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围城,角逐东京(2 / 2)

暗杀1905 第2部 巫童 9295 字 2024-02-18

这些围观的路人,脚下站立的方位和相互间的距离有些奇特,不像随意站立,倒像是刻意为之。胡客的目光扫了一圈,吃惊地发现,四面八方的出路,都已被这些围观的路人掐断。

胡客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在杜心五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杜心五点点头,走向距离最近的一个路人,问了一句日语。

杜心五自认为说日语时还算口齿清晰,且这句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不过是询问东京湾码头怎么走,稍懂日语的人都能听明白。那路人穿着洋服,是典型的日本市民装扮,却似乎听不明白杜心五的话,脸上流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这茫然之中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胡客将那路人的神情变化看在了眼里。他不再管警察的盘问,护着孙文就走。王润生等人见了,急忙跟上。

“嘿!”两个警察用日语大声喊叫,“站住!”同时抢上几步,没有阻拦其他人,伸出手就去拉拽孙文。

两个警察的手刚探出一半,斜刺里突然伸来两只大手,将两人的手腕死死地拿住。两人无论如何用力,手却像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再也进退不了分毫。两个警察惊讶地抬起目光,只见胡客如山似岳地立在身前,面色冷峻似铁,目光凛冽如刀。

胡客的双手同时催上了劲道。

两个警察手腕吃痛,“啊”地哼叫了一声,手掌一抖,两样东西掉落在了地上,竟是两枚薄薄的刀片。

王润生等人顿时心中雪亮,纷纷警戒。陶成章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两个假警察。

四周忽然唰唰作响,围观的十余个路人,纷纷亮出了家伙,树底下坐着的三个乞丐,也捉起屁股下压着的匕首,扑了过来。两拨人一内一外,呈现出剑拔弩张的态势。附近真正过路的行人,吓得急忙远远避开。

阳光炽烈,热浪翻滚,树荫下的十字路口,陷入一阵可怕的死寂。

“把枪收了。”寂静之中,胡客忽然叮嘱了一句,随即双手狠力地一拧。伴随“咔嚓”的脆响,两个假警察的手臂硬生生地被胡客拧脱了臼,哀号着滚倒在地。

这两声哀号犹如战场上冲杀的号角,两拨人顿时扑杀在了一起!

陶成章虽然不明白胡客的用意,但也依言将手枪收了起来。两伙人都用冷兵器,展开了近身肉搏。

这伙路人尽管人数不占优势,但身手迅猛,下手狠辣,招招直击要害。革命党人这边,除了杜心五、王润生和黄兴等人稍有武力外,其他人都较为文弱,杀伤有限,很快便落了下风。

胡客已经看出,这伙人有如此身手,十有八九是北帮暗扎子。他对北帮暗扎子没有好印象,当即将孙文交给杜心五和王润生看护,右手一抽,问天已握在手中。蛇打七寸,胡客瞄准暗扎子包围圈中最为薄弱的环节,一闪身杀了进去。胡客一出手便大不一样,立刻击杀一人,接着又重伤两人,顷刻之间,便缓解了被动的局势。

暗扎子见来了硬手,当即变转阵势,集中力量围攻胡客,要先将这枚眼中钉拔除。胡客正是要引暗扎子来攻击自己。他倚仗问天之利,在人丛中左冲右突,将暗扎子的阵势扯乱,很快在包围圈的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杜心五自然明白胡客的用意,当即与王润生一左一右,护着孙文,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胡客虽然勇猛,但毕竟只是双拳两脚,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住十几个暗扎子。有三个暗扎子寻机摆脱了胡客,朝孙文等人追去。

“光复会的都过来!”陶成章大喝一声,召集龚保铨等人,在路口北面站住了脚,誓要将三个暗扎子拦住,给孙文等人赢得逃走的时间。

光复会众人不是身手狠辣的暗扎子的对手,很快魏兰和马洪亮便负了伤。陶成章眼见拦不住,情急之下,哪还记得胡客的叮嘱,从怀里掏出手枪,猛地一下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声浪以十字路口为中心,向四周的街区扩散开去。

