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诺诺满脸温柔地出来迎接三文,看到的却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三文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个叫阿壶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你有没有脚踩两只船?你说,你说!”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诺诺当然不甘心,于是大吵一架。
“你打他了?你真的动手打人了?怎么可以这样野蛮、不讲道理、不近人情!”
“我打了他,你是不是心疼了?”
“对呀,我心疼,揪心的疼!我真希望他一拳头把你打个稀巴烂!”
“哼,可惜这小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要不是小区的保安赶来,他早就被我摁在喷水池里溺水翘了辫子!”
“你是黑社会的打手,你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诺诺气呼呼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碰一声把房门关上。
三文不肯罢休,跟上楼,在诺诺的房间门外,继续扯他的喉咙。
“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俩有没有‘那个’?他有没有看过你、摸过你?你都给他看什么部位了?”
房间里传来诺诺的回骂:
“你看过什么部位,他就看过什么;你摸过什么地方,他也摸过,我对你对他一视同仁!满意了吧?”
三文气急败坏,用脚踢了一下门,搜肠刮肚,想出一句恶毒的骂人话:
“你是……上海滩……第一号的……骚货!”
房间里传来诺诺的哭泣声。
这类没有实质内容的争吵,大多以女孩的哭泣而暂告一段落。
三文隐隐约约觉得肠在蠕动,一阵排便的意识袭来,扭头一看,卫生间就在前面,他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三文还是第一次走进楼上的卫生间,诺诺的家,他来过几次,上洗手间都在楼下。
TOTO马桶上装了一套粉红色的“卫丽洁”,座圈可加热,内有自动伸缩的喷头,专门清洗人体的污处。三文坐在座圈上,在一排按钮上选择了适度加温键。
马桶里传来闷闷的“乒!乓!”声,那是三文的肠胃在扔“炸弹”。
哇,这个座圈好温暖。每次吵完架都能有这样的享受就好了。
三文打量这个卫生间,第一感觉就是洁白和干净,尤其那只半圆形的按摩浴缸,让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浴缸,只有它的一半不到,简直是它的袖珍版。
纯白的基调下挂着一幅油画,它的浅蓝色调跟周围的白色搭配,就象蓝天和白云,视觉很舒服。盥洗箱的旁边挂着一只造型奇特的塑料钟,是一条鱼的形状,鱼鳍下摆可以挂一条毛巾,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三文的视线集中在那条“鱼钟”上,忽然他听见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声音近在咫尺,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碰的一声,三文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奔出卫生间,跑到诺诺的房间门口,门依然紧闭。
“诺诺,你快开门呀,我有要紧的事情告诉你!”
诺诺抽了一张纸巾,擦着鼻涕,书桌上扔着五、六个揉成一团的湿纸巾。
碰碰碰,敲门声响个不停。
“诺诺,你快开门呀,我真的有要紧事情告诉你!”
这一招真管用,我一哭,你就求饶了。求饶就求饶吧,干吗找借口?
别指望我会开门,我一开,你就有机会了,可以趁虚而入了,哼,想都别想!
今天你要是不说上足以塞满一只集装箱的好听话,听到我耳朵根发软,我就是不开门!
想到这儿,诺诺对着门外用力喊:“不开不开不开,我就是不开,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诺诺,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真的、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呀,你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那幅画,你们家挂在卫生间墙上那幅画,它……它在变!”
什么?画在变?
诺诺半信半疑,把房门开了一小半,就看见三文一只手提着牛仔裤,白色内裤露了出来,裤腰上写着Calvin Klein的商标。
坏蛋!果然想骗我开门,已经迫不及待脱裤子了!
诺诺想关上门,三文不让她关,一个死推,一个硬顶,在门框处展开一番拉踞战。
“诺诺,你听我说呀,刚才那幅画上的女人,脱光衣服,变成裸体了!”
哼,骗我开门,连想出来的借口都是那么下流!
