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只是青年团的圣母马利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然而事实上,她的身份是鵺敷神社的巫女,三个人的思慕之情更是错综复杂各不相同。要在如此状况下举行素有秘仪之称的鸟人之仪,也难怪言耶深为不安。
“请到大鸟神之居这边来——”
但是,就像围绕自己发生的争吵并不存在似的,朱音开口催促众人。辰之助和钦藏立刻顺从地跟在巫女身后,而步出有屋顶遮雨的区域前,行道已经为她撑起了旅馆的油纸伞,让言耶再度苦笑起来。
门内侧设有近似民居的三合土,众人站在上面脱了鞋,走上通往岩场的木板路。路的两侧竖立着间距相等的木棒,棒的上部附有铁环,一道细线贯穿其中。
(扶手吗?那可太寒碜啦……)
满心疑云的言耶把脸凑近前去,当即明白了“扶手”的真正用途。右侧的细线大概从祭坛直通到阶梯廊下的右门板处悬挂的铃;而左侧就是正声拉动过三次、从阶梯廊下端的左门板通往祭坛的细线了,祭坛那里势必也悬挂着铃。
众人在连接凡间与神域的两道细线间前行,不久,木板路到了尽头,登上五阶左右的木梯,就是用作祭坛的大鸟神之居。这个场所在初入拜殿门时望起来,似乎是建在圣域中心。但真正登上祭坛再看,就发现濒临断崖,根本不是什么中心。言耶不禁心惊胆战起来。
而且他很快就真切地认识到,心惊胆战不只是因为这里地处断崖边缘。
首先忧心的是腿脚很容易陷人木板地的拼缝,因为木板那么狭细,拼接的活儿又极为粗糙马虎。其次,只要朝那很成问题的木板下一看,祭坛正下方的岩场从阶梯登入口向断崖一侧倾斜的光景就会跃入眼帘。当然了,支撑祭坛的柱子配合着岩场的斜面调节过长度,所以木板地并无倾斜之忧。但人光是站在祭坛上,就会身不由己地在意脚下,无论如何都不能镇静下来,屡屡陷入在径直滑向断崖的斜面上奔走的恍惚感中。况且围绕祭坛四周的扶手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这也是令人不安的原因。
(在这种环境中举行仪式,一般人的胆量可办不到呢。)
言耶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鵺敷神社的巫女有多了不起,不过,他两腿发软还有别的理由。
攀上阶梯的祭坛右部的正中央,有一块正方形的地板被切走了。他一边想着那是什么一边向下面窥探,原来是个漆黑的洞穴,突兀地开着深不可测的口,很恐怖。开口的大小如何呢?刚好塞得进一个孩子。
“那洞穴,是大鸟神的嘴。”
“哎?是、是嘴吗……”
“是,供品经过供奉之后,按例要送进这个嘴。”
“啊,原来如此。”
知道了用途,这就不是什么值得喧哗的玩意儿了。但毋庸置疑的是,如果突然被告知那是大鸟神的嘴,任何人都会大惊失色。
纵然如此,仍有着淡淡的恐怖感残留不去。也许是因为洞穴那能吞没一条大狗的口,也许是因为他正在窥探那不知会令人坠落到何处的黑暗。事实上,只要俯瞰片刻,就会陷入一种自身也会被吸入其中的感觉。而且——
“大鸟神有两个嘴。一个是通常所谓的嘴,另一个则在背部。这里这个就是大鸟神的第二个嘴。”
而且朱音还作了进一步介绍,近似从前的二嘴妻【日本有一种名为二嘴女的妖怪,脸上有嘴,后颈处也有嘴。其传说主要有两类:其一,丈夫对妻子十分满意,因为她不吃什么却很能干活,但家里的粮食还是消耗得很厉害,遂在出工后悄悄溜回家窥探,只见妻子被头发遮掩的后颈处另有一张嘴,正在大吃大喝——原来,不吃饭光干活的理想妻子是二嘴女妖;其二,后妻只爱自己的孩子,让前妻留下的孩子活活饿死,有一天丈夫欲柴,斧子划到后妻后颈,小小的伤口渐渐化作口唇状,后来竟然长出了舌头,就像一张真正的嘴一样,不停诉说着后妻的罪行。】传说,令人尤为惊恐。
“顺便问一句,这是自然形成的洞穴吧?”