胡客一刀刺入一个暗扎子的咽喉,回转头来,看了陶成章一眼。周围暗扎子扑杀而来,胡客怒吼一声,转回头继续力战。

片刻后,十字路口的东面突然传来呼喊:“在那里!”循迹追踪而来的南帮暗扎子,在枪声的帮助下,终于找来了这处十字路口,一窝蜂地飞奔过来。

胡客连毙两个暗扎子,冲出包围圈,与光复会众人一道,朝北面飞奔。北帮和南帮的暗扎子一前一后,死死追赶。

转过北面街口,却见孙文等人并未逃走,而是在前方的街道上站住了脚。再往前望去,只见一批斜握武士刀的日本浪人,黑压压地堵在街道的前方,封住了去路。

“有救了!”马洪亮满心以为是黑龙会的浪人赶到,不由脱口叫出。他额头上挨了一刀,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脸庞。

胡客望了一眼,见这批日本浪人气焰汹汹,便猜到不是黑龙会的人。按照事前的安排,黑龙会的人会在锦辉馆附近戒严,接应孙文等人的到达。但此地离锦辉馆尚远,黑龙会的人没理由突然现身于此。这批日本浪人,很可能是受了雇用,就像被张太监收买的全神会的浪人一样,出现在此,目的自然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在十字路口遭遇北帮暗扎子之际,胡客便已明白过来,几路人之所以没有现身,很可能不是在暗处蛰伏,而是经过码头的混乱后,追丢了孙文等人的行踪,正奔行城内四处搜寻。正因为如此,胡客让陶成章将手枪收起,生怕开枪后枪声过响,传播太远,以致招禽引兽。但陶成章终究还是在危急时刻开了枪,以致除北帮暗扎子外,又多来了两路人。胡客更加担心的是,或许还有更多的人,正循着动静朝这边赶来。一批北帮暗扎子已经难以对付,眼下又多出其他几路人,今日想全身而退,看来是难上加难了。

胡客等人与孙文等人汇合在街道的中央。举头望北,二十余个日本浪人扼住要道咽喉;回头顾南,南北帮暗扎子已封住后方退路。当此境地,真正是进也不能,退也不是!

留在街道中央,等同于俎上之肉待人宰割。胡客当即道:“走这边!”一脚踢开街边一户双层民居的大门,孙文等人鱼贯而入。

南北帮暗扎子和日本浪人飞快追到居民楼前。三路人都没敢立即往里冲,而是站住没动,相互间盯着对方,僵持了片刻,以确定眼前的人是敌是友。这短暂而沉默的僵持,令三路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有共同的目标在眼前,三路人此刻既非敌亦非友,当下你拥我挤,一起追入居民楼内。

两个日本浪人冲在最前面,沿着血迹,追上了楼梯。楼梯狭窄且陡,两人并行都很困难。刚过楼梯转角,就是两声枪响,两个浪人顿时翻身滚了下去。陶成章将最后两颗子弹打光,闪身退后。站在他身后的胡客踏前一步,问天的赤色尖锋斜指向下,挡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你们先走,”胡客头也不回,冷冷说道,“这里交给我便是。”

“一定要活着过来与我们会合。”在胡客身后,杜心五最后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连通楼顶的门后。

不等楼梯下的暗扎子和浪人冲上来,胡客忽然间如猛虎下山,一步踏出,扑杀下去!

