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发现四周黑黑的,我好不容易摸到了灯绳,打开了灯,却没有看到一个人。我走出院子,院子已经被妈收拾干净,可是妈却已经不在家里了。杜兰也没有回来,只剩下我一个人。院子里的角落里传出窸窣的声音,好像是老鼠。我从门框的缝中找出那段被拽掉的电线,借着屋里的灯光将线给接好,然后接上开关。院子里长杆上的灯泡瞬间亮了起来。灯光下的院子瞬间变得寂静起来,我站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无所适从。突然从背后的黑暗里有一双手猛地推了我一下,我转身就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
杜兰痛得喊出了声:哥,痛!是我。
我放开了手,转过身不再理她。杜兰一脸委屈地站在我面前。
哥,你怎么了?这么生气呀,我跟你逗着玩呢。
我笑了笑,没什么的,被你吓到了。
嗯,你满头大汗的,这次怎么害怕了?要知道你这么胆小,就不吓你了。
杜兰说完就进了屋,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着,经过眉间的伤痕,如针刺一般疼痛。
哥,这是齐小红衣服上的布花,给你。你得告诉我大黄在哪里了吧?
还不够。这个太容易了,齐小红都没有怎么哭,你还得再干一次。
哥,我真的不敢干。
那你不想要大黄了吗?你得把齐小红弄得大哭才行。
可是我不能这么干,小红要是摔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只要轻轻地在后面推她一下就好了,我们逗她玩。
哥,为什么我们要推她下山。
问这么多干吗,要你做就做,你不做我就不告诉你大黄在哪里。
哥,我有些害怕。
杜泽,你是不是喜欢齐小红?
哥……
那就是了。
哥哥哼了两声,他突然猛地把我推倒在地。
杜泽,你这样的坏孩子,齐小红怎么会喜欢你呢。记住你是我的,齐小红也是我的,反正这一切都是我的。
我知道了,哥。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
杜泽,不用怕。不会有事的,不过如果你不做,我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
八
妈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却不睡觉还要收拾屋子。我走进妈的屋子,妈正把全新的被褥铺在床上,我听见妈在小声哼着曲子。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妈忙来忙去,妈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用手摸了摸头发。
杜明,你说妈妈这样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村子里的人都骂我,自己男人死了,连哭都不哭。
为什么要哭。
是呀,自己根本哭不出来,和这个男人半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倒是成天被人说三道四。真的一点都哭不出来呀,站在那里看着把他埋下去,就是一点哭不出来。
妈回过头,眼里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妈的手垂在身边,任凭着脸上的泪水落在身上、地上。
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跟他耗下去了呢。早知道他死了,就跟扔了件破衣服一样,我何必要等到今天呢。
妈,你不后悔吗?
嫁给他?不后悔!后悔有什么用。杜明,虽然你妈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我也明白,我只有这一辈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何况我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妈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柜子前翻了翻。
杜明,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妈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最后只好说,算了,现在找不到了,以后找到就给你。
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杜兰也没有睡。我刚躺下她便挤到了我身边。
哥,你怎么跟张老师说我最近总想吐呢?
我故作惊讶,怎么张老师问你了?你怎么说的?
没有呀,我哪有吐过呀。哥,你怎么撒谎呢?
哎呀,其实我本来想过些天带你去城里玩的。我就想给在张老师那请个假,但我不能说是带你去玩呀。就说你最近总是不舒服,恶心想吐。这样我就说要带你去城里医院看病,就可以带着你去城里玩了。
真的!?
杜兰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哥!我要去城里,你带我去城里,你得给我买漂亮衣服。
当然了。然后我故意停了一下,不过可是……
怎么了,哥。
杜兰,你都跟张老师说你没病了,这样怎么请假呀。
杜兰一下愣住了,她问我,那怎么办呀。
那,杜兰你明天再去找张老师,你就跟他这么说:张老师,其实我昨天是骗你的,我把我恶心想吐的事告诉我妈了,我妈说这件事一定不能跟你说,她还说不管怎么样也得带我去城里大医院,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跟张老师你处理这件事。
说得有些复杂,我不知道杜兰对于这段话到底理解多少。让她重复了一遍,杜兰想都没想就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次。说完还得意地问我,我说得对不?
