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2 / 2)

黑信封 诺曼·马内阿 21054 字 2024-02-19

一阵困乏向她袭来——呆滞、倦乏、懒散、怠惰、抑郁。她真想把自己的手掌贴在神圣的墙壁上,感觉它的那份冰凉,发出以下的疑问:“我们难道不如其他人吗?”然后,原地等待那空荡荡的回声。没错,她真的想把自己的两只手一起粘在修道院的墙壁上,提出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然而,身边的声音惊醒了她。

“一只鬣狗,她从前就是这样,用上百种要求对主任发起进攻,在会上大喊大叫,指责主任背叛工人阶级。上帝,好一个蛊惑民心的政客!后来,还差两天就要放年假了,他把她叫到了办公室。他像一头受伤的公牛。你比通索尤还要坏,他对着她咆哮起来……你不认识通索尤?她很久以前提升为部长了。一个文盲,一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她过去经常派人替她跑腿购物,向别人索要小礼物,而且,不管是谁的钱,她都来者不拒。这就是他喊叫的内容:你比通索尤还要坏!我帮过你,救过你家人的性命,提拔过你,保护你不受他人的攻击,送你出国,替你隐瞒你和那个司机的丑事。但是,你把你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肮脏的地方,一个公共厕所,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和你做那事儿,在走廊里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伊里娜佝偻着身体,怀抱着自己的手提包,一动也不动,仿佛她没有感知到坐在她附近的两位年轻女士。她们也没有注意到她,因为她们正忙着议论那件事情。

从她们的语气中并不能听出什么不快的情绪。离她更近一点儿的那位女士声音似波浪,起起伏伏,荡漾着涟漪。坐在板凳那头的女士声音浑厚、有力,伊里娜能够想象得出,她一定是身穿毛衫和牛仔裤。

“主任就这样高声喊叫着:‘出去!滚出去!听见了吗?’我想,打那之后,他一定也很害怕。毕竟布雷坦代表的是党组织。她总是以这样的身份自居:她就是党。可以说,主任这样做,也是鼓足了勇气的。然而,事情的结局会很糟糕,我们很可能会落入困境。”

伊里娜慢慢站起身,离开了。小麻雀的声音渐渐远去。“我们不如其他人吗?”那个声音随时都在问她。是的,她可能已经做出了回答,接着,她可能又否定了,不知道两个答案中哪一个更加令人伤感。最后,她可能以“找不到比这两个答案更为严酷的答案”结束这段对话。她回忆起蚁穴般的组织内部展开的那些对上帝不恭的游戏:黄油的生产,轮船的焊接,制服的缝制,舞会,讲演,发夹自行车假发唱片领带火车罐头胸罩火炮纸牌,等等,创造了一系列毫无疑义的人类竞争。

“哇,伊里娜,很久没见了!”

一个男人拍着她的肩膀。

伊里娜正在街边的报摊上翻阅一本草药指南。古老的治疗方法,草籽和草药。

这个男人个头很高,没有胡子,面色苍白。他的嘴唇很厚,鼻子很大,头顶斑秃,戴眼镜。一套褐色西装,咖啡色的领带,奶白色的脸庞。

“我记得你那时不戴眼镜。”她有些困惑,喃喃自语。

斯特凡·奥拉鲁,那时,他是工程系大四的学生,一个野心十足的人,他的勤奋和努力为他赢得了年级第一的荣誉,而这份荣耀原本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然而,那个人实在太马虎了,太不善于运用心计了。这个昵称为佛尼克的斯特凡起先击败了众多竞争对手,与小巧玲珑的劳拉同居,然后又与诺拉发生过短暂的关系,随后,令人吃惊的是,他娶了萨洛米斯。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子,很快就为他生了两个胖墩墩但视力有问题的孩子。他后来抛弃了他们,投入到一个年轻工程师的怀抱,这个女人会玩手球,美丽、结实、性感。在她之后还有什么人大家就不清楚了。佛尼克这个自负的家伙十分勤奋,工作效率也高。谁知道呢,没准他已经成功地把自己的特点变成了优势。

对的,他们很久没见面了,那时大家还很年轻。她想起了托莱亚、医生以及加夫通,还有那个始终在她梦里出现的疯子。

“还是这么爱读书?”他看着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一点儿也没有变。这可不可以理解成一种不幸的象征呢?”

伊里娜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正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这么说,你已经摆脱了你的不幸了?”轮到她发问了。

“还不能这么说!但是我坚持读古典文学。至于现代的文学作品嘛,我看不懂,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生活更加简单了——简单了许多。它提出问题,提供答案。明白无误的信息。”

“它给过你这些吗?你好像很满足。”

“你瞧,你也能够使用这么大的词语。这得益于阅读!但是,这又意味着什么——满足,或是不满足?毕竟我们都是知识分子,不是吗?你想听我抱怨说,我得了溃疡,或者,我找不到猪肉、奶酪,找不到针线?或者对你说,我像其他人一样,在一个没有暖气的公寓里度过了冬天?没有柠檬,没有纸巾,只有拥挤不堪的公交车?这就是你理想的谈话主题吗?咳,抱歉,我不愿意那么没档次。你知道,知识分子始终没有明白……”

伊里娜微微一笑。她想,佛尼克已经忘记,他自己刚才还一直在充当那个可耻群体的代言人。但是,他即刻反应过来了。

“矛盾?你认为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自相矛盾?咳,你知道,其实并不矛盾。受教育的群体在这里急剧膨胀。由于机器的使用,农民和工人已经发生了变化,感谢机器。今天,知识分子究竟是些什么人?医生,工程师,律师,教师,政治团体组织者。你别笑:没错,今天的政治组织者也属于这个群体……因此说,这些人都是知识分子!不是那些在咖啡馆里闲聊的人,这是一个新生的、重要的阶级,它调整着社会的一切活动。我还能说什么?我从事着有趣的工作,家里一切都好,还有什么——我要开始哀号吗?”