敌人凶狠,自己就要更狠,在胡客这里,攻击向来是最有效的防御。

暗扎子和浪人正仰面冲上,不曾想对方竟有人敢杀奔下来。胡客携破竹之势扑下,冲在最前面的南帮暗扎子甚至来不及举枪,便已命赴黄泉。胡客势不可挡,一口气连杀五人,将冲在前面的暗扎子和浪人杀得步步后退,与后面往上冲的人相互挤成一团。木质楼梯不堪负重,在“咔嚓”声中断裂,楼梯上的人全都跌回地面,摔得人仰马翻。

胡客纵起身来,犹如虎入羊群,杀意乱舞。他弓弯了腰,放低身子,使得南帮暗扎子在密集的人群中寻找不到枪击的目标。问天横拉斜带,连珠而出,直刺敌人的腰侧、腹中和膝弯。大堂里惨呼迭起,血流成河。暗扎子和浪人没遇到过这么狠的敌人,一个个心生恐惧,涌出大门,退到了街道上。

胡客将退得最慢的三个暗扎子杀毙,一脚踢拢大门,随即一个滚身,藏至墙后。街道上枪声响起,密如鼓点,木质大门霎时间千疮百孔。

待一轮枪声响过,胡客忽然蹿向墙角,一跃而起,挂住上半截摇摇欲坠的楼梯,翻身上了二楼。

胡客经过二楼时,从一间房间里抓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随即快步登上楼顶。街道旁的居民楼连成一线,胡客从一幢楼顶跳向另外一幢,向前奔行。

街上的暗扎子和浪人望见了,急忙在下方追赶。南帮暗扎子举枪射击,但胡客弓弯了腰,子弹因角度的问题,根本击打不到。

追过一条街,来到一处路口,抬头再望,却忽然不见了胡客的身影。暗扎子和浪人急忙闯入街边的居民楼,冲上楼顶,四顾茫然,胡客早已不知在何处下楼,也不知去了何方。被胡客这么一阻拦,孙文等人也不知逃去了何处。三路人急忙回到街道上,向位于北面的锦辉馆赶去,要赶在孙文抵达锦辉馆之前,半道截杀。

洪门

胡客摆脱了暗扎子和浪人,没有向北行,而是往西走。

他换上了那件干净的衣服,以免惹来路人的注意。西行两条街后,他又北行半条街,接着转进一条狭窄的巷道,最后在一座门楣上刻了一个倒尖角符号的房舍前停下。

胡客叩响了门,一声轻一声重,连续重复了三遍。

门从里面拉开,杜心五出现在了门内。

孙文等人从居民楼顶逃走后,并没有赶往锦辉馆,而是来到了这处房舍暂避。在那幢居民楼的二楼上,孙文亲自跟胡客说了这处房舍怎么走,杜心五也让胡客脱身后一定要赶来会合。

光复会、华兴会、兴中会及其他各会党的人损伤不少,就连湖南拳王王润生也没能幸免,肩部挨了一刀。此时剩余的十三个革命党人,全都在这房舍的偏房里抹药包扎。

当胡客走进偏房时,包括孙文在内的所有人都流露出了惊讶之色。除杜心五外,没有人能想象,胡客只身抵挡那么多暗扎子和浪人,竟然还能活着回来,而且几乎没有受伤,就连见识过胡客能力的光复会众人也不免感到惊讶。孙文第一个站起身来,以表达对胡客的敬意,就连看胡客的目光,与之前相比,也已变了许多。

“此处非久留之地,等三德安排好人手,我们便走。”孙文环顾众人说。

“如果非走不可,须等到天黑之后。”胡客说道。他十分清楚,暗扎子和浪人追丢目标后,必定会在通往锦辉馆的必经道路上设伏截杀,此时大白天行事,危险重重。

孙文想了一想,点着头说:“你说得不错。今日闹得满城风雨,白天行动,确实不太方便。那大家就先休息,等天黑了再走。”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站起来的一些人,又都纷纷坐了下去。

胡客走到杜心五的身边,低声问道:“你们还有人手?”

杜心五点了点头,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胡客摇摇头。

“此处是洪门在东京的地头。”杜心五说道,“洪门你总该知道吧?”