我点了点头问她。如果张老师不让你去,你一定不能答应。还有,不能跟张老师说是我教你这些的哟。被张老师知道了,就不会让你去城里玩了。
嗯,我知道!杜兰一脸你放心吧的表情。
哥,你真好,明天我去山上采野杏给你吃。
杜兰把人缩在被子里,嘿嘿地傻笑着。我躺在坑上,眼睛正对着窗户,窗外的月光将我的身体分成两截,黑暗与光明的比例由我自己决定。把身体缩在黑暗中,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光亮,只是已经习惯了黑暗。拿出枕头里的玻璃球握在手里,玻璃球在手心里一下下地摩擦,直到手心没有了知觉。
齐小红在屋外叫我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屋时,才发现家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农村早晨分外清新,阳光直白地照在大地上,空气中草和牛粪的混合气味格外浓郁,齐小红站在院子外面冲我微笑着。她向我挥了挥手,手里两只裹着青叶的熟玉米冒出的热气包绕着她红红的脸蛋,就像花一样鲜丽。
我让她进来,她站在门口有些迟疑。我告诉她家里没有人,她才慢慢走进来,走到我身边时把手里的玉米往我面前一递。
我想你还没有吃早饭呢吧,带给你吃的。
我说还没刷牙洗脸呢。齐小红便又把那两只玉米捧在了怀里,坐在院子中央的一个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刷完了牙,却发现厨房水壶里没有了水。只好拿着水盆走到院子角落里的压水井打水。每天早晨都是妈把水给我弄好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压水井打水。看着我手忙脚乱,齐小红便走过来帮我的忙,她让我在水管处接水,却故意压得十分用力,结果冰冷的水溅了我一身,她则恶作剧似的哈哈大笑。见我被井水冰得不知所措,她走过来用双手小心地捧着我的脸。我们的嘴唇碰在一起,是清晨的味道。
我和齐小红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只玉米。我一边走路一边大嚼,齐小红却是用手轻轻掰下一颗颗玉米粒然后放在嘴里。能看得出齐小红在我面前总是保持着淑女的样子,有些拘谨却不做作。她总是小心与我并肩,或者在窄路时就会把我让在前面。她不喜欢有人走在她后面,即使只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她也会马上停步然后立即转身去看。我们走得很慢,走到村子外面的山坡上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齐小红并不怎么和我说话,也许是因为在村子里怕别人看到的原因吧。可是走到了山角下,她却突然抓起我的手,飞快地向山上跑去。跑上山坡时,两个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齐小红转过身指着那段山路。
杜泽,你还记得这段路吗?
我……不记得了。
就是这段路呀。每次我看到它我都会发抖,它就像个魔鬼一样。七岁以后我再也没有上过这座山,今天是第一次。因为我最后一次上这座山就是和你在一起。
就是在这里,我把你推下山的?
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你推我的。杜泽你真的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了吗?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多希望是你哥把我推下山的,而不是你。
为什么?
你和你哥那时都站在我的身后,等我醒来时,妈说是你把我推下山的,而你哥却抱着我回了家。
齐小红走到我的面前,转过身。她仰起头,我知道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对我说。
杜泽,抱住我。
我伸出双手,挥出的双手似乎都感觉到了空气的停滞。我的气息开始变乱,我感觉眩晕。中午的阳光直刺入眼睛,我不禁也闭上了双眼。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终于在一瞬间改变了手臂的路线。我抱住了齐小红,她的身体一下子便瘫软在我怀里。
杜泽,我想我以后再不会害怕了。你终于是在抱我,而不是推我了。
小红,为什么喜欢我?
齐小红依偎在我的怀里,低下头用手指在我的手臂上来回地磨擦着。
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时就会心跳,很厉害的心跳。不见你时就抑制不住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七岁以前也这样?
那时的喜欢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凶,我反而觉得你好。就连你把我推下山,我都不恨你,我只恨你以后再也没有来找我。
那……我哥呢?你喜欢我哥吗?