佛尼克似乎离她更近了些,这样,好像他的话更加有说服力。

“我还经常外出旅游。大约五年前,他们开始派我出差。我走遍了那个地方,目睹了那里人民的生活。是的,他们有食物,有汽车,有避孕药具。但你知道,他们并不比过去更加幸福!相信我,他们的幸福变形了!在这里,我们至少有尊严——这是一种宝贵的品质!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这里一切都很完美;我知道你为什么笑。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丧失尊严!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生命是短暂的。瞧,我们再活十年,然后,噗!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伊里娜被他的话所感染。她打量着他,牛犊般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

“乖戾,嗯,没错。瞧瞧那些乖戾的人。”斯特凡·奥拉鲁同志手指着一群人,在报摊前,在大街上,在全世界,在全宇宙。“没错,你也十分乖戾。为什么这样?你对子孙后代有信心吗?他们将会是什么样子,这取决于一种纯洁的良知,你同意我的看法吗?现在,在这里!你知道,这是唯一恰当的准则。”

伊里娜看了看手表——哇,她忘记了,她根本没有戴手表。

她莞尔一笑,迅速地眨着眼睛,复苏的象征。她再也不惧怕佛尼克的问题了。“家里一切都好!”“知识分子,政治运动组织者。”“它提出问题,也提供答案,这里,现在,噗,这就是子孙后代的结局……”

孩子气的佛尼克并不在乎。他的准则不算新鲜,他也不是第一个援用它的人。

但是,斯特凡·奥拉鲁先生突然显得有些着急。他看看手表,他有事情要做——当然,他戴着手表。一时间,他不断变换着身体的重心,从左脚,到右脚。“你是说,我加入了新贵的行列?”

她必须回答,她没有必要回答——该谁说了?

“相信我,非常有趣。我不欣赏失败者,他们是些失去社会地位的人。生活在社会阶梯的这一端更有意思!不仅仅意味着更多的好处。主要是更加有趣。”

伊里娜重新回到街上的人流之中。手里拎着购物袋的老年人,身穿雨衣的小学生,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警察;家庭主妇们穿梭于商铺之间,从一个队伍到另一个队伍;顽童们隐藏在小巷中,奔走的人群匆匆忙忙,空气炎热,充满了灰尘。推土机、吊车、挖掘机。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施工的工地,每一个地方都遭遇到履带式拖拉机的入侵,每个场所都有房屋在倒塌,响彻着隆隆的轰鸣声。焦油沥青释放出团团浓黑的烟雾,运送水泥的卡车腾起一浪又一浪的灰色尘土。持续不断的噪音,预制房屋和管道,为了大众利益而做出的设计。

伊里娜迷失在附近的街区,这里布满了烟雾,充斥着臭气。她被一座砖石建筑前的题字所吸引。是的,这就是她魂牵梦绕的地方,她希望在这里找到自己——在这一扇门前,在这个有题字的地方。她一遍遍读着那块四方形的金色牌匾上的字:兽医诊所。她把双手贴在冰凉的墙壁上,紧闭双眼,许久没有移动。后来,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一扇敞开的大门。她走了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她走到走廊的尽头,然后又原路折回。她握住右边第一个房间的门把手,走进一间长条形的房间。两排窝棚——狗窝。她抓紧时间,瞥了一眼笼子里一条可怜的猎狗,它蜷缩成一团,下巴上长满了已经溃烂的红色脓疮。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意外地迎面撞上了管家。其实,从她进门那一刻起,那个女人两手叉腰,一直在监视着她。她很胖,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脚上一双白色的拖鞋。

“你是来看病人的?”

一种奇特的表达,听上去没有讥讽,也没有敌意。她几乎是一个老太太了,黑色的大眼睛,花白的鬈发。

“不……我……我只是……”伊里娜退后一步,努力让自己的脸上现出笑容。

“蓬皮柳医生不在,去参加会议了。星期五回来。如果你有预约……”

“没有。我只是想……”

“好吧,请到办公室来。”老妇人做出了决定。话音刚落,她已经在前面带路了。她走起路来似乎有点儿瘸,也许是因为她摇晃了一下的缘故。她走进第三个房间。来访者看见门上写着:韦塔·阿波斯托列斯库医生,大学教授。

妇人走到房间的尽头,弯下腰,拿起一副眼镜,戴在脸上。因此说,她并不是管家,而是……大学教授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进去。

“你有什么问题?”

她能编些什么呢,她应该问些什么呢?关于那个残疾人最好的残疾朋友们,哑巴,聋子,聋哑人?

“这里真安静!那些神圣的狗真的不会叫吗?”

“不,不……它们只是在打瞌睡。是因为药物的缘故。它们很痛苦。另外,我们这里的墙壁很厚,所以,你听不见狗的叫声。否则——”

停顿的时间延长了。雾霭,必须打开一盏电灯。还有其他事情。

“世上有哑巴狗吗?”

大学教授把眼镜扶正,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不请自到的来访者。她的话真多。

“你为什么对此感兴趣?”

伊里娜不知如何作答,她拖延着时间。正是她的这份犹豫为她创造了奇迹。医生变得非常体贴,随时准备提供帮助,假如——

“告诉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吧,我的工作——让我怎么说呢?——我在协会工作。但这不是要点。我脑子有点儿乱——我的一个朋友,对,这是重点——朋友。朋友们过去常提到这样的事情。或许从出生起,也或许因为发生了某件事情——”

“一只哑巴狗,你是想说这个吗?”

“对,类似的事情。我想——也许她说得不对。我不清楚。这种情况可能吗?”

这位兽医教授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停顿的时间如此之长,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解答的愿望。“有一种类似的狗。在澳大利亚。”

伊里娜没有吭声。那个年长的兽医也没有说话。那些狗服过药之后一点动静也没有,但是,那是因为楼房的墙壁很厚实。

“那种澳大利亚野犬。”专家继续说道。

又是一个长时间的停顿,直到兽医教授阿波斯托列斯库决定给来访者做一个大众科普知识的简短讲座。兽医看上去很不耐烦,仿佛在背诵一篇非常熟悉的长篇课文。大家伙儿的韦塔!她从月亮上往下看,看着这个头脑简单、对基本科学知识一无所知的小傻瓜。“那是一种不会叫的狗,但它的听觉异常灵敏。起初,那是一种普通的家狗,后来成为野狗,繁殖蔓延,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很多地方。这种狗非常凶猛——是澳大利亚内地的一种生灵。它不叫:它不发任何声响,仿佛安静地埋伏在什么地方,等待猎物的到来。”韦塔严厉而怀疑地注视着她的听众,并不十分肯定这种努力是否值得。但是,她似乎无法抗拒教育别人带来的快乐。