洪门的名头十分响亮,胡客当然知道。这个“一拜天为父,二拜地为母”的组织,在创立之初,曾对外称天地会,立誓反清复明,在两百年间策划了不少反清活动,成为令清廷最为头疼的秘密组织之一。后因清廷的大力镇压,洪门被迫转移至海外发展,最终一步步成长为影响力巨大的华侨组织。

此时孙文等人暂避的房舍,正是洪门在东京的据点,而孙文口中的“三德”,便是人称“洪门大佬”的黄三德。

两年前,在经历一场和保皇党的激烈论战后,孙文深感革命力量不足,遂从日本赴檀香山,并打算经檀香山赴美国,在美国华侨中宣传革命,筹措革命经费。考虑到洪门的海外分支机构致公堂在美国华侨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孙文希望能通过加入洪门致公堂来获得发展革命上的便利。洪门对入会者没有资格限制,但必须有介绍人,所以孙文在洪门前辈钟水养的介绍下,在檀香山向致公堂提出了入会请求。

洪门向来以反清复明为宗旨,与孙文“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革命志向正好契合。致公堂理所当然地接纳了孙文,并在国安会馆举行了入盟仪式,封孙文为“洪棍”。

次年,孙文由檀香山赴美,抵达致公堂总部所在的三藩市。哪知因保皇党人从中作梗,外加清廷驻旧金山领事何枯的告密和诋毁,孙文被美国海关当局以“中国乱党”之名拘禁起来,并打算将其遣返回国,交由清廷处置。致公堂的盟长黄三德得知这一消息后,当即倾全力以救,拼却了人力财力,几经辗转,终于使得孙文安然脱险。孙文和黄三德会面后,一见如故,两人对时局的看法极为一致,都认定非武力不足以救中国。由此,以黄三德为首的洪门致公堂,开始全力支持孙文的革命事业。

孙文此次赶赴东京,是因他心中酝酿着一个极可能影响未来革命全局的大计划,因此他事前向黄三德发去了一封电报,在电报中告知了这一情况。黄三德立即动员致公堂的人力,在华侨当中筹措经费,并亲携经费远赴东京,暂住于洪门在东京的据点,等候孙文的抵达。

孙文本来没打算一到达东京便立刻去见黄三德,但因与暗扎子和浪人恶战后损伤惨重,而当时离洪门的据点又很近,因此他第一时间想到来此暂避风头,也好让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众人能喘上一口气,同时能够借助洪门的力量来自保。

孙文加入洪门致公堂的事,在当时知道的人并不多。听杜心五这样简略一讲,胡客才明白过来,原来洪门并不是要对付孙文,而是站在孙文这一边的。

“洪门的人可信吗?”胡客问道。

杜心五回答道:“洪门有三十六誓,入会者即约为生死兄弟,平素行事最讲究义气,再说又是黄盟长亲自去挑选的人,应该信得过。”

胡客点点头。他扭头看向窗外,日头已偏,离夜幕降临,约莫只剩下一个时辰了。

到了日落时分,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黄三德亲自挑选的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洪门弟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候在大堂之中。

孙文与黄三德寒暄着从偏房里走出,其余人跟随在后。

当初孙文在檀香山加入洪门致公堂时,被致公堂封为了“洪棍”。洪门这一组织,向来有“三花及第”的说法,意即无论哪个分支机构,也无论规模大小,都须在首领之外至少设置三个重要职位,分别被称作“白扇”“洪棍”及“草鞋”,其中“白扇”是军师,有设计指挥之权,并与首领共同管理钱粮,“洪棍”掌管执法,“草鞋”则负责情报。在这里面,“白扇”配以天干,“洪棍”配以地支,“草鞋”配以九宫,再加上普通弟子配以太极,四者相合,又有“天干地支九宫太极”一说。