杜鑫?杜泽,说实话我从小就怕你哥,虽然你们长得一样。他从来都是那么听话,每个人都喜欢他。他对我要比你对我好得多,可是他越对我好我越怕他。那时候和你们在一起,有时明知道他要做什么,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拒绝他,而你,就算我不知道你要对我怎么样,我也会想靠近你。杜泽,你知道吗。和杜鑫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很冷……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从口里呼出的气息吹散了齐小红后颈的头发。她的发丝缠绕着我的脸,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有些想哭,手臂不自然地抱得更紧,我感觉到齐小红在我的怀里,突然打了个颤。
杜泽……你!
我甩开齐小红的手臂,拼命跑下山,不顾齐小红在我背后的呼喊。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是得不到?
就连那只猫也要拒绝我,为什么他什么也不做就会得到别人的喜欢?
我除了夸奖什么也得不到,他却可以,明明说他淘气,明明应该讨厌他,为什么还会那么喜欢他?
为什么优秀的我反而成了他的陪衬。我没有做错,我也不会做错。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跑进无人的树林,还是停不住自己的脚步。似乎背后有着可怕的东西在追着自己,不能回头。我终于知道现实并不代表真相,假象有时才会让我们更快乐。我被越来越近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我终于再也跑不动,抱住身边的一棵树大口地喘息。耳边一片尖锐刺耳的嘶鸣,胸口也似被人撕裂般疼痛。我握拳用力击打着硬硬的树干,打到手背流血,我想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所以我必须自己解决。
回家的时候,我经过一条僻静的小路。我已经记得这条路曾经是我们的禁区,因为它通向的是那个小湖。这边岸窄水深,就连大人都很少经过。可是在这里却总能捡到鸟蛋和野果,在孩子眼里危险的地方往往意味着乐园。我们兄弟曾经流连在这一片小天堂不愿回家,因为这里有我们自己的秘密,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我看见有两个人影在小路深处闪过,身体自然躲在了路边的树后。看清妈和那个男人去往的方向,我便加快了脚步走向了另一条路。
在村口遇见了妈妈,而村长却已经不见了。妈见到我时有些意外,脸上带了少许的红晕。没有等我发问,妈妈便先告诉我她刚刚去了菜地。我并没有多问些什么便挽着她的手向家走去。一路上,妈不停地看着我的脸。最后妈让我停下了脚步。
杜明,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站定了脚步,面对着妈。妈比我矮一头,她举起手轻轻拂着我前额的头发。
杜明,你长大了。
是呀,早就长大了。
妈的脸在夕阳下映成金色,她的泪水落下时闪出夕阳一样柔和的光辉。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杜明,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我放不下的东西,那就是你了。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妈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再次挽起我的手时,一脸的幸福。
晚上睡觉脱衣服的时候,发现上衣口袋里的MP3。我带上耳机,按下了开机键,然后又马上停住了,摘下耳机,把MP3放在自己的旅行包里。黑暗里,我怎么也无法闭上眼,已经习惯了用睡觉来逃避,于是现实便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我的世界——梦魇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我知道了被自己封印的一切。
那晚我一个人睡,杜兰没有回家。
哥,怎么办?小红会不会死。
都是你笨手笨脚的,杜泽你笨死了。
哥,怎么办呀?回家我一定会被妈打死的。
没办法呀,是你闯的祸。我跟妈求求情看看能不能饶了你。
哥,可是那是你要我推的呀,我不想推的。
啪……哥哥的耳光让我的脸上如火烧一般痛。
杜泽,明明是你自己推得太大力,我哪里有让你用力推。你再敢说是我让你做的,我打死你。
杜泽,你想不想活命?
哥,你帮帮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杜泽你去求爸爸吧,让爸不让妈打你。
怎么求爸爸,爸爸也不喜欢我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湖边看到妈妈的事情吗?
那个……那个你不是说是秘密,不让我跟别人说吗?
因为是秘密所以告诉爸爸呀,你告诉了爸爸这个秘密,爸一定会很高兴,他就会喜欢你,不让你挨打了。
哥,真的吗?
杜泽,我是你哥,我哪里有骗过你呢?
