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认得这具尸体。当初他在北方接连刺杀多位朝廷命官后,北帮暗扎子曾揭下赏金榜,千里追杀他,而眼前的这具尸体,正是后来在“新铭号”上那伙暗扎子的领头,那个曾经为了抓他而生擒过贺谦的客商。
“果然是暗扎子。”胡客点了点头。
这伙暗扎子,原本控制了整个宿迁码头,准备截杀一位乘船南下的士绅,没想到却遇上胡客和姻婵前来询船。那客商曾在千里追击胡客的途中,与胡客有过几次照面,他见到胡客出现在码头后,便立即躲入了一艘商船,并给其他暗扎子传达了命令,让所有客船都拒绝胡客和姻婵的问询,只留下一艘装载茶叶的货船供两人乘坐。他知道胡客的厉害,因此不敢贸然短兵相接,于是在夜里设下陷阱,让暗扎子假扮的艄公和伙计堵死舱门,然后隔空射来火箭,配以煤油,意图将胡客和姻婵烧死在货船上,没想到最终却中了姻婵的毒,和一众暗扎子死在了大运河上。
确定这些人的身份是北帮暗扎子后,胡客不禁松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进入了安徽省地界,胡客不可避免地多了一层担忧,那就是兵门的“夺鬼”竞杀。当日胡客从东田寺脱身后,参加竞杀的青者势必以泗泾镇为中心,往四面八方搜寻他的行踪。因此离南方越近,遭遇这些兵门青者的几率就越大,胡客的担心也就越重。所幸这帮人不是兵门的青者,胡客知道自己和姻婵的行踪没有暴露,还没有被参加竞杀的青者发现。
两人浑身已经湿透,只好弃船上岸,在就近的仰化集上寻了一家客栈,落宿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姻婵便离开客栈,前往集镇上的药铺。仰化集规模小,比不上清润店那等京南大镇,药铺只有一家,且药材有限,充其量只够配制几味普通的毒药。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昨晚若不是那五味毒药,两人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脱身。
姻婵买好了药材,往客栈走回去。她在行经客栈的外墙时,忽然站住了脚步。外墙墙脚处有一个不显眼的图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蹲下身子,盯着图案看了几眼,随即加快脚步,神色匆匆地赶回客房,飞快地将房门掩好。
姻婵正要向胡客说出自己的发现,没想到胡客却先开口了:“你也发现了?”
“你是说扇形图?”姻婵脱口而出。
胡客点了点头。
方才姻婵去药铺时,胡客也没有在客房里闲着,而是去客栈的周围转了一圈。他本意是想看看有没有北帮暗扎子在附近盯梢,以免再遭遇昨晚那种突发情况,没想到却在客栈的外墙上发现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框在三角形中的扇形图,绘痕很新,应该刚绘上去不久。这图案代表的是扇形鬼金叶,乃是兵门“夺鬼”之争所特有的标志!