不如说两声“对不起,我爱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之类的话,让我心动,开门让你进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取决于你的表现了,或许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给你扮演一个“终结者”,终结我处女身的终结者。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你的表现太差劲,让我倒胃口。
诺诺毕竟力气小,敌不过三文,房门已经被顶开三分之二,干脆一松手,三文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撞了进来,扑倒在地板上。
揉着疼痛的膝盖,三文满脸委屈地说:“我没骗你,是真的,不信你去看。”
诺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从她的脚步声来听,应该走进了卫生间。
半分钟后,瞠目结舌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三文的脸上。
墙上的这幅油画,跟挂在S美术馆二楼C展厅、跟拍卖会上展示的完全一样,戴口罩的Zoe体态优雅地坐在窗台上,双眸凝视前方,浅蓝色的医生服、白色的皮鞋与这间诊疗室一样,给观者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感觉。
诺诺斜着眼睛,看了看三文,就这么看着他,语言已是多余的。
三文忍不住嚷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刚才我明明看见……”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看见她的衣服和鞋子掉下来,就掉在这儿……”
他指着浅绿色的地砖。
“她一丝不挂,还有她的口罩也掉下来了,我看见了她的脸耶,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样?”诺诺用嘲讽的语气问。
“她、她在朝我笑!”
“噢,是吗?既然她对你笑,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话?说国语还是英语?今晚约在哪家饭店?几点钟、几号房间?”
诺诺连珠炮地发问,三文无可奈何望着她。
“诺诺,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
“你好象经常‘对天发誓’,我记得你曾经发誓说,要疼我、爱我、呵护我,结果呢?看你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能把我一口吞了!”
三文无话可说。
画中的Zoe静静地坐在窗台上,听着这对恋人的拌嘴,她的表情隐藏在浅蓝色的口罩后面,捉摸不透。
<h3>9</h3>
整个下午,三文觉得不舒服。
今天气温在摄氏30度至24度,多云,太阳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盛吹东南风,还是比较凉爽的。三文却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心脏不舒服,脉搏比平时跳得厉害,摸摸额头,并没有发烧,以前三文从来没有这种不舒服。
对这种“不舒服”,三文难以形容,就象一个早搏患者,处在盛夏前的黄梅天,气压偏低,湿度又大,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腻腻歪歪的。
下午,三文在店里跟老板吵了一架。老板埋怨他推销年卡的动作不利,别人每月至少能推销掉十张,而三文这个月是零,上个月也少得可怜,只有三张。
年卡分几种,最低一千元,最高五千元,持卡的客人,每次来店里消费后,从卡里把金额扣除,由于提前埋单,所以消费金额为一千元的卡只售八百,消费金额为五千元的卡更便宜,只售三千五。
与别人不同,三文并不热衷于向客人推销卡,尤其对熟客,虽然每推销掉一张都有两成的回扣。三文以前上班的那家店也有类似的消费卡,没等客人把卡里的金额消费完,店就关门倒闭了,卡里的钱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倒霉的客人去消费者协会投诉,结果不了了之,于是纷纷向三文抱怨,对此三文只能报以苦笑,表示同情。
所以,三文不再积极向客人推销这类卡,除非有的客人财大气粗,处处摆阔,三文会向他建议买卡的。
面对老板的抱怨,三文说,等你多开几家分店,有了实力,客人相信你,自然会买你的卡。
老板很不高兴,骂了三文几句,三文不服气,也顶了几句。
“算了,三文,别说了。”
坐在理发椅上的一个女孩这样劝三文,她是三文的熟客,跟三文有过肌肤之亲,短暂的交往后,彼此发现对方都不合自己的胃口,就做了一般朋友。
三文一边帮她打理着头发,一边看着镜中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三文的脑海里就浮现起那个裸体的形象来,奇怪得很,通常女人的裸体能勾起男人的欲望,数秒钟里就能勃起,三文也不例外,可是,中午在诺诺家看到的那个裸体,非但没有勾起他的欲望,相反让他觉得一阵心慌。
“三文,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有点色迷迷哦,是不是想那方面了?”
