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鱼肠剑的前世今生(2 / 2)

暗杀1905 巫童 9770 字 2024-02-18

但是王幕安不找胡启立的麻烦,并不代表他不找回铁块里的宝物。

当天晚上,他左思右想,还是不肯吞下这个哑巴亏,就派了四个手下去打铁铺,找胡启立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四个手下必须客客气气,不能硬来,即便实在要不回,那也罢了,回来从长计议就是。

去的四个手下,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来,胡启立一家四口惨遭灭门,打铁铺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王幕安当场就蒙了,急忙派人去找办事的四个手下,哪知却怎么也找不到。

张明泉验过四具焦尸,并受蒙面人的威胁而做了假证,说死的是胡启立一家四口,是被利器先杀死,然后被大火焚尸灭迹。

王幕安心想,派去办事的四个手下,一定和胡启立闹僵了,一时冲动动了手,结果不小心闹出了人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胡启立夫妇和一对子女一并杀死,然后放火烧毁现场,脚底抹油跑路,可是这个黑锅,却最终要扣在王幕安的头上。

果然,王幕安派人杀死胡启立全家的传闻,很快就在坊间传开,成为衡州府人人必备的谈资,走到哪里,被人问起,如果不知此事,那是要遭人笑话的。

朱圣听风风火火地再一次赶来,找王幕安问清楚了情况,回去禀报知府大人,随后派出大批公差,四处查找逃逸的四个手下,但一直杳无结果。

于是王幕安开始了日夜不停地担心,于是衡州府的每个人都挂怀起了这件事。人人都在想,辛丑年间的五件命案,还会不会再一次上演。

到底是众望所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虽然迟到了一个月。

阎老头的信

一个月后,王幕安和朱圣听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王幕安最宠爱的四太太,被发现死在了吊水阁的镂雕褶纹床上。

这位四太太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云南滇缎做的水线花绒睡衣。在她的左胸偏右一寸三分的位置,睡衣被割开了一个大洞,乳房附近的皮肉一条条地向外翻裂,碗大的一块肉被挖去,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肉坑,很像一朵开放了的红莲。此外,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个血写的“九”字,不知何意。

朱圣听和张明泉听到这一凶杀消息后,马不停蹄地从府衙赶到了巡抚大院。张明泉第一时间验了尸。他从四太太左胸处形如红莲的肉坑中,发现了一节塞得很深的三寸长的竹筒。

当这节沾满血浆的竹筒被取出来时,王幕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他想起了朱圣听讲述的发生在辛丑年间的五件命案,那五位死者的身边,也同样发现了竹筒。他强撑着想站住,可两腿哆嗦着不听使唤。终于,像泰山崩塌一般,他的身子软倒在了躺椅里。强烈的恐惧感,掏空了他的身子,让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洞悉命运后的绝望和悔恨……

眼见王幕安颓然地倒在躺椅里,朱圣听也是慌乱不已。

朱圣听与这件事没有多大关联,他甚至劝过王幕安别去找胡启立的麻烦。但死的毕竟是前广西巡抚王之春的儿媳妇,而巡抚大院的地头又归衡州府管,如果王家出了什么事,尤其是王幕安出事的话,朝廷一旦追究下来,衡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吏都落不得好,尤其是朱圣听。他从率兵剿山巅寨开始,巡抚大院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由他在负责。一旦出了事,首先就会拿他开刀。所以此刻朱圣听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丝毫不比始作俑者王幕安好多少。

过了良久,总算有些缓过了神,朱圣听忽然从椅子里直起了腰板:“王公子,或许有一个人,能够救你性命!”

王幕安像遇到了活命神仙一般,猛地从躺椅里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是谁。

“五塘铺的阎老头。”朱圣听说。

“阎老头?”王幕安没听说过这个人。

朱圣听告诉王幕安,在辛丑年间的五件命案发生后,关于凶手留下的竹筒有什么含义,一直热议不止。在纷纭的说法当中,他曾听到过一个最为奇特的说法,说竹子如果留在死者的身外,就代表该杀的人已经杀完,如果留在死者的体里,就代表该杀的人还没杀完,在第二种情况下,如果竹子是留在死者的胸腔内,则表示尚未被杀的人已是俎上之肉,必死无疑。这一点,很符合四太太的死状——胸中藏竹。

“我不知道可不可行。”朱圣听说,“但这个奇特的说法,就是出自阎老头的口。”

这种时候,哪怕只是一根细细的稻草,王幕安也要紧紧拽住。“走!”他说,“现在就去!”

