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杀背后的暗算(2 / 2)

暗杀1905 巫童 12175 字 2024-02-18

吴樾认得胡客。

那一日若非胡客和姻婵将吴樾从秘密监狱里放出,恐怕这辈子他都难以再见天日。吴樾原本打算报答两人的救命之恩,但没想到一出监狱就不见了两人的踪影。这次忽然在火车上遇到,吴樾心中的惊喜之情自然不言而喻。

要想赢得守杀,胡客就绝不能让铁良死在这列火车上,而御捕门的人严阵以待,他也不想看着吴樾和张榕白白去送死。所以他在吴樾和张榕准备行动之前,将两人拦住了。

胡客曾是秘密监狱里的囚犯之一,同为囚友,吴樾自然而然地将他看做是自己人,并对这个从壁垒森严的秘密监狱里从容脱身的男人钦佩不已。所以当胡客阻拦他行刺时,生性豪爽的吴樾,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他心想胡客私下里肯定另有行动,胡客不肯言明,他也就不便多问。他不希望因自己贸然行刺铁良而坏了胡客的计划。

“你看我二人能帮上什么忙?”吴樾指着自己和张榕说。对他而言,这是报还救命之恩的最好机会。

吴樾听从胡客的安排,化装成一名富商,在火车停靠广平府时,他下车又上车,住进了紧挨铁良的包厢,以便监视铁良和御捕门的动向,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阻止老鸨刺杀铁良,尽管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铁良死。张榕则趁车上混乱时,按胡客的要求在一号车厢里布置炸药。吴樾在中包厢里一边看住铁良和老鸨,一边等待,就是在等张榕将炸药布置好。

“此獠是清廷的军机大臣,又是满洲少壮派的领头,活着肯定比死了有用。”吴樾暗暗地揣测胡客保留铁良性命的目的。

车头行驶了片刻,后方已是一片苍茫的林海,后面十节车厢的情况再也看不到了。

胡客的计划大获成功。在荒山野岭,使车头与车身分离,这一招彻底隔绝了御捕门的捕者和其他刺客杀手的追击。这是胡客在右手受伤的情况下,所能想到的伤亡最小且最为省力的法子。下一站就是保定府,再往前便是卢沟桥,只要抵达卢沟桥火车站,守杀这一关就算胡客赢了。

但胡客总觉得这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比起以往的许多任务,这一次可以算是相当轻松。正因为如此,他始终有一种感觉:事情还没有完结。毕竟刚才与他交手的老鸨是个女人,而真正的对手——屠夫,却一直没有现身。

胡客不由面露苦笑。这些年来他的感觉一向很准。一个优秀的青者需要这样的感觉。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多虑了。

就在这时,火车开始行经又一个弯道。朝阳开始将火车的影子慢慢地投向侧前方。胡客忽然看见,铁轨旁的地面上倒映着车头的黑幢幢的影子,而在这团黑影的上方,竟还立着两道人影。

那是两道正在交叠移动的人影!

胡客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就发现,这两道人影之所以交叠移动,是因为正在迅猛地交手!

“看住他!”

胡客把铁良交给吴樾和张榕看守,将问天抽出,握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地从侧窗探出头去,悄悄朝车顶望去。

在车顶斗得难解难分的两个人,正是御捕门的副总捕头白孜墨和杀死冯则之的厨子!

虽然令火车身首分离的爆炸就发生在身旁不远处,但两个人都不敢有丝毫的分神。在这种生死系于一念的时刻,谁敢稍有分神,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孜墨不肯在厨子的面前退让,就像贺捕头向他建议下火车时他却选择坚守一样;厨子更不愿就此收手,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无不透露出执着于胜负的决心。

两个人势均力敌,斗得难分高下,直到那一条黑暗隧道的来临。

车头呼啸着钻入了一条漆黑的隧道。

白孜墨和厨子被迫暂时分开了,各自蹲低身子,以保证不会和隧道低矮又硬实的顶壁来一次亲密接触。两个人忌惮对方的实力,又因黑暗中情况不明,都不敢贸然出击,于是紧绷着神经,留意身前,以防对方突然偷袭。

黑暗之中,风声作祟。

忽然间,白孜墨的身后掠来了一道异乎寻常的冷风!

