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失败(2 / 2)

“那帮人要是讲理就不当流氓了……文洋哥,自助会从社会各界募集的钱,咱这两年偷偷摸摸可花了不少,现在亏空得厉害。当初是为了不让姓姚的继续查账,影响到你出国,才下了这笔红单的。这倒好,现在还得从自助会的账里往外抠钱喂这帮流氓,不然也不至于……”

于文洋冷冷地扫了徐桐一眼,吓得他立刻不敢再说下去了。

“两个人用WiFi,让我一个人扛流量?你不是也一心想接干事长的位置,我才把活儿派个你么?”于文洋恶狠狠地说,看徐桐耷拉下了脑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姓姚的虽然没死,可是据说也得躺床上一个月才能起来,这红单要说没办成,也算起了点儿作用。我平安出国了,忘不了你的功劳,下一届干事长稳稳让你来当!”

徐桐抬起头:“那眼下这笔钱可怎么办?要是红单的账不给结了,就算那帮流氓跑路了,跑之前也非打死我不可!”

“你也知道,我家昨天刚刚着了火,各种证件都烧了,一时半会儿我出不了国了,咱们兄弟有难同当,你耐心在家等着,别乱说话,我想办法给你凑钱去。”

得了于文洋这话,徐桐的神气才放松了些,闲扯几句,转过身慢慢离去。

于文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阿宾耳朵上的长毛,然后对着远处的痤疮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前走,来到了欣欣所在的那家宠物医院。

已是晚上8点多了,宠物医院只门厅亮着一盏灯,透过挂着各种史努比小饰件的玻璃门,可以看到下班总是很晚的欣欣正在低着头,用一个白色的喷水壶和百洁布清洗给宠物美容用的椭圆形工作台。

“叮咚”一声,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呀,你怎么来了?”欣欣看到于文洋很惊讶,“不是说明天才走吗?我已经跟老板请了假去送你。”

于文洋把段新迎咬了阿宾一口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说:“麻烦你看看阿宾的伤口,应该怎么处理。”

欣欣翻开阿宾伤口部位的毛,看了看之后,对阿宾说:“伤口比较深,阿宾忍着疼,我给你处理一下。”然后将阿宾抱到里间,放在手术台上,用皮带将它的手脚束缚住,拿消毒水给它冲洗了冲洗伤口,涂抹了一些药,疼得阿宾嗷嗷地叫了好几声,想挣扎却又起不来,瞪着欣欣,目光凶狠。

于文洋和痤疮走进里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伤口处理完毕,欣欣对于文洋说:“今年开春的时候,我给阿宾打过六合一疫苗,应该不碍事的。现在冲洗了,又涂了药,过几天就会好的。不过,我怕它伤口疼,休息不好,反而闹别的病,给它打一针含有轻微安眠成分的营养液吧。”

于文洋点了点头。

痤疮望了他一眼。

欣欣掀开门帘,走进了药剂间。

宠物医院里静静的,陆续打开的里间和药剂间的灯,把地面和墙壁照得一片惨白,也将其他屋子映衬得更加黑暗。

阿宾趴在手术台上,从鼻腔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不安的声音,想叫又不敢叫似的。

片刻,欣欣拿着一管已经注入营养液的针管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针头朝上,轻推注射器,把里面的空气连同一些药水挤出去。

她走到阿宾身边,准备给阿宾注射。

“等一下。”

一直坐着的于文洋站了起来。

灯下,他那浓重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微凸的颧部,都好像立体折纸一般,不仅僵硬得不真实,而且还在脸庞的其他位置投射出巨大的投影,看上去仿佛是把这些部分用刀片过之后,任由肉皮悬挂,裸露出白森森的眉骨、鼻骨和颧骨。

欣欣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这针营养液,就别给阿宾打了。”于文洋说,“你给自己注射吧!”

欣欣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于文洋朝她走近了一步,“你现在就把这针营养液给自己注射进去。”

“文洋你疯了?你在说什么啊?”

