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混乱(2 / 2)

第51幅油画 茅捷 17549 字 2024-02-19

前面的人站住了,后面的人不明就里,还往前走,于是前心撞后背,终于有人惊叫起来。没有一个人敢踏进这部E电梯,短短对峙了数秒钟,电梯门自动合拢,继续爬升。

汪总傻傻地站在电梯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怎么来形容呢?做了一场大手术摘除了肿瘤,经过数年打拼还清了银行贷款,总之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种感觉真的爽透了,第一次领薪水第一次拿驾照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人生值得纪念的一刻,都不能与它相比!

汪总陶醉在这种感觉里,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糟糕!36层到了,自己的公司就在这一层,汪总拼命按住关门键,不让开门,可电梯门还是打开了——

幸好,外面空无一人。汪总再按关门键,电梯门又合拢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内裤和西裤拉回到原来的地方,拉上拉链,扣好皮带,穿上衬衫,如果现在是穿衣比赛,汪总一定能拿冠军。

叮!电梯到了39层,门开了,有四、五个人在外面等这部电梯,他们就见一个人满面红光,嘘嘘喘息着扣完最后两粒衬衣钮扣,肩上搭着一件西装,朝他们扫了一眼,马上把头低下去,走出电梯。

“先生,你掉了东西!”有人叫住他。汪总回头一看,电梯的地板上,扔着那罐精装铁观音,还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上印刷着J集团的标志。

“谢谢!”汪总把茶叶罐捡起来,把文件纸袋一同捡了起来,旁边的人有点纳闷,因为汪总的衬衫下摆全部露在外面,腰部有明显的褶痕,下摆应该收在裤子里面,在着装规范的商务楼里,没有人会这么穿的。

在39层的洗手间里,汪总把衬衫下摆收到裤子里,站在盥洗镜前认真地照了一遍,确定没有半点疏漏,把牛皮纸文件袋扔进了废物桶。

穿戴整齐的汪总没有乘电梯,从黑古隆咚的楼梯间走下去,回到位于36层的公司,精神抖擞地投入了下午的工作。

杜咬凤从自己的办公区域里伸出脑袋,透过百页窗,汪总办公室里的状况尽收眼底,汪总正在跟女秘书小兰安排工作日程,显得神采奕奕,杜咬凤觉得奇怪,大约三刻钟前,汪总从办公室走出来时,面色灰土,步伐机械地离开了公司,时隔不久,真有天壤之别。难道他已经……

在这幢45层高、有两百多家公司入驻、五千多名职员上班的商务楼里,他怎么解决那个问题?杜咬凤的思路堵塞了。

小兰离开汪总的办公室,轻快地走来,在隔板上敲了敲,把杜咬凤从遐想中敲醒。

“凤姐,汪总叫你去一趟。”

杜咬凤站起来,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汪总的办公室。汪总抬头看了她一眼,朝沙发上指了指,说:“把它拿走吧。”

那幅画摆在沙发上,已经装进了保护封套,杜咬凤有点不知所措。

“汪总……短信息里的内容,不是开玩笑,千真万确的,请你一定认真对待,千万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到了今天夜里,‘那件事情’就会发生的,性命攸关啊!”

汪总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浅浅一笑:“我知道怎么办,你把画拿走吧,别让我再看见它。”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杜咬凤不好再说什么,把画搬走了。

临下班前,小兰从外面回来,告诉大家一条惊人的消息,就在下午,有人在电梯里遇见一名暴露狂,在30层某公司上班的安吉拉,碰巧就在那部电梯里,亲眼目睹。

“那家伙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光顾看他暴露的那东西了,没注意他的脸……”

现在喜欢暴露的人越来越多,光看女孩子的衣装就能感受到这股潮流,上装越来越短,裤腰越来越低,乳沟、肚脐、股沟……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大,暴露的尺寸就象股票指数一样一次次探低,能露十毫米,绝不露九毫米。有人预测再过十年,最流行的衣服就是“皇帝的新装”,一丝不挂。

其实根本要不了十年,试想,一件小可爱(吊带背心)加一条热裤,以每年缩短一公分计算,十年缩掉十公分,真是片甲不留了。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汪总把小兰叫进办公室,若无其事地询问起来:“抓住那家伙没有?”

“安吉拉给保安部打了电话,保安去检查了,不过,那家伙已经消失在大楼里了。”

听了小兰的回答,汪总肚里暗暗发笑。

只要把衣服穿起来,哪怕重新站在他们面前,也未必能把我认出来。

穿与不穿,视觉效果大不一样啊!

汪总把那盒精装铁观音往小兰面前一递:“喏,送给你老爸,楼下买的铁观音。”

“谢谢汪总,我爸爸就爱喝铁观音呢!”