进入隧道之时,厨子尚在身前一丈开外,所以白孜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身前。他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有袭击忽然从背后杀到!他在吃惊之余,急忙用手中的十字棱刺反刺身后,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他的后背一凉,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隧道尽头的那团白光猛地迎面扑来,车头呼啸着冲出了黑暗,驶入了光明。

白孜墨看见厨子还在他的身前,急忙踉踉跄跄地斜移了三步,然后看见了偷袭他的人——正站在车顶边缘,手握问天的胡客。

胡客的这一击,虽然没有攻击白孜墨的要害,却也将他伤得不轻。白孜墨的背上多了一道斜开的刀口,鲜血正不停地往下淌。他强忍剧痛,问道:“你们都不是荆棘鸟,你们到底是谁?”

胡客和厨子都不作回答。

白孜墨认定眼前这两个人是一伙的,如非一伙,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偷袭自己?一个厨子,已经够他应付了,现在又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厉害角色,他已深知自己绝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虽然他很不愿意接受败局,但如今的局面已经由不得他。

白孜墨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他盯着厨子和胡客的脸,仿佛要将两个人的容貌深深地刻入记忆里。他用阴沉的嗓音说:“很好,很好。”忽然右手一举,十字棱刺勾住了铁道旁一棵大树延伸出来的枝桠,身子猛地离开车顶,腾空而起。

车头继续飞驰,很快将选择退出的白孜墨远远抛在了山林深处。

现在,车顶上只剩下胡客和厨子两个人了。

胡客的视线落在了厨子的身上。那脑后的刀头长辫,五短身材,再加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这些无不告诉胡客,眼前的这个厨子,正是与他竞争“夺鬼”的代号为十一的屠夫。

呼啸的风声中,在好一阵沉默的对峙之后,胡客忽然开口了:“听说你是兵门最好的青者。”

胡客猜得不错,眼前这个厨子,的确是屠夫。

面对胡客的话,屠夫不置可否,只是左手微微向外移动,剔骨尖刀转了个面,刀尖对准了胡客。

胡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左手也跟着轻微地移动,沾着白孜墨的鲜血的问天,刃口上翻,与屠夫针锋相对。

无须言语,一场刺客道兵门青者的终极对决,已经在所难免!

胡客早就听闻过屠夫的大名,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与屠夫直接照面。不管铁良是死是活,也不管守杀是输是赢,既然与屠夫照了面,他就一定要与这个兵门最好的青者过一次手。既然要做兵门的“鬼”,那就要名正言顺,如果斗不过屠夫,即便保住铁良的性命赢得了守杀这一关,他的心里,也终将留下不甘。

胡客之所以在隧道里偷袭白孜墨,正是为了赢得这次难得的与屠夫正面对决的机会!

屠夫与白孜墨已拼斗了一段时间,损耗了不少气力,而胡客右手有伤,只能使用并不惯常用的左手。两人此消彼减,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决,倒也算公平,甚至胡客还要吃亏一点。

火车正穿过一片风骨峥嵘的青灰色山丘,火红的朝阳仿佛在两人的身上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芒。车头的飞驰带起来的风又干又冷,然而两个人的体内,热血却逐渐地沸涌起来。

屠夫率先出手!

这个有五成把握就敢出击的兵门青者,将不知被多少人的鲜血浸透过的剔骨尖刀,挥向了胡客。屠夫虽然身材五短,然而力气却十分惊人,锋锐的刀锋,如同裹挟着万顷波涛的汹汹来势,一次次地劈开烈风和阳光,迅猛地向胡客逼近。屠夫拿出了他的态度,只要出手,就是追求必杀的态势,绝不给对手以喘息之机。

面对如此排山倒海的攻势,胡客竟没有选择防守,反而还以更为猛烈的进攻!

胡客是对的,在屠夫如此雷霆万钧的进攻下,一旦选择防守,就将不可避免地步步退避,自此疲于招架,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最终难逃败局。与屠夫这样的高手对决,唯一的取胜之道,就是毫不畏惧地与其展开对攻!

两个人,一道赤芒,一道白光,在全速行进的火车车顶上,纠缠得难解难分。

车头穿过了山谷,跨越了河流,驶入了保定府的地界。直到周围的峥嵘山丘被一马平川所取代,无人的荒山野岭变成农田块地时,两个人才终于分出了胜负。

一刀,仅仅只是一刀!

