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鵺敷神社的巫女们(2 / 2)

似乎是因为无法很好地介绍鵺敷正声,下宫浮现出微微困扰的神情。

“明明是神社的成员,却只有他反对这次的鸟人之仪。算是一种无神论者吧。不过,要说亲人的话,对他来说就只有鵺婆大人和姐姐了,而且考虑到朱世巫女体弱多病,一直离不开药,早晚会成为姐弟俩相依为命……想想这些也就难怪了。别看他那样,可是非常依恋姐姐的。”下宫重新振作起来,“所以呢,也许把正声看成青年团那方的参加者比较好。只有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别人都是三十岁左右。”

换言之,去掉神社的成员正声,还有三个像模像样的成年人参加。

(怎么看都没有让我去守护的必要啊。)

言耶歪着头,正要询问理由时,下宫又道:

“对了对了,后来又有人中途加入,听说是一个叫北代瑞子的女学生。”

“哎?有女性参加?我还以为除了巫女,别的女性一律禁止……”

“在鸟坯岛仍是神域的昔日——啊,不,当然如今也是圣域,没变过——别说禁止女人涉足了,就连被选中的人,也只有在一年一度的大祭时才可以和巫女一起上岛。那是从昭和初年,岛上建了十户左右的小村庄时开始的。”

“有人、人,在岛上居住?”

“不,现在没人住。只剩遗迹了。因为内陆的村命名为中鸟镇、兜离之浦命名为潮鸟镇,所以在岛西南部的小海滨上建立起来的村落被称为冲鸟村。说起来,也许当时是鵺敷神社的巅峰时期呢。即便如此,说是居住其实也没有人完全搬过去定居,只是建造了临时小屋,生活起居的场所依然在这边。当然了,由于只有男人能上岛,而其中又有人有妻室,就那样留在岛上会有种种不便。从镇公会的干事和氏子代表等杰出人物的立场来考虑,大家也不能一个不剩地离开,让镇空置嘛。”

“话虽如此,可那些人竟要在神域居住……”

“想法大胆又有行动力,就这一点而言,朱名巫女和外祖母朱慧巫女可谓十分相像吧。也许正因为朱世巫女给人一种不知变通地守护母亲遗训的印象,祖孙相像的感觉才尤为强烈。”

(隔代遗传吗……)

言耶一边想着,一边开口询问他所介怀的要点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一次成为无人岛了呢?”

“那是……啊,说起来,就是朱名巫女举行鸟人之仪的一年前嘛。毕竟不是能随心所欲做那种事的时代了……”

下宫先生嘟嘟嚷嚷的最后几个词里,透出了遥想当年的味道。

“我说——对不起,关于那位叫北代的学生——”

“噢,失礼,话扯远了。北代小姐据说正在京都的某大学读书,嗯,一个女孩子,还真是了不起呢。据说她对各地特有的所谓土着信仰有兴趣,所以就在两天前突然拜访了鵺敷神社,说希望参加鸟人之仪,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到的信息。”

“噢?也有好奇心强烈的女性啊!”

言耶半是惊讶地感叹道,也不瞧瞧他自己是什么德行。

“于是,她和朱音小姐会面,得到了参与的许可,是吗?”

“不,巫女大人早就上岛了,六天前。”

“为什么那么早上岛?”

“为了仪式前必需的祓禊。此外还有各种非做不可的准备吧。所以批准女学生参加仪式的是鵺婆大人。”

“是朱世巫女——”

“不过,听说朱音巫女在动身上岛前留下了话,要是还有人想参加仪式也一律批准。这里的‘还有人’就是指‘刀城老师以外的人’。”

阿武隅川乌告知仪式一事之后,言耶迅速和这位前辈取得了联系,由他妥善安排,因此早早得到了参加仪式的许可。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渔业经营者间蛎家的辰之助先生、海部旅馆的海部行道先生、令郎即浮坪医院的下宫钦藏先生、鵺敷神社的鵺敷正声先生和大学生北代瑞子小姐,还有我刀城言耶——参加的成员就是这五男一女?”

“对啊,然后还要加上给鵺敷神社打杂的赤黑。”

“不是本地人吧?”