“这种凶残的特性即使在狼群中也实属罕见。它就是不饿,也会捕杀猎物。两只猎狗一个晚上可以捕杀上千只山羊。上千只啊!一声不吭。它不狂吠。它潜伏在那里,对猎物发起攻击,不出任何声响就消灭了它们。它忍受寂静之苦,在寂静中死去。”

照此说,的确有不会发声的狗。那么——是否也跟什么特殊的恶劣环境有关系呢?在某种特定的时刻,在某些特定的区域,意想不到的事情会降临在人类最好的朋友身上——友善的小狗可能携带某种疾病,或是某种状况——但是,伊里娜不想继续罗列类似的可能情况,尤其是专家还在心平气和地继续她的讲座。

“在某些特殊的动物保护地,人们对这种猎狗进行了研究。假如出生的时候就把小狗从原地带走,将其置于不同的环境之中,它可以正常生长,不会表现出那种嗜杀如命的特性。我的意思是,相对比较正常。它会成为特别温驯的物种。是的,假如把它们带离野外,它们可以得到驯服。它们不出声,非常温顺,服从。非常令人震惊!”

是的,是,我明白。当然,没错。来访者喃喃自语。伊里娜不住地点头,是的,是。老妇人肯定地说,是的,没错。此时,客人已经悄悄地沿着走廊向大门走去,专家再三重复的话语合着她脚步的节拍。

她能够听见老妇人眼镜跌落的声音,很可能是掉在她写字台的玻璃台面上了。那是一种难听的、玻璃跟玻璃发生摩擦的声音,是的,银质的木琴,令人怀疑的低声呜咽,眼镜跌落在玻璃台面上发出的刺耳声响。小巧的定音鼓,叮当,叮当,眼镜,刀具,夜风清脆:是的,伊里娜走了,离开了那栋砖瓦房子,离开了它周围浓香、温柔的黑暗,然而,外面依旧是白天,强大有力、野蛮好斗,成千上万个饥饿难耐的嘴巴和黑洞。

不知什么时候,她到达市中心。一辆电车哐啷哐啷地行驶过来,在罗塞蒂大街这一站停了下来。车门口的台阶太高,她的裙摆又太窄。情急之中,她把手中的皮包挂在手腕上,腾出双手,使了使劲,一把抓住栏杆,上去了。

车上很空,只有几个乘客。在她前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衣冠不整,满脸疥疮。他埋头读着一本杂志,两条腿不停地晃来晃去。她抬起手,去摸自己的喉咙,双眼紧闭,仿佛昏厥的样子。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年轻人已经消失了。或许他已经下车了,但那本被揉皱了的杂志却仍然留在座位上。她想也没想,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杂志。她的动作迅速,但也有些滑稽可笑。她的目光恰巧落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大标题上,开头的几句话朝她猛扑过来,但随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痕迹而已。就像曳光弹留下的痕迹断断续续,但依旧像一盏红灯有节奏地闪烁不停。“早上,住在那栋公寓楼里的女房客……翻过阳台,窗户……强行进入房间,把那个女人五花大绑,扯断了电话线……在阳台下面,他们放了一把火……房客,她的小猫,拳头,挣扎……破碎的窗玻璃,大火……被绑缚的女人,被烧焦的宠物……”当她念出声时,这些文字变得真实了。

文字活灵活现。星期天,3月8日,上午9点30分,某某大街发生了破门而入的事件,大火,小猫和退休的人遭到恐吓。杂志报道的一个片刻,世界生活的一个片刻。难道这只是春天攻势中的一个片段,自由的力量向附近被束缚的物体发起了进攻?某一天,某一辆电车,某一个遭遇,就像刚刚产生的昏睡,春天,伴随着分泌物和芬芳,爆发出来。

她十分吃力地把自己的手从靠背上拿开。她在下一站下了车,浑身颤抖,步行赶往马尔加医生的办公室。和医生像朋友那样聊上一个小时。人们就是这样把自己的问题向马尔加倾诉的,因为,每次谈话结束时,医生带给他们的也是友谊,仅此而已。当她离开的时候,她感觉疲倦,放松,感觉自己与世隔绝。

一层灰色的薄雾笼罩着这一天的苦痛。在她面前,诱人的夜空拉开了帷幕,带给我们那份追求已久的宽恕,把自我交还给我们。微小的尘粒落在她的眼睛里,落在她的嘴唇上。突然,她的身体抖动起来,她的双肩颤动起来,仿佛白天不断生长的外壳随着一声轻微的声响,此刻正在开裂。

她的确在颤抖,好像得到了自由。她的肩膀在凄厉的夜风中不断抽搐。她抱起双臂,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以抵御生龙活虎的黑夜,抵御黑夜里的强光和阴暗。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到了地铁车站的入口。她沿着台阶走下去。这是一个水泥洞穴,平庸的几何结构。红灯闪烁,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了。

咳,这一天!咳,这一天哟!

尽管如此,她最终还是来到了她的避难所。

慢慢地,她卸下了怪异的一天给她带来的沉重负担,她感觉自己仿佛脱下了一层铠甲。她又活过来了,她再次拥有自己私密的空间,这种权力回到了她的手中。换句话说,这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她复活了,再次得到了重生。啊,伟大、善良的夜晚,你愉快的痛苦使我们找到了自我。

紫色的天空。一个蓝色的头像剪影,周围是一群幼崽。假如仔细观察,你会发现,那个椭圆的脑袋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母狗的头像;一只发怒的母狗,追逐着夜空;云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浩瀚的苍穹遮蔽。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刻,那是亡父的魂灵,40年了。

扶着搪瓷茶杯的手一阵颤抖。托莱亚握紧把手,慢慢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像往常一样,咖啡早已冰凉,不知道搁置了多久了。此刻,他感觉屋里不止他一人,似乎马尔库·万恰就在他的身边,他走了40年了,被谋杀了,抑或是自杀。这种感觉无数次地向他袭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看见了他,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当他们奔赴死亡的时候,我也和他们一起向死神靠拢:这就是前提。在与死神拥抱的终极时刻,看看我和我的同胞如何表现。在一个约定的早晨,你无欲无念,却陡然在广袤的漠然之中重新发现了自然。在灿烂春光中一个约定的早晨,我们一时间忘却了看守的脸,忘却了污秽的街巷,忘却了灵魂。此时,我们抬起双眼,仰视一望无际的金色天空。