胡客仅仅只是胜在了这一刀上。他用持续性更久的攻势压过了屠夫霸烈的进攻,最终削掉了屠夫的一片衣角。屠夫的皮肉没有受伤,一点也没有。但是这一场对决,已然在这一刀中分出了胜负。

屠夫退开了一步,胡客也停下了进攻。

在呼啸的大风中,屠夫收起了剔骨尖刀。他坚硬如石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冷笑。“你以为你赢了,”屠夫摇起头,语气意味深长,“却未必如此。”

留下了这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屠夫从飞驰的火车顶上跳了下去。胡客看着屠夫落地时就势翻了几滚,然后毫发无损地站起身来,最后被火车抛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胡客琢磨着屠夫留下的那句话。他不明白屠夫说这句话的意思,只是那种“此事远远没有结束”的感觉又加重了。他翻下车顶,回到驾驶室内。吴樾和张榕将铁良看得死死的。吴樾免不了好奇,问上面出了什么事,胡客只是摇了一下头,没有回答。

头号当铺

不多久,车头驶进了一处集镇小站。

原本单轨的铁路,在这小站出现了一条分支,向前延伸两里远后又并回了主干道。在站台边,有人正在卖力地挥舞着一面红旗。

吴樾向前方望去,只见极目的地方,一股黑色的烟柱正扶摇而上。

吴樾坐过南行北往的火车,知道这处集镇小站是铁路的一处中腰点,在主干道上设有两里长的并行分支,供以错车之用。两头相向而行的火车,须在此停轮、错车,然后才能继续各奔前程。道旁挥舞红旗的是小站的负责人,彼时的铁路章法规定,白昼举旗,夜晚张灯,见白旗白灯,尽可畅行,见红旗红灯,须紧急刹车。前方极目处黑色烟柱的出现,说明有一列火车正向这边快速驶来。这逼得吴樾不得不关闭火门。失去了动力的车头,在主干道上缓缓地停下,等待对面驶来的火车从支线上开过去。

小站上有一些乡里人,望着经历了爆炸后面目全非的火车车头,个个面露惊色。有人怕出事,跑去找来了此地的保长。保长端着打雀儿的火绳鸟枪,朝驾驶室里瞅,这一瞅就瞅见了一身官袍却面带急色的铁良。

保长是个活脑筋,瞅见当官的像犯了错似的站在旮旯里,几个平民打扮的人却大咧咧地坐着,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喊了一声“大人”,问铁良这车出了什么事,怎么被炸成了这副模样。

铁良的命握在旁人手里,不敢有任何言语和肢体上的表示,只是面露急色。

保长瞧见这一幕,更加印证了心中的想法。他急忙招呼附近的乡里人包围了火车车头。撞上这种不对劲的事,如果不管,搞不好将来官府就要追究责任,到时候实行联保连坐,整个保内的人都会受罚,特别是保长,罚得最狠。乡里人大都抱着这样的想法,为保证将来不受罚,几乎一呼百应,转眼间就将车头团团围住。

保长端起已经埋药填砂的火绳鸟枪,先喝问胡客、吴樾和张榕的身份,没有得到答复,又呼喝三人下车,三人仍然无动于衷。这令保长很是恼怒,可是偏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一时之间骑虎难下,很是尴尬。

吴樾和张榕在等,等胡客做决定,胡客也在等,等对面的火车驶过来。他料定保长不敢开枪。一个小小的保长,怎么敢不明情况就胡乱开枪,万一不小心打死了什么重要人物,纵然有千百条命也赔不起。这一点,恰恰是保长迟迟不敢开枪的顾虑。

胡客等了片刻,前方的黑色烟柱越发临近了,一列蒸汽火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但这时,胡客却忽然改变了想法。