女孩挑逗地从镜子里望着三文。
三文经常去健身房锻炼,肌肉很结实,一米八零的身高,一头长发,加上手艺好,银色的剪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嚓嚓嚓削起头发来简直能迷死人,说真的,比起F4的仔仔只不过稍微逊了那么一点。
三文不傻,知道她的暗示,要在平时,就跟她约时间了,好好搞一下,让心情爽一爽,可是今天,三文始终提不起那种欲望,只是苦笑了一声,说了句客套话,“我发觉你比以前漂亮了”。
女孩走后,三文在洗头的地方用冷水洗了洗脸,然后去隔壁的罗森便利店,买了一瓶三得利乌龙茶,想给自己提提神。
便利店内有一张长条桌,三文靠在上面,喝着乌龙茶。透过店里的橱窗,街头的路人和汽车都处在运动状态,还有漂亮的美眉经过,有意无意地朝店内瞟上一眼。
但是三文没有胃口。他决定给诺诺打电话,有两句话,非说不可。
第一句,我在你家里所看到的一切,千真万确,我没有撒谎,没有跟你开玩笑。
第二句,那幅画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三文摸出诺基亚7250手机,准备给诺诺打电话,屏幕上“收到1条信息”,三文不假思索按操作键,阅读它。
屏幕上显示一行文字,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加上标点符号,一共四十二个字。
三文靠着长条桌,足足有三分钟,一动未动。
这条信息的接收时间在12点01分,即在他目睹了画的变化之后,当时他提着裤子惊慌失措地跑出去找诺诺,未能觉察收到信息的提示音与振动。
发送这条信息的手机号码是13901673693,139是“中国移动”的号码,对三文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三文犹豫了一下,按了通话键,想听听这家伙的声音,跟他(她)沟通一下,问问他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手机里清晰地传来“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三文决定提前下班。
<h3>10</h3>
三文骑上雅马哈,先去了诺诺上班的星巴克肇家浜路店,想给她看这条短信息,出乎意料,店里的同事告诉他,诺诺提前下班了。至于去了哪里,不知道。
三文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坐在店堂里,拨了诺诺的手机,铃响数遍,无人接听。
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三文的脑海里一下子冒出几个问题。
是不是跟那个叫阿壶的家伙在一起,因为这顿扁,向他道歉,给他疗伤,帮他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三文马上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三文给诺诺发去一条短信:“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听?”
隔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又发一条:“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想给你看。”
还是没有回复。三文想明白了,诺诺肯定在赌气,上次争吵,她也是这样,一连三天不接听手机,不回复短信,连家里的电话也不听,都是她母亲接的电话。
“三文啊,诺诺有点不舒服,上床睡了,你明天再打来吧。”
最好是这样,只要她不跟那把茶壶泡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死三八,赌气也不看看时候,人家有要紧事情跟你商量嘛!
三文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按动,进入“收件信箱”,把那条短信又一遍阅读,尤其是最后一句“否则你将厄运临头。”
车祸、溺水、遭遇劫匪、食物中毒、做爱的时候心肌梗塞、中幸运彩大奖狂喜猝死……这些都算厄运吧?
三文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放在脑海里重新过滤了一遍,整理出以下两种可能:
第一,那幅画不是普通的油画,而是一件高科技产物。那层画布能产生特殊的视觉效果,类似电脑里的动画,至于掉在地上的“衣服”、“鞋”、“口罩”,只是电脑的虚拟境界。
科技发展之迅猛,建议把“不可能”一词从词典里永久删除,还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据说,明年世界上头一例接受子宫移植的男性就要怀孕分娩了。
当时,如果我没有惊慌失措地跑开,而是不慌不忙,尝试把“它们”拿起来,也许就真相大白了,因为虚拟的东西是看得见而摸不着的。
第二,是我撞邪了。
我遇上一个女鬼,一个有暴露癖的女鬼。
前一种是高科技,后一种则是古老腐朽的传说,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究竟是哪种呢?