这个图案突然出现在此,让胡客的担心变成了现实。毫无疑问,他已经被参加竞杀的青者盯上了。
姻婵还不知道胡客成为竞杀目标的事,她只是奇怪兵门的“夺鬼”标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冲我来的。”胡客知道接下来将会危险重重,他不想再隐瞒姻婵。
姻婵大吃一惊。“冲你来?”她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客说出了自己已成为竞杀目标的事。
这让姻婵极为震惊,也极为不满。她记得在安徽会馆时,胡客向她讲述了三个月里的经历,并没有提到竞杀这件事。
“你之前为什么要瞒我?”姻婵直视着胡客。
“你是怕我担心,还是把我当外人?”姻婵撅着嘴问。
“你为什么不说话?”姻婵怒气冲冲地看着胡客。
但胡客的一句话,便让姻婵的百般情绪瞬间如烟消,似云散。
“我是南家的后人。”胡客终于对姻婵说出了这句话。
姻婵呆住了。她的脚底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猛地一下坐在了凳子上。
瞬间,姻婵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为什么天层会在头号当铺设局诛杀胡客,为什么胡客要追查刺客卷轴中的信息,为什么“夺鬼”竞杀会以胡客为目标,为什么胡客要一直隐瞒自己……
“韩亦儒……他是你什么人?”姻婵问这话时,双目无神地盯着桌布上的印花。
“他是我父亲。”胡客回答道。
“那你娶我是真心的吗?”姻婵转过脸来,无比深情地望着胡客。
胡客没有说话,但是点了一下头。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姻婵而言,便意味着一切。
“这就足够了,”姻婵淡淡一笑,“你是南家后人也好,是别的什么也罢,我嫁了你,就不会在乎。”
“你不后悔?”胡客诧异地看着姻婵。
“如果你一直瞒着我,我想我一定会后悔。但你肯把心里的事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姻婵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道上的青者不能嫁娶,除非刺龄满四十年后‘隐刺’,所以注定要终老一生。但是我不愿意。从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会与道上为敌。我曾说过,大不了与你躲到天涯海角,就算兵门毒门的青者一齐找来,我们拼死一搏罢了,敌他们不过,死在一起也不枉此生。我是你妻子,你是南家的人,我也就是南家的人,南家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你要找天层寻仇,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走!”她凝视着胡客,目光中流露出坚毅之色。
这一番真情流露,即便一向冷漠的胡客也情难自禁。
他揽住姻婵的腰,将姻婵拥入了怀中。
古往今来的刺客,皆是孤独的人,刺客道的青者更是如此。情爱容易让人迟钝,能得一人心,便意味着牵挂,意味着情念,历来是刺客的大戒。可试问世间哪一个孤独的人,他的内心深处,不渴望得到另一个人的心呢?
千里不留行
这一天所剩余的时间,姻婵用来配制毒药和相对应的解药,胡客则用来观察出入客栈的人。
不管怎样,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对付找上门来的兵门青者。被这些青者盯上,两人再继续赶路,敌暗我明,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先留下来,引这些青者出来,一次性地解决问题。
赶在天黑之前,姻婵配制好了毒药。她在客房里布下了两个连环毒阵,以防备兵门青者入客房偷袭。
胡客盯了半天,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这反倒不是什么好兆头。上一次在东田寺,这些青者是大张旗鼓地赶到泗泾镇,然后直接进入寺中搜寻胡客,这一次这些青者却不轻易现身,说明他们对胡客已有所忌惮,必定不会明着来,而会暗下杀手。这样一来,胡客和姻婵更不好防备。
天黑之后,两人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
但一整夜过去,却相安无事,直到天亮后,客栈外传来了叫喊声。
客栈的伙计起了一个大早,收拾好桌椅,便准备开门营业,哪知一推开大门,却发现门外躺着三个一动不动、脸色青黑的人。
一动不动是因为死了,脸色青黑则是因为中毒。三个死人的手中,还各自握着一件兵刃。