言耶特意问了个富有现实性的问题。
“我想是的。传承的说法是,大鸟神莅临飞翔岩时,那块鸟形岩的鸟喙部分,高髙朝上、向天空发出了一声啼鸣。然后这里就被大鸟神用喙一啄,石块飞溅而去,留下了这样的洞穴。”
朱音用右手指向左面(西方)的巨大奇岩,嘴里讲着流传至今的民间故事。
“那奇岩就是磐座吧?”不知不觉中,言耶的视线就被木板地下的奇怪洞穴所吸引,无法移开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又一次细细打量起那块巨岩。
奇岩呈现的形象,可以说是定格了大鸟展翼即将从崖边一飞冲天的瞬间。但喙部长度竟有躯体的一半,加上那向天空延伸、突出海面的姿态,实在是把整体的协调感破坏殆尽。当然了,若是换一种角度去看,这种扭曲反而强调了磐座的存在感。这是真正的奇岩,只有这一点毫无疑问。
其实,喙的前端还悬挂着比那不可思议的奇岩的样态更奇妙的事物。
“那喙的前端,是什么?”
“人笼。”
“哎……人、人笼?”虽然早就被朱音的种种回答弄得惊讶不已,但不是鸟笼而是人笼的说法,纵然是刀城言耶亦不免心惊胆战,“莫、莫非鵺敷神社的巫女要进去啊……”
有两道绳索从人笼上部延伸向祭坛的西北角,绳索穿在滑车里,所以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人笼可以在两地之间来去。这么说来,毕竟是鵺敷神社的巫女乘坐用,不可能是外人。想是这么想,但言耶依旧半信半疑。只听朱音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肯定道:“一年一度大祭时,巫女会乘人笼到飞翔岩正面进行攀登,在那里向大鸟神献上祈祷文。”
(站在祭坛上,就已经感到脚下不安稳了,竟然还要乘上那种笼子,在断崖绝壁前悬空而挂……)
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打战。
人笼和欧洲中世纪使用的拷问刑具吊笼非常相似。那也是木制而非铁制的方形物,看起来几乎一样。组成吊笼的木格是一个个宽大的六角形,只有笼顶是三角锥。为了展览受刑者,会把这种笼子悬挂在高处,因此被关在里面的人无时不在体会惧怕从木格中坠下的恐怖滋味。但站直的话,头就会进人三角锥部分,令人憋闷不堪。这种刑具就是要制造这种效果。
当然了,人笼并非刑罚用具,所以看得出顶部留有余裕。只是木格子宽大得与吊笼无甚区别。唯有人落脚用的底部铺着横排的木板,大概是为了加护底部吧。
(虽说如此,但完全不觉得这玩意儿安全……)
言耶一边想,一边把目光从人笼上移开。他发现除了连接笼与祭坛的两道粗索所贯穿的滑车外,还有一个小滑车。
“这里的滑车没有绳索穿过,是用来做什么的?”