卡布其诺喝光了,三文稀里糊涂地走到服务台,要求续杯,服务员礼貌地提醒他,这里不是麦当劳,咖啡不能续杯,但有免费的冰水供应。
下午六点,他去了“舒适堡”(PHYSICAL)。一般他是周二、周六去这家号称上海滩规模最大的连锁健身中心,在那里挥汗如雨,主要练手臂和腹部的肌肉,顺便看看周围的美眉,看有没有机会泡一个。但是今天,他另有企图,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在健身区里逛了两圈,现在是下班时段,来健身的客人渐渐多起来。
先在转腰机上来回转了几下,用40磅砝码。又在跑步机上跑了五、六分钟,出出汗。
隔壁一台跑步机上,一名个头较矮但很丰满的美眉跑得呼哧呼哧,象一头被追赶的小猪,时不时偷偷地瞥三文一眼。
三文猜想,平时她不会跑得这么卖力,不过今天有一位帅哥在旁边,另当别论了。
唉,世风日下呀,连女人都这么好色……
要在平时,三文一定先把跑步机的速度放慢,改成慢走,一边转过头去,很关心地对她说,别这么猛跑,当心小腿变粗哦,要循序渐进,来,我帮你把速度调慢……
一边在跑步机上散步,一边聊天。顶多一小时后,两人就坐在楼下一家肯德基里,面对面地啃鸡翅了。再过一小时,彼此的电话号码都留在对方的手机里了。再过两天,跑步机上的健身就改在床上进行了。再过一个月,三文就不会去跑步机那边了,免得再碰见她。再过三个月,即使在街头擦肩而过,也未必会认得。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三文风流成性,时不时干掉一个女人,但对诺诺,他还是蛮认真的,甚至有点痴情,到目前为止,除了KISS和吻那两颗“星星”,还没有那个呢,这对三文来说简直是奇迹了。
三文朝跑步机上的“小猪”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直接回到男更衣区。
此时,更衣区已有不少客人,有的刚到,把东西放进衣物箱,开始换健身服,有的冲完淋浴正在擦身,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有的坐在镜子前,拿电吹风吹干自己的湿发,还有的拿着手机旁若无人地说笑,只有两名男服务员东张西望,随时将地上的水渍擦去,免得客人滑倒。
一切都很正常。
三文把自己脱得精光,不穿鞋,沿着更衣区的通道走了一遍,走路的时候,尽量昂着头,挺起胸膛,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就这样,来回走了五、六圈。
这应该算是“公开展示裸体”了吧?
还是多走两趟吧,这样比较保险。
望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服务员心里一阵纳闷,因为他走路的样子不象散步,更象示威。如果没有光着身子,穿上一套名牌西装,服务员会以为他是舒适堡的华东地区总裁来视察。
三文一共走了八圈,耗时9分36秒,要不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提醒自己光着脚丫子在光滑冰凉的地砖上行走,寒气易侵入,他还想多走两圈,凑齐十圈。
进入淋浴区,打开水龙头,热水喷泻而下,好烫!三文把调节阀往右转动了一下,注入冷水,水温瞬间柔和了下来。水打在身上,形成无数的小水珠,朝四周飞溅,一阵从未有过的舒畅渐渐涌起来,胸口闷闷的感觉消失了,心脏和脉搏的跳动也恢复了正常,空空的腹中有了饥饿感,他想吃油腻的食物,炸薯条、鸡腿汉堡、苹果派,再加一大杯冰可乐……
三文裹着大浴巾,擦干身体,飞快地穿上内裤,他不想再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裸体,免得吸引“同志”的目光。
梳头的时候,他想到了手机里的那条短信,本来是一些普通的文字,当它们以某种顺序排列起来,就有了特别的含义,带着这段充满诡谲之气的文字走来走去,三文觉得很不舒服,干脆把它删除吧。
至于诺诺,她看不看无所谓,反正她看了也不会相信的,又要说是我瞎编的。
他拿出手机,发现一个未接听电话,他以为是诺诺打来的,可是一看来电号码,却是另外一个人的,这是一个三文不想见到的人。
<h3>11</h3>
晚上八点,赵叁德坐在“金越房”靠窗的一张餐桌,看着儿子慢吞吞走进餐厅,气就不打一处来。
赵叁德是A银行某区支行的行长,别看官衔不大,手里掌握着发放贷款的大权,乃实权派人物。
处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上海,需要贷款的很多,就象电视新闻里,联合国难民署在非洲发放救济粮,工作人员站在卡车上,面对下面无数双索要的手,只能满足其中一二。
所以,求他的人很多,而赵叁德必须捂紧口袋,看看对方是否有资格获得贷款。
父亲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希望他有“叁德”——仁德、商德、道德。
赵叁德就这一个儿子,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显然受了父亲的影响,他希望儿子有“三文”——有文化、讲文明,待人处事温文尔雅。
后来,别人提醒他,国外有一种鱼,叫三文鱼,他一笑了之。
可惜儿子不争气,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大学只读完两年就辍学了,然后在社会上鬼混,别人都在考托福、念MBA,手里夹着笔记本电脑,他倒好,拿起了剪发刀。