仰化集上已安宁了好些年头,突然死了三个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大事,引得镇上居民纷纷走上街头围观。
胡客和姻婵也在围观的人群当中。
看着三具尸体,姻婵心里一阵奇怪。
三具尸体的脸色如出一辙,都是发青发黑,还透着一丝紫色,同时布满了乳白色的小斑点。这种中毒的迹象,像极了在瀛台丰泽园中被毒晕的数十个御捕门的捕者。只不过那些捕者中毒量浅,因此只是昏死过去,而眼前的三具尸体,中毒量大,因此直接毙命。
姻婵想走近细瞧,却被此地的保长伸手拦住。在衙门的仵作没来之前,保长的职责,就是保护好现场,不让围观的人破坏。
姻婵拉了一下胡客。两人挤出人群,回到了客房。
“一柄清刚,一柄轮刺,一柄狼舌匕,”胡客说道,“都是兵门的青者。”
姻婵也说出了她的发现,奇怪地道:“三个人中的毒非常奇特,这种毒我只在瀛台见过一回,除此之外,就没在其他地方见过。”
“你是说,下毒的人是白锦瑟?”胡客问。
“我不敢肯定,”姻婵回答,“但我只在她那里见过这种毒。”
这三个兵门青者死在客栈门口,显然是冲胡客而来。如果真是白锦瑟下的毒,胡客只能将之理解为一场意外。在智化寺里,白锦瑟已经答应过那神秘的脸谱女人,在清剿刺客道之前,不会主动寻胡客的麻烦,因此白锦瑟不大可能跟踪胡客,说不定白锦瑟只是离京南下时路过此地,不小心撞上了这三个兵门青者,因此才动了手。
虽然死了三个兵门青者,但胡客和姻婵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兵门青者追踪而至,于是又在客栈多留了两天。
这两天一直相安无事,除了死去的三个兵门青者外,再无其他兵门青者现身。
一直不见任何动静,胡客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他此行的目的地是莫干山云岫寺,因此在和姻婵商量之后,两人决定再一次动身。为避免兵门青者的纠缠,两人易容改装,走陆路南下。
此时行程已经过了一大半,继续以原来的速度赶路,不出几日,便能抵达莫干山。
可就是接下来的这几日,胡客很快就将知道,仰化集上三个兵门青者被毒杀,绝不是一场意外。
一路南下,途经淮安府境内的来安集和平桥镇时,在集镇上分别发现了两个和三个兵门青者的尸体。
途经扬州府境内的仙女镇时,在镇上发现了四个兵门青者的尸体。
途经镇江府境内的长荡湖时,在湖边的官道上发现了七个兵门青者的尸体。
途经常州府境内的荆南山时,在山脚下的茶铺发现了两个兵门青者的尸体。
途经湖州府境内的白鹤岭时,又在官道上发现了三个兵门青者的尸体。
这总共二十一个兵门青者,均是中毒而死,中毒后的症状,和仰化集上死去的三个兵门青者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下的手。
胡客和姻婵越接近莫干山,心中就越是惊骇。这些兵门青者显然已得知胡客的行踪,纷纷自南向北赶去,可没想到全都在路上死于非命。如果真是白锦瑟下的手,那白锦瑟似乎是有意赶在胡客的前面,替胡客扫去沿途的障碍。
白锦瑟与胡客有仇,即使她答应暂时不为难胡客,也没理由替胡客开路。胡客开始怀疑,下毒之人有可能不是白锦瑟,而是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白锦瑟,就只可能是毒门的人。”姻婵实在想不出,天底下除了毒门的青者,还有哪个人能把毒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胡客立即想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在智化寺内与白锦瑟深夜见面、戴眉脸谱的女人。
戴眉脸谱,说明是刺客道的青者,身为女人,就必定出自于毒门。那女人说过有人要保胡客的性命,沿途的兵门青者若真是她所杀,倒也解释得通。但此人能连续毒杀二十多个兵门青者,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显然不是无名小辈。在人才凋敝的毒门中,细数起来,恐怕只有虞美人有这个本事。
事情越发复杂了,仿佛笼罩了一团厚厚的迷雾,让人捉摸不透真相。胡客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他根本看不清事态的全貌。胡客也无法预料,在前方的莫干山云岫寺,又会有怎样的情况等待着他。
阴差阳错
胡客和姻婵是在一个秋雨迷离的下午赶到德清县的。
德清县东望上海,南临杭州,西枕天目山麓,北接太湖南岸,因古人“人若德行,如水至清”的赞誉而得名。德清县境内最有名的古刹,便是位于莫干山云岫峰烟霞坞中的云岫寺,这也是胡客和姻婵此行的目的地。
长途奔波,疲惫不堪,胡客和姻婵没有急着上山,先在德清县城里寻客栈休息了一晚。
翌日清晨,细雨依旧未停。
胡客和姻婵装扮成乡民,又改易了容妆,出了德清县城,往云岫峰上走去。