凝目向巨岩望去,勉强能望见顶的上方装着同样的滑车。虽然那里也望不见绳索的踪影,但一定有什么实际用途吧。
“这是在大祭时升赤旗所必需的装置——”
朱音话到中途,似乎意识到这样说言耶不可能听懂,就改变了说法。
“相传在地文推测法广泛使用的时代,飞翔岩对渔夫们来说刚好是个标记,为了提高这种灯塔般的效用,就在顶上系起鲜红的旗。直到如今,一年一度大祭时仍会升旗,算是昔日的余韵。”
朱音告诉他,自古以来的风习延续至今。
“刀城先生既然来了我们镇,想必曾翻越十见所——”就像一直在候着自己出场亮相似的,行道乐滋滋地开口为巫女补充,“看到过那里的大松树吧。像这种在海面望来有标志作用的事物,我们称为‘标的’。十见所最初的意思是指在远方望见的场所,据说从前写成‘远见所’【日语“十”、“远”同音。】。而为首的标的就是这大鸟神之居。”
在大鸟神之居的左部,也就是面向飞翔岩的西侧,能看到供品坛。由此也可知拜殿祭祀的一定是眼前的巨岩。
“举行鸟人之仪时,笼和旗——”
“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言耶只是漫不经心地提问,朱音回答的表情却很认真。
“但现在这里的滑车绳索断了,不能升旗。”
她继续解说道。
“就这么点问题,我一下就能修好。”
辰之助好像终于等到了炫耀的机会似的,立即插嘴。但巫女干脆地摇头,让他十分沮丧。不过——
“明年大祭前还要麻烦你过来,所以,届时就有劳你修缮了。”
巫女的一句话,又让他迅速露出了踌躇满志的嘴脸。
言耶仰望着飞翔岩的人笼。
“想看看和室吗?”巫女又和他攀谈起来。
“啊,可以吗?”
祭坛上已无可看之物,加上一旦意识到脚下的状况,就只想尽早脚踏实地,因此言耶迅速响应了朱音的话语。
“嗯,请便。只要您想看,拜殿里的任何处所都可以随便看。”
鵺敷神社的巫女毫不拘泥,男人们的样子则大不相同。
辰之助以一种意兴索然的眼神瞪视着言耶。钦藏的目光虽然不尖锐,却寒意大盛。只有行道满脸困惑,但换个角度来看,也看得出他不希望言耶这样出风头。简而言之,虽然三人表现各异,但对于外人在拜殿里到处探看的行为,似乎都抱有强烈的不快感。不过,即便如此,也没人出声抗议,自然是由于言耶已得到朱音本人的许可吧。
虽说如此,言耶还是感到气氛有点尴尬。为了参观对进门者来说位于右侧的和室,他姑且先回身,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令人惊讶的是瑞子跟在了他身后。先前她似被朱音深深吸引,一直黏着对方,所以想不到她竟会离开巫女身边。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我。”
连正声都跟在了他俩身后。如果只有言耶一个人,这倒没什么不自然,但瑞子也在,他还真有心过来同行啊。言耶心里这样想,无意中向祭坛方向瞧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
在大鸟神之居围着朱音的间蛎辰之助、下宫钦藏和海部行道三人互相牵制却又乐在其中,怎么看都没有瑞子立足的余地,正声也一定觉得若跟他们掺和到一块儿就太傻了吧。
“这一侧是在拜殿修行的巫女的主要生活场所。”
走到殿门前时,正声介绍起向右侧延伸开去的和室来。“也就是说,除了一年一度的大祭,巫女另外还有待在这里的时候?”
“嗯,因为到了七岁,就会迎来春季大祭上的初仪礼,以此为开端,巫女有若干必须在拜殿里修行的仪礼——其中有些内容堪称苦行。我想就算在历代巫女中,姐姐也是唯一在迎接初仪礼之前就上过岛的人。”
正声所说的自然是十八年前的事。
“如果姐姐这次把小朱里也带来,那么正好就是母女重复相同的行为了。不过小朱里今年春天已经完成了初仪礼,所以和当时的姐姐不一样,她现在已经是巫女……但我认为没演变成母女沿袭,真是太好了。”
之前的鸟人之仪发生了什么变故?想想这个问题就知道正声所言在理。言耶觉得就算过去的仪式顺利完成,这里也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
“即使修行是在拜殿里,就寝时还是会用集会所吧?诚然拜殿里也铺有榻榻米,但内侧就是日晒雨淋的露天状态啊。”
瑞子提出了合情合理的疑问。不过,她似乎真切地感到正声对她印象不好,因此口吻非常拘谨。