望着小兰欢天喜地的背影,汪总心里盘算着:即使查到我头上,我死不认帐,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说到底不就是裸一次吗?躲过了这一劫,说不定还会裸上瘾呢!

以后凡是遇到心情不好,只要有勇气宽衣解带,保证立竿见影,神清气爽。这不单是脱去身上的累赘,更是卸去心灵的枷锁,建议心理医生给病人开这种“裸体处方”,说不定能收到优于药物治疗的奇效呢,哈哈哈!

下班后,汪总与大家一道乘电梯下楼,谈笑风生,走出大楼的时候,汪总身不由己又走进了那家高山茶庄。他不是来品茶的,而是特意来看那只鼻子的。

“下班啦?汪总!”

茶艺小姐有些意外,一天里两次光顾,汪总还是第一次,不会是来投诉茶叶的质量吧?

汪总笑眯眯望着她,奇怪,那只鼻子不那么可恶了,倒添了几分可爱。

“几点钟下班?”汪总开门见山。

“七点钟……怎么了……您……”茶艺小姐怯生生地反问。

“这儿附近有家傣妹火锅,喜欢吃麻辣烫吗?”

汪总直截了当发出邀请,根本不在意别的茶艺小姐投来的异样目光。

<h3>8</h3>

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半小时,交谈甚欢,汪总对她的鼻子赞美了几句。

茶艺小姐名叫小芳,来自浙江一个叫石塘的海边小镇,千禧年时,小镇被地理学家、气象学家一致公认为整个大陆地区最先看见千禧年第一抹曙光的地方,由此引发了一股旅游热潮,背着背包,拿着照相机的游客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社都派出强大阵容做现场采访,让这座昔日宁静的临海小镇着实风光了一阵,所有的旅馆爆满,镇上家家户户都变成了家庭旅馆,一个床铺每日收一百元,发了一笔“千禧财”。

现在,一切复归平静了。

小芳的话很实在,即使看见了千禧年的第一缕曙光,那又怎么样?破产的照样破产,得病的照样得病,离婚的照样离婚,煤气中毒的照样煤气中毒。

在上海生活了三年多,已经习惯了大城市的生活,上海话基本能听懂,也能说上两句。

侬好(你好)、野饭吃过伐?(晚饭吃过吗?)

今朝碰到赤佬了(今天见鬼了)、侬好翘辫子了!(你去死吧!)

前两句是问候,后两句是骂人。

小芳跟两个小姐妹合租两室一厅,住的还算宽敞,只是女孩子在一起,时间一长难免起点小摩擦,就连洗发水瓶子上都要做记号,以免被别人偷用,对此小芳很看不惯。

小芳一边吃一边诉苦,汪总一边听一边吃,不时插上两句,离开火锅店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很亲密了,小芳挽着汪总的胳膊,在徐家汇的太平洋商厦逛了一圈,汪总帮她买了一双Clarks凉鞋,打折后也要人民币七百多,这算是小芳的鞋柜里最昂贵的一双鞋了,离开商厦的时候,汪总觉得小芳挎着他胳膊的手更有力了。

两人乘上出租车,直驶向汪总的公寓。

小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红酒绿,满脸的陶醉。

对小芳来说,手无一技之长,又没有漂亮面孔,却迷恋大城市的生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个男人依靠,哪怕是个有家的男人,象汪总这样,老婆孩子都在深圳,他独身在上海打拼,上班再忙,下了班也会寂寞,这样的男人,比那些不成熟的大男孩可靠得多。

汪总承认,若在平时,私生活还算比较检点的他,是不会在初次约会后就把女孩子往家里带的,但今晚不同,他特别兴奋,有一种大难不死、化险为夷的感觉,他要享受生活,享受女人,哪怕她长着一只讨厌的鼻子。

汪总的公寓在虹口区,靠近北外滩,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见蜿蜒的黄浦江,吹到黄浦江的夜风,听到轮船的汽笛声。两室一厅的月租金要一千三百美元,还好是公司出的钱。

进了公寓,在卫生间里洗了手,汪总就迫不及待把小芳推在客厅的沙发上。

完事之后,小芳有些心神不定,怕中彩,汪总很歉意地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这两天处在危险期,我一定会戴安全套,真对不起哦。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几分得意,象拣了便宜似的。

“附近有没有药房?”

“有啊,马路斜对面就有一家,廿四小时营业,门口挂着绿十字标记,很醒目的。”

保险起见,小芳决定去买紧急避孕药,她拿上钱包,匆匆就走了。

汪总倒在沙发上,细细回味着疯狂的片段,短短的十分钟仿佛踢了半场足球,腰酸背疼,这种激情很久没有过了,今年春节,老婆带孩子从深圳来上海看他,久别胜新婚,但也没这么激烈。

野花跟家花,到底不一样啊!