孙文是致公堂的“洪棍”,在致公堂中地位很高,所以当他从偏房里走出时,二十个洪门弟子当即施礼拜见。孙文回了礼。

黄三德特意介绍了其中一位体格健壮、眉浓脸阔的洪门弟子,不无赞赏地说:“这位聂承贤聂兄弟,是这批兄弟中的‘老马’。他身手矫捷,在众家兄弟里,是出了名的厉害。”

聂承贤身强体壮,似一堵厚实的墙,在这二十个洪门弟子当中,能让人看上一眼便记住。他也不说话,直接向前踏了一步,冲孙文抱了一个“花亭结义”的手礼。孙文当即回以同样的手礼。按洪门内部的规矩,相互间见过“花亭结义”,那便是生死相交的兄弟了。

众人走到大门处,临别之际,黄三德再三叮嘱聂承贤务必保证孙文的安全。聂承贤像是不善言谈,黄三德每叮嘱一遍,他便点一下头,除此之外,别无表示。

“三德兄,去年在三藩市,便承蒙你费力搭救。”孙文不无感激地说道,“想不到今日又得你……”

“你我之间,还说这等话?”黄三德微微一笑,又叮嘱孙文,“生死可是大事,如果途中遇险,切莫硬拼,想办法回来便是。”

孙文点点头。在向黄三德作别后,他与剩余的十三个革命党人一起,走上了必须要走的道路。

吸取了白天的教训,经过商议后,这一次孙文等人分得更开了,三三两两装作行人,散步似的走在东京的街道上。二十个洪门弟子同样散开来,聂承贤带一部分洪门弟子在前方探路,以提前确定路上有无危险,另一部分洪门弟子断后,其余洪门弟子则成闲散状,时快时慢地穿插行走在革命党人的周围,方便随时保护。

和白天不同的是,这一次向锦辉馆而行,途经的都是宽阔且繁华的大街道。这是为了避免招人注意。几十个人就算分散开来,行经冷清的街路巷道,那也容易惹人怀疑,反倒是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和其他路人混融在一起,不易被人察觉。

在经历了一个喧嚣的白昼后,夜里的东京城仍然热闹不减,但这种热闹,又给人一种舒适恬静的感觉。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灯光虽然昏暗,但也能照亮街道上的一切。街道中央的铁轨上驶来了一辆电车,上下乘客后,又在悦耳的铃声中缓缓驶远。

孙文望着远去的电车,喟然叹道:“两年前我与康梁等人论战时,这条街上还是马车和人力车来往,如今两年过去,东京便已有了铁道,有了电车。慎媿,你此番去了一趟上海,那里有电车了么?”

慎媿是杜心五的原名,他这次联系光复会时,曾亲自去过上海,闻言答道:“我在上海待了两日,没有见到。”

“那就是了。”孙文叹道,“满清不倒,社稷难兴,十年前的甲午之战,只怕将来还要重演啊。”触景生情,孙文不禁满面忧容。

正感叹之际,已差不多走过近一半的路程。前方聂承贤及探路的洪门弟子忽然向右一拐,转进了一条昏暗的偏街。后面光复会的人,以及再后面的宋教仁和黄兴等人,也相继转入。线路突然改变,杜心五当即朝胡客看去,胡客则望了一眼正街的前方,然后扭头冲杜心五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孙文,转入了偏街。后面四五丈开外的王润生和宫崎滔天,也赶紧跟着转向,其余人也依葫芦画瓢,相继跟上。

偏街上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将路面隔成明暗相间的数段。沿偏街走出不远,前方的宋教仁和黄兴忽然再一次转向,拐进了左侧一条极为狭窄的小街。

胡客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等等。”他叫住了孙文和杜心五。

“怎么了?”杜心五扭头看着胡客,但因光线过于昏暗,无法看清胡客脸上是什么神情。

胡客不清楚聂承贤这样带路是为了什么。如果附近存在危险,凭胡客的经验和敏锐感,应该能有所察觉。可刚才那条正街的前方,并没有危险,至少胡客没有发现,而这条昏暗的偏街,胡客同样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胡客对自己的观察力有充足的自信,连他都察觉不到的危险,聂承贤恐怕也没有本事能察觉到。既然如此,聂承贤为什么要在走了几条宽阔的正街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一转再转,将众人带进这条黑暗阴森的小街?

