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美术馆的怪事(2 / 2)

第51幅油画 茅捷 9713 字 2024-02-19

短短的几行文字,没有刊登照片。

没准这家伙真的想靠这个来出名,如果把画的照片刊登在一本专业美术杂志上,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馆长助理多了个心眼。

这本杂志是由S美术馆、市美术家协会、中国画院、艺术学院油画系等几家单位联合办的,相当专业,在S美术馆里随手可取,是赠阅的,登这条启示也是免费的,陈馆长没有表示异议。

启示如石沉大海,毫无反馈。

这幅无名氏画作在S美术馆的地下室库房里,整整摆了一个多礼拜,没有人来认领。

这天下午,陈馆长在电话里跟他那位四十一枝花的太太吵了一架,起因是陈太太的独生女儿,陈太太有个念高中的女儿,今年十七岁,因为母亲再嫁,陈馆长成了她的继父,对这位骄娇二气的大小姐,除了她的身材,陈馆长没有一个地方看得顺眼。

最近,大小姐从雅虎网站上认识了一个美国男朋友,不光在网上聊,还要发短信,打国际长途,放着IP卡不用,大概嫌输入卡号和密码太麻烦,直接用家里电话打,让平时节省惯了的陈馆长十分肉痛。当他用比较婉转的方式向太太提出时,却遭到陈太太的白眼:

娶了新太太,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家有鲜花两朵,换了别的男人,高兴都来不及,肯定加倍呵护,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你倒好,连一点电话费都斤斤计较,没出息。

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陈馆长肯定会提醒她,网络上骗人的东西太多了,谨慎点。而现在,陈馆长巴不得那个美国佬是《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那样的食人魔,把这位大小姐拐骗到美国去作盘中餐,或者是国际贩卖人口组织的头目,把她卖到拉斯维加斯赌城去跳脱衣舞,总之不要再看见她。

撂下电话,怀着一肚子的怨气,陈馆长坐电梯来到地下室的库房。

咦?我到库房来干什么?

陈馆长自己都有点纳闷,大概是气昏了头吧。

既来之则安之,陈馆长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检查一下工作,这儿有中央空调,温度与湿度常年维持在一个惬意的范围里,利于画作的保存。

“那是什么?”陈馆长指着角落里一幅被牛皮纸包裹得好好的画。

库房管理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就是那幅多余的画呀!”

“多余的”,这个词倒是言简意赅。

陈馆长站在离画仅一米远的地方,忽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既然是多余的,干吗不把它据为己有?

陈馆长承认,这种念头以前从来没有过,仅仅是那一瞬间,当他离画一步之遥的时候,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的。

后来,陈馆长在他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

“这是它给我的心理暗示,或者说,这是它发出的一道指令,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h3>8</h3>

身为一馆之长,陈子期有数种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幅画从库房里弄出去。

三天后,这幅画就挂在了陈馆长家中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有些不伦不类,写字桌、背椅和书橱是欧式的,没有摆沙发,摆了一张红木茶几、两张红木椅子,西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四个苍劲的大字“难得糊涂”。这当然不是郑板桥的真迹,是陈馆长自己写的。东面墙上挂起了一幅油画,书法正对着油画,颇有东西方文化对峙的含意。

此时此刻,陈馆长捧着紫砂茶壶,品着龙井,欣赏着这幅油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特别舒服,特别满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只不过白捡了一幅画,又不是名家之作,值得这么兴奋?

给画中人戴上口罩,遮挡她的面部表情,实在是败笔,但又不得不承认,口罩的出现让人产生一种窥视欲,很想看看口罩后面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与其叫《窗台上的Zoe》,不如叫《戴口罩的Zoe》更贴切些……

陈馆长只是想想而已,他不会擅自改动一幅画的名称,作为美术馆的馆长,他懂得尊重知识产权。

陈馆长写了一块小牌,贴在画下方的墙上:

“布料油画 《窗台上的Zoe》

作 者 不详

创作年代不详

收藏者 陈子期 ”

他仔细研究了画,这名女医生胸前的铭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Zoe”,确定她的英文名字叫Zoe。为了加深理解,陈馆长查阅了《新英汉词典》所附英美常见姓名表,共收录二千四百条。在Z一栏里只有九条:

Zane(赞恩)、Zangwill(赞格威尔)、Zelda(泽尔达)、Ziegler(齐格勒)、Zimmerman(齐默尔曼)、Zimmern(齐默恩)、Zinsser(津泽)、Zoe(佐伊)

二十六个字母,二千四百个姓名,用Z打头的只有少得可怜的九个,看来用Z作姓名开头的英美人很少。

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中,Z是最后一个,偏偏这个Zoe又排在所有姓氏中的最后一个,真是有趣。

在陈馆长的印象中,有一个用Z打头的姓名非常著名,就是大名鼎鼎的zolo(佐罗),但被排除在这个姓名表之外,大概因为佐罗是拉丁美洲的姓名。

滋溜一口,紫砂壶里的龙井茶被吸光了,陈馆长放下茶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这幅无名氏画作出现在S美术馆里,肯定有人把它带进来。

陈馆长想的就是“这个人”。

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幅画悄悄地进入S美术馆,又悄悄地离开,摆在我家的书房,这样的结果,一定出乎“这个人”的意料吧?

会不会正是他所期望的?

只有当画离开了美术馆,进入一个家庭,才会发挥它的作用……

陈馆长绽开了笑容,他想到一个办法,可以揭开“这个人”的神秘面纱。

S美术馆修缮的时候,安装了先进的电视监控系统,所有的展区都在廿四小时监控之下。“这个人”挂画的过程,肯定被拍摄了下来。

陈馆长来到位于S美术馆六楼的监控室,找到保安部门的负责人,要求播放二楼C展区那几天的录像。

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虽然画面是黑白的,C展区的状况仍然看得清清楚楚。M先生画展的展期为三周,整整二十一天,之前的二十天,这个挂画的位置一直空着,显然它是最后一天才出现的,调查范围一下缩小了,陈馆长把最后那天的录像用快进格式播放了一遍,怪事出现了。

中午时分,画面忽然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屏幕上除了一片雪花,什么也没有,一分钟后,干扰消失了,画面恢复了,那幅无名氏画作就赫然出现在那个空地方。

面对陈馆长的质询,保安部的负责人挠了半天头,承认中午是保安管理中最松懈的时段,大家都去吃午饭,保安大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而S美术馆里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中午正是联络感情的最佳时机。

按规定,必须有人坐在监控屏幕前,但实际操作中,这条规定形同虚设,这也难怪,S美术馆毕竟不是博物馆,陈列的都是现代画,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新馆落成以来三年多,从未发生过失窃案,所以大家都放松了警惕。

看来“这个人”对美术馆的保安程序了如指掌,才会趁虚而入。从这一点来讲,即使不是馆内工作人员,也有内线。

但是,那个干扰又是怎么回事?

陈馆长来到二楼C展区,这儿已经恢复了常年展的陈列品,二楼的A、B展区,是几幅水彩画,C、D展区,则是一组金山农民画,在挂无名画的位置上,挂着一幅叫《二嘠子卖驴》的农民画。

陈馆长抬起头,朝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看了看,镜头外面有一个乌黑的圆形玻璃罩,普通的观众即使抬起头来,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陈馆长推理出“这个人”的作案过程:他一定使用了某种仪器,对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释放出干扰电波,请注意,他所站的位置必须在镜头的拍摄范围之外,以免被摄入画面,然后“这个人”迅速来到C展区的这个位置,把画挂起来,转身溜之大吉,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一分钟。

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这个人”可以去偷故宫了。

“这可真是……”陈馆长嘟哝了一句:

“活见鬼。”

<h3>9</h3>

陈馆长决定不再追查这件事情。

这幅画已经属于自己了,明智的做法是让所有人尽快遗忘此事,最好忘得一干二净,永远别再提起。等到哪一天,有人发现它不翼而飞,如果他不识相,提出报警,陈馆长就会严厉地训斥他:本来就是多余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这幅无名氏画作搬进书房的时候,陈太太只是朝它看了两眼,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

丈夫的书房,陈太太一般不进去,陈太太的宝贝女儿读的是寄宿制高中,周六与周日才回家,继父的书房,她从不进去,因为里面没有一样东西能吸引她的眼球,包括对继父本人。她曾亲耳听见卧室里传来那种气喘如牛的声音,这是继父在蹂躏母亲,让她感到恶心。