秋天的云岫峰遍山红枫,丹桂飘香,又有朦胧薄雾,晨钟回荡,实在是声色俱佳,美不胜收。
虽然是清晨,但山路上却已有了不少香客。胡客和姻婵随在一拨香客的后面,攀上云岫峰,走进烟霞坞,来到了千年古刹云岫寺的山门前。
“左耳垂下有黑痣,右手背上有黑疤。”在走进云岫寺之前,胡客在心中默念。
这是胡启立告诉他的刺客道王者身上的特征,也是他进入云岫寺后要寻找的人。
胡客和姻婵来的不是时候,正遇上静戒禅师坐化后的第五天,云岫寺要为静戒禅师举行火葬仪式,因此不接待香客住宿。香客们只能在前院的香炉中燃香,在大雄宝殿中礼佛,而不能进入寺内的其他殿屋。
香客们大都来自外地,慕名前来云岫寺礼佛,撞上静戒禅师的葬礼,都想看一看佛家的葬礼怎么举行,是以礼佛仪式结束后,香客们大都不愿离去。前院中的香客越聚越多,渐渐已有百余人。
正午时分,云岫寺的住持静度禅师带领八十余位僧人入法堂焚香礼拜,举哀上祭,随后由丧司、维那进香,做起棺佛事,鸣钟鼓送丧。知客僧分开前院中的百余香客,让出一条道路,供送丧队伍通行。主丧带领众僧,排成两行,随在棺木之后,齐步走出山门,来到寺后的一片台地。佛号便在此时奏响,众僧人哀而不伤,齐念往生咒,在细雨中对静戒禅师的遗体进行了火化。火化结束后,有僧人收拢遗骨,送入塔内安放,又将牌位送入祖堂供奉,葬礼至此结束。
整个葬礼的过程中,胡客的眼睛一直没有停止搜寻。他留意了云岫寺中每一个僧人,甚至连礼佛的香客也没有放过,但始终没有发现耳下有痣且手背有疤的人。
葬礼结束后,香客们看了个究竟,回到云岫寺中。知客僧送来了中午的粥饭,香客们吃过后,便开始成群结队地离寺下山。胡客和姻婵随行下山,在山脚下的云岫村中寻了一大户农家租房住下。
“有没有什么发现?”关门掩窗之后,姻婵问胡客。
胡客摇了摇头。
他几乎留意了云岫寺中的每一个人,但都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人,同时进不了其他殿屋,也就不知道云岫寺的底细。胡客决定天黑之后,偷偷摸入寺中查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所以他才没有选择回德清县城,而是在山脚下的云岫村里落宿。
傍晚时候,下了一整天的秋雨依旧没完没了。
不等天黑,胡客和姻婵便准备出发了。山路还要走上一段时间,等走到云岫寺时,估计天也就黑尽了。
两人刚一走出农院,从土路的另一头走来的三个人,便迫使两人退回到了院中。退回院中还不够,因为这三人也走进了这一大户农家,迫使两人退回了租住的房中。
“想不到老熟人也来了。”关上门后,姻婵冲胡客轻轻一笑。
那三个走入农家的人,的确算是老熟人了,正是受索克鲁派遣南下,来云岫寺查探的白孜墨、贺谦和曹彬。
这三人比胡客和姻婵先抵达德清县,已在云岫村这户农家中住了好几日。
不是冤家不碰头,世间的事就有这么巧,胡客和姻婵恰好住进了同一户农家,而且房间也与御捕门的三人正好相邻。
农家的房屋本就没有什么隔音效果,所以白孜墨等三人进入邻屋后,胡客和姻婵便立刻附墙贴耳,足以听清邻屋中三人的对话。
“我满山都寻过了,云岫峰上除了云岫寺和广法寺外,其他地方都是荒山野林,没有任何发现。”说话的人是曹彬。
“今天寺里举行葬礼,我趁机潜进了藏经阁,翻查了寺中僧人的记录册,所有僧人都没有问题。”这是贺谦的声音。
“我去县衙翻看了县志,也是一无所获。”最后说话的是白孜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前几天查了寺庙,这两天该找的找,该查的查,还是没有发现。”贺谦说道,“依我看,天层恐怕早已不在云岫寺了。”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白孜墨道,“天层毕竟已隐匿了近三百年。这三百年里不知有多少人暗查过天层,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所以天层即便真的在云岫寺,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能找出来。”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要继续找下去吗?”曹彬问道。
“我们再用两天的时间,把附近的玉屏峰和浮屠峰都找一遍,”白孜墨道,“如果还是没有线索,我们就回上海。”
胡客和姻婵对视了一眼,原来白孜墨等三人已围绕云岫寺仔细地查探了几日,可是一直没有寻到任何与天层相关的线索。看来即便有刺客卷轴的指示,要想找出天层,也非易事。
白孜墨等三人没有再聊与云岫寺相关的话题,而是说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胡客和姻婵不再偷听,离开了墙壁,坐回桌前。
姻婵小声问道:“今晚还要去吗?”