……
九
早晨醒来时,发现妈已经坐在我的面前。看见我睁开眼,妈像孩子似的笑了。
杜明,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睡觉时喜欢缩成一团,像小猫一样。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小小的,是一只布鞋。
终于找到了,怕你看不到,所以早早拿给你看。
我接了过来,很小的布鞋,还没有我的手掌大。是自己做的那种,看起来是很久以前的,布面已经发黑,边缘也已经裂了口子,不变的只有鞋面上鞋带打着的蝴蝶结,是一个死结。
这是你哥哥的鞋。那天找到你时,你昏睡在湖边,手里只拿着这只鞋。
哥是怎么淹死的。
谁也不知道,你高烧七天,等你醒来时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们也在湖里捞了七天,到了第八天你哥的尸体就自己漂到了岸边。你哥什么都好,就是自己不会系鞋带,每次都打上死结。这只鞋我怎么也舍不得扔,可是又不想看着它,一看见它就想起你哥的死,还有把你送给别人,总是让人伤心。
妈,你觉得我是扫把星吗?
呵,你是妈的心头肉,什么扫把星。
可是我发现我回来就发生很多事情。
孩子,事情发生与你回不回来无关的,该来的始终要来的。
妈,你埋怨过我吗?
有呀,都是你们两个小畜生害了我这一辈子呀。
我和妈都笑了。妈站起身向屋外走着,她突然回头对我说。
杜明,就算真的是扫把星有什么不好?想让谁死,谁就死,只要自己活着多好。
吃早饭的时候,我告诉妈杜兰昨天晚上没有回家睡觉。妈没有任何反应,我问妈不用去找她吗?妈摇了摇头,那孩子命贱,不用管她。我说还是去小学校问问吧。妈古怪地一笑,问有什么用,过些日子自然会知道的。吃过了早饭,妈把我叫到她的屋子,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有点钱,还有一些纸张。妈一样样告诉我,哪些是土地证明,哪些是村子打的白条。我问妈为什么让我看这些,妈说会有用的。
下午的时候公安局里的人是村长领到我家的。当警察向妈妈亮出逮捕令时,妈没有一点慌乱。放下手里正洗着的碗筷,把手轻轻在身子上的围裙上蹭了蹭,对着镜子仔细地梳了一下头发。然后向警察平举出双手,走出了门口,她才转身对我说。
杜明,锅里还有饭和菜,今天晚上你自己热着吃吧。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只剩下村长和我留在房间里,村长像不认识我一样盯着我,我看着他也不动声色。许久,村长才叹了口气。
杜泽,你为什么回来?
怎么了?
你还在装傻!
村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泽,你毁了你妈这一辈子。
为什么这么说我。
就因为你七岁时的一句话,你妈这二十年里没有高兴过。现在又是因为你,你妈可能得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泽,你想不起你七岁以前的事算你幸运。如果我知道你是在装假,我就一拳打死你。
村长十分激动,走上前便抓住了我的衣领,他举起了拳头。
就是因为你七岁时的一句话,让你妈一直受你爸的气。我知道你是医生,这次也是你向公安局举报的吧。你想报复你三表姑,可是现在连你妈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那又怎么样?
如果你不是我的……我一定……
我看见村长的眼睛里有东西慢慢向外渗透,他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最后他的手从我衣领上滑落,他蹲在地上无声地哭着,而我却发现原来整件事并不是只由我一个人操控着。
村长离开以后,齐小红就跑过来找我。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她跑到我面前说我妈被公安局抓走了。便又大哭了起来。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齐小红哭了一会才停止了哽咽,她抬起头看着我。
杜泽,公安局说我妈涉嫌出售毒药,还宣传迷信。她会不会坐牢呀?
我不知道。我妈妈也被抓走了。
为什么?
公安局说我妈妈涉嫌谋杀。
什么?
说她把我爸毒死了。
杜泽,我们怎么办?
没办法。
杜泽,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了,如果我妈坐牢,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怎么办?