钟点工通常下午两点半来,打扫房间,烧好晚饭,洗了碗再走,一般要到晚上七点。

这天上午,陈馆长在上班的时候突感眼睛不适,有一种强烈的异物感,好象眼里进了东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没有找到什么,连一根小小的眼睫毛都没有,但强烈的异物感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只好去医院就诊,医生给他开了一瓶治结膜炎的斑马牌眼药水,离开医院,陈馆长回到就近的家中,想休息一下,睡个午觉,下午再去美术馆。

家里没有人,陈太太回浦东了,要晚上才回来。她父母住在浦东的三林塘,靠近2010年世博会的会址,2002年上海赢得世博会的主办权后,周边房价立刻飙升。

陈太太在家的时候,喜欢听邓丽君的歌,把音响开得很响,结果满屋子都是“小城故事多……美酒加咖啡……问君何日归……”,要么在家里摆牌局,几个牌搭子都是师奶,她们抽烟,弄得乌烟瘴气,害得有支气管炎的陈馆长只能躲在书房里,打开窗户通风,眼不见为净。

这种时候,陈馆长就想起了他的前妻,她从不打牌,也不抽烟,只会做家务,不要佣人。虽然没有现任太太那股风骚,但很实惠,就象一根抽了几十年的烟斗,既顺手又顺口。

怨谁呢?是我自己把烟斗扔掉,改抽大麻的。

陈馆长躺在客厅沙发上,点了眼药水,异物感有明显的减轻,眼睛舒服多了。

家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发出的滴答声。

难得这么安静,如果能这样安安静静离开人世,倒也不错……

陈馆长闭着眼睛在想。

他睁开眼睛,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快到中午十二点了,午饭还没吃,没觉得饿。

陈馆长把眼睛重新闭上,想打个盹,忽然,他听到一种声音,很微弱,象一件衣服掉在地上,轻轻的扑一声。

过了片刻,这种声音又来了一次。这回陈馆长听清楚了,声音来自书房。

陈馆长从沙发上坐起来,抽了一张纸巾擦去眼角的残余药液,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异常,陈馆长朝地上看了一眼,目光就被直勾勾地锁定了。

地上扔着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都是浅蓝色的,陈馆长对这套衣服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他发现,上衣胸口佩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 Zoe”

陈馆长慢慢抬起头,目光往上移,墙上挂着那幅《窗台上的Zoe》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陈馆长的眉头渐渐合拢,拧成一个大大的结,就象一个“?”挂在脸上。

是我的眼睛有问题……还是我的幻觉?

<h3>10</h3>

下午四点多,象往常一样,S美术馆已经停止售票,馆里还有一些逗留的观众,他们或驻足观望,或拍照留念,或坐在展区里的固定椅上,安安心心欣赏自己喜欢的作品,一切都很正常。

将近五点的时候,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事后,这天轮休的美术馆工作人员无不后悔,应该来上班。

这一幕发生在美术馆底层的右大厅,第一位目击者是在A展区一名来自美国的女观众,她用双手捂嘴,发出“Oh my gad”的惊呼,很快,旁边一名上海女子跟着惊叫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赤身裸体跑进来,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嘴里唱着一首儿童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奔……”

一边唱着,象只没头苍蝇,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女性观众无不惊叫着躲闪。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引来了工作人员和保安,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不仅仅是这个男人的赤身裸体,还因为这个人竟然就是S美术馆的馆长陈子期。

当陈馆长离开右大厅,朝左大厅奔去的时候,呆了半天的保安终于缓过神来,一拥而上,把陈馆长摁翻在地,有人脱下自己的衣服要给他穿上,陈馆长非但不要,还拼命挣扎,试图冲出重围,继续这场裸奔,无奈之下,有人解下皮带,把他手脚捆起来,终于将他制服。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此时,馆长助理正在办公室里策划着下班后的约会,约会对象是美术馆接待部的小波,她是公认的馆花。保安部的大奔也在追她,身为馆长助理,自己的优势显而易见。

办公室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的是保安部的负责人,馆长助理只听了前几句,就意识到今晚的约会泡汤了。