最终,我们平静下来——幸福,我们摆脱了对狭小囚室的恐惧。接着,有人砸门,心脏病发作,瞠目!谋杀的片段,最后的瞬间,结束。

夜晚,极具创造力的夜晚。终于要行动了!他清楚,这将是一次非常难以理解的行动:春天的行动。

突然,温柔的夜风将他包裹。他陡然想起那个名叫托马的尾巴。那些告密的小人还不如魔鬼的仆人——不,他们没有这么高的级别,他们只不过是生活在被唤作现代的沼泽里的小鱼。沼泽里这些痛苦的鱼带着沼泽的灵魂、疾患、恐惧和快乐。那个戴着托马面具的家伙,他的使命会是怎样的?数日的等待,他踪影全无;失望之际,他却从天而降。为什么?难道这是野蛮人的一场比赛?难道印证了卡瓦菲老人的低吟,野蛮人终于到了?他们即将到来,因为他们已经来了,因为他们在很久以前就数量大增,一步一步地占据了崩塌的城堡,也控制了众生的灵魂、疾病以及恐惧。野蛮人从未停止他们入侵的脚步,从未停止对荣誉公民的骚扰。正因为如此,那些野蛮人和他们野蛮监牢里的囚犯才会变成如此:一大批饱受饥饿煎熬的狡猾老鼠做好了准备,随时迎接最后的毁灭。他们眉宇间那一道刀疤似的纹路异常显眼。这是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痕迹,反映出一个狡诈、堕落的种族所具有的特性——一只眼睛的抽搐。

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深深地坠落到夜晚的梦境之中。

飞机轻轻地摇晃着,男人将自己的身体轻轻地转向左侧的小舷窗。座位轻轻地抖动着;金属的机身在一股气流的作用下颤动起来。乘客们的目光转向那位显赫的游客,仿佛他的反应才是对飞机安全与否的真正检验。他们先是激动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然后焦急地四处张望。但是,那位优雅的外国人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安。他打量着身边的乘客,这是一个年轻人,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左侧眉角处有一道形状类似接种疫苗留下的疤痕。他伸出手,面前是一张固定在前排座位靠背上的小桌板。但是,一位空姐俯下身,主动为他服务。她手里拿着一只银色的托盘,身上穿着一件巴里纱长裙,紫色的巴里纱包裹着光溜溜的胴体。她的手指细长,皮肤白皙。一座青铜半身雕像,红红的嘴唇,紫色的粉底。她弯下腰,嘴巴凑近那个游客火鸡般的耳朵。巴里纱长裙婆娑摇曳。丰满的乳房,豌豆大小的乳头。然而,参议员故作镇定。他面带微笑,眼睛注视着无尽的空间,尽情享受耳机里传来的音乐。

托莱亚一会儿醒,一会儿睡,思绪飘忽,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夜色笼罩着都市。黑暗吞噬着肮脏、蜿蜒的小巷。远处一抹黄色忽隐忽现。病态的城市,病态的街灯,噩梦席卷了一切。

沉寂。不时传来巡警的脚步声,沉重、富有节奏。偶尔,毒素伴着酒鬼的叹息声在夜空飘荡,仿佛某个跳水者被困在无底的油锅里,嘴里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噪声。

喧嚣、吵闹的呻吟,一小团绿色的火焰,咒骂,酒精。又是黑暗的沉寂,带平头钉的皮靴有节奏地踏在沥青路面上。正当黑夜咬牙切齿的时候,几缕光亮突然一跃而起。金属片,车轮,螺钉,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某种机械发动的噪声,巨大而难听。魔鬼走了;它的顶灯在浓稠的夜色中摇曳。瘸腿的卡车摇摇摆摆,发出的噪声充满了整片沙漠——一个变了形的巨大魔怪蹒跚着向前挺进,黑暗在它面前一点点消退。生锈的屋檐。成片的垃圾。自行车的把手。有一扇门,一把扫帚靠在门把手上。又一扇门,门口有一个雕塑。塑像发出微弱的光芒,好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大门像一个镜框,把赤裸的雕塑围在中央。男人赤裸的身躯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宽大的前额,坚硬的脑袋,是多米尼克,是托莱亚,真是他!司机恰好苏醒过来,颤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那个幽灵。没错,幻觉仍旧存在:门口站着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那是多米尼克先生,是特兰齐特旅馆的那个笨蛋。不会错的。汽车轰隆隆地开动,但这却没有惊动他。司机踩住刹车,停了下来,并且关闭了车灯,他想让自己的意识得以恢复。街巷从视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寂。他重新转动钥匙打火,发动机突突作响,车灯亮了。当车辆驶离的时候,司机紧张地擦拭着眉角处的疤痕。

传来杠杆断裂的声响,金属抓钩,螺钉,气泡,铜制工具,春天。

恐龙慢慢地向后退去,退向右边的人行道,最终完成了撤退的努力。它沿着毫无生气的街巷向后退,然后停了下来。大门敞开,但古老的木质门框前什么人也没有!

司机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使劲儿地向外看。没有,门口没有人。他再一次熄火,关闭车灯,守候在那里……然而,门口再也没有多米尼克的踪影了。多米尼克睡着了,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躺在狭窄的沙发上。他的身体扭动着,因为他在梦里发现了埋伏在门口的司机,他想逃,身子不停地扭动,大汗淋漓。两道细细的磷光——没有别的。司机不见了——只有两道闪闪发亮的磷光,那是司机的眼睛,他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从远处一路跟踪而来。司机在远方满怀仇恨地注视着他,局促不安地揉搓着眉角那块奇怪的疤痕。

荒凉的城市。夜色,不断渗透的腐烂。不时传来保安有节奏的脚步声。或是猫头鹰撞击屋顶天线时发出触电般的痉挛,这几只带电的小猫头鹰长时间地扑打着翅膀,身体不停地旋转。咯咯作响的老爷车被黑暗吞噬了,不知它正驶向何方。空气展开了巨大的翅膀,也铺开了巨网,收获着蝙蝠、飞机,以及突然焕发了生气的幽灵。飞机不停地横冲直撞,想要摆脱紧追其后的爪子。内部整洁,功能齐全。形状规整,表面闪亮。