汪总躺在沙发上,他在想,要不就把小芳长期留在身边?

不,不,这个女孩子表面上热情,内心还是蛮功利的,如果我不是汪总,而是在茶庄里洗茶杯的汪师傅,她还会跟我吗?先观察一阵再说吧。

冲完淋浴,小芳还没有回来,汪总打开了电视,新闻综合频道正在播放一部电视剧,又是反腐倡廉题材,内容雷同,首先把背景放在一座虚构的城市里,如滨州市、东江市,大陆的影视都这样,明明是在上海拍摄的,连东方明珠塔、外滩都拍进去了,却硬说这里乃“东海市”,就怕有人来对号入座,这也是文艺人的悲哀,不象好莱坞,国会议员、纽约市长乃至美国总统都可以写成大坏蛋,没人来干涉。

既是反腐倡廉,一定要有一名腐败分子、害群之马,比如是这座虚构城市的市长,但请注意,该市的市委书记一定是好人,但是好人也会犯糊涂,老虎也有打瞌睡,市委书记去北京党校学习了,这一去就是一年,权力出现了真空,市长趁机兴风作浪,排挤好人,重用坏人,甚至跟黑社会勾结,大搞走私贩私、权钱交易,该市状况的屡屡发生,引起了省委领导班子的高度重视,于是派出了工作组,工作组的组长就是本剧的男一号,他有一段悲伤的前史,重新回到该市,无异于揭开伤疤,但他深明大义,毅然决然归来,向坏人恶势力宣战,另外,他还有一个十年前的旧情人出现在斗争的旋涡里,旧情人也许成了黑社会老大的情妇,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就这样,昔日的情人变成了今日的敌人,这个时候,在北京党校学习的市委书记回来了,与工作组长产生了矛盾,因为市委书记错误地认为,工作组是存心来找碴的,企图否定自己对这座城市改革开放成绩作出的贡献,涮掉他的威信,于是产生了摩擦,当然最终一定是消除了隔阂,市委书记与工作组长联手行动,将违法乱纪的副市长、副书记、副局长等腐败分子一网扫尽,请注意,副的尽量多一些,而那位大腐败分子——市长,被双规,被撤职,黑势力狗急跳墙,疯狂报复,旧情人为了保护工作组长,倒在黑社会老大冒烟的枪口下,躺在男一号的怀里,凄凄然闭上了眼睛,男一号带着“事业成功、情场失意”的无限感慨,离开了这座城市,市委书记痛改前非,重新启用被诬陷的好人,改革开放形势一片大好,在曙光中升起字幕。

这样的电视剧看多了,汪总也能做编剧了。

汪总开启一瓶法国干红,倒了满满两杯,他打开冰箱,拿出盛冰块的盒子,想在红酒里放两枚,却意外地发现,做好的冰块全部凝结在一起,形成一只拳头大的冰疙瘩,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奇怪!

费了半天劲,汪总才把冰疙瘩挖出来,放进厨房的水槽,让它去慢慢融化吧,然后取出制冰格,重新注水,做新鲜的冰块,就在他关上冷冻室的抽屉时,听见客厅响起一种声音。

“嘀……嘟……嗒……”

这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手机发出的,提醒用户收到了新的信息。他回到客厅,拿出大如PDA的手机,果然收到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

“开门”

汪总不由一楞,难道门外有人?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起来,看来真的有人。

汪总走到门厅,习惯地透过猫眼,朝门外看了看——原来是她。

汪总打开防盗门,笑脸相迎,两人轻轻接了个吻。

“怎么去了那么久?”

“药房隔壁有家便利店,我买了两串贡丸和鱼蛋,你家卫生间的洗手液用得差不多了,我顺便买了一瓶。”

汪总接过小芳手里的购物袋,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虽然鼻子难看,却挺有心眼的,不象有的女孩子,斤斤计较,连每次的出租车费都要男士来付。

汪总把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小芳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汪总朝周围的空气嗅了嗅,确实有一股怪味。

“象滴露消毒水,前一阵抗非典,茶庄每天用这个牌子的消毒水来擦桌子擦椅子,连拖地板都要用,开销大得惊人。”

汪总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家里突然会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可能走廊里刚刚消过毒,开门的时候,顺风飘进来的吧。