赵叁德曾想安排他出国留学,不管是日本、澳洲、美国还是欧洲,只要三文真的想去,赵叁德就会安排,并且为儿子准备足够的盘缠,有没有奖学金、打不打工,这都无所谓。
赵叁德已经到了别无所求的地步,哪怕学习成绩不好,只要不退学,坚持念下去,把大学念完就算胜利了。如果能娶个白种人老婆,生一个不再是黑眼睛、黑头发的漂亮Baby,籍此获得居留权,那更是不虚此行,值得庆贺了。
可惜,儿子的思路跟爸爸的背道而驰。用三文的话来说,他只喜欢做两件事:剪头发、泡妞。本来,父子俩的沟通全靠三文的母亲来维系,自从母亲去世后,三文跟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母亲去世半年不到,三文看见父亲把别的女人领进了家,头也不回就走了,开始在外面租房,正式独立了。
除了赵叁德的生日、母亲的忌日,还有春节那顿年夜饭,三文没有回去过。
去年圣诞节,赵叁德送给儿子一辆雅马哈摩托车,再三叮嘱,摩托车是“肉包铁”,小心着点,别飙车,别超速,上海滩第一批申领摩托车牌照的骑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今天,赵叁德把儿子叫来,说有事情跟他商量,点了椰肉炒什菜、冻椰青乳鸽、越南檬粉、香芒龙俐鱼、海鲜酸窝这几道菜,虽然未必是正宗的越南菜,但金越房的越南风味在上海是比较有名的,赵叁德知道儿子一定爱吃。
果然,三文吃得很香,赵叁德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踏实了一点。
爸爸有个客户,是新加坡人,愿意为你去新加坡留学作担保,新加坡的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比上海干净,至少没有人在大街上吐痰甩鼻涕。
新加坡是双语教学,英语为主,国语为辅,你的英语基础实在太差,爸爸为你找了一名英文家教,是美国在上海的留学生,一对一的教学,每天上课三小时,每周五天制,爸爸每月支付他一千美元,辛苦半年,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
赵叁德说得差不多了,三文也吃得差不多了。
“老爸,我真是想不通,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充足,我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
赵叁德把筷子重重放在餐桌上,脸色很难看,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大声斥责儿子。
最终,父子俩的争吵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上海有什么不好?非要我背井离乡,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上海人,你这是背叛!”
“爸爸是过来人,爸爸吃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爸爸没有说上海不好,但为了你的将来,爸爸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有什么错?”
“我的将来我自己会计划,至少现在,我很满足,我不想改变。”
“没出息的东西,将来你会后悔的,等到你明白爸爸的一番苦心,为时已晚啦。”
“你早晚会明白,在外边当囚犯,也比在这边当公民强!”
“你这是反动,说这种话小心要坐牢的!”
父子俩不欢而散,赵叁德气得差一点连结帐都忘了。
<h3>12</h3>
“好了。”
朴老师走上来,把一道屏风撤下,诺诺就展现在大家面前。她没有穿衣服,确切的说,她是裸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她,诺诺并没有觉得不自然,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堂课两个半小时,报酬人民币两百元。比起她在星巴克打工的报酬,确实要高出许多。
诺诺是在网上发现这份工作的,私立C文化学院的绘画班急需模特,半裸甚至全裸,年龄不限,身材好坏也不限,因为不是T型台上的模特,而是被绘画的,体态的不同能提高绘画能力,另外,要求有一定的艺术修养,还有一定的体力,能把姿势保持一堂课。
诺诺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网上报名,并按照要求,把自己的数码照片(脸部特写、全身照各一张)发送过去,一周后,通知她面试,签了一份工作协议,每周三堂课,都在晚上,因为学员大多是上班族。
诺诺看中了索尼爱立信的一款拍照手机,它有65536色的彩色屏幕,三十万像素的数码摄像头,造型象一只电视遥控器,售价在人民币二千八,诺诺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拥有它,前提是以最快的速度赚到钱,当裸体模特,是她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当然还有别的赚钱方法,但诺诺决不会考虑,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空调咝咝吐着冷气,朴老师小声问诺诺,是否有点凉。
诺诺半躺在一张台面上,其实是半张乒乓球桌,台面很光滑,肌肤与之接触,确实有一种冰凉的感觉,诺诺开始担心一堂课下来会得感冒,那样会影响明天在星巴克的上班,打着喷嚏如何接待客人?