被炸过的火车头太过招人注目,在这样一处集镇小站都有人阻拦,更别说像保定府火车站那样有官差和巡警巡逻的大型车站了。可以想象,一旦往前行驶,沿途必有盘问拦截,想顺利抵达卢沟桥,不啻于痴人说梦。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一出现,胡客立马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他掏出了那块已携带了多日的腰牌。那本是属于曹彬的东西,在八宝洲秘密监狱里时,被姻婵取走后转送给了胡客,胡客一直没有使用过,眼下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以保长的身份和地位,他不可能识得这块御捕门的捕者腰牌。但牌面上雄鹰展翅的精美刻纹已经告诉他,这是拥有一定地位的大人物才能持有的身份证明。保长立刻面带敬畏,点头哈腰,然后自诩聪明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铁良,心想难怪这位穿官袍的官爷只能靠边儿站,连话都不敢说一句,自然是因为官阶低微,还不够资格了。

就这样,胡客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围困,并且从保长那里“借”了一辆虽然破旧但还算宽敞的马车。吴樾和张榕轮流驾车,胡客一直坐在车内看住铁良,既防止铁良逃跑也保护其免遭刺杀。

胡客要赶到北京城内的头号当铺,以结束这场守杀。吴樾和张榕正好也要赶去北京和光复会的同仁们会合,于是三人一路赶着马车向北,在熬过三天波澜不惊的颠簸后,终于经卢沟桥驶抵北京城下。

北京城就像一位死守着过去的奄奄一息的老人,在跨越千年的岁月摧磨下不失雍容华贵却又显得老气横秋。不用进入这座生硬死板的帝王之都,只是驻足于城外简简单单地望上一眼,那种沧桑的逼迫感便如排山倒海般压迫而来。

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把守城门的巡警一反常态,对入城者竟然一概放行,对每一个企图出城的人却严加盘查。本来已经设想好应对入城盘查的解释,现在倒省事了,胡客等人不用说一言一字,轻轻松松便入了城。

然而北京城内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繁华。

放眼望去,满城极尽萧条。街道上开门营业的店铺屈指可数,更看不到任何驻足交谈的人,偶有行人路过,都是行色匆匆,只顾埋头疾行,眼睛都不敢看一下其他的路人。

“这是周厉王治下的镐京吗?”张榕嘟囔了一句。

吴樾拦住一位行人,想询问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却连连摆手,赶着步子绕道而行。吴樾又试着拦了好几个人,都是如此,其中有一个指了一下竖在街边的告示板才加快脚步离去。那是一块丈宽的巨形告示板,上面贴满了通缉悬赏令。胡客一眼扫过去,全是在通缉“三大案”的凶手。不只一条街如此,接连走过的好几条街都是这样。整座北京城变得相当古怪,连最深的胡同里都游离着不寻常的恐怖气息。面对这种异常,别说吴樾和张榕讶异了,连在北京住了几十年的铁良也感到不解。

胡客对北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漠不关心。哪怕某位皇亲国戚死了,也与他没半点干系。他只关心守杀的事。按照约定,他现在要赶去刺客道设在京城的头号当铺。

“义士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到后孙公园胡同的安徽会馆来找我,我吴某人随时供你差遣!”分别之前,吴樾对胡客作了个抱拳,一旁的张榕也抱拳示礼。胡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

在和吴张二人分别后,胡客一只手搭在铁良的肩上,朝头号当铺的所在地走去。

去头号当铺,要途经御捕门京师总领衙门。御捕门和刺客道是水火不容的死敌,所以每次胡客入京办事,经过此地时,都要多看上几眼。

这一次路过时也不例外,恰逢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停在了总领衙门的门前。车夫下了地,回过头,对车里恭敬地说:“主子,到地头了。”

“兴许是御捕门的某位捕头。”胡客这样想着,不禁放缓了脚步。他隔街望着那辆马车,等待车里的人走出来。多记住几张捕者的脸,将来一旦照了面,便可识出对方的身份,这对在道上行走的胡客来讲,绝对有益无害。

车帘撩起一个角,走下来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体形倒可用魁伟二字来形容。看守大门的守卫见了中年男人,急忙垂手屈膝,打千道:“卑职参见总督大人!”中年男人不加理睬,径直迈过门槛,走入了总领衙门,其昂首阔步之中,透着几分武夫的赳赳气概。

“原来不是御捕门的人。总督?莫不是直隶总督?”胡客一边暗想,一边小声问铁良:“他是谁?”

