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守杀
清凉谷,位于长沙府南部湘潭城北的楠竹山中。
在赶去清凉谷的路上,胡客一直在猜想,在清凉谷等待他的,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十有八九与“夺鬼”有关。
诚然如此,胡启立之所以在暗花信纸上留下“清凉谷”这个地名,正是因为他从刺客道的内部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夺鬼”第一关猎杀的结果,以及第二关的内容,将会在这片翠竹连绵似海的条状山谷中公布。
胡客戴上净脸谱,参加了青者们在清凉谷中的聚会。
在刺客道,脸谱上所绘五官的多少,代表持有者等级的高低。照规矩,黄童只能持有净脸谱,青者则持绘有两道眉毛的眉脸谱。黄童没有参加“夺鬼”的资格,所以当戴上净脸谱的胡客出现在竹林的最幽深处时,所有青者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当他拿出象征“鬼”的扇形鬼金叶时,低沉的惊叹声像滚水般在四面八方起伏翻腾。
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戴一张眉目脸谱,双目中透着丝丝的狡黠,作为天层派下来的主持本次聚会的使者,在听完胡客简单的解释后,暂时认可了他通过的“六断戒”。使者翻开“夺鬼”花名册的最后一页,补上了一个新的代号——廿七,并现场新刻了一块代号牌交给胡客。这是本次“夺鬼”之争中专属于胡客的代号。
胡客手持扇形鬼金叶,使得他占据了进入第二关的两个名额中的一个。随后,使者公布了胡客的对手。
将在第二关中与胡客对决的,是代号为十一的青者。正是这个十一,当日在磅礴山的崎岖十二拐上偷龙换凤,成功与新娘子掉包。凤冠霞帔的他,坐在花轿里,包裹在一片敲锣打鼓的喜乐声中,被迎亲的队伍欢天喜地地抬上了沙子垅。他是第一个进入山巅寨的青者。他趁白老板换衣服时下了杀手,只用了一招,就让白老板永远地躺在了铺红的新床上。在山巅寨的猎杀中,在他手底下送命的匪崽子最多,他账上的人头数比排在次席的青者多出了足足一倍,以至于他没有去参加巡抚大院的猎杀,单凭山巅寨的人头数就拿了头名。
胡客看了一眼往前走出一步的十一。这是一个剃着半光头,脑后留有一根刀头长辫,五短身材却体格健壮的男人。胡客早有过耳闻,兵门有一个绰号叫“屠夫”的青者,是道上数一数二的佼佼者。“阴沉而稳健,出手狠辣,杀人如快刀断麻”,这是道上对屠夫的公论。他属于那种手握五成胜算就敢出手,一出手就要追求必杀的狠角色!
除了搭档外,刺客道上的青者,相互间极少有谋面的机会,但凡遇到大型的聚会,必须戴脸谱参加,一来可以区分等级,二来也为保护自身,毕竟在同行面前露脸,对于青者而言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胡客没有见过屠夫的庐山真面目,但不管是从身形来看,还是从猎杀的结果来看,这个代号为十一的青者,多半就是名声贯耳的屠夫。总之,无论怎样,这绝对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家伙。这一点,胡客心知肚明。
公布完晋级名单后,使者带领众青者行了“拜竹礼”。
“拜竹礼”须“目平斜,手加额,六伏躬”,其中五伏躬敬先秦时期的五大刺客,另一伏躬则敬明朝万历年间刺客道的创始人。礼毕,使者取下竹架上的竹筒,慢条斯理地拆去火漆封口,从中抽出了一卷竹简。
按照三百年来的规矩,猎杀过后,便是守杀。
在这一关中,天层将选定一个目标,设置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由两位猎杀关中的胜出者随机抽选,一个负责守护目标,一个负责刺杀目标。在规定的时间内,若目标被刺身亡,负责刺杀的青者胜出,若目标性命尤在,那么结果正好相反。一守一杀,此即为守杀。
使者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用尖兮兮类似太监的嗓音,一字字地宣读了竹简上的内容。
这一次,天层选定的目标,是穆尔察·铁良。
本月的二十五日,穆尔察·铁良将会在汉口的大智门火车站,乘坐由汉口北上卢沟桥的火车返京。胡客和屠夫的对决,就将在这列火车上展开。从穆尔察·铁良在汉口登车开始,一直到他在卢沟桥下车为止,这段路途中,穆尔察·铁良的生与死,决定着胡客和屠夫谁能进入最后一关的终极考验。守杀结束后,所有青者持代号牌前往北京城内的头号当铺,届时将在那里公布第二关的结果和第三关终极考验的内容。
与往常的聚会一样,此次清凉谷中的聚会,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毕竟每位青者都有任务在身,而且刺客道的聚会本就见不得光,否则也不会选择这样一片深山老林来召开聚会。使者点名让代号为十六和廿二的青者留下,其他人则速速散去。
“说吧,查到了什么结果?”等到人去谷空,竹海寂寂之时,使者才动了动嘴唇。
十六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定无关的青者都已离开,这才抬起长时间低垂的头,说:“我查到了阎子鹿的底细,果不其然,此人确实与道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阎子鹿是二十七年前自愿入道的黄童,因为逃避‘六断戒’,叛逃在外。道上在一年之中先后派出五批人追杀他,最终只砍下他一只手掌,让他逃脱了,从此之后,便失去了他的消息。”
“他在信中提到鳞刺,那是为什么?”使者又问。
“我按王家发现的那封信去查,只查到是阎子鹿生前所写,至于他为什么提及鳞刺,”十六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查到原因。”
使者把目光转向了廿二:“那你呢?”