小芳去洗澡,让汪总替她擦背,香皂在她光滑、粉嫩的肌肤上滑动着,汪总不禁想入非非起来,比起老婆的那副肉背来,这样动人的背,感觉太好了。

小精灵,真会撩人……

“嗳,刚才在你家门口,我感到一股寒气,就象站在冷库门口,你说怪不怪?”小芳随口说着。

汪总似听非听,手沿着背脊,朝她的胸部一点一点滑去……

啪!手被轻轻地扇了一下,从肌肤上滑落下来。

“不许乱摸,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汪总嘿嘿一笑,洗去手上的皂液,用毛巾擦干,离开了卫生间。

喝完干红,汪总躺在卧室床上,也许平时喝惯了加了冰块的干红,等于兑了水,今晚没有冰块,酒劲大了点,人有点昏昏沉沉。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淋浴声,还有小芳的歌声,她唱的是那英的《征服》:

“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到底谁把谁征服?也许是你的鼻子把我征服……

昏昏沉沉中,汪总居然笑了起来,脑海里蓦然浮起一件事情,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条“开门”的短信,真是小芳发的吗?

她不是按了门铃吗,干吗还要发短信?

不对,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从来没有给过她名片呀。

开门时,我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她并没有拿着手机呀。

到底是谁发的短信?

难道,是“她”?

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迎进来的其实不止小芳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

他的潜意识里,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但是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仍然被酒力牢牢控制着,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走进了卧室,没有开灯,直接上了床。

“小芳……是不是……你呀?”

汪总口齿不清地问,自己都听不见。

上床的是个女人,这一点汪总可以肯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身体无法挑起汪总的性欲,相反让他想起一件东西,就是为H饮料公司做广告的那块号称来自南极的壹吨重大冰块,现在冰块就压在他身上,紧紧压迫着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从头顶的颅骨,到胸间的肋骨,到膀胱的耻骨,一直到脚端的腓骨,冰块吸尽了他体内的热量,开始慢慢的融化,汪总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与冰块渐渐融为一体,甚至可以听见骨头的碎裂声……

<h3>9</h3>

“咦,床上怎么是湿的?”浦宏鸣勘查现场时,头一句问的话。

小宋摇了摇头:“来的时候就是湿的。床脚下还有一些散落的冰块。”

“冰块呢?拿来给我看看。”浦宏鸣摊开手催促道。

小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早就融化了,变成一滩水了,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冰块,可以把化开来的水拿去技术科化验一下,不过我敢保证,那只是普通的饮用水。”

“冰块有多大?”

“麻将牌大小。”

以床上的“湿况”,好象有人在床上撒过一些冰块,等到验尸报告出来,“一些”冰就变成了“一块”冰。

麻将牌大小的冰块,是不可能把死者的每一块骨头都压碎的。

据法医推测,如果说凶器真是冰块的话,它的重量至少有五、六吨。

冰的比重略大于水的比重,六吨重的冰块至少有三米高、两米宽、一米多长。如此巨型的冰块,家用冰箱的制冰格是不可能做出来的,惟有专业的制冰厂才能做出来。

即使在厂里做出来,这么大的冰块,又如何运进死者的家里,并且摆在床上呢?

这样大的冰块,连公寓楼的电梯都进不去呀。更何况,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说没有看见有一枚巨型冰块运进小区。

“浦老师,还记得赵三文的死吗?”

小宋的话提醒了浦宏鸣,车祸身亡的赵三文,与死在床上的汪栋明颇有相似之处,两个人身上的骨头,都毫无幸免地呈粉碎状。

将这两起离奇的死亡案并案调查,马上有了新的发现,赵三文的女友叫乔佳诺,其母是杜咬凤,杜咬凤在N广告公司上班,公司老总恰恰是汪栋明。

两条看似平行的直线,在一个点上有了交叉,这个“点”就是杜咬凤。

刑侦队的办公室里,面对浦宏鸣犀利的目光,杜咬凤把头低了下去,半天不语。

“杜女士,请你说一下,赵三文和汪栋明遇害的当晚你在什么地方?都有谁可以为你作证?”

小宋负责笔录,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难言之隐。

沉默了片刻,杜咬凤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吞吞吐吐地说:

“我知道谁是凶手。”

<h3>10</h3>

浦宏鸣致电看守所的王警官,向他借用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有十多个平方大,中间竖着一道铁栅栏,将房间一分为二,铁栅栏深抓地面,高插天花板,十分的牢固。铁栅栏的中间有一扇门,一旦锁上,关在栅栏里的东西决不可能出来。

当然,铁栅栏不是铁板,上面有空隙,但这样的空隙,最多只能捅出人的一根手指,比手指再粗一点的东西,绝对出不来,动物园里的老虎笼子也不过如此。

“老浦,是提审犯人吧?”

王警官觉得纳闷,因为浦宏鸣拿不出任何提审犯人的手续。

“不是审犯人,借你的房间搞一个实验。”浦宏鸣微笑着回答。

在审讯室里搞实验?开玩笑吧!

