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兜离之浦民俗史(2 / 2)

不知他为何如此,所以言耶产生了微妙的不祥预感,但还是坦率地低下头说“那就有劳了”。虽然还加了一句“老师什么的,实在是……如果您愿意用一般姓名称呼我——”但言耶担心这一心愿对方能否接收到。

“我们的祖先究竟是什么时代、缘何来这兜离之浦定居的——关于由来的问题,有两个传说。”

乡土史学家端正了坐姿,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说道。

“其一是天正十六年(公元1588年),因丰臣秀吉发布海盗停止令而不得不溃灭四散的村上水军末裔,前来此地定居的传说。村上水军的来历也有不止一个说法,有人说清和源氏属下的信浓村上氏之分支出奔至濑户内,成了伊予村上氏的祖先;也有人说和村上源氏有关的北田家才是祖先。但不管哪个说法,都没有足以证实的历史资料。”

“也就是说无凭无据——”

“没错,嗯,村上水军原本以濑户内的芸予诸岛一带为根据地。他们把备后的因岛、伊予的能岛和来岛当成据点,按照各自的岛,分为因岛村上氏、能岛村上氏和来岛村上氏三支队伍。但总称是三岛村上氏,三支队伍之间也有婚姻关系,所以,嗯,作为海盗同行,可以说是结成了同盟。不过他们的来历并不清晰,所以虽然都是海民,但我总觉得这些人的出身恐怕是零零散散的。”

“到了战国时代,好像就和毛利水军有关了吧?”

“是啊,三支队伍中的因岛村上氏和小早川氏互通款曲,于是成了毛利水军的战力之一;而来岛村上氏入了伊予河野氏麾下。只有能岛村上氏和战国大名没有牵连。那是不肯沦为从属吧。与之相映成趣的是,由于因岛村上氏以备后的因岛为根据地,因而被雇用为周边警卫队,或承担守护大名山名氏的任务,或护卫在濑户内一带颇有势力的大内氏用船,总之非常活跃。于是功劳卓着的因岛村上氏,从大内义隆处得到了备后鞆之浦十八贯土地的知行权【对大名(或将军等上级)赏赐的土地进行支配和治理。】。给村上新藏人尚吉的宛行状【武将给家臣封赏领地时交付的文书。】,确确实实留存至今呢。”

然后,下宫的话题就向《因岛村上文书》这一资料前进了,但言耶略有些不安起来,他觉得下宫似乎过于沉迷细节。

“——即便如此,像这样得到领地当然还是特例。”

尽管严重地跑题了片刻,但乡土史学家又如此这般突兀地转回原来的话题。

“四散的村上水军中的大多数人,别无选择地散到了濑户内海的沿岸和诸岛上。”

“水军中的一部分就这样流落到了兜离之浦,对吧?原来如此,我真是茅塞顿开。那么另一个传说是——”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得让话题有所进展,言耶就像要了结村上水军的历史问题似的插嘴问。

下宫浮现出非常遗憾的表情:“第二个,是平家【被皇室赐予“平”姓的家族,其家徽是扬羽蝶。】的流亡者传说。”

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服服帖帖地开始讲述另一个传说了。

“贵族流离谭吗?”

“对啊。不过,正如刀城老师也感到可疑一样,平家的流亡者传说从东北地区的岩手直到南方的萨南诸岛,那才叫到处都有哪。”

“岐阜的白川乡、德岛的祖谷和熊本的五家庄是著名的处所吧。”

想说“请别叫我老师”,但言耶还是忍耐着,嘴里说出了众所周知的地名。

“所谓的日本三大秘境,还真像是历尽艰辛的流亡者会抵达的场所呢。不过,鉴于源平两家交战的舞台就在濑户内,周遭的流亡者传说多一点也不奇怪吧。于是这里也有一个。”

“换言之,村上水军的末裔说要比平家后裔说可信度高很多吗——”

“当然,不仅如此,还有别的理由。其实在我看来,也许和鵺敷神社有关……”

话题终于抵达要害处,言耶松了口气。然而,不知为何一瞬间之后,下宫开讲的却是“一向一揆”【“一向”指净土真宗的俗称“一向宗”,前身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所谓“一向一揆”是指一向宗信徒为夺取地方政权而发动的武装起义。】的历史。

“为了对抗战国大名领国制的统治,发起‘一向一揆’的,就是与各地豪强联手的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僧侣和门徒,您知道吧?”