阎老头的家是一座孤立在山脚道旁的土坯草房,离最近的五塘铺村子约有半里路。

王幕安和朱圣听抵达时,道旁的片地里有一个老头正在锄地。老头见了两人,把锄头支在地上,问:“二位可是来找阎老头的?”

朱圣听点了点头。

“二位总算来了,可让小老儿好等!”老头丢了锄头,一边擦着汗,一边朝阎老头的草房走去,“二位请进。”

王幕安和朱圣听对视一眼。朱圣听问:“你就是阎老头?”

老头摇摇头。他将两人引入草房。房内白布缟素,案上香烛齐备,供奉着一方灵牌。老头指着灵牌说:“这才是你们要找的人。”

“阎氏子鹿山人之灵位。”

王幕安盯着灵牌一字字地读下来,绝望之感像一柄重锤,一锤锤地击打在他的胸口。一旁的朱圣听急忙问:“阎老头是……什么时候死的?”

“半个月前死的。阎老头没后,村子里就凑了份子替他料理了后事。”老头说,“他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说不出一个月,就会有衣着光鲜的贵人来找他,叫小老儿代为转交。小老儿在地里候了十多天,今儿个总算把二位贵客给等来了。”

绝望的王幕安如同看到了最后一缕曙光:“信呢?赶……赶紧拿来!”

老头拉开旁边的小柜子,取出一封蜡封的黄壳子信。王幕安急忙夺过来拆开,动作慌乱,连信纸都不小心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信上的字迹逶迤如蛇,笔画散乱,阎老头落笔时多半大限将至,有气无力,是以字迹并不清楚。

勉强读来,前面四列是四句打油诗:

“请君骑马走一遭,来时风寒路迢迢。见不得面莫叹悔,我赠数言君听好。”

接下来是一段话:

“使君须知,鳞刺所及,无路上天,无门入地。唯守备妥善,其一击不达,必远遁千里,此外无法可表。”

按信中的意思,对付这位没有人性的对头,逃避是没有用的,唯一可以保命的法子,是尽可能多地聚集人手,将整个巡抚大院守备妥善,让凶手没有可趁之机。凶手一旦出手而没能实现必杀,就会主动退去。只是信中提到的“鳞刺”,究竟指的是什么,阎老头没有言明,王幕安和朱圣听自然也不知道。

阎老头虽然留了话,但是离开五塘铺很久后,朱圣听和王幕安仍然疑惑不解。他们实在想不通,阎老头为什么这么肯定,在他死后会有人来找他,而且是衣着光鲜的贵人。在疑惑不解的同时,两人也十分忐忑不安,尤其是王幕安。

“其一击不达,必远遁千里。”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真的会这样“客气”吗?

怀着满腹的疑窦,两人在傍晚时分赶回了巡抚大院。

四下里的农家野户都升腾起了袅袅炊烟,一天中最为惬意的时光到来了。可是对于王幕安而言,却是最为提心吊胆的黑夜如期而至。王幕安根本顾不上吃饭,急忙安排人手,四处去雇青壮年来看家护院,同时让朱圣听连夜赶去新兵营,向管营大人借了一百兵丁,赶回巡抚大院来驻守。

眼看有将近两百人在看家护院,王幕安心神略定,这才招呼一家人吃饭。可一上饭桌,却发现有一张椅子空着。

少了一个人!

刚坐下的王幕安噌地就站了起来。

他无法不紧张。因为少的是他的独子,上个月才刚满九岁。

王幕安急忙派人四处去找,很快噩耗传来,说是在后门外的土路上,发现了小少爷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堂下。

面对儿子的尸体,王幕安呆立木然,家中的其他人,则嚎哭不止。

朱圣听的目光落在了小少爷苍白的脸蛋上,那里有一个血写的“八”。朱圣听忽然记起,在四太太的脸上,有一个血写的“九”,同时不禁想起围剿沙子垅山巅寨时的场景,上百号匪崽子被杀之后,脸上或手上都留下了血写的数字,难不成山巅寨也得罪了胡启立?而这些血写的数字,又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

在王家人悲痛地度过了一个夜晚后,沿途应邀参加各类宴会的王之春,在天亮之后终于到家了。

王之春因金谷香刺杀案而产生的种种负面情绪,随着一路把风赏景和回到故土而一扫而空。原本兴致不错的他,一跨入家门就迎来了丧孙的晴天霹雳。在得知了这段时间里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后,这位早已迈入花甲之年的老人,面对孙儿的半大棺材,如一个丢失了最喜爱玩物的孩童般,哭得老泪纵横。