见浦宏鸣一脸神秘的样子,王警官没有追问,把钥匙给了他。

次日上午,这幅画被小心翼翼抬了进来,除去保护封套,摆在被审犯人该坐的椅子上,浦宏鸣与小宋从里半间退出来,锁上了铁栅栏的那道门。外半间支起一副三角架,放了一台JVC摄像机。

浦宏鸣的计划是,等到中午,如果确实发生了杜咬凤所说的那种“状况”,画的变化过程被拍摄下来,而他们俩守在审讯室外,没有目击,所以不会有危险。

然而,当小宋打开摄像机的开关,朝取景器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显得茫然无助。

2.5英寸的液晶屏幕上,那幅画只是一块白色的画布,没有诊所,没有窗台,没有诊疗椅,没有戴口罩的Zoe,什么也没有。

“我听说……鬼……鬼是不上照的。”

小宋望着浦宏鸣,等着他拿主意。

对浦宏鸣来讲,有两种选择,把画退给杜咬凤,把两件离奇的“碎骨案”存进档案柜,去抓别的案子,没有人会指责他们,日子照过,薪水照拿,一切太平。

浦宏鸣选择了后一种,是出于好奇,还是警察的职业本能驱使,难以说清。

审讯室的门关得死死的,门上一扇小玻璃窗也被报纸盖了起来,与其说不想让人打搅,不如说不想让别人也卷进来。

审讯室里,有供审讯人员坐的椅子和桌子,浦宏鸣没有坐,他点上一支烟,站在铁栅栏前,就他一个人。

中午时分,浦宏鸣亲眼目睹了画的变化。之后,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收到了那条发自13901673693的短信息。

浦宏鸣离开审讯室,来到走廊,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闷头抽着烟,正是小宋。

浦宏鸣走到小宋面前,轻轻点了点头,从他凝重的表情小宋就知道了,杜咬凤的话已经完全得到了验证。

看守所附近有一家叫“多来来”的小餐馆,到了中午,生意相当不错,浦宏鸣和小宋等了半天,终于有了一张餐桌,每人一碗鸡血汤,一碗蛋炒饭,加一个时鲜蔬菜,他们只是默默喝着啤酒,没有动筷子,食欲寡然。

“浦老师,你打算怎……怎么脱?”小宋小心翼翼地问。

浦宏鸣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不是脱不脱的问题,其实对这方面,我并不怎么怕羞,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我领薪水过日子,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避开这一劫,应该脱,但是……”

他稍稍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我脱了,她就不会对我下手了,但我想会会她。我是无神论者,我不信这世界上有鬼。从画里掉出来的只是一件衣服,一双鞋和一只口罩,我倒想看看她是如何从画里走出来的。”

最后,浦宏鸣又补充了一句,“我当警察有二十多年了,还没有什么让我害怕过,即使现在,我也不怕。”

“你不怕,我也不怕!”

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上来了,小宋把外套敞了敞,露出腋下的牛皮枪套,里面插着一支六四式手枪,弹匣里有五发子弹,这是刑警的基本装备。

酒足饭饱,两人离开小饭馆,走了没几步小宋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一件事。

“据杜咬凤说,汪栋明看画后的下午,商务楼里发生了一起暴露事件,有人在行驶的电梯里忽然脱光,当时电梯里有男有女,如果这名暴露者就是汪栋明,那么他不应该死啊。从杜咬凤的女儿,到她自己,还有她女儿的朋友阿壶,都不折不扣地执行了短信里的内容,所以他们都安然无恙,那么,汪栋明为什么会死呢?鬼总该比人讲信誉吧!”

浦宏鸣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信鬼神的,你的疑问最好去问那个戴口罩的。还有,你凭什么说在电梯里脱光的人就是汪栋明呢?我看未必是他,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h3>11</h3>

房间里悄无声息,唯一的一盏灯挂在外半间,光线投在铁栅栏上,带着空隙的栅栏影子象一张巨大的渔网覆盖了内半间,在画上撒下了一片斑驳,Zoe的脸部正好被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一只眼睛隐在暗中,另一只眼睛望着铁栅栏外的两名警察。

浦宏鸣上身穿着防弹衣,头上戴着防暴警察的头盔,堪称全副武装。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子弹已经填满,把弹匣装好,手枪插进腰间的皮套里。

小宋看了看手表,离午夜时限还差五分钟。

“小宋,我的烟抽完了。”浦宏鸣掏出空空的七星烟盒在他眼前一晃,“楼下有自动售货机,帮我去买一盒。”

小宋看了浦宏鸣一眼,在这种时候叫自己离开,仅仅为了买一盒香烟,用意不言而喻。倘若自己离开,在这个房间里可能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小宋能猜出八九分。

浦宏鸣掏出十元钱,塞到小宋手里,“快去吧。”

不,我不走,决不离开!不管发生什么样的状况,我们一齐来面对!