“在大祭和修行的季节,几乎不会有风雨从崖侧袭来。而且所有的和室都能立起落地滑窗。”
令人意外的是,正声若无其事地进行了回答,然而他的视线却在言耶身上,看来两人的恶劣关系仍在持续。
“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看,瑞子小姐,榻榻米的内侧有门槛似的沟槽。”
言耶无可奈何地指着似是用来插滑窗的地方,和瑞子攀谈起来。但当事人好像并不介意,只是单纯地对奇妙的和室构造感到有趣,不长记性地向正声再三发问。
(哎呀呀,还真是个顽强的女孩。)
言耶独自一人走向了狭长的和室深处,多少也有点给他俩留出独处空间的意思,但主要还是为了好好观察。
细看后发现,不仅限于榻榻米和岩面的分界线处,和室内部也设有门槛。换言之,只要在和岩面交接的侧面立起落地滑窗、内部用拉门或落地纸窗加以间隔,就能构成四五个完全封闭的房间。
(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留宿啊。)
由于第一印象太强烈,虽说铺着榻榻米,却总觉得这里是与普通和室全然不同的空间,看来事实上并非如此。仔细观察后,他就发现这里在搭建时考虑过要满足最低限度的生活需求。墙的内壁处,搁置着衣柜、箱阶【由储物箱构成的楼梯。】、碗柜、梳妆台、火钵、唐柜、箱笼、高灯台、蒲团袋等用品。看到这些也就明白了,这里确实是生活场所。
“食粮会定期从镇上运过来,所以只是起居的话,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对吧?”
像是读取了言耶的思绪似的,正声开口说道。他似乎是自然而然地跟了过来,再一看,瑞子也在他身后。
“男子的话孑然一身也没问题,巫女可不行。”
言耶明明没有请他介绍,他却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衣柜的抽屉和碗柜的门,向人展示起内部来。要说不好奇,那就是言耶在撒谎,但言耶的确产生了一种擅自进人别人家中探察的罪恶感。而衣柜之类的收纳用具里尽是些女人的衣物,譬如巫女的备用装束等,所以实在是多此一举。
为了从奇怪的羞耻感中脱身,言耶稍稍加快了步伐。走到和室的最里面时,他发现了层层叠叠倚在壁边的滑窗与落地纸窗。和拜殿略有点破旧的氛围相较而言,这些看起来挺新的,也许因为这是最近新制的物品。
壁这里就是和室的尽头。不过,壁抛离铺设着榻榻米的和室,又向左、向岩场延伸而去,长度约是这细长和室的宽幅的三倍。换言之,如果人在外面往里看,从阶梯廊顶部向东北方延伸的髙墙一到断崖处,就西折继续延伸下去了。
言耶试着沿壁前行。中途进入了只穿袜子没穿鞋直接踩在岩面上的状态,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因为他的心思已完全飞到了壁的彼方。
没多久,眼前的壁到头了,一瞬间,种种狂暴景象突然跃入了他的眼帘。前方是翻卷着黑压压的暗云的广阔天空,眼下是宛如一头栽落无底深渊似的陡蛸断崖,还有那遥遥横亘在更下方、被惊涛骇浪冲洗着的奇怪岩场。
“那下方的岩场称为‘鬼之洗衣场’。”
后方突然传来正声的解说,言耶好不容易才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声。
他没回头,只道:“在奈良的飞鸟地方,应该也有称呼类似的奇岩。不过这里,毕竟还是由于岩场的凹凸很明显吧。”
“嗯,多半是把岩石的天然锯齿看成搓衣板的锯齿了。”
“换言之,要从这儿往海里跳,那岩场会阻碍……”
“嗯,即使在涨潮的时候。因为下面的水没那么深,不管是怎样的游泳健将,都不可能从这儿跳海逃生。”
言耶回想起朱名巫女十八年前从拜殿消失的事。通过下宫德朗斡旋,他看了浮坪重吉提交给揖取警察署的朱音的问话记录复印件,知道朱名从此崖跳入海中的可能性已被否定。直到亲眼目睹之前,坦率地说,他一直以为这方法还是有探讨余地的。因为正门从内侧关闭,又没有从延伸在两侧的高墙翻出的迹象,剩下的就只有向海开放的断崖,然而——
(怎么想都不可能……)