朴老师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从摄氏25度调高到26度。
学员们都在认真绘画,他们大多是上班族,凭着对艺术的执着爱好,自费来此学习。
巡视中,朴老师提醒大家一些注意事项:
起轮廓线时用简洁的直线、曲线勾勒出女人体的大致形态,注意头部、颈部、胸部、臀部和腿之比例的统一和谐。将人体各部位分体块用素描的明暗线条关系处理,深入刻画女性臀部曲线和胸腔体积。
两个半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朴老师重新竖起屏风,让诺诺穿好衣服,学员们各自收拾画笔画板,准备下课。
报酬在月底支付,到那时,手机应该又跌价了。
诺诺离开教室,有个男学员从后面追了上来,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比三文稍矮,有点络腮胡子,他掏出名片,自我介绍道:
我开了一间酒吧,人家都叫我Q先生。我的酒吧与众不同,并非它的饮料,而是每晚举办一场人体彩绘。
诺诺当然知道人体彩绘,以人体的肌肤当画布,用颜料进行绘画,画什么的都有,山水鱼鸟人物,它和纹身不同,可以冲洗掉,而纹身是永久性的。
Q先生打量着诺诺,继续说:在绘画班里,什么样的模特都有,高矮胖瘦,从少女到老妪,一概欢迎,而人体彩绘就不同了,那是一种美的欣赏,所以对模特的要求很高,不单要漂亮,肌肤还要洁白光滑,棕色的、古铜色的肌肤,适合在海滩show,但不适合人体彩绘,那会影响色彩的发挥。
我觉得你的身材很棒,肌肤象牛奶一样洁白,没有一点暇疵,我的酒吧需要象你这样的模特,我们的报酬是每小时三百元人民币,比这里高得多。
诺诺承认这报酬很诱人,但是,她婉言谢绝了。
在课堂上脱光,与在酒吧里脱光,对她来说,感觉截然不同。
前者是为艺术献身,而后者,多少有点色情的味道。
在绘画班上,人员比较单一,都是学员,但是酒吧里的人很杂,只要买杯饮料,谁都可以进来,万一被熟人看见……
天哪,那个女孩不是乔佳诺吗?
真没想到,她在这种地方赚钱,而且脱得精光……
万一传到妈咪的耳朵里,可是天崩地裂。
诺诺非常明确地拒绝了。
Q先生莞尔一笑,这在意料之中,大多数女孩第一次都会拒绝的,如果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每小时三百块,不许反悔喔!今天晚上我就来上班,你的酒吧在什么地方?”
如果是这样,Q先生反而要对她产生怀疑了。
Q先生把名片塞到诺诺的手里,“没关系,再考虑一下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给我打电话,我的酒吧随时欢迎。”
说完,Q先生匆匆走了。
诺诺朝名片看了一眼,酒吧叫AK47,一种苏制冲锋枪的名字,基地恐怖分子和巴勒斯坦的武装人员都喜欢用这种型号,据说它结构简单,射击时不易卡壳。
我不会来的,肯定的,百分之百……
心里这样想,诺诺还是把名片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h3>13</h3>
离开金越房之后,那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渐渐又占据了三文的躯体,胸口一阵阵发闷,脉搏和心跳在加速,腿有点发飘,额头不时渗出虚汗。
三文对着手表测了一下脉搏,一分钟94跳。
他不想上医院,这个时候,只能挂急诊。
这些症状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是疲劳加上风寒,得了重感冒。
经过华氏大药房,他买了一盒百服宁,当场剥开包装,吃了一粒蓝色药丸。
百服宁分橙色和蓝色两种药丸,蓝色药丸比橙色药丸多含一种叫“马来酸氯苯那敏”的成份,易嗜睡。所以,橙色的白天服用,蓝色的晚上服用。
三文驾着摩托车,在回家的路上奔驰,车速放慢到四十码,安全第一,何况身体不适。
他把摩托车停在小区的车库里,旁边挤着一辆大家伙,那是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与北京合资生产的吉普,国人习惯称它“大切诺基”,一辆四轮驱动的豪华越野车。
三文已经好几次在车库里看见它了,每次看见它,心里就免不了升起一种占有的欲望。
什么时候我也有这样一辆大家伙就好了。宽敞的车厢,高高的底盘,即使外面下暴雨发洪水,照样可以在车里做爱。
三文夹着头盔,匆匆回家。以前,他习惯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结果被偷了好几次,就连停在车库里,头盔亦会不翼而飞,只好每次都带走。
他的公寓在九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三文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平时,只要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夫就会在里面欢叫起来,兴奋地跑到门厅,迎接主人的回家。
进了门厅,开了灯,比夫没有出现。
“比夫!比夫!”