男人轻轻地转过身来,面向着左侧蒸汽腾腾的窗玻璃。一双又大又圆的蓝眼睛镇定自若。整齐的西装,翻领上插着一块白色的手帕,领带,布满皱纹的长脖子,凝视的双眼。

座位轻轻地摇晃,一排排的乘客心中泛起一丝忧虑。他们全都把目光投向那位优雅的西方人,想在他那张重要的脸庞上寻找到危险的迹象。游客十分泰然、镇定。飞机微微震颤,男人再一次轻轻转过身去,面对着左边的小窗户。座位又一次摇晃起来,金属机舱内的乘客表现出短暂的恐慌,他们又一次瞧着那位显赫的乘客,仿佛他的反应才是检验飞机航行质量的标准。他们激动地看着自己的手表,然后焦虑地东张西望。但是,那位优雅的外国客人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安。他转身看着身边的乘客。这是一个年轻人,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左侧的眉角处有一块类似种痘时留下的疤痕。他和那个被困的卡车司机简直一模一样。在海难发生的那个污秽恶心的晚上,那辆古老不堪、貌似蛙类生物的卡车……

乘客们无法保持安静,他们有的手里抓着手帕和纸巾,不住地擦拭自己的额头;有的蜂拥至抽烟区域,密切注意那位贵客难得做出的意味深长的手势;有的盯着自己的手表,在座位上扭来扭去。飞机缓缓地向一侧倾斜,从右向左,然后又从左向右。那位穿着体面、头发花白的绅士随着飞机的运动身体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会儿靠近窗子,一会儿靠近身边的乘客,一会儿又向身边的乘客靠近。尽管如此,他和那位游伴,抑或是保镖的人之间的谈话外人无法听见。“我们快到首都了。按照15世纪传下来的文献,这里是一个空中走廊的交汇点,共有八条铁路主干线、九条公路横穿此地。”播音员的声音没有丝毫不安。游客们坐直了身体,显得镇定了许多。“这里的语言属于印欧语系中的罗曼语。最大的港口年吞吐量为4000万吨——位于古希腊人聚居地内。”老人再一次靠近那个卑微的家伙。他对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其他人听不见,好像在传到别人耳朵里之前它已经被吸走,被摧毁了。年轻人回答的时候手舞足蹈,和他身上穿的紧身衣服不合拍,和身边客人温文尔雅的做派格格不入。

“这个国家是一个共和国。主席是国家和军队的最高长官。他有权任命和解雇部长,以及政府部门的其他领导成员。他确立了外交使团的地位,有权派驻并且召回大使,接受和召回任命状,国务卿的命名和城镇、区县、街道的命名,制定公民行为准则,以及津贴和分配制度,签署国际公约。”播音员的介绍流畅、清晰,她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任何声响。“在国家政策的鼓励下,出生率为18.6%。国家大部分人口生活在低地。这是一个一党制的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主席同时也是该执政党的总书记,党员人数占国家总人口的20%。法律禁止公民和外国人接触。国家的单位货币等同于0.15卢布,0.2美元。这里有大学,图书馆,报社和电台。电视一天播出四个小时。”

游客无声地交谈着,他的邻座以手势,或是眉毛的运动表示自己赞同的观点。实际上,他甚至好像在用语言答复那些无声的短语。

“自然地貌十分均衡:三分之一为山区,三分之一为峡谷,剩余的则是平原。河流自中部向四处放射。森林覆盖率为四分之一。温带大陆气候。西部受到海洋的影响,西南部属地中海气候,东北部为大陆气候。山区和海边有许多旅游景点,还有一些封建时代的艺术纪念碑。”

花白头发的绅士把一只手伸向右侧的小桌板,但乘务员已经抢先了一步,她弯下腰,手中的饮料供他挑选。一只银色的托盘,褐色、黄色,还有绿色的玻璃杯微微颤动。金色的鬈发,修长、白皙的玉手。一件巴里纱长裙。半透明布料包裹的裸体。乘客仿佛对此视而不见。机身向右侧倾斜,舱里的乘客一阵骚动。

“随着铜器时代的文明出现移民。移民的浪潮……和奥斯曼帝国的战争……来自伊斯坦布尔希腊贵族的执政者。我们已经接近首都,这里的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90人。出生时的预期寿命为67岁。”

乘务员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她注视着,并且等待着她的客人——优雅的参议员,牧师,君主,管家,管他是什么身份。花白的头发成波浪形卷曲,额头狭窄,布满皱纹,白里透红的脸庞,湿润的眼睛,大耳朵,高鼻子,嘴巴微微张开,浆洗考究的衣领,深红色的领带,嘴里发出无声的语句……

没有一点儿声响。平缓、安静的飞行。好像原地运动,在银色鲸鱼的肚子里,在天空的水流中静止不动。摆放着果汁、春药、毒药的托盘。白色、绿色、黄色的玻璃杯,但是,那位来自火星的客人没有反应。模特儿仍旧弯着腰,托盘上是赤裸的双乳,中央是小灯泡似的乳头……

养老金领受者右边的小胡子男人实在无法忍受了。他从桌上的那一摞纸牌里抽出一张黄色的方块,高高举起,想以此把那位绅士从梦幻中惊醒,对他的部下有些恼怒。

“小姐,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电池掉在家里了!我告诉你:他的助听器根本不工作。只有上帝才知道这是为什么。小伙子,他在节食,连肠子都清空了。”

然而,绅士的确动了一下,试图修复那对小型晶体管耳塞。他摘下耳机,把耳塞装上去。他也的确看见了女人的上身,没错,他最终注意到了阿芙罗狄蒂的塑像——当然,他非常感兴趣,真的。他的喉咙里响起一阵干涩的吞咽声,黏稠的唾液,受阻的话语含混不清,毒蛇般的领带,随后,那张甲壳纲动物般的嘴巴又发出了阵阵无声的搏斗,直到他的邻座明白了这个命令,并将其传达给那个女子,而她的身体此时已经僵硬,胸脯靠在托盘上,小胡子男人的吼叫使她感觉震耳欲聋。从外表看,只有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其余的乘客则无动于衷,似乎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

“你们这些傻瓜!”身边的这位代理人吼叫着,不仅针对他的客人,也对着他所代表的陌生世界,你们眼睛瞎了,瞎得厉害!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笨蛋,你们满肚子信息,满肚子中继,还有火箭,但你们什么都不明白!我?我们?先生,无言以对,无言以对!天使已经带走了我们的声音。我的老板带走了我的声音,还带走了阿芙罗狄蒂中尉的声音,你能够看出来……所有这些昏昏欲睡的人都在等待你的到来,等待你出手拯救他们!你,你有飞翔的城堡,有不可一世的口香糖。”