小宋的心里这样喊着,身体却做出了相反的动作,接过钱,转过身,慢慢走开,打开了审讯室的房门……

“小宋!”浦宏鸣叫住他,小宋回头看着浦宏鸣。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幅画毁掉。”

“毁掉”这两个字,浦宏鸣说得特别沉重。

小宋点了点头,离开了审讯室,房门在他身后关拢,发出碰的一声。

浦宏鸣掏出另一盒七星香烟,抽出一支,不慌不忙用打火机点燃。

下午,他将楼下自动售货机的七星香烟全部买走了,一共十盒。

小宋知道他只抽这个日本牌子的香烟,自动售货机里没有,就要去街头的一家好德便利店购买,这样一个往返至少十分钟。

精工手表上,时针与分针在12的位置上合二为一,午夜不可逆转的降临了。

一股逼人的寒气,在房间里弥漫,室温在下降,仿佛降到了冰点。

……怎么这么冷?

浦宏鸣打了个寒噤,他想穿羽绒衣。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平均气温是摄氏二十五度,难道有冷空气来袭?

不仅是降温,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浦宏鸣带女儿去看牙医的时候,闻到过这股味道……

没有时间遐想了,画中又一次起了变化。戴口罩的Zoe的坐姿开始改变,两条略微搅在一起的小腿分开了,手轻轻按在窗台上,她站了起来。

浦宏鸣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拔出六四式手枪,子弹推上膛,咔的一声。

Zoe往前走,仿佛前面有一扇门,通向另外一个世界。

她稍稍抬了下腿,跨出了画框,就象迈过一道门槛,白色平底的Nine West女鞋无声地踩到了地上,当她的身体完全离开画的时候,画上所有的东西顷刻化为乌有,变成一张灰白色的画布。

现在的Zoe与浦宏鸣仅隔着一道铁栅栏。浦宏鸣把枪口对准了她,右手持枪,左手紧紧扣住右手腕,以防手抖影响射击效果。

上海的良好治安状况,堪称大陆之首,这是不可争议的,香港回归前,报纸上也常有“警匪当街枪战”的新闻,但在上海,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一次也没有过。因此,警察虽然配枪,却鲜有使用的机会。

在浦宏鸣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拔枪的次数不胜枚举,但真正开枪并且击毙对方却是凤毛麟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枪法糟糕。这么近的距离,浦宏鸣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枪枪命中目标。不过子弹能不能起作用,他就不知道了,但他一定会射击的,因为他别无选择,即使面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站在铁栅栏后,Zoe稍稍犹豫了一下。

1991年《魔鬼终结者Ⅱ》公映时,浦宏鸣记得很清楚,有一场追逐戏在疯人院里,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对手——液态金属机器人,也曾站在一道铁栅栏前,当时它象一股烟雾那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栅栏,令所有的观众目瞪口呆,当然那是特技效果,而现在,浦宏鸣就等着这一刻发生了。

一旦这个Zoe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穿过铁栅栏,他立刻扣动扳击。

然而,面对铁栅栏的Zoe却没有动,口罩上的眼睛虽然盯着浦宏鸣,目光却是不经意的,仿佛不是要将他置于死地,只是想跟他聊聊天。

“退回去!回去,回到画里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浦宏鸣吼道,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了。

见鬼!谁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老婆?不会吧,我告诉她晚上有任务,她不会打电话来的……

铃声中止了,不是来电,而是收到一条短信息。

浦宏鸣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去碰手机,哪怕是市长给他发来的短信,他也不会看的。

出乎意料,Zoe朝他做了一个小动作,指了指他的口袋。

什么意思?她要我阅读短信?浦宏鸣右手持枪,左手慢慢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读取了短信,仅两个字:

“开门”

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

噢,她要我打开铁栅栏上那道门放她出来,哈哈!!以为我是傻瓜?

浦宏鸣冷笑一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Zoe做了第二个动作,小动作,把口罩摘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裸体的Zoe还算楚楚动人,现在就不同了,脸色是苍白的,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眼袋下面各有一块发青,好象睡眠不足,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阴冷地注视着浦宏鸣。

她继续往前跨了一步,身体几乎靠着铁栅栏了。

浦宏鸣明显感到有一股气,仿佛站在一台巨大的吸尘器前,吸头对着自己,五脏六腑快要被吸出来了,紧握的手枪快要把持不住了。

她在朝自己发功吗?