“嘘嘘嘘……”于文洋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如果真是含有微量安眠药的营养液,你不是只会香甜地睡一觉吗?何必这么紧张?来吧,宝贝儿,对准自己胳膊上的血管打一针,然后睡一觉,你太累了,太累了,为了给你女儿复仇,这三年我估计你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一瞬间!

一把给宠物做手术用的解剖刀,寒光凛凛地戳向于文洋心窝!

然而痤疮反应更快,他飞身上前攥住欣欣的手腕,一个反拧,将欣欣的右腕“咔吧”一声拧断,疼得欣欣一声惨叫,单腿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雨点般密密地出了一层,尽管如此,那把解剖刀竟没有脱手。

痤疮使劲掰她的手,就是拿不下那把刀,最后索性用手掌裹住她的手,用力一捏再一搓,伴随着欣欣的惨叫和掌骨指骨“喀啦啦啦”粉碎的声音,刀子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宾狂叫着,于文洋看了它一眼,阴寒的目光,竟吓得它闭了嘴,“呜呜呜”地伏在了手术台上。

于文洋走上前来,抓住欣欣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拽,让她那张疼得变形的脸蛋朝向自己。

“我没猜错的话,那针管里的液体是狂犬病毒吧?今年开春你给阿宾打的根本不是疫苗,而是等着你老公今天演完那场戏,再来一场夫唱妇随的混合双打吧?”于文洋笑嘻嘻的,“你前几天提示我西边最近闹野狗,咬伤了其他家养的狗,会传染狂犬病毒,随后段新迎就去有疯狗的地方溜达,装出一副感染了狂犬病毒的样子,伺机咬阿宾一口。这么晚了,我们只能带阿宾找你治伤,你趁机给它注射大剂量的狂犬病毒,一针下去,它立刻发病,今晚把我们家挨个咬上一口。大半夜的打预防针都找不着地方,最后全家死光光,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对吗?”

欣欣瞪着他,满眼都是红色的血丝。

“真委屈你了,这么长的时间一直跟我周旋。还别说,我玩了那么多女人,你还真是别有一番味道。可惜啊可惜,上次你拒绝我带你一起去瑞士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你说你比我大好几岁,‘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孩子’?一般来说,未婚女孩应该说‘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吧?就算是未婚妈妈也很少会提示别人自己可能‘有孩子’。潜意识的流露无形中暴露了你可能已婚,引起了我的怀疑,让我的朋友(他指了指痤疮)去查,虽然你费尽心机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还是被我们查到了——你就是死去的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哇哦,都说生孩子早恢复得快,你看看你这张面皮,还真像个雏儿呢!”

“你这个畜生,人渣!”欣欣昂着头颅,愤怒地叱骂着,“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恨不得吃你的肉!”

“伟大的母亲,值得敬佩。”于文洋拍了拍巴掌,笑着说,“你的女儿确实死得挺惨的。她在我们小区门口跳绳呢,那个药瓶子从兜里掉了出来,我捡到了,她跟我要,眨巴着大眼睛。我那天心情不好,看她那可怜样儿觉得挺开心的。你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开心,什么高档的烟没抽过?什么昂贵的酒没喝过?什么豪华的车没开过?什么漂亮的女人没玩过?都玩腻了,最后发现,还是命最好玩儿,可是总不能玩自己的命吧,只好玩你们这些不值钱的命了……我拿着药瓶往前走,她跟着我进了小区,到了地下自行车库,我把药瓶搁在遥控车上,跟高震遥控着那车来回跑。她拼命地追啊,追啊,我呢,看她追不上了就把车速放慢一点,看她快追上了就把车速调快一点儿,她一边追一边哭,好玩死了!终于,我看她跑不动了,坐在地上呜呜呜地哭,我还没玩儿够呢,怎么办?我想干脆把药瓶打碎了,看她怎么办,我使劲朝墙上一扔,扔高了,啪啦啦啦,居然砸在铝皮横槽上,下不来了。你女儿一看,爬到墙边,扒着墙皮往上够啊够的,像条癞皮狗一样,怎么都够不着。然后她就发病了,呼哧呼哧喘得啊,喘得脸都紫了,两只手不停地抠着自己的胸口。她还不认命,还他妈跟傻逼似的求我‘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哎呀我到今天都忘不了她那样子,她求我的样子好下贱好下贱啊。‘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大哥哥你救救我吧’。大哥哥看你死不知道看得多开心啊!”