胡客摇摇头。他不打算夜潜云岫寺了。白孜墨等三人身为御捕门的御捕,已经进行过如此细致的查找,仍然一无所获,胡客再去,恐怕也难有什么新发现。
胡客想了想,忽然对姻婵说道:“卷轴。”
姻婵从包裹里取出两幅刺客卷轴。胡客接过来,将卷轴铺开在桌面上。他手掌烛台,凑近卷轴,盯着文字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指,慢慢地摩挲卷轴上的丝线。
“丝线有问题。”胡客心头一动。他已经感受到了丝质上的细微差别,眉头不禁微微皱起,眼神也越发深沉,仿若一泓幽潭。
胡客把水壶里干净的开水倒在了盆中,又在抽屉里翻找一番,找出了一块墨锭,然后研磨出墨汁,倒入装满水的盆里,满盆的清水顿时变成了淡黑色。
胡客将一幅刺客卷轴拿起,慢慢地浸入盆中。浸泡片刻,胡客将刺客卷轴拿起,抖去水珠,摊开在桌上,又用干净的白布将卷轴上的墨渍拭去。
刺客卷轴是绫锦织品,按理说浸过墨水,应该完全被染黑才是,但有一小部分丝线却干净如初。这一小部分丝线不沾水,因此丝毫没有染上墨色。胡客又将另一幅卷轴浸过墨水,得到的状况与前面那幅卷轴一模一样。
两幅刺客卷轴原来是用两种质地不同的丝线织成,只不过两种丝线颜色相同,粗细一致,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若非浸以有颜色的水,绝难发现这一点细微的差别。
这一小部分不沾水的丝线保持着明黄色,在墨黑色的卷轴上格外显眼,如同用黄色的颜料在黑色的卷轴上绘出了三十几道线条。这些线条有的横平,有的竖直,有的歪着一撇,有的斜着一捺。但这些线条并没有构成文字,而是杂乱无章地排布,乍一眼看去,似乎暗藏着某种规律,但仔细一瞧,却又似三岁孩童的涂鸦一般,全无章法可循。
这在丝线上做文章的手段极为高明,试想获得刺客卷轴的人,若想解开天层之谜,必定专注于代码和脚文,就算怀疑卷轴上还另外暗藏有信息,最多不过水浸火烤,水浸时也必定使用清水,谁会用带颜色的水,来污染如此宝贵的刺客卷轴?
胡客尽管发现了丝线上的破绽,但一时之间也瞧不明白这三十几道明黄色线条的名堂。姻婵和胡客一样,看了半晌,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这三十几道线条绝不可能是随意织成的,必定有着某种特定的含义。胡客和姻婵深明这一点,所以盯着这三十几道线条,并结合代码和脚文,继续苦思冥想。
时间缓缓地流逝,天色也逐渐黑尽。
不知过了多久,邻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什么人?”