老头子一哭,儿子媳妇就跟着哭,下人们也都做样子哭,一个个地嚎啕大哭,哭完了,把泪一收,所有人都巴巴地望着王之春,等这位一家之主拿主意。

王之春瘫软在藤椅里,脸上老纹抽动,良久良久,终于叹息着开了口:“看来……只有请他出山了。”

黄童拜拱

王之春从贴身的行李箱中找出了一方檀木盒,从檀木盒中取出了一个锦缎袋,又从锦缎袋中抽出了一块土黄色的四方布。这块四方布略有褪色之处,显然已是多年的旧物。王之春在四方布上着墨落笔,加盖了私人印章,封入信封,吩咐牛管家速去七十里外的雾寒山无涯观,找一个道号道权的秦姓老道士,将信件亲手转交,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下山。

王之春亲自把牛管家送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牛管家一脸郑重,骑上马绝尘而去。

王幕安见了父亲这等架势,忍不住询问这个秦姓老道士的来头。王之春却不肯透露半分,只是说:“幕安啊,为父猜想,这个姓胡的铁匠,多半有刺客道的人在背后给他撑腰。如果不幸被刺客道的人盯上,别说你请来这些人看家护院,就算是躲进军营里,也是毫无用处。如今,只有这位秦道士能救我们王家了。只盼他看在二十多年前我曾救过他一命的分上,肯下山来这一趟。”

牛管家不辱使命,在傍晚来临之前,领着秦道士赶了回来。

王之春当即率领全家老小在前院里跪下,只求秦道士能帮王家除危解困。

秦道士扶起王之春,询问此间的情况。

在听完讲述后,秦道士神色变得凝重,在查看了四太太和小少爷的尸体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王之春满含希望地望着他,他却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内堂的门槛上,显得心事重重。王家人顿时心头一冷,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过了许久,秦道士才一边叹气一边站起来,拽着王之春的袖子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王大人,你当年曾救过我一命,我一直感念在心。可我没想到情况竟这么严重。眼下这事儿,我实在是不敢管啊。”

王之春立马急了,老脸上的皱纹一根根地全颤抖了起来。他用双手紧紧地抓住秦道士,像溺水之人拽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道士的脸上写满了无奈:“王大人,你知道这些血字代表什么吗?唉,我实在不敢插手。怨只怨你,都打算辞官归隐了,怎么还去招惹这些煞星?”

王之春心里也苦,哆嗦着嘴唇:“你好歹给我留下个法子吧……”

秦道士叹了声气,想了想说:“好吧,我勉力试上一试,看能不能与他们接上话。”

秦道士在正门外的空地上,竖起两块土砖,盖了一片琉璃瓦在上面,做成一个拱状,又在拱面上放置了六个大小相等的小木块。这些小木块是秦道士当场用木头削出来的,呈一字型摆开。做完这一切,秦道士呼了口气,招呼所有人退入巡抚大院内,关上了大门。

王之春问这是何意,秦道士不答,只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

王家人全都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着,尽管他们根本不知道要等待什么。一丝紧张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离。王之春不知为什么,双腿竟渐渐地发起抖来,需要儿子王幕安搀扶着才能站住。天空中有一道黑影掠过,一只乌羽鸟收起翅膀,落在了墙角光秃秃的树枝上。它并没有打算在此间停留,似乎只是为了喘上一两口气。它在霜冻的春寒里悲伤地啼叫了两声,扑扑地振翅飞走了。

忽然,大门外“哗啦”一响!

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

王家人都惊得一抖,唯独秦道士一动不动。这位形貌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华发道士,脸上原有的一丝盼望神情,也在瞬息间消失得无踪无影。他说,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他们不买我的账,看来我这个黄童不中用了啊,我……”他摇摇头,“我实在是帮不了……王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话,他牵了坐骑,在王家人惊诧的注目中,拉开大门,一步步地远去,只留下大门外一地的琉璃瓦碎片和散落各处的小木块,任凭六十二岁高龄的王之春在背后咳嗽喘气地嘶喊和挽留。

秦道士走了,天也彻底黑了。

“爹,现在可如何是好?”王幕安焦急地问。

王之春想了想说:“唯有先照着阎老头的话做了。把家里的人都叫到暖阁吧,那里依池傍水,守起来容易,你吩咐找来的这些人,在暖阁周围守备妥善。等平安度过了今晚,明天天一亮,我们全家人就去府衙避难。”说完这话,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想来他心中也没有半点把握。