廿二回答说:“我查了进出过王家的道士,他叫秦道权,在雾寒山的无涯观出家,同样是二十七年前自愿入道的黄童,后来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死在雾寒山上的十一位青者,因为在王家搜不到扇形鬼金叶,而只有进出过王家并摆出黄童拜拱的秦道权才可能与道上有关,所以这十一位青者怀疑是秦道权从王家带走了扇形鬼金叶,于是赶去了无涯观,想不到却全死在了那里。我按你的吩咐,找齐了十一具尸体,连带秦道权的尸首,全都运下山来。棺材队走得慢,眼下还在路上。”
“十一个人,”使者的语气稍稍拔高,“都是死在秦道权的手上?”
“我检查过每一具尸体的致命伤,发现其中有三具尸体,与其他八具稍有不同,伤口更薄更深,看样子另有人为之。”
使者冷笑道:“能杀死三个青者,那也了不得。”说完这话,他陷入了沉思。
十六和廿二对望了一眼,相互轻轻点了一下头。十六双手举至身前一拱,说:“使者,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使者翻起眼皮:“你说。”
十六吸了口气,加快了语速:“我们从山巅寨追到王家,又从王家追到无涯观,却一直找不到扇形鬼金叶,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有。二十六位青者都找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一个小小的黄童找到?难道使者对此事没有任何怀疑吗?”
“猎鬼金叶者胜出,杀人最众者胜出,此为猎杀。”使者白了他一眼,“道上的第九条规矩,你难道忘了吗?”
十六咬了咬牙:“绝不敢忘。”
“那就好。”一片竹叶轻轻地飘落在使者的头上,他慢悠悠地抬手拂去,“我们有十一位青者死在雾寒山上,此事非同小可。这次我受派遣而来,虽然是为主持本次聚会,但撞上这等事,就绝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廿二,我再多给你两天的时间,务必将所有的尸体运到湘潭城南十里处的驿站,我会在那里等着你,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些尸体。”
“是!”廿二的回答十分干脆,领命而去。
“十六,鳞刺的事,你暂时不要管了。我对胡客怎么拿到扇形鬼金叶没有兴趣,但对他的‘六断戒’有所存疑。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往返一趟清泉县,核实胡启立一家是否已死。如果他的‘六断戒’有假,我自会秉公上报,取消他的“夺鬼”资格,如果没有假,嘿嘿,那么二十五日的守杀照常进行。你去吧,我同样在湘潭城南十里处的驿站等你。”
“是!”十六颔首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等两人都走后,使者将胡客交上来的扇形鬼金叶装入竹筒内,双目斜扬,望了一眼竹枝罅隙间的天空。他忽而勾起嘴角,大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匿尾
当日在长江北岸分别时,胡客和姻婵曾有过约定,各自办完事后,在长沙府的醉乡榭碰头。胡客对即将到来的守杀有些担心,毕竟屠夫不是善茬,此行说不定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左右也是顺路,还是先与姻婵见上一面吧。离开清凉谷后,抱着这样的想法,胡客连夜赶去了临着湘江的醉乡榭。
早在乌黑的夜路上,胡客就已经想念起了醉乡榭的酒。上一次享受那入口绵、滑喉顺、唇齿留香的感觉,还是在半年前,当时他和姻婵偷偷定了终身,在江神庙中拜完天地后,就是在醉乡榭的竹字号房里同榻而眠的。
赶到醉乡榭时,姻婵还未到。胡客要了一杯酒,暖了暖身子。和大多数人不同,品而不嗜,胡客喝酒从来不超过一杯。
一如既往,还是竹字号房。胡客将照水的轩窗留了一丝缝,足以使空气流通,然后才躺上床睡觉。这是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能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
姻婵是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清晨到的,比胡客晚了整整三天半。
“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这是姻婵见到胡客后,苦笑着说出的第一句话。
她的样子很是狼狈,头发湿嗒嗒的,一身青绿色的衣服泥迹斑斑,如同刚从某场灾劫里逃脱出来。“袁州人的话丝毫不假,”她说,脸上仍带着苦笑,“狐虎犟驴疯子狗,日月庄的四兄弟确实不好惹。”
“你去了日月庄?”胡客的双眉陡然扬起。
“我不但去了,我还给他们的庄主种了毒。”姻婵狡黠地一笑。