三文连喊几声,比夫才慢慢地走过来,耷拉着一对大耳朵,没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回家晚了,你不高兴?晚饭吃了没有?”
三文到阳台上查看了一番,食盆里,宝路狗粮被吃得干干净净,屎盆里有一团狗屎,颜色和形状都说明了它的健康。
“好样的。”三文夸了比夫一句,摸摸它的头,亲一下作为奖励,比夫却始终一副蔫蔫的状态。
浴缸里放满热水,三文泡在浴缸里,想驱一驱体内的寒气,卫生间里点着薄荷味的香薰,没泡多久,蓝色药丸的作用就开始在体内发挥了。
……
三文蓦地睁开眼睛,一下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怎么这么凉?
糟糕,我在浴缸里睡着了。
三文暗暗骂自己,他至少犯了两个错误:不该在半路上服用蓝色药丸,以致睡意来得太早。不该泡浴缸,本来想驱驱寒气,现在倒好,寒气彻骨。
三文用大毛巾擦干身体,擦的时候很用力,想活活血。
穿好衣服,来到客厅,不知怎么搞的,睡意消退了,相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比夫趴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响,好象有心事。
手机放在茶几上,三文拿起来想把它关掉,免得它在自己入睡后叫起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更可气的是对方把电话打错了。
手机屏幕上“收到1条信息”。
“三文,我是彭丽,没忘了我吧?哪天有空啊?一块吃晚饭,有家新开的潮州餐馆,很不错哦!”
接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那时三文正躺在浴缸里。
三文想起来,是那块“老菜皮”。
(注:上海俚语,指上了岁数的女人,皮肤开始松弛,象失去水份的菜叶)
自从那次帮她染发,奉承了几句“你很漂亮,头发保养得很好”之后,这个女人就经常来找三文,要三文帮她打理头发,顺便给她的颈部做几下按摩,她主动约过三文好几次,不过最近一直没见她来,大概忙于赚钱。
“好啊,下周再定吧。”三文这样回复。
虽然对她没兴趣,毕竟是老客户,如果人人象她出手阔绰,老板就要对三文换一副面孔了。
“滴嘟……滴嘟……”可视对讲机的蜂鸣器响了。
三文反应有些迟钝,回头先看了看比夫,通常只要蜂鸣器一响,比夫马上会直起身体,警觉地叫起来。可今晚比夫不知是怎么了,蜷缩在沙发上,两眼无助地望着主人。
大概它跟我一样“不舒服”吧?
这么晚了,还有谁按我家的门铃?大概是按错了人家。
深更半夜,扰人不安,非骂他几句不可。
想着,三文走到门厅,拿起话筒,对讲机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人影。
“你找谁呀?”三文对着话筒问。
人影动了一下,估计是往后退了退,比刚才清晰一些。
那是一个背影,从发型看,是短发,出于职业习惯,三文能分辨出这是女人,她穿着一件衣服,由于天黑,液晶屏幕上看不大清楚,只知道是浅色的。
“你是不是按错了?你找几楼几室?”三文接着问。
对方没有回答,保持原来的姿势。
从没见过这种人——按了门铃,却转过身,背对着电子监控门,如此一来,门上的通话器和摄像头都不起作用了。
“小姐!”三文耐着性子,继续问:“我是九零五室的,你会不会按错了?”