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用手支起齐小红的下巴,让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低头亲吻住齐小红的嘴唇,堵住了她要说的话,齐小红的嘴里发出吱呜的声音,我抱起她走进了我的房间。
我们一起倒在了床上,齐小红有些挣扎。我左手按住了她的双手,右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嘴唇继续吻着她的唇。齐小红闭上了眼睛,身体不住地扭动。齐小红的双脚无意识地蹬踏着她身下的被子,我们彼此的呼吸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就当我的右手将她的衬衣解开向上推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嘴唇的疼痛,嘴里一片甜腥。
我坐起身,揉着被齐小红咬破的嘴唇。齐小红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凭自己的双乳暴露在阳光下。
杜泽,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想做。
齐小红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向耳边,她歪过头,也许是不想让我看见她的泪水。
杜泽,为什么现在和你在一起,我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对不起。我有些歉意地帮她拉下了衬衣。然后背对着她,仰头望着天花板,不再看她。
过了一会,我听见齐小红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手攀在我的手臂上一片冰凉。
杜……我冷。
我回过头,看见齐小红已经脱掉了上衣。如冰雕一般的双乳一起一伏,她依然歪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我扳过她的脸,轻轻舔着她脸颊上的泪水,咸咸的。我的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当手顺着她的后背向上抚摸时,我感觉到她背上一条如蛇爬行般的伤疤。
小红……
不许说话,抱紧我。
齐小红猛地睁开眼,她盯着我的眼睛,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腰,我不再说话,只是慢慢俯下身子……
杜泽,杜泽,你闯祸了!
怎么了?哥。
你把妈的事情告诉了爸,爸刚才和妈在吵架呢,而且爸还打了妈呢。
怎么会这样?哥,你不是说只要我告诉爸那件事,我就不会挨打了吗?
唉,大人的事情谁又能说清呢,不过杜泽你就惨了。
我听见妈好像说不要你了,要把你送给别人家。
啊!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家。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以后再也不让爸妈生气了。
杜泽你跟我说又有什么用呀,我也不希望你走。可是妈和爸那么讨厌你,他们一定会把你送走的。
哥,那我怎么办?
杜泽,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我才能救你呀。
嗯,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我不要被送走。
那好,我们去小湖边吧。
……
十
醒来时发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开始感觉有些发冷,却不愿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身体收回到被子里。肚子很饿,却没有一点力气爬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直接等待着阳光从窗前消失。我再次睡去了。
村子这几天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就在妈被抓走的第二天,杜兰的尸体也在后山的石场被发现了。我没有去现场,只是在村子卫生所里看到了她的尸体。杜兰是被人掐死的,尸体的双手还保持着向上举的样子,杜兰的脸充满了疑惑,也许她到死也不明白这事情是为什么发生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抚平杜兰睁大的双眼,发现杜兰上衣口袋有一大块隆起,掏了掏才发现是一大把野杏,已经被砸得稀烂。放一颗在嘴里,是泥土的腥味,让人作呕。
村子里的人都来看热闹。可是没有人敢走上前,那是因为我的原因。我已经听见了有人小声地说着扫把星这个词,我回过头看,村民都下意识地向后缩着。只有村长老婆,那个叫王破嘴的女人胜利一般站在人群前面,大声说着活该,一家扫把星,活该报应。我冲她笑了笑,然后走过去,一拳打在她肚子上。王破嘴没有叫一声便跪在了地上,我抓着她的头发向前拖着。没有一个人出来拦我,我就像拖着一滩烂泥一样把王破嘴拖到了杜兰的床前。王破嘴想挣扎着起来,我又一脚踩在她的屁股上,王破嘴的头一下子撞在了铁床的护栏上,我看见她的门牙从嘴里喷落,等警察到的时候,我依然笑呵呵地坐在杜兰的床上,看着王破嘴捂着流着鲜血的嘴满地打滚。
走出病房,我看见村长站在门口抽烟,他看着我被警察带出医院没有一点反应。就这样我因打人被公安拘留七天。
七天后还是村长把我从公安局领出来的,我们并肩走时,他不看我一眼。
有好消息还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对于现在来说,还有什么好坏之分吗?
那好吧,先告诉你。杀你妹妹的凶手已经抓住了,是小学的张老师,他已经承认因为与你妹妹……
好了,我知道了。这个算是好消息,那坏的是什么?