素来镇定的胡客,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个日月庄,他是知道一二的。这庄子取名日月,据说是因为日月相合,就是一个明字。日月庄的祖上,相传是崇祯年间的御厨,天下归清后,还乡建此山庄,拆明字以命名,从而寄托对前朝的念想。这庄子的后人,以经营食材为生,对餐饮极为讲究,所以要在日月庄的饮水或食粮里种毒而不被发觉,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我没有选择饭菜,当然也不是酒水。”姻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气,“日月庄上上下下密不透风,在食物里种毒,根本行不通的。”她略显神秘地说,“所以呀,我选择了用活人来做寄体。”
趁日月庄的七夫人逛胭脂水粉店时,姻婵偷偷在她的身上种下了夜毒。当天晚上,庄主与七夫人行房事,行到最后,毒素顺着精气倒流,庄主忽然间口涌血沫,两眼翻白,吓得七夫人骨碌着身子滚下了床,连衣服都没穿,就惊声喊叫着逃出了卧室。镇上最好的大夫玩了命地狂奔,可赶到日月庄时,还是晚了一步,庄主已经一命呜呼。
姻婵留在宣风镇上,等着日月庄庄主死亡的消息传来。她要确认任务完成了,才能放心地回去交差。可当她翘首以盼的消息传来时,随同而至的,却是整个宣风镇的戒严封锁。
日月庄富甲一方,在地方上有硬实的政治后台,袁州府的地方官员们都要反过来巴结日月庄。这样一个财大气粗的庄子,其庄主一死,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庄主的四个儿子即刻通报官府,官府一刻也不敢怠慢,连夜派出捕快和衙役,配合日月庄,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封锁了宣风镇和邻近的城镇要道,包围了所有的客栈和酒楼,凡是滞留的外地人,一概严查。
看起来,待在宣风客栈里的姻婵,似乎走不掉了。
当她听到盼望的消息传来,还没来得及高兴时,就发现外面已是火光通明,人声嘈杂。整个客栈,已被日月庄的庄丁和高举火把的捕快衙役们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这种看似艰难的困局,对七岁就已入毒门、已有十二年刺龄的姻婵来说,只能算是小菜一碟。
在所有走出房门看热闹的房客中,姻婵选中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客商。
也算是这个中年客商流年不利,该他倒霉。
姻婵靠近这个络腮胡,福了一福,以彬彬有礼的富家小姐的姿态。她用娇滴滴的声音,询问大堂里发生了什么事。
络腮胡见如此漂亮的小姐主动发问,立马滔滔不绝地解释。趁这机会,姻婵假装脚底没站稳,身子一歪,借络腮胡来扶她之时,悄悄在络腮胡的身上种下了麻毒。
当搜查开始后,一个官差搜到络腮胡时,双手与毒粉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很快,这名官差就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逐渐失去了知觉。他举起双手,只见两只手掌竟像被蝎子蜇过似的,又似被烧红的铁块炙过,变得又红又肿,简直跟熊掌一样。
这一突发状况,外加络腮胡那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使他当即受到了重点照顾。与此同时,姻婵这个穿着简约洁净的十九岁少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富家的闺阁小姐,顺理成章地被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姻婵成功金蝉脱壳,怀着几分对络腮胡的愧疚,偷笑着离开了客栈。
但是好景不长。
络腮胡没用太长的时间就拿出了证据,证明了自己的客商身份,然后回忆着说,在客栈里,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一个年轻貌美的富家小姐。
日月庄四兄弟中的老大,朝左右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什么富家小姐的身影。
这四兄弟,人送外号“狐虎犟驴疯子狗”。老大是狐,虚伪而精明,老二是虎,生猛而易怒,老三是驴,顽固而执拗,老四是狗,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日月庄财大势大,加上有这狐虎驴狗四个极品兄弟当家,实在是招惹不起的茬儿。
掌柜回忆着说,这位富家小姐,是几天前独身一人来此住店的,每天都是一大早外出,差不多天快黑尽了才回来,行踪相当神秘。他翻开账本的某一页,给日月庄的四兄弟看。
老大沉思着说:“这年头兵荒马乱,世道不稳,一个妞儿敢只身在外晃荡,须要有几分本事才行。她在客栈一住就是四天,每天早出晚归,定是在办什么事。”
老二一巴掌拍在柜面上:“大哥,还有什么好说的,定然是她!”