铁良小声地回答:“袁……袁世凯。”

果然是现任的直隶总督!胡客向袁世凯的背影扫了一眼。他在铁良的背上推了一把,继续向前走路,目的地仍是头号当铺。

头号当铺,乃是刺客道在京城打通的首家当铺,招牌是“惠通当铺”,算起来已有一百六十余年的历史。但实际上,顶着“头号”二字,并不意味着规模大,相反,头号当铺的门面小得可怜,没有任何的装潢,甚至连仅有的招牌上的朱漆都已剥落了好几十年,当铺内连店伙计都没一个,只有老板孤身一人当家,既当牛也做马。

当紧闭的大门被敲响后,正在当铺内嗑瓜子的老板从靠椅里直起了背。当他确认敲门声是以“一门双开七九转”的节奏敲完后,这才亲自上前打开了门,然后看到了铁良和他身后站着的胡客。

老板瞅了瞅左右:“没人跟着你吧?快些进来。”

在当铺里,胡客拿出了自己的代号牌。当看到牌上的代号是“廿七”时,老板的脸上忽然有一丝慌乱的神色一闪即逝,快如云层深处划过的一抹闪电般难以捕捉,随即不动声色地说:“劳烦您稍等片刻,我进去知问一声。”

老板急匆匆地走了,当他再次返回来时,将已戴上了眉脸谱的胡客引入了后院,穿过宽敞的会客厅,敲开厅侧的一扇木门,进入了一间起居室。

在这间并不宽敞且布置简单的起居室里,聚集了十三个戴脸谱的人,比上回清凉谷聚会时少一些,看来还有青者没有赶到,或是有任务在身无法赶来。但出乎胡客意料的是,在这十三个人当中,只有十个人戴眉脸谱,以五五之数分立左右两侧;另有一个人戴眉目脸谱,站在居中偏右的位置,瞧身形该是在清凉谷中出现过的那个使者;剩下的两人,都戴着眉目鼻脸谱,其中一个穿一身青衣,坐在正中偏左的藤编圆面软椅上,另一个穿一身黑衣,坐在正中央的花梨木太师椅上。这黑衣人坐在正中央,显然是这十三个人的领头。

这倒有些出乎胡客的意料,仅仅是公布第二关守杀的结果,天层就派来了两位大人物。

过目了胡客的代号牌后,黑衣人手一挥,两个青者从队列里走出,将铁良押了下去,关入了相邻的一间屋子里,然后又折返回来。

“坐。”黑衣人右手微伸,示意胡客在他身前空出来的一张木椅上落座。

胡客看了看四周盯着他的十个青者。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刚进当铺时,那老板脸上曾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胡客不禁微微犹豫了一下。但他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所以最终,他还是选择在木椅上坐了下去。

这一坐,就彻底错了。

胡客刚一坐下,两侧站立的十个青者倏地一拥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死死摁住,随即是一连贯的动作:上腕踝锁、捆精铁链、搜走问天、摘下脸谱。每项动作之麻利准确,显然经过事先多番演练。搜出问天的青者双手一颤,急忙呈给黑衣人和青衣人看。黑衣人和青衣人四目对视,同时点了点头。

虽然胡客早有不祥的预感,但这一连串的剧变委实出乎他的意料。当他回过神来时,重达十几斤的铁链外加十个青者的按压,已经让他无法动弹。

黑衣人冲使者点了一下头,使者会意,走到胡客的身前,嗓音仍似太监,语气却格外尖厉肃杀:“上个月十二,你身在何处?又做过什么?”他开口不提守杀,反而喝问上个月发生的事。

一句问话,立刻让胡客明白了这些人擒住他的目的。他冷冷一笑,对使者的喝问置若罔闻。

“我在问你话呢!上个月十二,你究竟做过些什么?”使者脸谱后的脸色想必不会好看,这话说得更重,然而他的嗓音条件实在先天性不足,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震慑力,反而类同于发飙后的老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胡客仍然不答。

黑衣人摆手,示意使者退下,对左侧的青衣人说:“东西。”他说话十分节省,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可耻的浪费。

青衣人从身后取出一只木盒,除去挂锁,掀起盒盖。盒中放置的,竟是一只呈淤黑色的手掌。

那是一只齐腕而断的人手!