浦宏鸣毫不犹豫选择了射击,稳稳地扣动了扳击,万万没有想到,这把陪伴他十几年的六四式手枪,却在关键的时候卡壳了。

怎么搞的?这把枪我定期保养,前几天还试射过,不可能卡壳呀。

浦宏鸣有点沉不住气了,摆弄这把枪,试图解决故障。铁栅栏后的Zoe,竟然微笑了,露出一口牙齿,牙医的牙齿是绝对可以信赖的,那么整齐、惨白,在审讯室白炽灯的照射下,隐隐泛着一丝微光。

这是嘲笑。

浦宏鸣气急败坏地把手枪往地上一摔,啪的一下,手枪掉在地上,反弹了起来,在弹起来的过程中,枪自动翻转了七百二十度,枪口对准了浦宏鸣——

砰!

它居然射击了,子弹穿透了浦宏鸣的右膝盖,把他的膝关节打得粉碎,与此同时,一枚弹壳跳了出来。

浦宏鸣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怔怔地望着那把枪,那把朝夕相处的武器,每天把它佩戴在身上,枪身上有着跟自己相同的体温,现在,它躺在离自己差不多一米远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仍然对着自己。

为什么……

砰!枪给予主人的回答是第二颗子弹,防护头盔的透明面罩被击得粉碎,子弹穿透浦宏鸣的头颅,把颅骨打爆了。

浦宏鸣趴在地上,透过鲜血模糊的视线,就见Zoe转身跨进画框,画中景物瞬间恢复到原来的状态,Zoe坐在窗台上,凝视着画框外的世界,目光深邃。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现在我信了。

我这样算不算因公牺牲?

巡警队的老伍,被歹徒捅了七刀,其中一刀刺中心脏,分局给了六万元抚恤金,市局给了四万元,保险公司赔付了二十二万,加在一起,拿了三十多万。

不知道局里对我是怎么安排的。

只要不低于二十万,就够付银行的房贷了。

我死后,老婆会不会改嫁?

她那位老同学,在招商银行做的,三年前离了婚,这家伙看我老婆的眼神有点溜,我死后,他一定会来追我老婆,只要他够韧性,不出半年,我老婆就会嫁给他的。

最不放心的就是女儿,成绩那么差,三门主课成绩加起来两百分都不到,崇拜孙燕姿,偷偷攒钱打算去韩国整容,以为老爸不知道?哼!总有一群男生象苍蝇一样叮在她身边轰不散,没有老爸的保护,估计不到十六岁就要失身了。

如果哪个小子夺走了她的贞操又想辜负她,我一定变成厉鬼,去找他算帐!

唉,烦死了。

死了就不烦了。

不如死了算了……

浦宏鸣临死前,尚未停工的大脑皮层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念。

五分钟后,小宋回到审讯室,手里拿着一盒七星牌香烟。

在好德便利店里,买完香烟,小宋又跟营业员聊了几句,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羁绊着他的腿,他甚至不想回去了。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肃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浦宏鸣横尸在地,满脸血污,手枪掉在一边,地上有两枚弹壳,头盔面罩的碎片散落在周围,雪白的墙面被脑浆和血迹溅得斑斑点点,如此的惨状,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透过铁栅栏,内半间却是另外一副景象,安静,祥和,画摆在椅子上,没有挪动的痕迹。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幅画毁掉。”

小宋的耳畔回响着浦宏鸣生前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

“毁掉它,毁掉它……”他仿佛听见浦宏鸣趴在血泊中呻吟。

小宋抄起一根警棍,警棍是橡皮包钢的,用它抽打画,别说是画布,哪怕是一层牛皮,也能打得稀巴烂,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画的碎片,付之一炬。

他找出钥匙,来到铁栅栏前,想打开这道门,钥匙插进钥匙孔,不管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始终无法转动。怎么搞的?他一着急,手一用力,叭嗒一声,钥匙竟然拧断了,剩下的半截留在钥匙孔里。

妈的!见鬼!小宋气急败坏,朝铁栅栏狠狠踢了一脚,发出空的一声。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的颤动。

我的脚力有这么大?