村长愣了愣,然后掐倒了手里的烟。
你妈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而且你妈也对在你爸的药里下毒的事供认不讳,你妈很可能会被判有罪的。
我想见我妈。
你妈现在提到法院了,明天我陪你去城里才能见到她。你放心我在法院那边有人,应该能见到你妈。
村长说完这些便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依然是那么不自然。
对不起,村长,我打伤了你老婆。
最好你打完这次能把她的嘴给封起来,省得我以后再心烦。还有你妈已经告诉我了,向公安局举报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不是你。
再看见妈时,妈又瘦了许多。妈一直微笑着看着我坐在她面前。
傻孩子,干吗打人。
忍不住了呗。
妈想伸手摸我的脸,可是我们相隔的桌子太长,没办法摸到,她的手缓缓停在了半空中。
杜明,妈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妈你为什么做这种傻事?
我也忍不住呗。妈笑了,反而显得有些凄凉。
他癌症都那么重了,不出两个月就得死了,你干吗还往他药里下毒?
因为妈不想让你受委屈,妈总是让你受委屈。现在不想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了。
我和妈好久都没有说话,妈开始有些不安地搓着双手。
杜明,妈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现在不说,我想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事?
其实妈妈年轻时喜欢的是另一个人,想和他生活一辈子,为他生两个儿子。可是最后我却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了一起,也许是老天故意这样安排的吧。那个人忘了了我,我也不能离开他。我一直在等他来带我走,可是最后你妈妈得到的只是失望。杜明,你别觉得对不起妈。也许你已经知道你七岁时说出过妈的秘密,其实你爸根本就知道我和那个人的关系。他本来就是一直因为这个折磨我,现在想想是那时自己不够大胆。如果早点像现在这样,也许你们兄弟就不会因为分开而死一个了。这都是老天的报应,一边做着罪恶的事,一边还想着继续装成贤妻良母,到头来只能是自己骗自己。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从出生就确定了……
妈,那个人真的那么好?
呵,现在看来,只是一个窝囊废而已。
妈,那你为他受这些罪后悔吗?
我……
狱警打断了我和妈的谈话,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就在妈走出屋子的时候,她回头笑着对我说。
杜明,其实你就是你爸的亲生儿子。
走出屋子,看见村长蹲在墙角,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拍拍他的肩,没有一点不自然了。
回到村子,我便开始收拾东西。现在也应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这个家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用,我在屋子里转了转。还是很陌生,没办法想像这是我出生、长大到七岁的地方。关好窗户,锁好大门,把钥匙放在门框的缝隙中。走出院子便不再回头看一房子一眼。
齐小红的家门也是紧锁着,我在外面喊着齐小红的名字,没有人答应我。旁边的一户人家窗户里有头向外探着,我走过去问知道不知道这家的人去了哪。那人只说了一句,不知道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他家有人了。然后便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不见了人影。我走到院门前,看着栅栏上的花冠。那花枝枯萎成黑色,花朵也已凋零,挂在那里早没有了一点生气。
从齐小红家再向外走,便是那座坟山。山脚下的小学校没有一个孩子,红旗在风中孤零零地飘着。走到山坡上。那座新坟旁边的花圈纸钱还是像几天前那样散着,供品却早已无影无踪。旁边的小坟前不知道是谁放了一簇鲜花,花朵还没有枯萎,应该只是这几天摘的。我坐在坟前,抚摸着那块小木头墓牌,然后拿出小刀,在与杜鑫两个字平行的旁边,刻下了小小的两个字——杜泽。
哥,为什么我们要来湖边?
因为你笨呀。
哥。妈不让我在湖里玩的,妈不让我碰水。哥,我不下水。
杜泽,你难道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可是哥,妈知道我下了水会打我的。
杜泽,你还不明白吗?这只是假装的。你假装落在水里,然后再装病,妈妈一定心疼你,就不会再怪你了。
哥,怎么假装呀?我会淹死的。
杜泽,你怎么这么笨。谁让你真落水了,你不会在湖边把鞋子弄湿吗?杜泽,你看看,鞋带都松掉了,我给你系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