言耶总觉得下宫的语气中透出了这个意思。

“战后不久,也不知从哪里晃来了这么个男人。这人很怪,对过去只字不提。嗯,战后有各种各样的人流落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他也不算特别稀罕……话说回来,赤黑这名字好像还是鵺婆大人给取的呢,所以他也许是在战争中遭遇了什么以致失去记忆。不过,浦上的孩子都管他叫猫男。”

“猫、猫男……”

“孩子们那么叫他,最初也是为了开玩笑——但这男人对竹马、铁陀螺、拍洋画、放风筝、转陀螺等儿童游戏十分拿手,所以转眼就成了深受孩子们欢迎的人。话虽如此,他本人的态度却和受嘲弄时一样,没有改变,还是不吭声,对大人对小孩都只是淡淡地回应。”

“他喜欢猫?”

“与其说他喜欢猫,还不如说是猫喜欢他吧。虽说不至于一天到晚的,但确实是老被猫缠着。嗯,总之浦上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住在神社里了。”

“明白了,男性六名,对吧?”言耶确认道。

下宫缓缓点头。

言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那么我就直说了,我还是想不通——也就是说,就算除去神社一方的二人,也有包括令郎在内的三位青年团团员在,为什么要拜托我这样的外人监护仪式呢?”

这个问题,让乡土史学家深深垂下头去。

“正如老朽先前所言,兜离之浦的人对鵺敷神社的巫女抱有特别的情感。以年轻人为主的那些人也许日益远离了信仰,但自幼培养起来的敬畏心并不那么容易消除。换言之,我无法相信青年团的成员能冷静面对鸟人之仪。”

“那么让略为年长的人也参加仪式,问题不就解决了——”

“总会已经决定了,事到如今即使是总务干事之一的我,也不能改变名单。”

下宫摇头答道,但他随即又像是改变了主意。

“不不,其实啊……说起来真是家丑,我的儿子钦藏好像迷上了朱音巫女。”

“哎?是这样吗——”

话题实在是太私密了,因此言耶深感困惑,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同时他又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感到自己似乎随时可能被卷入意想不到的骚动。

“对朱音巫女的情感,总觉得是三人三样啊。”

当然了,下宫并未察觉言耶的忧虑之情,话题仍在继续。和之前的对话相比,现在的内容又太富有现实性了。

“辰之助可谓浦上最野蛮的人,如果不是渔业经营者家的崽子,也许早就被撵出镇了。这么一个叫人伤脑筋的男人,却只对朱音巫女俯首帖耳。嗯,虽说大家都这样,但那家伙对她的感情也许可以说是畏惧吧。相映成趣的是,行道人很温顺,却也因此是个靠不住的男人。他的性格也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但只有他对巫女的崇拜是不得了的,称得上一心一意。换言之,这两位对朱音巫女产生的复杂感情,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恋慕之心。”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钦藏可能是个唯物主义者,一开始就把巫女看做一个名叫鵺敷朱音的女人。作为父亲,我这么说也许不妥,但他对朱音巫女的感情是三个人里最正常的。”

“但是,听您指教到现在,即使男方说要入赘神社,可结婚本身鵺婆大人就不会允准,不是吗?”

“话虽如此,但巫女离家出走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朱音小姐表现出来了那样的迹象吗?”

“不,我没看出来。”

下宫一口否认了言耶意味深长的问题。

“可男女之间的事有谁说得清!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变呢?”

“换言之,您是说有我这个外人在场,就不用担心那三位会围着朱音小姐在岛上惹出纠纷了,对吗?”

“要是理由不过如此,我也就不会拜托您啰。其实和老师您一番交谈之后,我已经非常清楚您正是合适的人选。因为您在各地游历,所以对民俗学具有很深的造诣,而对其中的异样仪礼和怪异仪式,尤其显示出非比寻常的兴趣。”

“不、不,造诣很深什么的……”

“您无须如此谦逊。我也是老资历的镇长了,相信自己有看人的眼光。”

“啊……多谢。”

“那、那么您是接受了吧?”

下宫情不自禁地在桌上探出身子。言耶向他点点头。

“不过,您这么担忧,虽说是由于朱音小姐和青年团三人之间有问题,但更重要的理由还是因为您对十八年前的事很介意,不是吗?”

