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总算是没有辱没那个还有热血可以沸腾的年龄:“我看见高昂他们几个人欺负周颖来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提问的警察拍了拍本子,绽开满脸的横肉,笑了:“哟,总算来点儿不一样的了,说说,怎么个欺负法?”
呼延云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讲完之后,办公室里沉寂了良久,每个人仿佛都在望着一辆不守交规的汽车从眼前闯过了红灯。
到底是警察经验老到:“既然你看到这些情况了,昨晚为什么不报警呢?你知不知道证词跟火腿一样也有保鲜期啊?我要是不问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装哑巴了?”
“再说了,说不定是几个同学打闹着玩儿呢!被你一说可不得了了,小小年纪我看你的思想很复杂嘛!”教导主任说。
罗老师也赶紧帮腔:“就是就是,要我说,高昂他们不至于,尤其是赵峥和章铎,那是我们班和一班的班长,是德智体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办出这种荒唐事?那个周颖我知道,脑子不大清楚……呼延云,你是不是班长被撤了之后不服气,想打击报复赵峥啊?”
“我说呢!”提问的警察再次把本子一拍,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嘻嘻地说,“有个老话儿怎么说来着,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呼延云有点困惑,明明是调查高昂等人的问题,怎么突然都冲着我来了?
“那么,就这样吧,我们回去跟领导反映一下,你们这边也对几个学生加强教育,青春期别玩儿出幺蛾子来,那个叫周颖的,我看脑子确实不大正常,跟她家里人说说,要能待就老实儿地在学校待着,不能待就回家休息休息,别没事儿给大家添堵,我们忙,你们当老师的也不容易,对不对?”两个警察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往办公室外面走。
窗外的天空湛蓝湛蓝的,飘着几朵狼毫般的白云。阳光温柔地照进办公室,在桌上、教科书上、摊开的作业本上和洋灰地板上洒下一片异常明媚的光芒。这是个罕见的好天气,呼延云却感受到一些非常不和谐的东西,在办公室里像午夜的鬼魅一样飘荡,那是一种没头没脚、无名无姓,只和出卖、龌龊、阴暗以及下流相关的东西。也许就是因为那阳光太美好,美好到任何一点瑕疵都不堪忍受,又岂容成群结队的鬼魅作祟!于是这个14岁的少年突然焕发了无所畏惧的勇气,一下子从椅上跳起,用自己都想不到的声音大吼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成扇形包围着他的那些成年人,似乎都被突如其来的吼声重重地挫了一刀,齐刷刷矮了三分,就连面孔也都惊慌失措得阴阳不定。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呼延云愤怒地说,“我明明看到那几个男生欺负周颖,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打闹,就是想侮辱一个女孩子,你们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高昂和李琰他们平时打骂同学,赵峥和章铎当着班长不但不管,还跟他们一起做坏事,这些你们都没有看到吗?听你们说的,好像一切过错都在我和周颖身上似的,我没有及时报警,我想打击报复赵峥,周颖也是因为脑筋不大好故意诬陷高昂他们——你们怎么能这样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办公室一片死寂,然而也就死寂了大约三秒钟,一个警察冲上来就扇了呼延云一记耳光,把他打倒在地上!
这一记耳光和平时挨的小流氓的耳光,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刹那间,被直接扇中的左耳火辣辣一片疼痛,眼前是一片七扭八歪的小腿,把原本璀璨的阳光踩得稀烂。
“操!”那个警察还要打,被几个老师拦住了,于是他瞪着呼延云破口大骂,“你个小逼崽子,你丫说谁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呢?!”
“消消气,消消气,别跟学生一般见识!”教导主任说,“这学生比较偏激,比较偏激。”
一阵喧哗后,一切恢复平静,阳光和见不得阳光的嘴脸都突然消失了。呼延云站在黑黢黢的楼道里,仿佛站在一个竖起来的井底,厚厚的井壁后面,响起了放学的铃声,铃声空洞而漫长,绞索一样没完没了,等到它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又余韵袅袅地在耳鼓里继续回荡,一切都显得那么乏味和无聊……就这么算了吗,就这么算了吧!
