凶者上了瀛台,搅出什么事来,同样是死罪难逃。

“如果瀛台有事,我会发出讯号,到时你们就赶过来增援。”贺谦提了一盏灯笼,径直踏上木桥,快步走向桥对面的瀛台。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慢慢地消失在瀛台的黑暗深处。

曹彬,以及另外两位捕者的尸体,很快被弄到了西华门。

曹彬伤得不轻,索克鲁看过伤势,吩咐一个捕者赶去太医院请太医。白孜墨检查了两具尸体的伤口,向索克鲁说:“刀口斜长,又宽又厚,伤在喉结下两分处。”说着微皱起眉头,“这和冯则之的伤口,倒是很像。”

索克鲁问:“是刺客道的人干的?”

“很有可能。”白孜墨说,“在回京的火车上,杀死冯则之的,是一个厨子,我与那厨子交过手,瞧他的身手,肯定是行家人。”

“那他为什么要劫走姻婵?”索克鲁又问。

白孜墨摇了摇头。

“他劫了姻婵,当真往西苑的西侧去了?”索克鲁问曹彬。曹彬点了点头。索克鲁的想法和贺谦一致,他说:“西侧就是瀛台了,瀛台可万不能出事。孜墨,你赶紧增派两队捕者,去瀛台支援贺谦。”

贺谦已经带去了一队捕者,再派两队去,那么留守西华门的,就只剩下三队捕者了。“如果这时候胡客来了呢?”白孜墨不无担忧地问。

“不管胡客来不来,总之必须先保证瀛台不出事!”索克鲁清楚这两件事孰轻孰重,所以命令无比坚决。白孜墨急忙安排两队埋伏在城台上的捕者,火速朝瀛台方向赶去增援。

这两队捕者前脚刚离开西华门,一个守门禁军后脚就飞奔上了城楼,向索克鲁禀报说:“索大人,太医院医士冷德全,奉了太后之命,说要出宫办事,现在正候在城门前,不知可否放行?”

索克鲁想了想,说:“带我去看看。”他下了城台,亲自查看了冷德全的出宫令牌,问道:“这么晚了,冷先生还要急着出宫,不知是去办什么事?”

冷德全并不打算照实回答,只说是老佛爷的吩咐。

“冷先生,西华门外不安全,不如等天亮了再出宫吧。”

冷德全面露苦笑:“老佛爷的旨意,向来说一不二,说二不一,我这做奴才的,也是没有办法啊。”

索克鲁微微一笑:“那就祝冷先生办事顺利。”回头命令守门禁军开门。

西华门缓缓开启,冷德全左手拎起药箱,右手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地出了城门。

城门刚刚关合,索克鲁等人正准备返回城台上,一个人忽然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却是个大内侍卫,浑身上下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刺……刺客……”他伸手指向身后,神情惊恐无比。据他所言,他与三个侍卫巡逻至武英门外时,遭遇了袭击,三个同伴当场送命,只有他侥幸逃脱,奔来最近的西华门求救。

索克鲁问明了情况,说:“过去两个人,看看是怎么回事。”

两个捕者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朝武英门方向走去。两人越走越远,渐渐被黑暗包裹,只剩两点灯光,在无边的黑暗深处移动。

忽然,两点灯光一齐灭了。两声惨叫响起,随后寂静无声。

敢在皇城之中杀死大内侍卫和捕者的,除了躲藏在宫中的胡客,还能有谁?

“去一队人,”索克鲁急忙说,“其余人死守城门!”

白孜墨伸手摸向腰间,扶住十字棱刺的柄端。终于有机会,可以报隧道里的一刀之仇了。他率领一队捕者,向灯笼光灭掉的地方赶去。

还未靠近,白孜墨等人在半途就遭到了袭击。两个提灯笼的捕者首当其冲,被杀死在地,两盏灯笼也被人弄灭了,四周又陷入黑暗。白孜墨抽出十字棱刺,向出事的地方扑去,却扑了个空。四周一片漆黑,不知敌人藏身何处。