“啊,姑且算——”

“其中也有大量渔民。因为亲鸾的恶人正机【日本净土真宗始祖亲鸾的核心思想之一。此处“恶人”指不能自力行善的凡夫,即需要依靠弥陀本愿之力方能产生善根的人;“正机”则指救济的直接对象,即阿弥陀佛救济的目标。阿弥陀佛的本愿是救济罪恶深重的凡夫,所以主要救济那些必须依靠弥陀本愿的恶人,其次才是能自力行善的善人。】说,对平时靠海讨生活的他们而言,比什么都容易接受。一直以来,佛教因五戒第一律的不杀生戒而禁止宰杀活物。从古代天武四年(公元675年)的杀生禁断令开始,为了祈祷神佛保佑国家和五谷丰登,常常颁布禁止杀生和放生的指令。但是,捕猎为生的山里人和打鱼为生的渔民可办不到。当然了,如果考虑一下时代背景,就会有疑问——这种禁止令在各地渗透得能有多深呢?山民、渔民与此并无干系,但结果世人还是对他们产生了歧视倾向,而这也确实延续到了后世吧。士农工商的身份制度也是,一开始就不包括从事那种营生的人。因为世人心存成见,视他们为污秽。”

“这种人是被称做间人【得不到认可、不配成为村落一员的人。】吧?”

“是啊是啊,农民被视为百姓,即具有姓氏的公民,正是因为日本以农业为中心制定律令。束缚在土地上的他们更容易管理,也便于征税。”

“和他们比起来,靠海为生的人中还有四处漂泊的渔民呢,很难掌握……”

言耶不由低语。

“到了近代,拥有土地和家并且缴纳海高——就是缴税——的渔业经营者和船主等,终于被人视为和农民群体中的本百姓相当了。然而其余人等尽管不至于被看成贱民,但即使在农民群体中也算底层。可以说依然是间人。”

看着如此百折不挠地继续话题的下宫,言耶生怕自己会被迫从奈良时代的相关历史直听到江户时代。

“嗯,我能理解‘一向一揆’、杀生禁断令和针对渔民的身份蔑视互有关联,但这些又是怎样牵涉到鵺敷神社的呢——不,首先要问的是这和村上水军末裔在此地建立村落的传说有何关系?如果可以的话,请集中在这一点上指教——”

“嗯,可以……不过,接下来我想谈谈亲鸾的师父法然,再进展到自称海边旃陀罗【印度最低阶层的种姓之一。】之子的日莲【日莲(1222——1282),信奉《法华经》的佛教僧人,日莲宗之创建者,亦被其他信奉《法华经》的宗派尊为宗祖,死后追谥日莲大菩萨、立正大师,曾于写给清澄寺僧人的信《佐渡御勘气抄》中自称海边旃陀罗之子。】身上,其间一边介绍新旧佛教的差异,一边着眼于他们和渔民的关系,说说村上水军在‘一向一揆’中所起的作用,就这样简单地汇总说明一下——姑且算是我的思路吧……”

“啊,不不……”

言耶胡乱应和着,由衷地感到自己在此插嘴实在是太英明了。如果有别的机会,也许他会饶有兴致地听下宫讲演,但这次的主题是鵺敷神社的巫女举行的极为特殊的仪式。可这样下去,不知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抵达最关键的神社话题。

“那就太遗憾了,要简略地说——”

下宫当真是满脸遗憾,让言耶觉得他有点可怜。然而,他说归说,却又像是在给言耶撤回前言的机会似的,中途顿住了话头。意识到这一点的言耶慌忙舍弃了慈悲之心。

(喂喂,这可不是开玩笑。差点就要说“不,请您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啰!)