青衣人问胡客:“你知道‘荆棘鸟’吧?”

‘荆棘鸟’是北方最顶尖的暗扎子之一,曾在京津一带暗杀过不少名流,甚至包括一位刺客道的显要人物。胡客没少在北方活动,荆棘鸟的名头,他自然是听闻过的,之前在火车上,白孜墨也曾提及过这个人。只是此人向来行踪诡秘,世人只知她是女的,见过她面的人,除了赏金榜上的某些大买主外,其余的大多都已去阴曹地府见了阎王。

青衣人说:“‘荆棘鸟’揭了上一轮的赏金榜,在火车上准备行刺铁良时,被你用炸药炸死了。这只右掌,就是从她的残肢上截下来的。”

胡客一下子恍然了,原来在火车上刺杀铁良的老鸨,就是荆棘鸟!胡客本以为这只手掌是中了某种剧毒才呈现恐怖的淤黑色,哪知居然是那个老鸨的。至于手掌变成淤黑色,自然是炸药的杰作了。胡客虽然明白这群人抓他的目的,但他不懂的是,青衣人为何要将这只手掌拿给他看。

青衣人没有让胡客过多地疑惑,他说道:“我奉命潜伏在火车上,以便观察你和屠夫守杀的情况,但是我发现荆棘鸟的残肢后,立刻截下了这只手,快马加鞭赶来京城,布置抓捕你的事宜。只因在这只右掌的掌背上,有一道伤口,是被你用武器所伤。这道伤口的形状、深浅,还有力度的变化,和雾寒山上死去的十一位青者中的那三位,完全吻合。”说到这里,青衣人猛地合拢盒盖,深吸了一口气,“胡客,你还有什么话说?”

胡客冷冷地道:“若不是设下这等圈套,就凭你们区区十三个人,焉能困得住我!”

一句话,非但没有激怒十三个人,反而令每个人都生出一种颜面扫地的感觉。要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放在道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厉害人物,然而为了对付胡客,却要在这间不易逃离的狭小起居室内设下此等圈套诡计,只因人人都清楚胡客的能力,没人有把握能正大光明地擒服这个仅用一只左手就令荆棘鸟负伤的男人。

安静片刻后,青衣人终于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寂:“刺客道和寻常的拳家武派,本就有本质的区别,既然是行刺杀之事,就没有正大光明一说。以最小的损耗击杀目标,这才是王道。”一番说法,又令其他人有了底气,纷纷振作脸色,点头同意。

“胡启立身在何处?”青衣人又喝问。

“他死了。”胡客道。秦道权临死之前,将胡启立自尽的消息告诉了他,但秦道权还没来得及说出将胡启立葬在何处就断了气。胡客没办法亲自去父亲的坟冢前跪拜扫墓,一直是心中的歉疚。

“你不必骗我们,被烧死的不是他,你也没有因‘六断戒’而杀他。”青衣人穷追不舍,“他到底身在何处?”

“他死了。”胡客仍是这句话。

一旁坐着的黑衣人忽然站了起来:“你们南……南家,到底要折……折腾刺客……刺客道到……到什么时候?”原来他并非话语精简,而是有口吃的毛病,是以向来言语简短,以掩盖口吃的尴尬,此时一急,话语冲口而出,口吃的毛病立时显露无遗。

胡客脸色阴森:“我南家但有一人在,便当有冤申冤,有仇报仇,至死方休!”

黑衣人站了起来:“好,如此说来……那就只有杀……杀了你,再……再杀胡启立。”他从腰间取下一柄刻有竹节纹的青色短剑。那是刺客道的刑刃,专门以“六极刑”处死叛徒所用,在道上的地位无比尊崇,等同于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对刺客道的叛徒可以先斩后奏。这黑衣人随身携带刑刃,定是道上一位非同小可的人物。他取下刑刃,那就是对胡客下达了诛杀令。

和六伏躬的拜竹礼一个道理,六极刑共分六刀,第一刀开胸肉,二三刀断左右手筋,四五刀断左右足筋,最后一刀穿颈结,前五刀均不致命,只是将无与伦比的痛苦加诸受刑者之身,使其受尽痛苦的折磨,最后一刀刺穿颈部后,受刑者才会在漫无止境的痛苦中缓缓死去。背叛者所受刑法之严酷,也是众多刺客宁愿因任务失败而死,也鲜有背叛刺客道的原因之一。