外国人像牧师那样点着头,但其实他什么也没听明白。没错,他的确看上去像一个牧师。他失望地看着那副出了毛病的耳塞。他虽然又检查了一遍,但仍旧没有起色。一条金色的链子,两端是那两只胶囊般大小的耳塞,它们此时就挂在他那件一尘不染的丝质衬衫的前襟上。他满意地微笑着,满足地看着小桌子上的那一杯牛奶。牛奶正是传教士想要的。牛奶正是那位女乘务员阿芙罗狄蒂给他的。现在,她灵敏地把自己的上身完完全全地朝他俯卧过去——她那玻璃般的乳房,她那颗带电的乳头,还有她那金色的屁股。客人微笑着伸手去取那杯牛奶。当他的手刚刚触及到玻璃杯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警报。枪炮声震撼着舱壁、乘客以及座椅——巨大的声响足以唤醒死人。地狱的警报,世界的末日。

阿纳托尔·多米尼克·万恰·沃伊诺夫一阵眩晕,身体猛地一动,想要阻止地狱之火。电话就在他的床边上。闹钟就在他的床边上。不对,不是闹钟。他双手颤抖着找寻按钮、开关、钥匙。铃声……金属片发出的持续响声,空气,避难所的铜钟敲响了起床号。是的,早上了;窗玻璃在新一天的噪声中微微颤动。

托莱亚从朋友兼邻居加夫通那里得知,减员行动将在多个领域实施。他耸耸肩膀,一脸的冷漠。他还听说,这次行动将涉及40%的公务员。他微微一笑,打开了那台放在同事吉娜办公桌上的收音机。蒙特卡洛电台,他最喜欢的台。

有人散布谣言说,某某领导同志已经被另一个领导同志所替代;某些联络组织正在遭到解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组织和新联络。他冷眼瞧着特兰齐特旅馆里那些同事歇斯底里般的反应:会计,吧员,总机接线员,清洁女工,他们全神贯注地守着电话机,想设法弄清楚其中的复杂详情。当那个戴眼镜的同事把解雇员工的标准告知他的时候,他扬了扬眉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轻轻地踮起脚尖,把同事身上穿的那件中国制造的衬衣领子下松垮垮的领带系好,然后走到窗前,打量着亢奋的春天。

吉娜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开始朗读晨报上的内容:

“请听昨天发生的这个故事。‘借口是这样的:在一个私人拥有的公寓楼里……在底层,有一只狗……或者好几只狗……还有一只猫……或是好几只猫。’咳,你怎么看?”

托莱亚懒散地靠坐在一张带扶手的椅子上,两只脚像美国人那样搁在另一张椅子上,他的脑袋靠在靠背上,双目紧闭。看上去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吉娜的话。他在沉思吗?还是在揣测,在回忆?他把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当作一只令人讨厌的、只在这个季节才出没的小虫,轻轻一弹,走了。

“看看你的样子,你在听吗?借口。现在,这些狗和猫能到哪里去呢?树林?荒郊野外?你怎么看?这篇报道写得不好吗?听着,它们只能生活在树林里,生活在山顶上,或是在大海里的珊瑚礁上。那些珊瑚礁是什么样子的?是的,这是一篇态度强硬的文章。不知道是通过何种渠道才得以发表的。”

也许就在那个听故事的时刻,一个奇怪的念头闪现在托莱亚的脑海里。恶作剧——一件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件能够让他自己焕发活力的事情。因为,他实在是感觉厌倦,沃伊诺夫教授厌烦得要死了。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已经程序化了,甚至包括混沌、机遇,或是惊讶。因此,你不得不挑战逻辑,不得不想办法使别人瞠目。你必须让那些傻瓜相信,你掌握着某些秘密的关系,而这些却恰好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

接待员阿纳托尔·多米尼克·万恰·沃伊诺夫——人称托莱亚——的脑海之中接连闪过一个又一个的想法。他的大脑开足了马力,脑电流不停地运转。毫无疑问,从这些电流中,可能会捕捉到一些信号。尤其是在春天——哇,是的,这是一种真正的病态,春天,一种真正的攻击。最后,某种真实、强有力的东西,对于它,麻木的人们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闹事者——楼里的住户!我问你呢!”

接待员似乎清醒了。

突然,“闹事者”一词。或许,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咳,继承人将以实际行动表明,当所有的游戏看起来即将失败的时候,会发明一个崭新的游戏,它可能会显得非常怪异,也可能到头来是徒劳无益的。照此看,我们要换一种方式行动,我的父亲,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我们不会采取自杀的行为,我的父亲;不,不,我们不会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我们要研究,要行动,要勇敢地面对,就这些。否则,即使任务没有流产,我们也不可能抵御春天,不可能抵御倦怠,甚至无法抵御多面奉承带来的无聊和乏味。

托莱亚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独霸世界的中心,在这个伟大的舞台上,只有他一个演员。没有他人,没有,只有他一个。

“亲爱的,今天几号?”

很难分清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的同事吉娜。

尽管如此,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要请假去做一次短期旅行。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同事们剑拔弩张,枪炮齐发,拼命保全自己不受损伤,而他却要离开这个竞争的场所,不可思议?他要到山里去,去解决某些字谜游戏——也许还要揭开马尔库先生——他的父亲——之谜。他要做一件大家意料之外的事情——度假。这种鲁莽的决定将证明,接待员阿纳托尔·多米尼克·万恰·沃伊诺夫——人称托莱亚——掌握着特殊的关系;他不惧怕可怜的办公室同事们表现出的那种神经症;他是局面的掌控人。与此同时,从明天起,他将开始回忆他人生故事中的所有细节:居住在阿根廷,并且已经资产阶级化了的哥哥,具有条顿贵族血统的嫂嫂,甚至还有那个剥削全世界人民的父亲,或是那个早已荣登极乐的姐姐,没错,还有她。

“亲爱的,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小美人,我问你点事情。我刚刚问过你了,今天几号?亲爱的,今天几号了?”