馆长助理匆匆来到会议室,推门一看,啼笑皆非,不知谁用一条毛毯将陈馆长整个裹了起来,外面用绳索五花大绑,乍一看,象一只台湾肉粽。

面对馆长助理的大声询问,陈馆长充耳不闻,比起裸奔时的亢奋状态,显得安静多了,满脸的轻松,嘴里居然还吹着口哨,旋律是民歌《好一朵茉莉花》。看起来,这次的裸奔非但不丢人,而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让他彻底解脱了。

疯了,馆长大人一定是疯了。

堂堂的S美术馆馆长,拥有的各种头衔足以覆盖一张名片,美术界的知名人士,就这样废了。

“给他老婆打电话吧。”馆长助理喃喃道。

我还没见过他老婆呢,正好一睹芳容。

<h3>11</h3>

上海市精神疾病防治中心出具的诊断书上这样写着:

陈子期,男,58岁,患精神分裂症。

拿到诊断书的第二天,陈太太就委托律师向居住地的虹口区人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要求法院准予自己与丈夫解除婚姻关系。

通常,离婚是去民政局办的,只要夫妻双方就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重大问题上达成协议,民政局就会依法解除他们的婚姻关系,给夫妻俩每人发一张蓝色的离婚证书,并收回红色的结婚证书。走出民政局,两个人就自由了。

正在疯人院接受治疗的陈馆长,是不可能去民政局主动要求离婚了,万一在民政局里来个裸奔,那可要闹笑话了,因此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法院。

丈夫患精神分裂症,维持这样的婚姻,无疑是痛苦的,我们要维护妇女的合法权益。

在审案讨论会上,主审的女法官这样发言。

当然,我们也要维护患者的合法权益,生病是天灾,不是他自身的过错,没人愿意得精神分裂症。

陈馆长与前妻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三十岁,小儿子廿五岁,都已经独立了,女法官同他们进行了一次沟通,兄弟俩都表示愿意做父亲的监护人,承担今后的生活开销,为父亲养老送终。

其间,女法官还去了一次疯人院,想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说是“征求意见”,其实想看看这位堂堂的S美术馆馆长究竟病到什么程度。

洁白的病房里,十分整洁,要不是窗户上安装的铁栅栏,真看不出它跟医院里的普通病房有什么区别。这儿条件不错,四人一间,陈馆长坐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埋头做着一件繁琐的事情。

据男护士说,这是他新近染上的一个怪癖:数阴毛。

123、124、125、126……

女法官只在门口稍作张望,就落荒而逃。

离婚很快进入了操作程序,但有一件事比较棘手,恐怕全世界的离婚都要面临这个麻烦,就是财产的分割。

对住宅、汽车、存款、股票和债券这一部分财产,两个儿子没有表示多大的异议,同意按“婚后财产”对半分割。分歧产生在陈馆长的那些收藏品上,其中大部分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里,小部分摆放在家中。对于保险柜内究竟藏了多少东西,兄弟俩并不十分清楚,但知道父亲收藏的精华部分都在里面。兄弟俩坚持要把父亲的所有收藏品算作“婚前财产”,就是说它们不属于陈太太,她没有权力支配它们,陈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花重金请来一名擅长打这类抢钱官司的强盗律师,准备誓死捍卫。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女法官先对陈太太做思想工作。

首先,你丈夫不是判刑坐牢,而是有病,医院刚下了诊断,你就迫不及待提出离婚,等于变相的抛弃,我们人民法院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利益,完全可以驳回你的离婚申请,但是,考虑到你还年轻,你又是女性等诸多因素,可以判你们离婚,因此在财产分割上,你应该作些让步。

其次,你丈夫与前妻生的两个儿子,都表示愿意当父亲的监护人,为父亲养老送终,陈馆长今年才58岁,没准还能活个二十年,虽说有养老保险,但也是一笔相当庞大的费用。

说到底,把自己身上的包袱甩给了人家,总要破点财、意思意思吧?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少吃草,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女法官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聪明的陈太太当然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判决结果会明显倾向于兄弟俩,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陈太太同意让步,只取丈夫收藏品的三分之一。