这一点言耶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他反而逼问起下宫来:“我先前说过,我不知道是谁、在怎样的状况下、何故消失。下宫先生您虽然回答说你们和我知道的也没什么不同,但你们应该知道见证人是哪几位,况且其中还有一位安然无恙的幸存者,所以我觉得你们不太可能对当时的情况一无所知——”

“真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呢。不过,当年浦上没有一个人答应做见证人。”

“为什么?”

“无论表面上如何伪装成战胜祈愿,一不小心就会问以‘不敬’之罪下狱吃苦头,所以也难怪会这样……”

“但是,考虑到朱慧巫女有鵺敷神社这一掩体在,这同样也适用于朱名巫女吧?当然也适用于浦上的居民。然而您说没有人当见证人?”

言耶确认道。

下宫虽然回答说“是”,口齿却含混不清。

“请恕我失礼,关于鸟人之仪,您没有隐瞒什么重要的信息吗?”

“……”

“要接受委托,就必须事先了解一切。特别是像这次的特殊任务——”

“啊,是这样没错,真是太抱歉了……”下宫又一次深深垂下头去,“其实啊,刚才您也询问过的朱慧巫女……当时,她在二十四岁那年举行了鸟人之仪。”

“由于是她亲手再创的仪式,所以我也认为她有可能举行过鸟人之仪,但是——难不成她失败了?”

“您知道?”

“因为下宫先生您好像不太愿意谈论。”

“啊,您真厉害。”

“哪里。不过,莫非您想说朱慧巫女也消失……”

“不,她确实是从岛上回来了……”

“却不是正常状态……吗?”

“接送她的渔夫口风很紧,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形到底如何……”

“也许是叫那人保密了吧。”

“是啊。后来我听爷爷说——啊,又来了。总之他说,朱慧巫女被搬进神社前,有人偶然看见了。”

“她情形如何?”

“脸上毫无血色……”

“身受重伤,要不就是精神受到了剧烈冲击,能想到的就是这两种解释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负伤,但精神方面似乎确实受到了重创。”

“怎么讲?”

“目击者说,朱慧巫女看起来在惧怕什么。虽然不知道她惧怕的是什么,但她的身子直发抖。”

“怕到发抖……”

“和先前从爷爷那里听到的巫女形象完全不同……”

“就是啊。”

下宫对朱慧巫女敬畏有加,他不愿把这种目击的故事纳入话题,言耶也非常理解。

“嗯,据说嘴里还嘟囔着胡话,怎么听都有胡编乱造的感觉……”

“哎?是什么?请告诉我。”

言耶不由紧追不舍。看到他这副样子,下宫就像把不该说的事说漏了嘴似的,浮现出后悔的表情:

“没什么,鸟怎么怎么之类的……相传朱慧巫女是说了些胡话——”

“鸟……”

“鵺敷神社祭祀的是大鸟神,朱慧巫女举行的又是鸟人之仪,所以确实和鸟有点关系——”

“偏偏是巫女本人对此惧怕不已,很奇怪啊,应该只会满怀敬畏地拜祭才对嘛。”

“对对,所以才会有那么不负责的夸张传言吧,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会不会有什么引发夸张传言的缘由呢?”

“嗯……”下宫虽然给予肯定,却又支吾了片刻方道,“回神社后,朱慧巫女就在别栋中闭门不出。而且还在浦上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期间,悄无声息地死了……”

“哎?连何时亡故也——”

“好像谁也不知道。”

“那么死因是——”

“当然不知道。”

“没请医生看过?”

“好像是。据说不但没请浦上的浮坪医院的医生,外地医院的医生似乎也没请。也没有迹象表明悄悄叫医生去过,所以她不曾看过医生。”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总觉得这是对朱慧巫女见死不救……”

“……”

“啊,不——实在是太奇妙,不,应该说奇、奇怪吧。”

“据说神社方面一直没有任何说明,突然有一天,联络氏子代表和镇公会说,朱慧巫女已经亡故,因此在神社内部秘密安葬了。”

“……”

“这样一来,出现那种奇怪传言,事到如今也就能充分理解啰。”

“只是为了隐瞒仪式的失败吗……”

言耶低语道。

下宫则不无唐突地说出了匪夷所思的话:“十八年前鸟人之仪举行时,朱名巫女二十四岁。而朱音巫女,今年其实也是二十四岁。”

“您说什、什么!怎、怎么回事?朱慧、朱名和朱音三位巫女都是在二十四岁举行仪式——”

“嗯,我不懂。也许是一种强迫观念,朱名对外祖母朱慧巫女有,朱音对母亲朱名有。”

“嗯,所谓鵺敷神社代代巫女都有的狂热迷信,就是指这种事啊。不……等等,那么朱世巫女呢?”