欣欣的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只有绝望的母狼才会发出的嘶吼。

于文洋站了起来,刚才这一长串的话,虽然说得他兴奋异常,满面红光,但是也口干舌燥,一边转着脖子,一边咽着唾沫。

“怎么办?”痤疮问于文洋,“把这个女人送到派出所去吧!”

于文洋点了点头:“你把她那把刀子捡起来,带上,一起送到派出所去,这可是重要的物证。”

痤疮弯下腰,把刀子捡起,然后往上一拽欣欣,把她拽了起来。

“那把刀……好像有点不对。”于文洋突然皱起眉头,“给我看看。”

痤疮有点纳闷,把刀子向他一递。

于文洋一笑,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突然猛地一推他的手,那把解剖刀“扑哧”一声刺进了欣欣的心脏!

这一回,已经被疼痛折磨得几近麻木的欣欣,只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就倒下了。

痤疮惊呆了。

“总不能留她到派出所胡说八道吧。”于文洋口吻阴冷,“刀柄上是你和她的指纹,针管上只有她的指纹,到时候就说是她想给阿宾打狂犬病毒针,被我们识破了,突然拿刀袭击我,你在阻挡的过程中失手杀了她,顶多算个防卫过当,我爸爸给你找最好的律师,刑期会比兔子尾巴还短,出来后当我爸爸公司的安保部部长——你没得选择。”

痤疮点了点头。

于文洋拿出手机,拨打了110,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立刻换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腔调,一边“哐哐哐”地踢打着周围的柜子和椅子,一边哭腔喊着“:救命……救命啊,快来救救我啊,我……我在红都郡附近的宠物之家,有人要杀我,她疯了,真的疯了!快来啊,快来救救我啊!”

挂断电话,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五官都拧了形,灯光透过白森森的牙齿照进红通通的口腔,可以看到舌头和扁桃腺正一起狂抖不已。

欣欣躺在地上,嘴角挂着一弯蜿蜒的鲜血,还在汩汩地流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里面已经没有一丝光泽……

拘留室的门开了,呼延云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派出所民警。

一盏整夜不关的灯泡从天花板向下释放出黄幽幽的光芒。

最里侧的一张木板床上,段新迎面朝墙躺着,看上去好像一卷破破烂烂的芦席。

“好,今天我们这堂课不讲别的,就请每位同学都说说,你们见过的猩猩是什么样子的,从左边第一竖排开始,大家轮着来!”