凝视着面带微笑默默催促自己的言耶,下宫深深叹息,特意让肩膀塌了下去。不过,他发现全然无效之后,就爽快地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本能寺之乱让丰臣秀吉得了天下,和濑户内海盗的关系比古代越智水军更深的河野氏也不得不降于秀吉,由此三岛村上氏的结盟也崩溃了。六年后所谓的海盗停止令发布,村上水军至此彻底溃散。然而没有土地除了驾船别无所长的他们,只能变为渔民定居在这一带的浦和群岛上。在此期间,亲鸾所宣扬的教义——‘作为杀生卖酒下等人的你我也能抵达无上大涅盘境界’被进一步推广,渔民中的大多数成了热心门徒,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吧。不过在另一方面,出现改换教义的人也不奇怪。不管怎么说,一向宗起义也是宗教战争嘛。败于此战的人们,接受抑或自创了和自己的营生紧密联系的全新信仰,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的想法是,和日本自古以来的神道不同,鵺敷神社祭祀着从渔民特有的民间土着信仰【与土地、民族固有的生活习惯密切相关的仪礼等,和伊斯兰教、基督教之类有教典、教祖、布教广泛的宗教不同。】派生出来的神,即大鸟神。”

“原来如此。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原本是船神的鸟之石楠船神,就自然而然地和渔民们的民间信仰——海面翱翔的鸟是神之使者——融合起来了?”

“我一直在想,或许这也和鸟翼习俗有关。”

“您是指那种幼儿送葬仪式?”

“噢,您知道啊。从前这一带也举行的,但最近好像废弃得差不多了……”

“婴儿若是一出生即殒命,就视为‘鸟死’,只举办非常简单的送葬仪式,对吧?”

“嗯,有视为‘鸟死’,也有视为化‘鸟’而去的。”

“而判断的依据,也就是婴儿死亡时间,在各地不尽相同。既有第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的、取名前的、产妇出月子前的,也有一岁或两三岁和七岁的说法,形形色色呢。”

“在我们这里是满一岁参拜神社前。”

“时间虽有差异,但总而言之,我想只要是在被视作成人前夭折,就会举行‘鸟翼’。”

“浦上的说法是‘与鸟比翼齐飞’。”

“是这样啊。同一种习俗,叫法倒是多种多样。而且有趣的是,有的是指夭折的孩子,有的是指送葬仪式,有的是指夭折这件事本身,所指全然不同。”

“噢……确实,所谓‘与鸟比翼齐飞’是指夭折这件事。”

“嗯,‘鸟’和‘鸟翼’之类的说法很直接,指孩子本身;也有‘如鸟之物’、‘鸟翼一般’这种较为委婉的措辞。至于送葬,则说成‘化为鸟翼’、‘以鸟翼归去’、‘向鸟放飞’,等等。而对孩子夭折一事,就用‘如鸟飞去之物’、‘为鸟所引领’或‘鸟已飞去’来表述了。”

“嗯,那么,这里的鸟,您认为究竟表示什么呢?”

“我想民俗学中有两种说法。地点不同,送葬的方法或许也不同,但为遗体添上羽毛啦、祭祀鸟状的木制品什么的,总之都是在举行和鸟有关的仪式。一说认为这是因为人们希望大鸟神之类的神明引渡死去的幼儿之魂;另一说则认为这是希望幼儿之魂化为鸟。”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那么照浦上的说法,就是大鸟神会引渡魂灵了。”

“对啊,因为你们说‘与鸟比翼齐飞’,所以显然是前者。”

“因为只有鵺敷神社的巫女才能在死后化魂为鸟。”

下宫的口吻中奇妙地充斥着情感,而言耶只是冷静地说道:“嗯,我看咱们还是说回先前的话题吧。总之,虽然‘鸟翼’仅限于幼儿的送葬仪式,但也是所谓的鸟灵信仰。既然这种习俗在这里自古就有,那人们的信仰对象会集中在大鸟神的身上,倒也可以充分理解——”

“不过,这也和鵺有关。”

“哎?”这回轮到言耶动容了,但他又随即开口道,“哦,是这样啊。明明大鸟神是祭祀的神,为什么神社会命名为鵺敷——我一直很在意。”

“对于鵺的传说,您当然很了解吧?”