不管怎样,这是眼前能想到的最为稳妥的办法了。王幕安急忙按照父亲的话去办。

鳞刺

“唉!”讲到这里,朱圣听重叹了一声,“那天晚上,我什么响动都没有听到,可是一觉醒过来,却发现王巡抚他们……竟然全死了……只有我和张老二还活着。我俩吓得不行,缩在墙角不知所措,然后你就进来了……”

从午前到午后,几乎都是朱圣听一个人在说。他将事情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讲述了一通。讲述完后,他还在冥思苦想,生怕漏了什么。张家人好几次来催吃午饭,张明泉都一一屏退,并吩咐有要事商议,不要再来打扰。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胡客陷入了沉思。“那封信呢?”片刻后,胡客忽然问。

“爷,”朱圣听小心翼翼地询道,“您说的是阎老头的信吧?”

见胡客点了一下头,他忙说:“信不在我这里,一直是王幕安拿着。眼下巡抚大院被衙门封了,每天都有公差把守,不好进去,而且那地儿太大,怕不好找。”

“信里当真提到了鳞刺?”

“爷,我真不敢骗您。我记得很清楚,信上白纸黑字,写着鳞刺,是鳞片的鳞,鱼刺的刺。”

胡客闭上了眼睛,神情如汪洋大海般深邃。

胡客不说话,朱圣听和张明泉也不敢弄出声响。两人就那样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胡客终于睁开眼睛:“带我去见姓阎的。”

朱圣听一愣:“可是……他已经死了……”

“死人也要见。”

“是,是。”朱圣听虽然听不太明白,但绝不敢再多言半句。他连忙备马,与张明泉一道,领着胡客前往五塘铺。

在马背上颠簸时,胡客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在练杀山的一处荒洞中,他第一次听到关于鳞刺的故事。如果不是今天朱圣听提及,他早就遗忘了这段尘封了六年的记忆。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鳞刺?”他暗暗地想。

鳞刺,在胡客不足六年的刺龄中,是他所知范围内,刺客道上最阴狠毒辣的杀器之一。在练杀山的那位带头人,曾面带敬畏地告诉他,鳞刺的前身,是“上古十剑”中的第八剑:鱼肠。

所谓“上古十剑”,是指:轩辕夏禹剑、湛泸、赤霄、泰阿、七星龙渊、干将、莫邪、鱼肠、纯钧、承影。

排在第八位的鱼肠,是春秋时期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得意作品。此剑用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聚天地精华,方淬炼而成,因满刃花纹毕露,宛若鱼肠,遂得名鱼肠剑。当时的天下第一相剑大师薛烛,在第一次见到此剑时,就发出了惊愕的感慨声:

“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时光回溯到公元前515年,四月丙子日,吴国公子光府。

吴王僚满面春风,大大方方地坐上了酒宴的首席。他之所以接受公子光的宴请,并非因为完全信任公子光。相反,他对公子光保留了应有的猜疑。他的儿子庆忌与手握兵权的母弟掩余、烛庸均征伐在外,公子光在这个时候宴请他,极可能另有所图。

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的自信。

他派出的卫队,如长龙一般,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府上,宴厅的门户和台阶两旁,夹道而立着效忠于他的甲士。有了如此严密的防护措施,谅他公子光也不敢有何异举。王僚露出了信心满满的微笑。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渐然酒席过半,两人都有些微醺微醉。公子光忽然借口腿脚疼,身感不适,离开了宴席,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内堂。一入内堂,他的双腿立刻恢复了正常。他紧张地看看左右,见没人跟来,于是打开了一扇隐蔽的暗门,快步走入了阴暗的地下室。

王僚望着公子光离去的背影,脸上的酒意立刻消失了。他一点也不害怕,相反,竟有几分期待。他看了看四周手持长戟的甲士,心想:“公子光啊,尽管放马过来吧!只要你敢有所异举,我正好借此机会,一举铲除你这个心腹大患!”想到此,王僚仰头饮尽了杯中琼酿,朗声大笑,连呼:“好酒,好酒!”