是这样,3月。太完美了!3月底,白羊座的星座。完美极了!托莱亚翻起黑色衬衫的领子,把黑裤子上的褶皱抹平。

“泰伦斯说过,假如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就想一想能够得到的东西吧。多纳·吉娜,听说过泰伦斯吗?”

吉娜同事微微一笑。她已经习惯了托莱亚的胡闹行为。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并不觉着托莱亚很傲慢,一点也不,她甚至有点儿喜欢他,非常喜欢。

“还有巴罗尼亚斯,听说过他吗?一个博学的主教!你肯定知道他。实际上,我相信,你上个星期就开始重新拜读他的著作了。你还记得他撰写的那部里程碑式的教会史,那本1602年出版的《教会年鉴》吗?你还记得他是如何开始描述10世纪的吗?你当然记得。‘看,一个新的世纪开始了,这是一个铁一般的世纪,严厉、充满着毒素;这是一个铅一般的世纪,邪恶在肆虐;这是一个黑暗的世纪,伟大作家的离世使它顿失光芒。’”

托莱亚看着吉娜,等待着她的回答。能够和这么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听众进行这样友好的交谈,对托莱亚而言,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她脸上那种率直的笑容给他带来了非凡的动力,他继续着自己极具挑战的演讲。

“还有非凡的格伯特,就是教皇西尔维斯特,你对他怎么看?你怎样评论他关于罗马帝国的构想?始终牢记心中的希望:抚慰世界民众的巨大伤悲。Genere graecus,imperio romanus。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希腊诞生,在罗马崛起。这是他们所有人的梦想。他梦想实现全球化的帝国,实现世俗名利的绝对统一。‘一个政府不仅需要最大限度的治国才能,而且也需要同样程度的诗学。’这就是格伯特,来自欧里亚克的神奇朋友!他传奇般的知识为他赢得了‘巫术王子’之美名,与魔鬼为伍。我的小花,你记得吗?你记得他在信件中使用的语句吗?充满了狡诈,但也洋溢着爱情。我的小青蛙,洋溢着爱情。‘亲爱的兄弟,我的爱人。’你记得吗?亲爱的兄弟,我的爱人……”

托莱亚又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色衬衫的领口,抹平黑色长裤上的褶皱,然后,俯身向前,接着……人间蒸发了,就是这样。没错,他突然离开了工作的场所,停止了自己的叹息。有时,他的确会瞬间消失,大约一两个小时,在街上闲逛,在公园的某个长凳上小酣,或者,开始某个谁也想象不出的鬼把戏。

他消失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可能已经回到了美丽的樱花吉娜的身边,回到了特兰齐特旅馆的大厅里。可以肯定的是,他晚上是在马尔加医生那里度过的。在那里,他有时看上去像是喝醉了酒。他记不清楚自己是睡在那里了,还是最终找到了回家的路——也就是说,回到了朋友加夫通的公寓,他在那里有一间临时的小房子。

无论怎样,他晚上睡得不好,总是无法摆脱梦魇的困扰。梦里,那些巨型的金属大鸟在广袤无际的空间拼命地扑打着翅膀,它们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们疯狂的举动却永无止境。

黎明时分,他在恐惧中醒来,他想阻止闹钟或是电话的响声。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他没有回到床上继续睡觉,外面的声响已经穿过墙壁进入屋内,公共汽车和电车的噪声轻轻摇晃着窗玻璃。他从门后拿起那件睡衣,然后走到窗前。就在房子的前面,一辆巨大的老式卡车出了故障,阻塞了路上的交通。从这辆怪兽般的卡车旁边经过的其他车辆使劲儿地按着喇叭,喇叭声和刹车声使得外面的街道更加喧嚣。小事一桩!又一次融入进白天的真实世界之中,什么也无法剥夺他这份快乐。对于托莱亚而言,夜晚是愚蠢的,充满了折磨和陷阱,最好将这些统统抛至脑后。他不愿意再思索了,尽管如此,梦魇给他带来的谜一般的暗示仍然存在。不,不存在,它们已经随风而逝了。哇,多么希望新的一天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真实!春天,冬天,秋天,或是夏天——没有区别。多么希望夜晚能够成为被遗忘的间歇,成为一种类似失语症的混乱!

晨曦的光芒恪尽职守地照耀着沙发上的白色床罩。托莱亚坐在那里,搅动着杯底的速溶咖啡。慢慢地,慢慢地……很快,他再次出现在忏悔的场所。“教授还没有到吗?”啄木鸟吉娜经常这样问。今天早上,如果托莱亚来晚了,她还是会这样问的。是的,他迟到了,随他吧。他不喜欢匆忙,他总是慢慢地,慢慢地搅动着杯底的黑色粉末。吉娜可能正在整理账簿、铅笔、板凳以及她自己椅子上的垫子,还有面前的电话机。虽然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买到咖啡,但吉娜跟大家一样,总是在办公室喝咖啡。她每天到达之后,就会消失在办公室的窗子后面。出来的时候,她总是一只手端着一杯刚刚冲泡的咖啡,另一只手拿着那件绿色、橙色、深红色的衬衣,已经忘记自己身上只穿着胸衣了。她弯下腰,整理本子和笔。过了一会儿,她才记得把衬衣穿好,遮住肩膀。此时,她总是脸一红,很生气的样子。

她开始扣扣子,轮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这个小老鼠一样的雇员总是这样问:“教授真的还没有来吗?”但是,没有人搭腔。那些饭桶已经开始粉饰他们自己脸上厚厚的面具了。同志们决定,他们只能容忍吉娜的出现,但不能容忍她的声音,应该让那个吉卜赛小女人认识到自己的地位!