“撤回来!”远处忽然响起来了索克鲁的命令声。黑暗是对刺客最有利的环境,索克鲁深切地明白这一点。

白孜墨虽然报仇心切,但总捕头索克鲁下了命令,他也不敢违背,只好率剩余的捕者撤回西华门。

刚撤回西华门前,众捕者的心神还没定下来,索克鲁忽然一声大喝:“围起来!”留守城门的两队捕者,闻声而动,将撤回来的这批捕者团团围住。

索克鲁微微一笑:“胡客,你装扮成太监,能够逃出景祺阁,可那不代表你就能装扮成捕者,从我索克鲁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说这话时,索克鲁的目光扫了扫,最终落在一个捕者的身上。

索克鲁深知,胡客一整天躲藏起来没有动静,却忽然袭击四个巡逻的大内侍卫,而以胡客的本事,竟然还会让其中一个侍卫逃脱,并且跑来西华门求救,这太反常了。索克鲁略微一想,便猜到了胡客的计谋。

白天里,胡客没有进入慈宁花园,而是躲入了寿康宫中,极为耐心地熬过了整个下午。

时近黄昏,忽有大批侍卫和捕者从慈宁花园中撤出,索克鲁也在贺捕头的陪同下往北边走去。这一切印证了胡客的猜想,慈宁花园中果然潜伏着危险。只是让他略感吃惊的是,要对付他的,竟然是指使他入宫行刺的索克鲁!

胡客出了寿康宫,悄悄尾随在索克鲁等人的身后。他想看一看,索克鲁究竟要做什么。

他跟着来到了储秀宫外,储秀宫守卫森严,他没法跟进去,只好在外等了一段时间。索克鲁出来后,他又跟着向南走。跟踪到武英门外时,他打定决心,准备向落单的索克鲁和贺谦动手,但却听到了索克鲁故意大声说出的要将姻婵押到西华门来的那番话。灯火通明的西华门已然在望,再往前走就将暴露身份,于是他停止跟踪,就近躲了起来。

如今整座紫禁城四门封锁,便如一座巨大的牢笼,将胡客牢牢地困在了其中。但胡客丝毫不担心脱身的问题。他没有打算逃出宫去,而是打定了主意要救姻婵。若非为了姻婵,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入宫行刺。然而西华门一定设有重重埋伏,要想营救姻婵,必定千难万险。

这一天一夜之中,胡客先是假扮成仙舞者,进入了紫禁城,然后又假扮成太监,顺利逃出了景祺阁,接着再假扮成宫中侍卫,成功避开了宫中的大搜捕。所以当面临营救姻婵这一难题时,胡客再一次想到了假扮。要想混入西华门,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扮成御捕门的捕者。然而这一次,却终于没能逃过索克鲁的法眼。

索克鲁猜到了胡客鱼目混珠的计谋。当看见远处的灯笼连续两次熄灭时,索克鲁便知道,那是胡客在制造鱼目混珠的机会。所以他当即下了命令,让白孜墨等人撤回来。而当白孜墨率领剩余的捕者撤回时,索克鲁果然准确地在捕者当中找到了胡客。

被识破了计谋,就无须再隐藏下去!

胡客动手了,问天的赤芒爆裂开来,在火光的照耀下肆意地跃动。

三队捕者,外加十几个守门禁军,人数约有半百,在索克鲁的指挥下,将胡客重重包围在垓心,不给胡客任何突围的机会。虽然慈禧曾说过要生擒逃走的刺客,但索克鲁似乎不打算照办。所有捕者和禁军都使出了全力,要致胡客于死地。

索克鲁将轮椅向后滑动,与激斗的圈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束手就擒吧。”他冷笑着劝说。

胡客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

身陷重围,胡客却始终保持着沉着和冷静。看起来,他似乎没有任何脱逃的机会,然而他却拥有一个十分利己的优势——穿着捕者的衣服。在这黑夜之中,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在一群捕者的扎堆之中,胡客疯狂地左冲右突,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影便融入了众多捕者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鱼目混珠!

虽然实现了包围,可捕者们却相当被动,接连伤亡了好几人,不少捕者却连胡客身在何处都没有看清。

这时候,白孜墨出手了!

他静立在圈子外,旁观了片刻,目光一直锁定在胡客的身上。无论胡客如何变换位置,他的目光始终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死了胡客。

报仇的机会到来了!

白孜墨拨开了几个捕者,十字棱刺准确地刺向胡客的后背!