前方的宋教仁和黄兴已经走入了黑暗,渐渐听不到脚步声了。后方王润生等人也已走近,在孙文等人的身后站住。其他随行的洪门弟子,见几人忽然在小街街口站住,便纷纷在附近停下,警惕着周遭的情况。

“洪门的人可信吗?”胡客在短暂的思虑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望着孙文,希望孙文能够亲自回答他。

“黄三德绝对可以信赖,至于这批东京的洪门弟子,”孙文摇了摇头,“我和你们一样,也是首次接触,可信不可信,我不敢妄下断语。”

杜心五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你看这些洪门弟子,我们一停,他们跟着便停。如果打算对我们不利,就该有个人过来催促我们赶紧走才是,这样他们前后两拨洪门弟子,才不至于断了联系。现在他们没人来催,想必没什么坏心思。”

胡客不置可否,只道:“先等片刻。”

杜心五不知胡客的打算,但他深知胡客是从刺客道出来的人,于是耐心在原地等待。

很快,寂静的小街深处,响起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宋教仁和黄兴逐渐从黑暗里走出,问道:“你们怎么不走了?”

孙文转头看向胡客,其他人也都看向胡客,等胡客来回答这个问题。

“再等片刻。”胡客仍然是这句话。

又等了好一阵后,众人已显得有些不耐烦,有的开始左顾右盼,有的则来回踱步。

宋教仁问道:“胡兄弟,你到底在等什么?”

“人没有回来。”胡客回应。

“回来什么?”宋教仁没听清。

“光复会的人,应该回来才是。”

胡客的这句话,让所有人不耐烦的情绪都瞬间消失。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早应该发现身后已没人跟随,陶成章等人应该像宋教仁和黄兴那样,折返回来寻找才是。

正诧异之时,小街深处忽然传来了成片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听起来很轻,尚在很远的地方。这一阵脚步声的出现,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走!”胡客忽然道。

孙文等人都迈开脚步,朝小街里走去。

“这边!”胡客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胡客竟已转过了身,朝正街的方向快步疾行。

“大家都跟上。”杜心五不做过多的考虑,率先护着孙文跟上了胡客,宋教仁等人微微犹豫了一下,也都跟了上去。那些站立在附近的洪门弟子,见孙文等人回身向正街走去,当即不远不近地跟随,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杜心五追上了胡客,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掉头往回走。

“不是光复会的人。”胡客回答说。他与光复会的人自“信雄丸”号上便开始朝夕相处,一个月下来,早已熟悉了光复会每个人的脚步声。从小街深处走来的那片脚步声,少说有十来个人,可胡客仔细听了,这里面没有光复会的任何一个人。

杜心五虽然是个心细如发之人,但还没细心到能察觉如此微末的细节。他回头望去,只见小街口冲出来了十几个人,撒开腿朝这边追赶。胡客的判断果然分毫不差,这批人追过一盏路灯下时,杜心五清清楚楚地看见,其中并无光复会的人。

那些跟随在后的洪门弟子,知道危险迫近,当即停留下来,与追赶上来的那十几个人缠斗在一起。

孙文等人快步奔跑了起来。冲出偏街,来到正街上,胡客当机立断地指了三个方向,说道:“分头走!”

胡客和杜心五保护着孙文,融进了街边的人流。王润生保护着宋教仁和黄兴,穿过街道,消失在对面的人流中。宫崎滔天和另外两个革命党人,则朝另一个方向疾行。

那十几人撂倒了所有的洪门弟子,片刻后便追到了正街上。

只这片刻的时间,孙文等人早已不知去向。

这十几人当即四散开来,在来往的人流中搜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