胡客被牢牢地锁在木椅上,根本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一步步地走近,看着刑刃的尖锋从两条铁链之间穿透,看着刑刃一寸寸地刺入左侧胸肉,又一寸寸地横拉至右侧胸前。第一刀开胸肉结束时,剧痛已令胡客浑身的肌肉紧绷了起来,如同压缩在一起的弹簧,额前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如同有蚯蚓在体内蠕行。但直至刃尖离开身体,胡客始终面不改色。鲜血从划开的皮肉下涌出,如同瀑布倾泻,瞬间染透了他的上半身,令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血人。

“第二……二刀。”黑衣人绕到胡客的身后,将刃尖凑近胡客被反锁在椅后的手腕。只要手筋一断,人的这辈子就算完了。胡客的手腕感受到了刑刃寒气逼人的锋芒,他闭上了眼睛,脸色坚毅不改。

然而这一刀还未割下去,当铺的老板忽然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大声叫道:“不……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帮巡警,把铺子围了,要硬闯进来!”

黑衣人停下行刑,撩起窗帘,只见院子对面的围墙上,好几个巡警正翻墙而入,手中都持着枪。

使者揣测说:“最近京城发生了三大案,乱得一塌糊涂,想必是闯进来搜捕凶手的。”

黑衣人看了一眼满地的鲜血:“这里待……待不得……从后门走。”

使者指着胡客问:“那他怎么办?”捆缚胡客的铁链锁具太多太重,原本是为了防止胡客逃跑,此时却难以在急切之间解开。

“丢……丢在这里,”黑衣人说,“他是朝……朝廷通缉的……嘿,走!”他原本想说:“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在直隶、奉天和山东接连犯案,朝廷绝不会让他活,让他被抓去,必定难逃一死,甚至还会遭受更多的折磨。”但他说话口吃,这句话又实在太长,索性不说了,招呼所有人即刻撤退。

这群人刚从后门鱼贯而出,几十个巡警就持枪涌入了会客厅,并分散搜索各处房间,解救出了被关押的铁良,另有两个巡警闯进左侧的起居室,发现了业已昏厥的胡客。

两名巡警将情况禀报给了领头的警探,那警探走进起居室看了一眼,忍受不了血腥的场面,骂了一句:“妈的,真是造孽!”赶紧退出,吩咐一个巡警说:“快去外面请索大人进来。”

“不必了。”伴随一个和善的说话声,一辆木制轮椅从厅门外缓缓地推入,轮椅上坐着一个面相和蔼的中年人。

警探急忙行礼:“索大人!”

“陈大人不必拘礼。”索大人滑入起居室,看了胡客一眼,冲姓陈的警探点头说:“就是他了。”

姓陈的警探急忙吩咐一个巡警去请大夫,特意叮嘱一定要请回春堂的顾大夫,然后又叫几个巡警速速解开胡客身上的铁链和锁具。

索大人冲姓陈的警探说:“陈大人,这一次多亏你帮忙了。”

姓陈的警探受宠若惊:“能为索大人办事,下官是三生有幸,求之不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至于我的那一件事,还望索大人……”他不再往下说,脸上只是堆笑。

“陈大人尽管放心。”索大人点了一下头。

有了这句保证,姓陈的警探心情大好。正因为心情大好,他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脱口问出了一句不该问的话:“索大人,你要这废人做什么用?”姓陈的警探说的不错,胡客胸前的伤口又长又深,几乎致命,即使医治好了,恐怕也只是废人一个。

“陈大人,”索大人脸上的和善忽然不见了,“御捕门的事,陈大人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姓陈的警探脸上挂着发僵的笑容。

“眼下乃多事之秋,你统领京城东区的防务,万万马虎不得。”索大人说,“‘三大案’的事,我答允了你,就一定会在老佛爷面前替你压下来,但如果再有第四件案子发生,恐怕神仙也难搭救了。”

一番话,说得姓陈的警探冷汗涔涔,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谨记,下官谨记……”

“弄好之后,把人送到总领衙门来。我在此先谢过了,陈大人。”留下这句话,索大人滑着轮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起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