首先,要从下方的断崖绝壁下去,显然连职业登山家都一定会冒极大的危险。这还是建立在有充分装备的基础上。但话说回来,想往海里跳,也有正下方的岩场阻碍,况且就算成功避开岩场直落海面,这样的高度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那么,沿着壁的外侧——)
右手压住壁的内侧,左手压在壁尽头的断面上,言耶在为其厚度所震惊的同时向外侧一看,立刻打了个寒战。
面向大海的壁像是沿着崖缘朝上延伸似的、近乎垂直地伫立着。直到与东侧的高墙相交处为止,毫无凹凸,只以纯平的面一路延伸。如果不是蜘蛛精、壁虎怪,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到彼端去。
(那么,另一侧——)
这样想着,言耶反射式地回头往西看,顿时醒悟到飞翔岩的存在已经打消了这种可能性。
(攀登飞翔岩也好,沿着飞翔岩绕到另一面去也罢,都绝对办不到。)
即便如此,他还是真正走到飞翔岩所在的那一侧确认了一下,也许这是怪谈收集的放浪之旅中形成的怪癖所致吧。不只是听听而已,如果成为怪谈舞台的地点、场所或事物正处于可确认的状态中,就尽量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因为他切身体会到,这种做法对怪谈的鉴赏与解释,常常会有所助益。
因此,这次他也尝试着走近巨岩,然而在近处看,越看越觉得自身会被巨岩那厚重的存在感压倒,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比东侧的壁更难攻克。
(要是不再考虑面向大海的崖侧,就只有翻越高墙一途了吗?)
如此这般思量的言耶,望了望在门口以“八”字形延伸开去的和室空间。
(有支撑屋顶用的柱子,所以,要是爬上去——)
一边想,视线一边上移,他发现突出在外的檐是个阻碍,看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爬上屋顶。有梯子的话倒又另当别论,但现场要是留着那玩意儿,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助教唐通按理是一定会发现的。
(等一下!从外侧下去,毕竟也需要梯子。也就是说,梯子不可能留在内侧。)
紧接着,言耶进行了这样的推测,但他又想起东西髙墙下有学生二人监视的事实。而且他发觉即使没人监视,毕竟还是不可能靠梯子脱身。因为在登人拜殿前仰视过的墙之高度及其下岩场的倾斜态势,让他意识到,这需要长度惊人的梯子。
(如果巫女事先准备了那么长的梯子,唐通按理也不会看漏。最重要的是,使用那样的梯子,就算爬屋顶不成问题,考虑到下去时的状况,就该明白安全性实在太差,恐怕并不中用。况且当天还下着雨,下墙过程中梯子在岩场滑倒的风险十足,毕竟还是行不通。)
言耶专心致志地思考着。
“雨下大了。我们进和室吧。”
被正声一催,言耶慌忙向西侧的和室奔去。朱音和三个男人已回到正门前的板间【铺着木板的地方或房间。文中指拜殿门前铺有木板的地方。】。而赤黑的身影就在他们背后,不过看上去,他似乎从进拜殿开始就一直待在那里没动过。瑞子则是陪着自己——不,是陪着正声呢——紧跟在后面。
然而,就在冲入西侧和室(也就是与先前由正声陪同参观的处所正相反的和室)的一瞬间——
“啊!”跟在言耶身后的瑞子惨叫了起来。
立刻向她那里望去的言耶也不禁发出“哇”的一声。
因为就在和室尽头的暗淡光线中,一头巨大的影秃鹫正欲展翅高飞。
“什、什么嘛……标本吗……”
活生生的鹫当然不会潜伏在拜殿里。不过,因为只有此地正插着滑窗,从岩场那边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从而造成了标本骤然在眼前出现的效果。又拜精湛的制作工艺所赐,标本着实具备逼真的压迫感,所以言耶虽然害臊,却还是陷入了惊骇。
“就像自古以来的拜佛像一样,人们似乎是把这制成标本的大鸟神当成了信仰对象。因为神社也祭祀着相同的东西。不过,怎么说好呢……你们怎么看?既是神之使者又是化身的影秃鹫标本,这玩意儿……”
正声用讥讽的口吻说着崇拜的偶像,而言耶也步调一致地接道:“即身成佛的木乃伊佛还算说得过去,神之使者的标本,还真是……叫人怎么说呢?总觉得与其说什么感恩戴德,还不如说一不留神就会遭天谴呢,不是吗?”