“你到底是谁呀?神神鬼鬼的!”
三文不耐烦起来,挂上话筒,刚要离开门厅,手机响起一阵短促的音乐,有新的短信息收到。
不会是那块老菜皮吧?我回复说“下周再定”,她难道等不及了?真是讨厌!
三文按了阅读键,这条短信真够短的,只有两个字:
“开门”
三文楞住了。
难道……是门外的人?
三文在手机上输入三个字“你是谁?”,发送过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来了,这次是三个小写的英文字母:
“z o e”
发送这两条信息的号码是13901673693,对这个号码,三文已经不再陌生了。
他的手不由哆嗦了一下,手机掉在门厅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乒一声。
三文抓起话筒,想再看一遍门口的状况,液晶屏幕上,那个背影不见了,电子监控门外什么也没有,笼罩在一团淡淡的雾气中。
哈,一定是恶作剧,超级的恶作剧。
大概是前两年,我欠下了什么风流债,有人精心策划,想报复我,吓唬我,哼!
或者不止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女人,她们组成一个小团队,也蛮厉害的。
三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擦了擦额头不时渗出的冷汗,脑子转得飞快,三套方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报警。
二,逃离。
三,不予理睬,睡觉。
咦!什么味道?
薄荷味的香薰还在燃烧着,它可以持续六小时,现在空气中又多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有点象消毒药水的味道,在医院里闻到过。
对了,好象不是医院,是齿科诊所,洗牙时闻到过这种气味,护士和医生身上都有……
仅仅瞬间,三文决定采取第二套方案,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开始考虑第二个问题:怎么个“走”法?
象平常那样,打开房门,坐电梯下楼,打开大楼的电子监控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万一“她”守在外面怎么办?
这点小事难不倒三文,他有一件新式武器——高楼逃生速降器。
9·11以后,这类速降器在美国很畅销,赵叁德去年在美国考察业务的时候,在沃尔玛买了一套,九十九美元,使用很简单,把结头一端固定在阳台的栏杆上,用绳索捆在腰上,就可以往下降落了,下降速度基本是每秒钟一米,从九楼到地面,有半分钟够了。
往下降的时候,三文心里涌起一丝悲哀。
大楼又没有失火,更不会坍塌,我怎么会吓成这样?
万一被人发现,当我是高楼飞贼,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被抓进警署的肯定是我。
双脚落地后,他解开绳索,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绕到大楼门口,看看那个“她”。
妈的!谁怕谁?
心里是这样想的,脚步却朝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三文跨上摩托车,钥匙插进孔里,脚底一踩,突突突,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糟糕,头盔忘记拿。
没有就没有吧,他用脚把拄地的支架与地面分离,准备开出去。
去哪儿?三文这样问自己,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去找诺诺,这件事情是从她家开始的。
如果她不承认,就跟她母亲谈,给她看手机里的短信,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整个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可能就是那把“茶壶”。
至于诺诺,极有可能是帮凶,三八!
旁边停着那辆大切诺基,三文小心翼翼,驶离停车位,生怕刮到这部四轮驱动的大家伙,无意中朝它一侧的车窗看了一眼——
车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反射着三文骑车的状况。
摩托车后座上竟然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浅蓝色工作服,脸上戴着一只淡蓝色口罩,她贴着三文的背,搂住三文的腰,头靠在三文的颈后,脸朝大切诺基一方微侧,诡魅的目光从车窗玻璃的反光上注视着三文……
一瞬间,三文周身的血液凝固了。
妈呀!后面有人?!
她搂着我的腰,我怎么一点没感觉?!
雅马哈在驶出停车位后,就失去了控制,象一匹脱缰野马猛地撞向前面一辆七座面包车,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三文被狠狠地反弹了回来,象颗炮弹一样又撞在大切诺基的车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使车门被撞出一处凹陷,车窗玻璃都震碎了。
摩托车倾翻在地,引擎还在轰鸣,车轮还在转动,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车库里弥漫,象一头受伤的野兽喘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