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旅行二人组(2 / 2)

“啊啊……因为从三家的方位来看,媛首山的御堂正位于中央吗?”

“祭祀镇宅神的场所,可以是宅邸内的一角、和宅基相连的一片土地、宅基的后山、离宅基稍远的自留山或自留田附近。虽不能一概而论,但离宅基近,往往就只有这一家或这一族祭祀,离宅基越远则可能出现全村人祭祀的趋势。从这一点来看,媛首山的媛神堂在村里所处的位置可谓绝妙之极。”

“对了,请别见笑,你对淡首大人有什么看法?”

高屋敷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了彻底的好感,见面不久就已亲密起来,以至于情不自禁从口中吐出了这样的问题。

“大多数情况下,镇宅神祭祀的是祖先或历代已故者等和家族息息相关的人。当然,祭祀自然神和一般神的地方也不少,不过我认为在思考镇宅神的形成时,祖灵信仰仍是其中的关键。”

也许是刀城想答谢从对方那听到了怪谈故事,对高屋敷元的提问没有露出丝毫嫌恶之色。

“确实,阿淡相当于一守家的祖先……但就算人们也供了淡媛,这个村的镇宅神作祟未免也太过分——”

“是啊。说到镇宅神的特性,起守护作用的毕竟还是第一位。但另一方面,激烈作祟也是一个显著特征。”

“哦?这是全国性的倾向?”

“是,祭祀方法不良或有所怠慢自不必说,也有改建宅基、砍伐周围树木等杂事引发的厄运。总之在日常生活中,不得不小心注意的要点很多。”

“但不管怎么说,淡首大人是淡媛和阿淡的——”

“是啊,这可能是一种若宫信仰吧。啊,所谓若宫是指把那些会带来灾祸的凶暴怨灵,置于更高级庞大的神格之下进行祭祀,以平息怒火。不过,媛神堂是否具备这至关紧要的高级神格,我是不太清楚……”

奇怪的是,对淡首大人作祟一事从未放在心上、也从不相信的高屋敷,听刀城这么一说后竟不安起来。

“祭祀怨灵,原本是将激烈作祟的愤怒导向外部,期待内部反受恩惠。向外引导的力量是防御,指望通过郑重的祭祀让内部得到幸运。我也感到媛神堂似乎不曾有效发挥机能……”

“所以会有灾祸,你是这个意思?”

“如果从民俗学角度来解释作祟现象,那么正是如此。不过由于荣螺塔和婚舍的存在,也可看成淡首大人的力量是在那里被削弱或被吸收了。”

“嗯,那是一座很奇妙的塔。”

“原型多半可以追溯到荣螺堂吧。所谓荣螺堂是指,把观音圣地的本尊的复制品汇集一处的御堂,只要在堂内绕一周就可以一举完成所有的参拜,说起来,就是用作巡礼的设施。”

“本来是宗教性质的建筑啊。”

“是。不过还有人把它作为截断作祟的装置做了改良——那个人可不简单。”

“我似乎听说过造塔人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

“所谓巡礼并非只做一次,反复进行才有意义。所以荣螺堂的双重螺旋可以说最理想不过了。而且同时,那里也有模拟体验胎内回归和轮回转世的意味。即返璞归真和永生不息。对含恨而终的人来说,可能是最好的安魂形式。”

“啊,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种意义……”

“当然,这也是一种迷惑对方,让对方来回绕圈子的机关吧。不管怎么说,做得很出色。”

“婚舍呢,又有什么讲究?”

刀城言耶虽然较为年轻,但高屋敷对他不仅有好感,更有一股近乎尊敬的情绪油然而生,语气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考虑到婚舍的特性,大致可以分成三类吧。一是为选择配偶而提供的相亲场地。二是在得到村子的青年团等同辈青年认可和家长允准后,两人用来生活起居的地方。第三类则是正式入赘或正式出嫁后使用的场所。”

“那媛神堂的婚舍呢?”