眼前浮现刘老师笑起来鼓成两个包的双颊,还有讲台下那四十多张病恹恹的小脸蛋,都谄媚似的对着刘老师绽放出规格一致的笑容。

快二十年了,一切还是那么清晰,我们每一个人,成年后的每一幕悲剧,其实都可以在童年找到源头。

“对不起,我能跟他单独谈谈吗?”呼延云对身后的那位民警说。

民警大概是得了孙康的指示,点点头退出拘留室,并随手掩上门。

任由这狭小的屋子里静静的,静静的,许久,许久……

许久,呼延云才开口道:“老段,我来,是带给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的前妻王欣刚刚过世了,警方初步勘查结果表明,她意图给于文洋注射狂犬病毒,被于文洋识破,她用刀刺杀于文洋的时候,被于文洋的保镖在搏斗中误杀……”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老段,一切都结束了,也该结束了,该结束了……”呼延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没错,我承认,在那个人的策划下,你动用了这么多的方法去谋杀于文洋,而且迄今为止,我们连同警方,竟没有一点点的证据,证明你和这些谋杀有关。我得说,我很佩服你,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你从小学教室里那个任人欺负的同学,变成了一个沉着、坚毅、刚强、百折不挠的男子汉,可是——可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呼延云的口吻突然激动了起来:“的确,我现在还不是一个父亲,我可能没法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知道失去亲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可那已经过去三年了,你本来可以找我帮忙,或者循着正常的法律渠道,慢慢讨回一些公道,可是你却花了这么大的精力,这么多的时间,甚至搭上了你前妻的一条性命,去杀死一个无论势力和背景都比你强大得多的人,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我已经跟于文洋达成了协议,他明天上午会到你家,当面向你父亲道歉,并支付一笔我猜想数目不菲的赔偿金……我知道,再多的金钱也不能与你女儿的生命等价,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呼延云的声调慢慢地降低、降低,沉重得一如这斗室内的憧憧阴影,“我承认于文洋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但他犯下那一串罪恶的时候还是未成年人,又无法证明他主观恶意,他根本就不需要负任何刑事责任……”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呼延云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泡,比起段新迎,他更像是这个拘留室的囚徒“:老段,这一阵子,我脑子里总是出现小时候坐在教室里,刘老师带着我们一起给你起外号、欺负你的场景;我也想起了初中时,我带领同学们一起抗争的事情……你肯定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看不起你。因为你本来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后来你害怕了、怯懦了,在那些流氓们的胁迫下,充当了鱼饵的角色,把我们骗到了白皮松林,害得我们差点全军覆没,为此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明明是小学时我在刘老师的带领下,先欺凌和侮辱了你的人格,你后来只是被迫当了鱼饵,而我是主动当了帮凶……你说得对,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后来我也许扮演过所谓‘正义的化身’,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每扪心自问,我都知道,我所作所为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多么勇敢,而是我深知,自己曾经怎样地怯懦……”

段新迎一动不动,就那么面朝着墙躺着。

许久,呼延云用嘶哑的嗓音说“:明天上午,于文洋道歉后,就会去瑞士留学。几年后回来,也许他将成为新一代的楷模,成为万众瞩目的精英,可是……老段,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尽力了。我来到这里,除了告诉你王欣的死讯,还想说,一切都结束了,重新开始吧。开始你自己的生活,毕竟你还年轻,毕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把过去的都忘记,痛苦会小一点……”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呼延云惊讶地看着段新迎从床上慢慢地坐起,走到了他的面前,还不到30岁的他,容颜苍老得像70岁的老人,鬓角居然露出丝丝白发。

他凸起的嘴巴嚅嗫了很久,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一句话——

“能不能把我女儿的照片还给我?在我的钱包里。”

呼延云一把拉开拘留室的门,对着守在门口的民警说:“你去,把他的钱包拿来!”

民警有点犹豫,呼延云突然大吼道:“快去!”

民警赶紧去拘留者私人物品暂存处拿来了段新迎的钱包。

呼延云把钱包递给段新迎。段新迎伸手接过,他的手很瘦,骨头和关节突兀着,皮肤像松树皮一样布满了皱纹。他用这样一双手打开钱包,抽出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钱包还给了那个民警。

照片上,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坐在花丛里甜甜地笑着,眼睛里放射出明媚的光芒。段新迎看着这张照片,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对女儿轻轻地说着什么,然后把照片塞进衬衫的兜里,转过身,慢慢地走到床边,重新面朝着墙壁躺下。

呼延云走出拘留室,迎面碰上孙康和夏祝辉。孙康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调几个警察去段新迎家,确保万无一失。不过段新迎本人还是继续关在这里,等明天于文洋上了飞机,马上就释放他。”

呼延云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走出派出所,黑黢黢的胡同里空无一人,他拐了两个弯,终于走不动了,背靠着墙壁,慢慢坐在了地上。他抹了一把脸,满脸都是泪水。

他吞咽了两下,还是没忍住,狠狠地哭了一声,然后又使劲地咳嗽着,竭尽全力压抑住更多的哭声。透过泪光,他向外看着朦朦胧胧的世界,世界如此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