老三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老四已经开始往客栈外冲了:“老子看见她走的!”因姻婵出落得俊美可人,所以在经过老四身边时,老四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走啊,还愣着干什么?都他娘地追啊!”
本想趁机脱身,反倒弄巧成拙,姻婵虽然出了宣风镇,但就此成为众矢之的。
袁州离长沙约四百里路,姻婵在途中的上栗和普积两地,先后被日月庄的人追上。她孤身一个女子,面对一群豺狼般的男人,情况不可谓不凶险。
在上栗的橘树林中,姻婵布下梅花间竹毒阵,成功从围追堵截中逃脱。但在普积的客栈里,她就没那么幸运了。虽然接连在一楼、二楼和客房里布下了凶终隙末阵、甘死如饴阵和风生水起圈,但她仍然没能阻挡住日月庄的追击。最后在用光身上的所有毒后,她抢在被擒之前,破窗而出,跳进肮脏的泥水河里,挂住了一艘驶过的顺水船,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们眼下没有追来,但迟早会的。即便老大老二和老三知难而退,但那个疯子狗老四,也一定会追来!”姻婵撅起嘴,用很肯定的口吻说。忽然间,她的语气又变得婉转起来:“日月庄号称‘知及天地,善达里表’,但是庄子里每个人一点也不善良,反倒个个穷凶极恶。我在路上下手有点重,所以……所以毒死了几个人……你……”姻婵抬起一对大眼睛,望着胡客,“你不会怪我吧?”
胡客正要回答她的话,猛然间,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他的脸色有些古怪。他只知道在方才的刹那之间,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至于是什么事,却始终模模糊糊,记不起来。
姻婵见他发愣,顿时不高兴了:“我就是情急之下,毒死了几个坏人而已,你便摆出这副脸色给我看!”
胡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怪你。该杀的人,杀之不为过。”
姻婵的心情立刻由阴转晴。她像一个长不大的毫不记仇的小女孩,脸上瞬间又浮现出了笑容:“那就好啊,我怕杀了不该杀的人,你又要大半个月不理我了。”
胡客没有接话,脑袋里一直思考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始终想不起来。人总会有这样的经历,刚浮现在头脑中的事情,可瞬间便忘却了,如何费劲却总是记不起来,然后在不久后,于不经意间,这件被忘却的事情却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回脑海。
胡客放弃了绞尽脑汁。他推开窗户,看了看泊在江边的船只,说:“既然日月庄的人迟早会追来,这个地方就不能再待下去了。你速换一身干敞的衣裳,我们连夜走水路离开这里。”
“那我们去哪?”
“汉口。”
“你已经过了‘六断戒’?”姻婵有一些小小的意外。
胡客点了点头。
“去汉口是因为新任务吗?”
“守杀。”胡客平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下,姻婵的意外就不止是一点点了。
“你参加了‘夺鬼’?那对手是谁?是屠夫吗?”在得到胡客的颔首之后,姻婵不无郁闷地说:“瞧我这乌鸦嘴……”又追问道,“那目标是谁?”