当然,为了不让朱音等人听到,他俩压低了语声。缺乏虔诚之心的人看到崇拜的偶像,时常会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但在善男信女看来,这一定是毋庸置疑的亵渎了。即使在已从标本带来的冲击中恢复平静的言耶看来,这尊大鸟神也只是个破旧的老古董。
“不过,这标本好像会在鸟人之仪中担当什么重要的角色哦。”
“这标本会……”
然而,正声这么一说,言耶立刻就感到眼前的鸟浑身缠绕着妖异的气息。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像话,但一听和仪式有关,这鸟在他眼里就成了特别的事物了。
像是要从大鸟神的缚咒中匆匆逃脱似的,言耶有点勉强地从标本前离开后,再度环顾着西侧和室的内部。
“原来是这样啊,这一侧的和室里放着修行与仪式必需的物品。”
“是啊。特别是为了这次的鸟人之仪,准备了形形色色的用品呢。”
正声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言耶的这番纠结,极为自然地回答道。
“真的呢。珍奇之物堆积如山啊。”
光是一眼扫到的,就有榊、杖、币、细竹、弓、剑、桙、杓、葛等采物【祭祀时,神官、巫女等神人手持的道具。榊:杨桐木。币:献神用的币帛。桙:矛。】,厨子棚、俎、二阶棚、冠箱、冲重【厨子棚:橱柜。俎:祭祀用的礼器,肉类祭品放在上面供奉神明。冲重:放置供品和餐具的食案。】等特殊的棚与台,还有金属碗、盘、瓶子、铁钵等各种容器,几乎搁不下似的满满当当地陈列在这个狭小的地方。
言耶漫不经心地打开其中的叠箱盖,一看就惊呆了。因为里面塞满了喙、爪之类的鸟体部位,景象实在是无比诡异。
“这是以影秃鹫为首,从全国各种鸟类身上收集而来的东西,不仅限于本地。”
看言耶就这样举着盖子一脸惊愕,正声进行了介绍。
“当然了,不是杀而取之,都是从已经成为尸骸的鸟身上取来的,是出人鵺敷神社的各方宗教人士带给我们的。看,这里收着羽毛呢。”
他一边说一边拎起叠箱的上屉,下面露出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鸟羽。简直让人有一种踏入鸟类研究室的感觉。看起来,全是仪式必需的用品。
辰之助搬来的箱子也和各种物品放在一起,于是言耶问里面是什么,正声回答说是供品用的鲜鱼,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弥漫着腥气呢。至于连肉膻味也能闻到,则是因为打开了积攒着大量鸟体部位的叠箱所造成的余波吧。
不过,供品箱边上搁着的大木箱,让言耶格外在意。箱盖部分呈斜格状,看起来倒像一个香资箱,只是看不到内部。问正声箱子的用途是什么,对方却惊讶地摇头说他也不知。和周遭的物品比起来,似乎只是无用之物,却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箱子。
言耶的手自然而然伸向了那个怪模怪样的箱盖,就在这当口,有样东西进人了他的视野。一直集中在“香资箱”的注意力,一下就移开了——他的眼睛紧盯着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箱子。
那就是赤黑搬来的那个棺材似的箱子,它被孤零零地悄然安放在离和室门不远的角落里。
“啊,那是——”
几乎在正声出声的同时,言耶掀开了盖子。接着,瑞子那倒抽一口冷气似的短促悲鸣,就在当场回荡了起来。
“啊……”
言耶也不禁张口结舌。
因为他棺材似的箱子里的东西和外观正匹配——里面收纳着一副新鲜的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