“如今的鵺婆大人和代代巫女相比,可真是温顺多了。感觉她有点贫血,饭量也小,是位体弱多病的女士,所以压根就不可能举行鸟人之仪吧。”

“原来是这样。换言之,对浦上的人来说,鸟人之仪实在太令人忌——惧怕了。因此,对担当见证人一事,大家都踟蹰不前吧?”

其实“忌讳”一词已经到了嘴边,想着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分,言耶才临时改变了措辞。

“嗯,也许我不能断言浦上的人并未萌生这种情绪……”下宫似乎不愿当即承认,应答得十分含糊,但接着像是心情骤变似的突然饶舌起来。

“不过呢,当时大阪城南民俗研究所的助教和他的助手,以及男学生四人正在濑户内一带的渔村转悠,进行调查。他们听到了鸟人之仪的传言,就上神社请求说无论如何也想观摩。”

“哎?”

“朱名巫女也正为找不到见证人烦恼,无奈之下就允准了。”

“请、请等一下!”

“结果巫女和民俗研究所的六人一起上了岛——”

“那、那么说,失踪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兜离之浦的居民,全都是研究所的人……”

看着用力点头的下宫,言耶不由在心中大声疾呼。

(不、不是开玩笑吧!这么说除了巫女,消失的全都是外人啊!)

出人意料的事实令他愕然。

(也就是说,不管是监护仪式的进程还是别的什么,这次的参加者中,我和那个叫北代的学生其实是最危险的吧!)

感到上当受骗的言耶,一脸怃然地陷入了沉默。

然而——要命的是,此时此刻,他身为怪异收集家的好奇心已经不折不扣膨胀了起来。

“话说回来,当时没有引起大骚动吗?不是浦上的人,而是外来客,而且有六人之多,都下落不明。何况所有人都是城南民俗研究所这一大学机关附属的研究人员,一般来说,造成大轰动也不奇怪吧。”

结果,言耶不得不承认,事到如今,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参加仪式。那么就只好在这里尽可能多探听一点信息了,他下定了决心。

“对那六人来说,是适逢恶世呢——”

不悦地闭上嘴的言耶再度开口,让下宫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只能这么说吧。”

“难、难不成就那样糊里糊涂敷衍了事……”

“差不多。”

和言耶难以置信的口吻相映成趣的,是下宫爽快的措辞。

“为什么?”

“鵺敷神社当时和军方某部有关系;虽说只是幌子,但仪式名义上是为国家进行战胜祈愿;六人毕竟都是外人等,种种要因叠加在一起了吧。”

“那个时代,确实会隐瞒徒令国民不安的事件,根本不作报道啊。”

“就是啊。”

“但警方还是调查过的吧?”

“啊,查过……不过应该没留下正式的记录吧。我想那六人到过兜离之浦的事实,一开始就没被承认过。”

“居、居然隐瞒到这种程度?”

“即使承认了,也会变成那样吧,他们结束调研后又出发了,不知去向何方。简要来说,就是反正他们没上过鸟坯岛。”

“那样胡来……”

“如果早个几年,结果又会有所不同吧——”

“——啊,但是,唯一的幸存者从岛上返回了,对不对?”

言耶想到了关键。

“岛上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没说点什么吗?”

下宫不安至极的目光投向了言耶:“说起来,那位关键的唯一幸存者,正是问题所在。”

“……”

“那是当时年仅六岁的朱音巫女。”

“哎?这么说,朱名巫女把自己的女儿也带上了岛?”

“因为是神社的继承人,所以让她体验一下仪式,可以这么理解吧。”

“换言之,朱名巫女和朱音小姐,还有民俗研究所的六人在当时的鸟坯岛上。然而之后被人发现的只有朱音小姐,其余七人消失无踪了。但岛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仍是幼童的朱音小姐无法充分进行说明——对吗?”

言耶简明扼要地总结了当时的状况。表情立刻就僵硬起来的下宫,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口吻说道:“不过呢,相传朱音当时说的——鸟女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