女法官回过头来,又去做兄弟俩的思想工作。

你们父亲在结婚前,没有进行婚前财产公证,因此,他的收藏品也可以算作婚后财产,作为妻子,拥有一半的支配权。

兄弟俩最终同意了,获取三分之二的支配权。

然而,陈馆长的收藏品五花八门,为了显示公平,法院委托一家拍卖行,对陈馆长的收藏品逐一估价,以下是清单,分几大类。

钱币类:清奉天省铜元局铸造的“宝奉”十文铜元四枚,清晚期袁世凯头像金币一枚,清光绪年铸造大清银币两枚。

古玩类:清晚期白铜錾刻博古纹水烟壶一把,清光绪年紫砂瓜壶一把,用犀牛角制成的清乾隆年吉祥杯一件,象牙雕刻关公持刀像一尊,明朝永乐年银佛一尊。

邮票类:文革邮票十余套,五、六十年代的纪念、特种邮票数十套,面值三分银、五分银的清朝海关大龙邮票各一枚。

字画类:程十发的山水画两幅,著名书法家沈尹默题字的折扇一把,吴昌硕的人物山水立轴一件,任伯年的《走马图》一幅,林凤眠的仕女图与花鸟画各一幅,现代油画《窗台上的Zoe》一幅,作者不详。

其中,吴昌硕与林凤眠的画估价最高,都在人民币二十万元以上,任伯年的《走马图》估价也有十四万元,袁世凯头像的银元存世很多,但袁世凯头像的金币就凤毛麟角了,估价十八万元。

与这些身价不菲的宝贝挤在一起,那幅《窗台上的Zoe》显得可怜巴巴,估价仅人民币一千五百元,是最低的。凭心而论,这点钱只够买一只十万像素的拍照手机,现在能买一幅原创油画,够便宜了。但由于是无名氏所作,估价师绝不看好它,甚至带着一点疑惑:

堂堂美术馆的馆长,怎么会收藏这种作品?

对此,兄弟俩和陈太太都没有感到意外,在他们眼里,那幅画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h3>12</h3>

S美术馆的馆长进了疯人院,此事虽然对外界保密,但在圈内,早就传得满城风雨,甚至谣言满天飞,有的说陈馆长的发疯是因为老婆红杏出墙,给老公戴绿帽子,这天下班回家撞见老婆在床上跟别的男人乱搞,让他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有的说陈馆长枯木逢春,爱上了一名曾在美术馆实习当讲解员的女大学生,这场老少恋让陈馆长产生了极度的自卑,因而发疯。更有甚者言之凿凿说,某月某日晚曾在一间PUB亲眼看见陈馆长衣着怪异,跟一名GAY举止亲热,相互抚摸,当时还以为认错了人。也有的说,其实陈馆长很早就有暴露癖,每次上洗手间,他小便的样子总有点怪怪,当时迫于他的淫威,不敢声张,现在总算放下思想包袱,勇敢地说出来。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有人哗众取宠,也有人天生对领导怀有一种不满情绪,如今陈馆长关在疯人院里,也许下半辈子都出不来了,不骂白不骂。

陈馆长在疯人院里,医疗费加食宿费每月高达三、四千元,医疗保险是不可能全额负担的,好在,馆长助理一次次跑美术馆的上级主管部门——市文化局,据理力争,历数陈馆长为S美术馆作出的贡献,他的发疯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不堪重负所致,决非什么戴绿帽子、老少恋、同性恋之类的一派胡言。

局党委两次开会讨论,最终决定,从每年市文化局下拨给S美术馆的预算里专门划出一块,用来报销医疗保险无法支付的那部分,名曰“特事特办”。

馆长助理的表现,得到了局领导的普遍认同。

这个年轻人不错嘛,老陈跟他非亲非故,人家干吗要为老陈一次次来回奔波?还不是出于对老同志的尊重嘛!不象其他人,人一走茶就凉,老陈病倒了,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口,真是人心险恶。

局领导层的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老陈的遭遇让他们想到了自己,虽然不至于象老陈那样去裸奔,但仕途凶险莫测,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在前面等着自己。

不久,新的任命下来了,馆长助理被任命为代理馆长。

这就意味着,如果不出大的意外,明年他将被任命为新一任S美术馆馆长。

这项任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本来,S美术馆的李副馆长对这个职位自以为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这小子……”李副馆长恨恨地咒骂,“出了奇招呀!”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次李副馆长犯了决策上的失误,陈馆长有暴露癖的说法就是从他嘴里溜出来的。

看来只能等待奇迹的出现了,那就是——

新任的代理馆长也来一次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