那是白孜墨的叫喊声。
伴随白孜墨的声音,邻屋传来了“吱呀”的声响,紧接着一串脚步声便冲出邻屋,朝前院去了。
正深思冥想的胡客,被这一阵响动拉回到现实中来。
胡客猛地起身,走向房门。
“别出去。”虽然进行了易容改装,但姻婵还是怕胡客被白孜墨等人认出。
但她话音刚落,胡客便拉开了房门,循声追了出去。
姻婵急忙卷起两幅卷轴,藏在被褥下,紧随其后追出。
胡客和姻婵相继赶到前院的屋檐下,只见前院的空地上,白孜墨、贺谦和曹彬成掎角之势,将一个黑衣人围了起来。
继胡客和姻婵之后,这户农家的妻儿老小也听到响动纷纷走出,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主人家拿来了一盏提灯,但光亮有限,不足以驱散黑暗,前院中依旧晦暗不明。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别说辨认黑衣人是谁,就连白孜墨、贺谦和曹彬的脸,也看不太清楚。
细雨之中,白孜墨、贺谦和曹彬忽然一齐动手,向黑衣人发动了一轮迅猛的夹击。
那黑衣人身手不弱,以一敌三,而且还是对付御捕门的副总捕头和两位天地字号御捕,竟然只是稍落下风。
虽然看不清那黑衣人的相貌,但这一轮攻守下来,屋檐下的胡客,还是认出了这黑衣人的身手。胡客之前就有过担心,在南下的途中,竞杀青者轮番出现,可有一人始终没有现身,那就是屠夫。
而现在,这个位居五大青者之列、一心想成为兵门新“鬼”的青者,终于出现了。
和胡客一样,身处战局之中的白孜墨和曹彬,也已辨认出了黑衣人的身手。这两人都与屠夫有过交锋。白孜墨是在汉口驶往卢沟桥的那列火车上,当时屠夫刺杀了冯则之,白孜墨与之在火车顶上交手,但两人未分胜负;曹彬则是在紫禁城西华门外的西苑中,当时曹彬和两个捕者负责押送姻婵去西华门,在一条林荫小径上遭遇屠夫的偷袭,两个捕者被杀,曹彬身负三处刀伤,还让屠夫劫走了姻婵,算是大败于屠夫之手。
仇人照面,自然不能放过!
白孜墨立即挥舞新打造的十字棱刺,又与贺谦和曹彬一起,向屠夫发动了第二轮围攻。
屠夫的剔骨尖刀已在东田寺内被胡客夺走,他现在所用的兵器,虽然也是一柄剔骨尖刀,但不比先前那柄精纯。面对三位御捕的夹攻,他身随刀转,与三人展开了第二轮缠斗。
屠夫突然现身于云岫村,并不是想寻白孜墨等人的麻烦。他事先甚至根本不知道白孜墨等三人住在此地。他是为了“夺鬼”竞杀而来,他是冲着胡客而来。他在德清县城里盯上了胡客和姻婵,跟踪两人来到云岫村,记下了这户农家的位置,欲趁天黑后潜入行刺。想不到他还没挨近胡客租住的房屋,便被白孜墨等三人发现,于是阴差阳错地动起了手。
白孜墨身手厉害,就算与屠夫单打独斗,胜负也很难说,贺谦的身手同样不弱,但曹彬与两人相比,则要差上一截。屠夫试图突围,所以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最弱的曹彬作为突破口。
屠夫对白孜墨和贺谦只是一味防守,所有的攻势都是奔曹彬而去。这使得曹彬难以招架。剔骨尖刀乍然间掠过,曹彬右臂受伤,屠夫趁机突围而出。白孜墨追身一刺,十字棱刺刺破了屠夫的肩膀,但没能留住屠夫,被屠夫夺门而出。白孜墨、贺谦和曹彬急忙追出农家,沿着乡间土路越追越远,最后相继消失在了夜色中。
胡客和姻婵急忙回房,从被褥下拿起卷轴,急匆匆地打整好了包袱。这户农家已被屠夫盯上,又与白孜墨等御捕为邻,对胡客和姻婵而言,这绝不是好的落脚之处。趁着白孜墨等三人追出去后还没回来,胡客和姻婵快速地离开了这户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