“那是首为猿、身为狸、足为虎、尾为蛇的妖物,嗯,应该说是怪物吧。源三位赖政【源赖政的官阶是“从三位”,故称源三位赖政。源射鵺的传说和后文中国怪兽的传说只是类似,而非完全相同,最大的区别是后者中的怪兽是犬首猿身。】从紫宸殿上空将鵺射落的传说,毕竟最有名吧。话说回来,中国地区【日本人对本州岛西部地区的统称,包括鸟取县、岛根县、冈山县、广岛县和山口县。所以,后文将会使用“中国地区”以和“中国”区别。】、四国地区都有大量被视为有异类附体的家族,和射鵺类似的传说作为其起源也广泛流传。很久很久以前,从中国飞来的怪兽被勇敢的武士用弓箭射为三段,首坠落在阿波化为犬神、身坠落在赞岐化为猿神、尾降落在备前化为吸葛【日本古籍中记载的附身异类,相传是蛇神的一种。另外,“吸葛”还是一种植物名,即中国的金银花。】——”

“果然如数家珍啊。言归正传吧,那怪兽的一部分,据说就坠落在了我们兜离之浦。当然,在身体构造上,和原本被称为鵺的那种怪物有所不同。嗯,总之就把它看成鵺吧。”

“哎?那么,是把‘鵺’的一部分敷设在——也就是说封印在某处,然后在上面建造起神社,因此才会叫鵺敷吗?”

“对啊。不过也有那样一种说法,其实不是用鵺的肉身敷设,而是吞食……”

“哎?食鵺……吗?”

“因为鵺敷的本名是‘鵺食’。”下宫在桌面上写着“食”字,“相传鵺敷神社的巫女之所以具有灵力,正是由于食了鵺。”

“如今,鵺敷神社和兜离之浦的居民之间的关系,就是在这虚实交错的种种历史背景下产生的呀。”

言耶生硬地总结道。这样的说法通用于各地的神社佛阁,当然,他这是为了尽早进人自己想讨论的话题。

“所谓信仰,本来不就是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诞生的吗?”对言耶的想法一无所知的下宫,深有感触地回应道,“我曾经想过,兜离之浦这一地名起初会不会是‘鸟之浦’【日语“鸟”的读音和“兜离”相同。】。”

突然说出这番话的他,这次是在桌面上写下了“鸟”字。

“啊,原来如此……”完全没有心思陪他闲扯的言耶,终于产生了兴趣,“那么,其实不是?”

“能证实这一点的证据并不存在,但我由此产生了有趣的设想。”

“哦?”

“先前讨论平家的流浪者传说时,刀城老师您说那是落难贵族的传奇故事。由于这对被歧视的本地渔民来说,实在是足以向外夸耀的传承,所以可信度不高。特别渴求髙贵出身的行为,在这样的村子里很常见,毫不稀奇。然而,尽管日本从南到北处处流传着平家传说,但事实上平家祖传的族谱、旗、甲胄、刀剑或弓等物现今并不存在,要证实也就很困难。”

“这样的物品会不会保存在神社的宝物库里——”

“不不,我是要和您讨论本地的地名,而非平家遗物。兜离之浦可以写成‘离兜之浦’,怎么看都是和平家流浪者传说很相称的地名,您不这么认为吗?”

又回到了毫无意义的话题。而且,下宫所谈的水军末裔说让言耶感受到的现实性,并没有因地名由来的解说而有所动摇,所以他没有特别在意。

(首先,“脱离甲胄在浦定居”【“兜”有甲胄之意,所以“兜离”有“脱离甲胄”的意思。】这一状况,不仅符合平家的流浪者,也符合村上水军。所以,比起琢磨“兜离”的汉字写法来,还是考虑兜离和鸟读音相同的事比较好吧。)

言耶当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冒冒失失说出来就正中下宫的下怀了,他一定会趁势滔滔不绝。

“那么,关于鵺敷神社的事——”

为了逃避和本地历史有关的更多话题,言耶直接开始套话。

“嗯,那个嘛……”

谈吐一直爽快的下宫,突然支吾起来。言耶在纳闷的同时下了判断,此处应该问得具体些。

“特别是关于鸟人之仪——”

像要打断言耶的问题似的,乡土史学家非常难得地探出了身子,在别无他人的房间里,骤然压低了语声。

“从最初,如今的巫女朱音的曾外祖母,也就是巫女朱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言耶,“从她重新启用那秘仪幵始,神社就好像被笼罩在了硕大无朋的凶鸟阴影下……我不得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