事态的发展让王僚有些失望,因为公子光好半天没出来,倒是传菜的奴仆们来了。

把守大门的甲士仔细搜查了这些奴仆的全身,没有发现任何武器,于是放行。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了上来,摆放在王僚的面前。王僚原本还有警惕之心,但一连三个奴仆,都在献完菜后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王僚放心了,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就在这时候,第四道菜端上来了。

一股诱人的菜香远远飘至,已经放松了警惕的王僚,情不自禁地提了提鼻子,向前欠了欠身。实在是太香了,他的眼中只剩下炙好的金黄色的鱼,却忽略了那高举菜盘、低眉下首的奴仆。

这奴仆正是专诸,为了这一刻,他已经隐忍了整整三个月。

他开始热情地向王僚介绍这道菜。他说,这道菜名叫“梅花凤鲚炙”,梅花是严冬腊月间采集的寒梅,凤鲚是只在太湖里才有的凤尾鲚鱼,用寒梅举火,慢慢烤炙鱼肉,炙足一个半时辰,再淋以秘传酱汁,方成此菜。

“大王,请让我为您分鱼吧。”

王僚已经垂涎欲滴了。他扭头看了看内堂的入口,不见任何动静。

公子光,谅你也不敢胆大妄为!他这样想着,放心地点了点头。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离他只有咫尺之隔。

专诸开始认真地分鱼,一股浓郁的香气飘起,在空气中游离。周围的甲士们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喉咙,目光朝“梅花凤鲚炙”瞟去,心中暗暗羡慕能享此口福的君王。王僚情难自禁地闭上双眼,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嗅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香,以及隐藏在这股香气中的杀气!

王僚瞪大了眼睛,然而一切都晚了。

一股凛冽的杀气从鱼腹中激射而出,狻猊铠甲一层层被刺透的脆响,清晰无比地响在他的耳边!

当鱼肠剑刺透王僚的第三层狻猊铠甲时,伴随一记沉闷的脆响,剑身从中折断。剑断,然杀气未断。只余一半的鱼肠剑,仍然刺进了王僚的心脏,当场结束了这位吴国第二十三任君王的性命。

周围的甲士们这时才回过神来,像潮水一般扑上,一支支长戟搠向了专诸……

在内堂地下室里的公子光听到了喧哗声。他知道时机到了!他振臂一呼,率领埋伏的武士从地下室里杀出。王僚已死,众甲士群龙无首,斗志全无,象征性地抵抗了一阵便彻底崩溃了。公子光率部尽诛王僚的部下,随即自立为吴国君主,是为吴王阖闾。

因感念专诸杀身成仁的大义,阖闾即吴王位后,册封专诸之子专毅为上卿,厚葬专诸于泰伯皇坟之侧,并亲设“专诸塔”以祭奠其亡灵。阖闾将折为两段的鱼肠剑函封,藏于深宫,永不再用。

专诸隐太湖学治鱼三月,献“梅花凤鲚炙”,藏鱼肠剑于鱼腹,成功刺杀吴王僚,助公子光谋得王位。专诸用其生命,成就了这位后来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的一代霸主。

“专诸进炙,定吴篡位”,这次史诗般的刺杀,记载在《左传》、《史记》等传世文典当中,史称“专诸刺王僚”,又称“鱄设诸刺吴王僚”。经此一役,专诸成功跻身“春秋战国五大刺客”之列,这把“臣以杀君,子以杀父”的鱼肠剑,也自此千古扬名。

时光荏苒,千年一日,转眼到了唐代。继春秋时期的欧冶子、干将、莫邪之后,天下终于又出了一位铸剑大师。此人姓张,名鸦九,曾铸鸦九剑,与“上古十剑”齐名。

唐朝的大诗人白居易曾咏诗《鸦九剑》,有句云:

“欧冶子死千年后,精灵暗授张鸦九。

鸦九铸剑吴山中,天与日时神借功。”

据传张鸦九曾得鱼肠二节,注入黑铁,熔而为一,铸成了鳞刺。

传言鳞刺通体墨黑,长三寸七分,重一斤四钱,闻风颤音,见血变色,从问世之日起,便被誉为天底下最阴狠毒辣的杀器之一。

胡客想起那位带头人神秘地讲完关于鳞刺的段子后,忽然朝火堆里扔了一截干柴,冲一脸惊诧的他笑了起来:“这些都是传言,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但彼时年少的他,却多么希望这些都是真的啊!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对鳞刺朝思暮想,满怀憧憬,如稚童对精美玩具的那种向往。然而,这些美好的愿望,终究抵不过时间的摧磨,在流逝的岁月长河中默然无声地散去。

六年后的今天,胡客脑海深处这段被尘封许久的记忆,终于再一次被唤醒。

就在胡客沉浸在回忆中时,朱圣听的喊声忽然响在耳畔:“爷,快看,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