下了楼,到自行车棚里取了车,往家慢悠悠地骑去,脚板机械地踩划着踏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以至于当高昂等一群小流氓骑着车把他团团围住时,他还没察觉……
察觉到时,已经太晚了。
小流氓们用自行车把他围在路中间,每人都用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搭在车梁上,歪歪扭扭的,望之如乱坟岗上的一圈松树。
“你自己说,今儿这事儿怎么办吧?”高昂吊起眉毛,笑吟吟地说。
呼延云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他身后站着一大群人:罗老师、年级组长、教导主任、章副校长,还有那两个警察……直到这时他才醒悟,原来他面对的是一座他无论如何也撼不动的大山,14岁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绝望。
“问你丫呢!”李非朝他的自行车狠狠踢了一脚,“是交钱还是挨揍,你自己选,反正不让你小子出点血,你也不会长教训!”
钱是没有的,家里每个月给他那点零花钱根本不可能喂饱这群野兽,而且如果他们发现在你身上有利可图,那么类似的敲诈会没完没了,既然如此只能跟他们搏斗了,虽然自己只有一个人,但是如果豁出去这辆自行车不要,拼死打斗一场,未尝没有逃脱的可能……问题是,就算今天侥幸逃脱了,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他还能继续来学校上学吗?纵使是转校,这些校园流氓像藤条上的倭瓜一样,都是串通一气的,到哪里才能彻底摆脱他们的纠缠呢?
这么想着,他出了一身冷汗。
野兽们已按捺不住捕猎的欲望,他们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呼延云,教导处让你马上回学校一趟!”
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竟然是刘新宇。
高昂不禁嘬了嘬嘴唇。在班里,以高昂为首的小流氓们几乎欺负除他们小团体外的任何一个同学,却唯独不敢招惹刘新宇——准确地说,他们招惹过他一次,就一次。
那是有一天课间,刘新宇正在座位上预习下一节课的功课,后脑勺突然被“啪”地重重打了一下,抬头看时,高昂从他座位边跑过,回头狞笑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丫眼睛挖出来”,接着小流氓们一个个从他座位边跑过,于是他后脑勺又挨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挨了这好几下打,刘新宇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愁眉苦脸或者抱头痛哭,而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差不多同样时间,小流氓们打算把昨天的剧目再上演一遍,他们凑到教室后排,准备逐个跑过刘新宇的身边打他的后脑勺,高昂正要第一个动手,脚步还没迈出,就见刘新宇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咔嚓”一声竖着插进了课桌的桌面!
班里所有同学都倒吸一口寒气,那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有的胆小的女同学竟吓得尖叫一声,跑出教室去了。
高昂等人一动也不敢动。刘新宇埋头看课本,看得很仔细,从最上面一行一个字一个字读到最下面一行,再慢慢地翻开下一页……
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初中时代的刘新宇,性格就显得很孤僻,平日里寡言寡语,不和其他同学交往,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所以考试从来不作弊,也不给邻座作弊的机会。这样的学生本来会成为全班唾弃的对象,只是他无意间发现呼延云和他喜欢读同样的书——那是在同龄人中早已弃如敝屣的世界文学名著、十七年红色小说和各类竖排本史籍,与那个年代流行的各种充斥着名牌、洋文、矫情和装腔作势的青春文学相比,这些书籍和喜欢阅读它们的人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呼延云有时难免为这种格格不入而焦虑,刘新宇则从来不会因此皱皱眉头——总之他们俩在偶尔的交流中感到十分投机。
眼下刘新宇这一嗓子不啻给呼延云解围,小流氓们虽然嘴巴都跟涂了印度神油一样硬,但遇到教导处难免还是软塌塌,所以一哄而散。
刘新宇骑车来到呼延云身边,低声说:“快走吧,我骗他们呢!”