胡客很清楚白孜墨的实力,这个人曾在火车上和屠夫交手,且长时间不分胜负。但是面对白孜墨的攻击,胡客却没有闪避,而是转过身来正面迎击。

这是胡客与白孜墨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身处困境,胡客没有丝毫的保留,每一次抵挡和反击都使出了全力。简单的几个回合后,白孜墨感受到了来自胡客的压力。对于他而言,胡客比当初在火车上和他交过手的厨子,似乎更难以对付。

上一次在火车上与屠夫交手,胡客用的是左手,已能胜出一招半式。这次他的右手已经恢复,自然更为厉害。

胡客不但身手厉害,兵器上更是占了极大的便宜。白孜墨的十字棱刺,虽也是一件名匠打造的利器,但在两千多年前铸剑大师欧冶子锻造的问天面前,仍然逊了一筹。随着一声脆响,十字棱刺折断成两截。问天直进,胡客在白孜墨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寸长的刀伤。

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众捕者急忙合围而上,护住受伤的白孜墨。但胡客斗志正盛,趁势而进,成功寻找到了突破口,一举杀出了众捕者和守门禁军的包围圈。

冲出重围的胡客,没有逃离西华门,而是飞快地沿石阶奔上城台,蹿入了城楼。

胡客并不知道,姻婵已在来西苑的路上被人劫走。他冲入城楼,本是为了营救姻婵,但姻婵没有看到,却看到了身受重伤的曹彬和两个捕者的尸体。

胡客的脸色顿时发生了剧变。“他怎么也来了?”两具捕者的尸体上,那又宽又厚的伤口,像极了屠夫的杰作。就在胡客惊愕之时,身后追来的捕者,已经冲上城台,将城楼团团围住。

索克鲁大手一挥,十几个捕者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城楼。

城楼里的灯火,忽然一齐灭了。刚进入楼中的捕者们,顿时陷入黑暗,而伴随黑暗一起袭来的,还有死亡的恐惧。

胡客再一次制造了黑暗的环境。他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在黑暗中实施了袭杀。同伴的惨叫声,令没遭受袭击的捕者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撤退。胡客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随在十几个捕者中,从城楼里一拥而出。

这是又一次鱼目混珠!

然而白孜墨眼尖无比,胡客即便化成了灰,也无法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他从身旁的捕者手中抓过一柄刀,朝涌出城楼的捕者们冲了过去。他一刀砍向其中一人,正是胡客。

白孜墨对手臂上的伤势不管不顾,向胡客发动了猛烈的进攻。遇上如此难缠的对手,而且还是御捕门的副总捕头,换了其他的刺客,恐怕心里只有叫苦不迭,然而此时的胡客却暗自兴奋。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对手!

几个回合后,白孜墨的兵器又被问天斫断。他揉身而上,徒手与胡客搏斗,又受多处刀伤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方才撤阵。虽然落败,但白孜墨争取到了时间。分散在四周的捕者纷纷围拢,再一次将胡客困在垓心。

胡客虽然厉害,但是从城门前到城楼里再到城台上,几番被围困,几番突围,又再次被围困,长时间的恶斗,已令他的力气一分一毫地流失。再这样斗下去,即便是神仙,也有力竭被擒的时候。

“索克鲁,姻婵到底在哪里?”胡客忽然大声问。

远处的索克鲁冷冷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胡客已经进城楼里看过,姻婵不在里面。整个西华门,只有城楼可以藏人,其他地方都暴露在眼皮底下,如此看来,姻婵绝对不在西华门。胡客心想,索克鲁在武英门外说的那番话,看来只是诱骗他上当而已。

姻婵不在,胡客便没有了留下的理由。他奋起余力,将捕者的包围圈杀开一个缺口,移步到城台边上,忽然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城台高三丈有余,胡客纵身跃下,下坠的力道极大!

落地之时,他双腿一曲,向前连续翻滚了四圈,终于消去下坠之力,随即几个蹿步,消失在了西华门外苍茫的夜色之中。

白孜墨率人追去西华门,然而夜色茫茫,早已不知胡客逃向了哪个方向。

“不用追了,直接去瀛台。”索克鲁滑动轮椅,从后方缓缓跟出来,“只要把姻婵抓在手里,不愁胡客不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