“穆尔察·铁良。”胡客一字字地回答。
“朝廷的军机大臣!”姻婵大吃了一惊,“那你抽到了……”
“守。”胡客拿出在清凉谷中抽到的竹牌,牌面上赫然是一个“守”字。
这一下,连一向乐观爱笑的姻婵都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光绪三十一年的政坛,可谓波谲云诡。光绪皇帝被慈禧囚禁于瀛台已有七年之久,清廷内部逐渐出现了派别分化——以庆亲王、袁世凯为首的北洋派,以张之洞、岑春煊为首的地方派系,以瞿鸿机为首的清流,还有以穆尔察·铁良为首的满洲少壮派,与此同时,流亡海外的康有为、梁启超一党打出保清立宪的招牌,想以此重回清廷权力的核心。
作为满洲少壮派的领袖,铁良此次南下,已经将东南八省的财政大权收归朝廷,单是上海江海关,就被他提取走了几十万两白银,接着又电告日本方面,只许满洲留学生学军事,不许汉族留学生学军事,此外还编练京师八旗兵,专门用来防备汉人,这无疑极大地激怒了革命党人。此外,铁良还顺带解除了魏光焘等人的地方武装,最大程度地打击了地方派系的力量。魏光焘是地方派系中除张之洞外的第二号人物,此人行伍出身,绝不是肯吃哑巴亏的人,岂可轻易地放过铁良。
“铁良这次返京,沿途绝不可能安宁。一个屠夫就已经够对付了,还要提防那些革命党人,说不定魏光焘等人还会雇杀手来暗杀他。要保铁良周全,比对付御捕门和暗扎子还要难。”姻婵忧虑地说,“不行,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行吗?”
铁良的情况,胡客一清二楚。但他手背运衰,在清凉谷时抽到了刻有“守”字的竹牌。竹牌一出,定局即成。这世上本就有许多无法改变的事,既然不能重来,那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至于前方有何等样的危难静候着他,胡客根本不放在心上。
“好。”胡客说,“那你跟着我。”
“真的?”姻婵有些喜出望外。她惊讶于胡客——在她看来,胡客绝对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冷性刺客,向来把作为搭档的她置于旁观者的地位,总是让她负责把风或干点喝茶听曲的闲事——忽然有些反常的表态。
胡客关紧了窗户,背转过去身子,让姻婵可以从容地换衣服。
离二十五日还有不足六天的时间,从长沙到汉口,选择包船走水路的话,赶急一些,日程还算足够。
躺在船篷里,裹着有些潮湿的被褥,胡客并没有像姻婵那样在连日劳累后沉沉地睡去,而是反复惦念着那件几乎到了心头却始终捉摸不定的事。到底是什么,让他在听完姻婵的那几句话后,忽然间就犯了迷糊。
半晌,在姻婵已经睡熟后,胡客忽然坐了起来!
客船正行经一处水乡小镇,胡客的脸上落满了穿透篷壁而入的点点光斑。桨声船影,水波荡漾,光晕粼粼,胡客的脸上一时间有若流光溢彩。
那些敲破脑袋也死活想不起来的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陡然跳出来,给遗忘它的人以意想不到的惊喜。
胡客终于想起来了。
“知及天地,善达里表”,姻婵所说的这句描述日月庄的话,就是一直令他念念不忘的罪魁祸首!
这二句八字,本是一对现成的联子,被刻成了镀金的楹牌,悬在日月庄大门的左右。姻婵去日月庄办事,亲眼瞧见了,读过两遍后,记在了心中,在醉乡榭时随口说了出来。
这八个字的表面意思,是说上能知天、下能知地,内种善根、外行善举。
但这只是表意。
更深层的意思,是把日月两个字暗藏其中,可谓寓意深远。
两句的开头,分别是知和善。知与日相合为智,善与月相合为膳,前者指智慧聪颖,后者指厨艺精湛。当年日月庄的祖上是明朝皇宫中退下来的御厨,亲手写下这副联子,一是在暗喻自身智慧过人厨艺高超,二是对死去的明王朝寄托念想,毕竟日月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明字。
“前藏头,后匿尾,原来是这样!”胡客终于恍然所悟。
当日他听朱圣听背出阎子鹿写的信后,虽然立刻洞悉了打油诗中的藏头格,但始终对阎子鹿在赠言中提及鳞刺感到困惑。巡抚大院遭遇灭门之灾,明明是刺客道兵门青者猎杀所致,阎子鹿是胡启立的下属,应该知道此事,可他为什么要说是鳞刺所为呢?这个困惑时隐时现,在胡客的心中潜伏了多日,方才听姻婵无意间说起日月庄的八字楹联,这才猛地想通了阎子鹿的信。
阎子鹿在打油诗里说“我赠数言君听好”,随后留下了一段赠言,道:“使君须知,鳞刺所及,无路上天,无门入地。唯守备妥善,其一击不达,必远遁千里,此外无法可表。”这话的意思是让王幕安回去后严防死守,对头一击不中,就会自行离去,此外没有其他活命的法子。但是王幕安回去后照着做了,最终却没能逃脱被灭门的惨运,由此可见,这法子并没什么效用。其实阎子鹿这八句话大可深究,绝不能按字面意思来理解,他也并非是写给王幕安看的。前面的打油诗是藏头,后面的这八句话却是匿尾。每句话取最尾一字,连通起来,便是“知及天地,善达里表”,恰好是日月庄大门左右两侧的楹联。换句话说,阎子鹿留下的信的后半部分内容,指向的是日月庄!