“从你刚才的话来看,婚舍是用来相亲的场所,所以接近第一类。不过考虑到相亲对象事先已定,显然其中也有第二类的要素。”

“是这样啊。”

“另外,根据婚舍所在地,可以分为女方婚舍、男方婚舍和寝宿婚舍。因为入赘时要利用女方婚舍,出嫁时利用男方婚舍。至于寝宿婚舍,大多为村里公有,无论哪种情况都可使用。换言之,媛神堂的婚舍是典型的男方婚舍。不过在特殊情况下,譬如与异类附体家族的人结婚时,谁都可以使用,从这一特性看,也能算寝宿婚舍。”

“以媛神堂为首的这些设施果然很特别啊。”

“也许可以这么说,一切都是为了继承一守家的男孩而存在。”

“不管哪里的人,都会希望得到继承家业的男孩,那种老式家族就更不用说了吧——”

“从各地传唱的拍球歌里也能看出,生下来的是男还是女,往往会有巨大差异。在滋贺的歌词里,如果是男孩,就是’让他上京去求学‘,女孩则是’丢去河边吧‘;在爱知,男孩就唱’放在地上也不行‘,女孩则唱’乞丐的一路货‘;在富山男孩甚至成了’玉之子‘,女孩却要’往死里踩‘。”

“啊,那么过分……”

“当然实际上不会真干,而且毕竟是少数特定地区流传的儿歌。”

“但就算和那些例子比,一守家的情况也太夸张了吧。而且男尊女卑,可以说比别的家庭更严重。”

“为了平安养大孩子而实施各种咒术,这在从前是家常便饭。那位叫藏田甲子的婆婆巧妙地——这么说也许有点不妥——把男尊女卑结合进去了。”

“你是说,就算不存在淡首大人这种特别令人忌讳的对象,也免不了要对孩子施行咒术?”

高屋敷常常想,针对秘守家继承人的种种习俗,怎么说也太反常了。但这也是因为此地有淡首大人而别处没有,这是他个人的理解。

“嗯,人们认为就算没有特别的邪恶对象,从刚出生到懂事前后为止,孩子都很容易成为妖魔的饵食。有些地方是到七、八岁,也有到十几岁为止的,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因为孩子的死亡率历来就高居不下。”

“生孩子也辛苦。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一转眼就死了,为人父母者,毕竟忍受不了吧。所以,人们就会向刚出生的婴儿破口大骂,比如’生了这么一堆粪‘、’这个狗娘养的孩子‘、’生了个讨人厌的娃哟‘等等。担心孩子从来到人世的一瞬间,就被邪恶的东西缠住——”

“嗯?请、请等一下。’所以‘后面的那段话——我不太明白……”

“啊,我的意思是通过不赞反贬的做法,保护婴儿不被妖魔伤害啊。也就是宣布——这孩子不是可爱的人类婴儿。”

“啊,原来如此。不过,即便如此这也——”

“是啊,想想母亲的心情,我也觉得不太好。但流行这种风俗的地方自古就有,不骂一下反倒心里不安呢。”

“嗯,这些事还真是挺有趣挺深奥的呢。”

“可不是吗,对了,我有点感兴趣的是——”

“那个,被叫做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阿武隅川突然插了一句话。高屋敷的视线不禁从刀城身上移开。只见阿武隅川正盯着他看。继续下移的视线前方,是一个空荡荡的脆饼袋子。

(已、已经吃完啦……而且是独自一人……)

虽然陷入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但出于阿武隅川那特有的、和刀城言耶截然不同的吸引力,高屋敷随即回应道:“’那个‘是指……什么?”

“就是大家都说的,在这一带的山里出没的妖怪,笑声让人毛骨悚然的——”

“啊啊,是山魔吗?”

高屋敷反射式地答道。就在这时——

“山、山、山、山魔!那是什、什、什么?”

高屋敷还以为是哪个素不相识的无礼之徒突然从旁插嘴——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居然是刀城言耶先生。

“啊?不、这……”

过于急剧的态度转变,把高屋敷吓了一跳,一时呐呐不成语。而刀城蹭地探出了身:

“由于出没山林,这种妖怪才会写成’山之魔‘,读作’YAMANMA‘吧。话说山这一存在,自古就是人类信仰的对象。譬如祖灵信仰认为人死后会回归于山;还有,春季来临时神下山入村,化为田神,秋收结束后再回山化为山神,等等,类似的传说全国都有。而在那些信仰中,人们认为川神河童会以春秋分的前后七日为界化为山神,抑或山神原本就是天狗的别称,和妖怪也有深厚的联系。这跟狼、猿、蛇等动物被视为山神的使者或山神自身,是一样的道理。当然这也和山姥、山地乳、山爷、山童、山兔、山男、山女、黑坊等栖息山林的妖魔鬼怪有关,然而山魔这一称呼,我今天是第一次听到。刚才你的话里,一次也没出现过山魔吧。这是为什么?那么稀罕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提呢?嗯,我没法理解啊。不、等一下,也许对于这一带的人来说,山魔实在太普通了吧——”

“不、不是……没有这回事……而且关于山、山魔,我也没什、什么了解,那、那个,只知道是一种栖息在山里的妖怪——”

慑于刀城犹如怒涛一般涌来的迫力,高屋敷做出了判断:要从这奇特的攻击中逃脱,首先要做的是,赶紧让对方明白自己没有山魔方面的知识。

“啊,前辈!山魔的事你竟然瞒着我!”

看来高屋敷的想法没错,刀城的矛头转向了阿武隅川。

但阿武隅川本人却显得满不在乎,完全无视后辈的责难。他的脸上浮现了可憎的浅笑,看向高屋敷:

“唉,对不起啊。这家伙有个怪癖很叫人伤脑筋,只要闻所未闻的怪谈一入耳,他就不顾身边的情况,立刻狂飙突进一般冲向发话者。哎呀,所以我才讨厌和你一起旅行啊。丢人!”

说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样子。从那露骨的表情里看得出来,眼前的风波让他乐不可支。

“那种事别管了黑哥!究竟哪里有山魔的传说啊?”

不过,也许是刀城棋高一着。因为他完全没把阿武隅川的挖苦当回事,反而就山魔一事连连追问。

“啊啊,烦死人啦。难道你不知道,我正在为你的无礼行为向人家道歉吗?”

“道歉的话,待会儿要我道几次歉都行。先别管这种事——”

“知道了知道了。见鬼,哎……”

虽说是自己燃起的火种,但后果很严重,阿武隅川脸上流露了些许后悔之色,拿出地图开始说明。

(搞什、什么嘛……这两个家伙?)

高屋敷后悔地想,果然最初的印象才正确。

(啊,刀城总算比阿武隅川强点,毫无疑问。不过毕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战战兢兢地偷眼看着两人,高屋敷考虑是不是要换个座位。就在这时火车开始减速,看来是快到下一站了。

“前辈,我要下车。”

刀城突然站起身,随即动手从行李架上往下取行李。

“哎?没到终点吧?”

“从这里下车,离山魔传说中心地的山好像会更近一点。”

“什么!喂喂,媛首村怎么办啊?”

“当然是以后再去。”

“以后……这样计划不就乱套了吗?小言,你这么任性可不行哦。”

阿武隅川发出了令人反胃的肉麻声音,以至于高屋敷的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计划虽说也很重要,但随机应变地行动起来,才是民俗采风存在的意义。”

“但、但是啊……”

“好啦,师兄你的行李——请拿好。”

“我说,鸟杯岛我们不是还没去吗?你还说过以后也想去神神栉村,对吧?总之啊,别的还有很多——”

“一码归一码。不可测的怪异就在眼前,怎么可以就当没听说呢?好了,已经到站啦。啊,刚才真、真是太失礼了。”

这时,刀城突然把脸转向高屋敷,

“我、我们要在这里下车,所以……前面多有失礼之处,深感抱歉。谢谢您的桔子和脆饼,就此别过,祝您一路顺风。”

他深深地低头敬了一礼,拍拍还在嘟囔着牢骚话的阿武隅川的臀部,把他撵到车门口。下车前阿武隅川回过头,用寻求同情似的表情看过来,于是高屋敷满脸春风地挥了挥手。

(嘿,这就叫自作自受啊!)

没多久,火车就缓缓启动了。

然而在站台上目送火车的刀城言耶,突然奔向高屋敷的座位窗边。

“话说,淡媛的头为什么会被砍下来呢?”

他追着火车一边跑,一边叫,叫完之后,又向目瞪口呆的高屋敷挥手道别。

注释:

(1)阿武隅川,日本河流名,此处作为姓氏,因此他单名为“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