两个人骑着车,在夜色中沿着阜成路一直往东骑,起先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呼延云先开口把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刘新宇只是静静地听,没有搭腔。
枝叶茂密的槐树将路灯的光芒筛过,橙黄色的颗粒像飘舞的流霰,令夜色更加的漠漠织织,那时的自行车道还不是很平坦,偶尔会出现形状奇怪的裂缝和同样形状奇怪的水泥补丁,当自行车的车轮碾过时,哐当一下的顿挫会让人产生十分不安的错觉,仿佛就此坠落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串特有的孜然香气,卖报纸的老太太正在把折凳往货架里面塞,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香芋冰淇淋的叫卖声,望过去又只看见五金商店的伙计正在耐心地上着一块斑驳的门板。
“你急着回家不?”刘新宇问。
“不急。”呼延云说。
于是,他们在经过海军总医院之后,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往南,穿过一片肮脏破败的城中村(那里洋溢的留兰香牙膏气味迄今都难以忘记),他们推着车越过一片砖堆,就进了玉渊潭公园。
刹那间,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一下子消失了,耳畔唯有波浪拍打着河岸的噼啪声,天空也像被撕开包装盒一样开阔了许多,甚至稍稍亮堂了一点,呈现出宝石般的深蓝色。两个朋友把自行车靠在一个土丘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凹凸不平的草坪,每一步都踩出一脉苦香。
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他们坐下,石头冰凉而潮湿,甚至可以感受到基底的苔藓在呼吸,粼粼的湖水从远处一波波追逐过来,在湖面形成一座座瞬时崛起又瞬时陷落的山岭,河对岸依稀可见团团抱抱的柳树影子,像一群休憩的狮子,由灯火镶上金边的军事博物馆和央视塔明明灭灭的轮廓,倒映在湖面上,层层叠叠的波浪令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像,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起伏不定中摇摆,幻灭。
“今天躲过一劫,还不知明天怎么办……”呼延云长叹,“小学时,同学们都团结友爱,偶尔有欺负人的现象,老师总会管的,可现在呢,高昂他们简直无法无天,可以做一切坏事,而善良老实的同学只能任凭他们欺负,连警察都给他们当帮凶……”
“高昂的爸爸是区教育局的领导,章铎是咱们学校章副校长的儿子。”刘新宇冷冰冰地说。
这完全出乎呼延云的预料。后者愣了片刻,问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要么就别惹他们,要么就跟他们拼!”
“像你一样,拿把刀子插桌子上?”呼延云轻轻地摇摇头。
“对!”刘新宇斩钉截铁地说,“你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敢拼命!你只要敢拼命,他们就退缩了!”
这一回,轮到呼延云沉默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刘新宇的勇气。
很久,他才低着头自言自语起来:“我觉得每天都很愁,很烦,学习压力本来就够大的了,在学校要时刻小心挨打,回到家家长还要骂,就没有个直起腰杆扬眉吐气的时候,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对、不正确的地方,可是大家好像都接受了这样的不对,不正确,没有谁去质疑一下,更没有谁想过要改变一下……”
“我也跟你一样的困惑。”刘新宇说,“我想从书里找答案,我觉得书里有着不一样的世界……”
“不见得。”呼延云摇摇头,“你看看小说里那些恶霸地主、流氓地痞是怎么欺负穷人的,我觉得在学校里简直发生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那就得用书里的方法对付他们。”刘新宇说,“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两个人斗,两个人斗不过他们,就一群人和他们斗!”
后来的事情,是呼延云怎样都没有想到的,有如玉渊潭滚滚波涛一般的愁烦,居然化为了白皮松林里的一场腥风血雨!初中时代最具传奇性的事件,竟然是在这样沉沉的黑暗中不知不觉地揭开了序幕——世上有多少瑰丽的壮剧,拉开的第一道序幕竟然是夜幕啊!
回忆起这些,呼延云不由得再一次看了看坐在窗前的刘新宇,他已经啃完了黄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段新迎家的阳台。
“又要开始了……”刘新宇低声说。
呼延云走到他身边:“就是你说的那件怪事?”
“嗯。”刘新宇点点头,“你看——”
顺着他举起的右手,呼延云看到,对面阳台上,一个坐在轮椅里的老人正抓着围栏,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围栏外面拔高一点,再拔高一点,仿佛是要从阳台里面翻滚出来跳楼自杀似的,由于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他皱紧眉头,龇牙咧嘴,松树皮一样布满了皱纹的脸孔拧巴成了一团,但是当快要翻出护栏的一瞬间,他又停下了,把头左转转,右转转,浑浊的目光扫视着楼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这样大约过上一分钟,当他确认他什么都没有找到的时候,神情变得非常失望,整个身子颓然地坐回轮椅。
“他就是段新迎的爸爸,每天上午9点到11点,下午的3点到5点,他都会坐着轮椅来到阳台,就这么坐着,风吹日晒也一动不动,然后差不多每个小时这么起来一次。”刘新宇说。
“他为什么坐轮椅?”呼延云问。
刘新宇说:“糖尿病足,治疗不及时,截肢了。”
“那么,他在念叨什么?”
“不知道。”刘新宇摇摇头,“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根据口型,他每次念叨的,应该都是相同的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