藏头格的打油诗,最终指引胡客找到了胡启立留下的物事,那么这匿尾的八句话,又能指引胡客去日月庄找到什么呢?阎子鹿没有说明,只是有意无意地提及了鳞刺,莫非阎子鹿的意思,是说千百年来下落不明的鳞刺,竟与日月庄有关?
虽然这样想,但眼下胡客没有时间去日月庄,只有等守杀结束后,如果他还活着,再抽时间去袁州府走一趟。
想通这一个困惑后,胡客终于可以安心地睡觉了。
此后沿途无扰,到长江时换乘大船,五日后,终于顺利地抵达了汉口。
一幅卷轴
抵达汉口时,比约定的二十五日提前了一天。
胡客和姻婵乘坐一辆黄包车来到大智门火车站,买好了次日去卢沟桥的火车票。京汉铁路已经开始试行通车,火车从汉口开往卢沟桥,一路算得上是畅通无阻,只是会在途中的彰德府停留两个半时辰,用来补充燃料和需用物资。
买好票后,两人到紧挨火车站的四海客栈,订了一间二楼临街的上房。
胡客进入客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拉起绣有牡丹红的敞帘,推开贴有丝绵纸的镂空轩窗,然后扶定窗沿,视线在楼下的人流中扫动。
无论何时何地,火车站都是最典型的狼奔豕突之地。透过窗户,胡客可以轻易地辨别出穿梭在密集人流中的贼偷儿,也有站街跪地摇破碗乞讨的乞丐,还有穿花哨衣服蹲守路边兜售“特级货”的各色小贩,当然也少不了身板结实搬扛行李拉长嗓音吆喝的脚夫。来往人流熙熙攘攘,街市摊铺热热闹闹。
整个上午就这样安然而过,中午也是如此。一直到胡客和姻婵相对坐在窗前的花梨木桌边,正忙着装瓶时,窗外边才忽然有些异常地喧嚣了起来。
当时胡客正往一个小瓶里灌入配制好的迷药。姻婵悠闲地喝着下午茶,问他说:“为什么不配狠一点呢?你想对付屠夫和那些革命党人,半个时辰的药效怎么行?多加些量才好用。”她坏坏地一笑,“不如,我帮你配些致命的毒药吧?”
胡客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异常的喧嚣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从窗户放眼望去,只见从街道的尽头处,一直到火车站的门前,密集的人流像被划开的流水,一分为二,快速地汇集到道路的两边,两排官差从远处跑来,依次站定,清出路面。这排场一摆开,不用说,人人都知道有大人物要来。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下,不多一会儿,一顶四人抬的奢华大轿,在十多个头戴红缨顶珠暖帽身穿四爪八蟒官袍的官员的簇拥下,快速而又平稳地抬到了火车站前。
轿帘掀起,走下来一个穿五爪九蟒袍的大腹便便的胖官。
随行的十多个官员急忙屈膝下跪。
那胖官一脸铁青,似乎正在气头上,仰头看了一眼大智门火车站的牌子,撩起蟒袍的下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火车站。八个黑衣保镖四前四后,紧紧保护。门外跪着的十多个官员,毕恭毕敬地齐声喊道:“恭送铁良大人回京!”