小宋有点诧异,低下头去看,地上有铁栅栏投下的影子,这排影子在颤动。

不会是地震吧?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整座铁栅栏朝外坍塌下来,排山倒海之势,根本无处躲藏。“哗啦!”一声巨响,坍塌的铁栅栏覆盖了半个房间,小宋被压在下面,象一条闷在锅里的鱼,无助地挣扎,从躯体到内脏,都被挤压得变形,肺部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噗!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铁栅栏上的一段空隙。

<h3>12</h3>

“杜女士,这幅画是您的吧?现在物归原主。”

装在保护封套里、编号051的油画,完好无损地搁在茶几脚边,母女俩和阿壶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这幅“浴火重生”的画,不知所云。

“我姓林,是浦宏鸣的同事,非常不幸,浦探员死于枪械走火,他的助手小宋,由于一扇年久失修的铁栅栏突然坍塌把他压在下面,不治身亡。

“这是个悲剧。当然,这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林探员走后,足足十多分钟,客厅里鸦雀无声。

趴在沙发后的比夫,忽然直起身来,盯住门口,汪汪汪一通叫。狗吠声刚停歇,门铃声就响起。

杜咬凤去开门,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彬彬有礼。

杜咬凤不认识,就问:“您找谁?”

对方不慌不忙地掏出名片:“鄙姓陈,陈子期,S美术馆的前任馆长。”

当时,陈馆长在书房里目睹了画的变化,并收到短信之后,整整三个小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思考该如何应对,是把它当成一句玩笑、一个精心伪装的恶作剧,还是认真对待。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前者有生命之虞,后者可能使自己身败名裂。

蓦然,他想起今年春节去豫园城隍庙烧香的时候,一位算命者对他说的话:“这位先生,请恕我冒昧,今年你怕有大难临头,想避开的话必须作出一些牺牲,放弃一些东西。”

想到这里,陈馆长豁然开朗,他决定了。放弃什么?无非是名利这些身外之物。

同样是脱光,也有不同的脱法,他是S美术馆的馆长,艺术圈内颇有声望的专家,德高望重的学者,可不能象一个行为艺术家那样胡来,他不是毕加索,不是李敖,他们在大庭广众脱光,会引来满堂喝彩,说不定还能捞一笔全球转播费呢。

思前想后,陈馆长想到了装疯。在所有的脱光里,这是安全系数最大的,或者说,是最不会招徕非议的,相反会有很多的同情。

“天哪,陈馆长他真的疯了吗?”

“如果不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昨天还是好好的。”

“陈馆长真是可怜,一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们当初真该为他多做一些事情,帮他分忧才对呀。”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从裸奔那一刻起,幸灾乐祸的人远远超过同情者。师生恋、绿帽子、同性恋、露淫癖,甚至骂他是GAY,各种谣言铺天盖地,几乎从每一张嘴里都能说出一套崭新的版本来。

老婆向法院诉请离婚,儿子跟后妈打官司,银行保险柜被开箱清点,所有珍藏公开拍卖,如今的他,房子没了,汽车没了,存款没了,名誉扫地,如婴儿般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的,居然是他的黄脸婆前妻(第一任的),她几次去疯人院看他,把外面的流言蜚语,家中的风云突变,统统告诉了他。

“病情”趋于稳定的陈馆长,终于获准离开疯人院,却已无家可归,四十一枝花的第二任前妻早就有了新的追求者,是开装潢公司的安徽人,帮她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陈馆长的那间书房被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了视听室,装上了发烧级的音响与家庭影院。

陈馆长暂时住在第一任前妻家里,睡的是沙发床,他实在不好意思往她的卧室里钻。几经周折,陈馆长从拍卖行打听到杜咬凤家的地址,于是登门拜访。

住在疯人院的那段日子里,陈馆长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Zoe,会不会确有其人?

如果确有其人,那末,很可能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就是说她已经去世了,她的灵魂或者说鬼魂附在这幅画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这幅画是在S美术馆二楼C展区出现的,时间是M先生个人画展的最后一天的中午,这个日子,是她从阴间回归世间的日子,也可以说是她的另一个“生日”,这个日子一定有特殊意义。

征得杜咬凤的同意后,陈馆长除去保护封套,重新欣赏了这幅画。

新的问题出现在陈馆长的脑海里,这个女人以这种特殊的形式返回这个世界,究竟有何动机?一轮接一轮的死亡游戏,她是以杀人为乐趣,还是另有所图?

“陈馆长……”阿壶小声地问,“我发现这幅画总会不停地朝右倾斜,即使挂两个钩子,仍然如此,这是为什么?”

陈馆长指着画上反问:“你看她,在画中的左边还是右边?”

画的左边是诊疗椅,右边是窗台,戴口罩的Zoe坐在窗台上。

“当然是右边。”

“你已经给了答案,她的鬼魂就附在画的右半边,难免会产生一些重量。”

“看来她的轻功还没练到家……”阿壶幽默了一句,可惜无人接招。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鬼魂面对面。”诺诺发着感慨。

“岂止是面对面,几乎是擦肩而过。”阿壶更正道。

在回答阿壶的同时,陈馆长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

今天,我们四个幸存者坐在这里热烈讨论,相互沟通,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们四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正是她所期望的。

她在引导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