为了讨好大家,她也想像他们那样用极其恶劣的态度对待那个小丑,然而,她始终做不到。“教授还没有来吗?”他们虽然对她的问题爱答不理,漠不关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允许她成为他的同谋。“你快闭嘴吧。别再提他了,那个疯子肯定有他自己的事情。”然而,假如她没有提起托莱亚迟到的事情,那么,就该轮到他们议论了。“哈哈,那个爱游荡的小家伙一定是碰到什么麻烦了!他竟然能够忘记自己的亲戚,忘记自己的胡言乱语,还有那些所谓的优雅和气质。这对他可没有什么好处。他们要开始审查他了——他在国外的亲戚,他的资产阶级家庭背景,当然还包括这个大话连篇的家伙现在的生活。至于他的道德问题,我们这个同事的小毛病我们太了解了。我们知道法律惩处他的那些事情。法律,绝对是!”当然,这是提提的一番话,黏糊糊的,不透明。这家伙戴着一副精美的银丝边眼镜,一张骨感十足的脸庞,对目前的话题感觉十分激动。大家都叫他瓶塞钻提提——但最终他还是敌不过胖子·“吉克”·特奥多休。虽然吉克外表随和,沉默寡语,其实,他才是最危险的。这两个男人鼻子朝天,眼睛总喜欢盯着漂亮的小吉娜。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她,也不是因为他们对她有何抱怨。不是,这只能说明,那些生活在笼子里的人心胸狭窄,心术不正。“注意,218房间的客人下来的时候,叫我一声。33房间替我留到3点钟。不要派人去105房间,不需要做清洁。奥林匹亚送咖啡袋和健牌香烟来的时候,替我放在一边。不要问任何问题,也不用付钱。10点至11点,我在主任办公室。如果有人找,就说我在开会。除非是帕斯特拉默同志——不管他有什么事情,都务必在第一时间通知我,打这个电话就行。”工作日:适应必要的事务;折磨,污辱,更糟糕的是,含糊其词。一种开心、丑陋的推诿,因此,你可以吞下那堆粪便,忘却有谁在关注你如何将其消化——你脸上戴着满足的面具,因此,你忘记了提提忘记了吉克忘记了吉娜。

托莱亚走出浴室,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为自己的角色做着准备,寻找那些不相干的话题,还有那些会让特兰齐特旅馆同事们愤怒的引文。或许,有人给特奥多休同志带来了一瓶威士忌。太完美了,嗨,吉克老头,一个同志给你留下了那个烟熏色的瓶子。或者,可能那个眼镜商瓶塞钻为某个领导准备好了一间房间。太完美了,12点钟他会来的,带着一位小巧玲珑、身穿红色丝质长裙的女士。太好了,没有人会打搅他们。很好,我们不会妨碍他们的——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会说的。但是,我们要用泰伦斯、巴罗尼亚斯和奥托三世的经典语录把你们逼疯。圣徒,理想化的政治家。“反过来,他给罗马人展示了他神圣尊严的景象,让他们知道了他对独自一人生活在一间泥土和芦苇搭建的小棚子里的渴望。”神圣的预测,电椅,启示录……世界的黄昏……当然,还有爱:世间仁爱的统治,兄弟,亲爱的兄弟,持续一千年,一千零一年,我的爱人。

他的邻居加夫通已经进了浴室。他能够听见马太·加夫通的咳嗽声和抱怨声。“在广大游牧民族的巨大压力之下……人们只能身居罗马人之间,以寻求安全,甚至还包括食物……我们必须承认帝王们所具有的温良和智慧,他们接纳了那些游牧民族……历史学家如何看待野蛮人的不断渗透。”把这些背诵给野蛮人听吗?“果实,不是人。”格伯特老兄,那个亲爱的,这样说过。“大地的果实,没错,但不是人民”——这种格言警句瓶塞钻和吉娜应该会感兴趣,是的,或者,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会给他们带来遐想的空间,的确是这样。格伯特老兄——亲爱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胡言乱语和离奇的故事。他丢下手中的书本,穿上那条黑色的灯芯绒裤子,还有那件黑色的衬衫:他的制服。他就是以这种形象出现在特兰齐特旅馆——身穿制服。换句话说,身穿出席葬礼的服饰。他有好几条黑裤子,十几件黑衬衫,有的是棉布的,有的是亚麻布的,有的是针织的,还有的是丝绸的,但全部都是黑色的。阿纳托尔·多米尼克·万恰·沃伊诺夫教授每天就是这副打扮去旅馆报到的。

他穿上黑色的行头,仿佛一层黑色的铠甲。没错,就是这样。至少,剩下的也只有这一层铠甲,他代表着公开的挑战。他没有为此而抱怨,当然没有!夜色消散了——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胜利。日历上只有白天,一个接着一个。夜晚是一片没有任何形状的沼泽,空无一物,只是一个黑黢黢的大洞。感谢上帝,他再次逃过一劫。你永远也不可能保证自己可以顺利地到达黎明的彼岸。白天是多么的美妙,哇,是的。唐·多米尼克·万恰准备好了。故事再次拉开了序幕:刺耳的声音,白天的奇迹即将回归他的手中。一袭黑衣,修过的面庞,光秃秃的脑袋像极地的明月。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巴紧紧抿着,口哨声飘荡而出。“虚幻本身是烈焰,现实只是白日做梦。能够在激情消失之前走进坟墓,这实属万幸。”——没错,来自欧里亚克的先生,您说的完全正确。干涩的额头,平整而结实,罗马参议员的额头。还有罗马式的秃头,罗马式的眼睛。他站在门口,准备出发。他从衣袋里掏出钥匙,还有一块红色的手帕。黑色的工作服,白色的休闲服,无论何时,手帕是必不可少的。红色是他的最爱。白色,黑色——有的时候是一块白色的,有的时候是一块黑色的。但是,5%是红色的,这是自然的要求。自然和审美:5%红色。他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秃顶。今天,他又迟到了。当他到达的时候,他们又会对他大喊大叫。更多的证据表明,一切都没有变,一切照旧,一切都各就各位。

各就各位,亲爱的,我们可以走了。我们走吧,我的爱人,我们又重新开始了。

门铃不断响起。不,不是门铃,是电话。他跌跌撞撞地穿行于桌子和椅子之间,他拿起了听筒。

“托马,我的名字叫托马……”

犹豫,接着,沉默。是的,他记得这个声音,他也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曾经几次想跟他说话。这个叫托马的人,一个温文尔雅、行动迟缓的年轻人。这种人怎么能担任新的大楼经理呢!好像人们都不知道这些双料的雇员是些什么人,不知道他们为谁而效力。

一天上午,他突然出现在门口。一张十分体面的脸,一个悦耳的声音。你刚刚醒来,他就已经在你的房间里了——就像那些捣毁公寓,纵火烧死小猫的人。彬彬有礼,虚情假意——就是这副德行。即使你家里没有养小狗,小猫,或是金丝雀,他的手已经朝你伸了过来。然而,他这次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我可以进来吗?要不然,我再找其他时间跟你聊聊,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