这句话穿过喧杂的人群,透过敞开的轩窗,钻入胡客的耳中,惊得他双手一抖,灌满迷药的小瓶险些脱手。
明明对外宣称二十五日返京,想不到铁良却事出突然地提前了一日。
肘腋生变,胡客和姻婵不假思索,起身就往楼下走。
可刚走出楼梯口,姻婵却猛地一闪身又钻回了客房里。因为在一楼的柜台处,她看见了几个照过面的“熟人”,正不友好地朝掌柜问着什么。
“来得好快。”姻婵感叹了一句。化成灰她也认不走眼,楼下问话的“熟人”,正是日月庄的四兄弟。
古语有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四兄弟死了亲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杀父仇人。接连在上栗和普积两地让姻婵逃脱后,四兄弟飞鸽传书,召集来更多的人手,一口气追到了长沙府,却扑了个空,于是沿着盘问所得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来了汉口。在盘问了街头的一群黄包车夫后,四兄弟终于找到了拉胡客和姻婵的那位,这才顺藤摸瓜地找来了四海客栈。四兄弟喝问掌柜有一位富家小姐住哪间房,掌柜却说不上来。毕竟火车站的客流量太大,往来的客人多到如同走马灯一般,富家小姐也比比皆是,掌柜一个脑袋如何记得住?四兄弟又不知姻婵的真实姓名,也无法从账本上查找。
“你们上楼,一间间地搜,总要将那小贱人搜出来。”老大比划着手势厉声说,“我带人将客栈包围起来,这一回那小贱人插翅也难逃!”有了普积的前车之鉴,这个被坊间喻为狐狸的中年男人,学了个乖,不会再次让窗户成为姻婵的逃生之路。
说干就干,老大立即带人围死了四海客栈,盯死了大门和每一扇窗户。其余三兄弟则带人疾奔上二楼,挨着房间搜查。日月庄的人来势凶猛,人手又多,每一位被查的房客虽然着恼,却也只能吞声忍气,当了一回藏头缩颈的怒目王八。
站在轩窗后的胡客,在看见客栈被日月庄的人包围的同时,也看见了十几个送行官员的离去以及街道上正在逐渐恢复的车水马龙。
再拖下去,铁良乘坐的火车就要开了!
胡客没有耗下去的资本,一星半点也没有。
他让姻婵留在房内,随即将问天藏于袖筒中,阴沉着脸走出了房间。
他此行不是去杀人。如此繁华的地带,不适合开杀戒。更何况胡客并非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嗜杀的刺客。日月庄的人没见过他,放他下楼去了。他去了底楼的厨房,很快又走回二楼上,返入房间。
姻婵疑惑地看着片刻间一出一进的胡客。她询问,他却只应了三个字:“再等等。”
从胡客镇定自若的神态中,姻婵看到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胡客搭档,源于天层的安排,对此,姻婵一开初并不高兴,毕竟胡客只是一个黄童,从刺龄上讲,姻婵是老资格的前辈,而胡客只能算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但是从搭档的第一天起,姻婵就彻底改变了这种看法。
每一次任务,无论面对多大的难题,无论陷于多凶的险境,胡客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很多时候,姻婵只是作为一个看客。袖手旁观的她,往往还没过足瘾,一出好戏就让胡客给独自演完了。
所以当胡客的脸上流露出这种熟悉的自信时,姻婵就已经知道,日月庄铁桶阵似的包围,在胡客的面前,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
胡客只是去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放火。
片刻后,一把大火从厨房蔓延至大堂,越烧越猛,客栈里弥漫起的滚滚浓烟,简直要把屋顶掀翻,“走水”的呼喊声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二楼上的房客们纷纷冲出了门,慌不择路地往楼下逃命。这是危及性命的时刻,每个人都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日月庄的人别说阻拦了,全都被挤到了墙壁上,想动弹一下都难。一个急性子的房客,眼看楼梯拥堵得厉害,急忙跑回房里跳窗。甫一落地,日月庄的一群人立马扑上来,将他反剪了双手,押到老大的身前。老大拧起房客的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胡客和姻婵混在逃命的人群中,挤过日月庄的人身边时,胡客腕关节轻轻扭动,问天的赤芒划过,将日月庄一干人等的裤腰带全部悄悄地削断。
等所有人下完了楼梯,二楼走空了,眼尖的老四才透过浓烟,指着已经下到大堂里的姻婵的背影,一个劲地直叫:“在那儿,小贱人在那儿!快追!”
他急躁中一迈脚,裤子就往下掉,绊了双腿,重心吃不住,骨碌碌地沿着楼梯往下滚。这一轮滚摔可不得了,直磕得他鼻青脸肿,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还没站稳脚,身后又传来叫喊声,一回头,老二老三等人像滚下山的大肉球般,一窝蜂地迎面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