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聋哑人士,是指哑巴通常也听不见,当然也有反过来的情况。然而,黑子虽然不能说话,但耳朵还是听得见的。这么一来就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并非天生就不能说话,而是在精神上受到什么巨大的冲击,所以才变得不能说话的。”
“那肯定是在九供山上发生的事了。但是当初发现他的是叉雾夫人,为什么叉雾夫人明知他就是联太郎,还要大费周章地把他塑造成来历不明的黑子这一号人物呢?”
“这我也不明白。不过,我想是因为联太郎失去记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后续发展。换句话说,可能是他在九供山上看到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叉雾夫人怕他随时会回想起来,才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这么说来,联太郎如今恢复了记忆,这一连串的事件就是他对上屋的复仇行动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会比黑子就是莲次郎的假设,更能对所有现象加以自然的解释。千代小姐的事件就像医生所说的一样,平常除了侍奉叉雾夫人之外就是侍奉纱雾的他,会注意到纱雾小姐视线缺失的毛病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奇怪。当然,膳德僧压根儿也不知道联太郎是谁吧!所以只要把黑子的衣服脱掉,看起来就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了,如果他在绯还川看到的又只是背影,那么肯定无法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痕吧!”
“如果化身成黑子来行动的话,所有的犯行就都有可能成立了……可是,那他对于案山子大人的信仰又该做何解释呢?”
“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害怕案山子大人的念头应该也跟着消失了。然而,当他开始以黑子的身分生活的时候,反而对案山子大人产生了信仰。可是当他恢复记忆之后,这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他心里,可能因此而互相抵销了也说不定,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藏身在案山子大人里。”
“骗人……”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听着刀城和当麻谷说话的涟三郎,又再度开口说了同一句话。“这是骗人的……这一定是骗人的……骗人的!”
涟三郎猛然站了起来,就要往黑子的方向冲去,可是冲到一半却突然像是冻住了似的停下脚步,可能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吧!
“等一下,涟哥哥……”
出乎意料地,反倒是纱雾采取行动了,她走到黑子的旁边,以极小的音量再加上肢体语言,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其他人全都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的动作,不用说,其中当然是以须佐男、弥惠子和涟三郎的视线最为尖锐。
“我想现在就让大神屋的各位看看黑子先生的真面目……”
看样子终于达成共识了,纱雾抬起头来请求刀城、当麻谷、以及警部的同意。当麻谷以中间人的身分,介入刀城和警部之间,取得他们的同意之后,向纱雾无言地点了点头。
于是纱雾便和黑子一起站起来,连同大神屋的三个人,一起消失在通往隐居小屋的木板门的另一边。一行人穿过走廊,走进山神的房间,黑子在那里取下头巾,和大神屋的三个人面对面。验明正身的过程似乎一瞬间就结束了,因为紧张过头而微微颤抖的弥惠子突然哭了出来。
在其他人充满好奇心的凝视下,五人回到了叩拜所,各自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由须佐男代表向大家报告结果: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单纯跟大家报告结果的话,他并不是联太郎……”
如果黑子真的是他们下落不明的儿子或者是兄长的话,好不容易骨肉重逢的喜悦也持续不了多久,因为他马上就会被警察当作杀人凶手带走;如果不是的话当然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心里那股搞不好可以见到儿子或者是兄长的小小希望也就跟着粉粹了——对于大神屋的一家三口来说,无论是哪一种结局,肯定都是充满了痛苦的试炼。
“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
刀城向三人深深地低下头去致歉,须佐男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弥惠子频频拭泪,而涟三郎则是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注视着他。
“这出闹剧究竟要我们陪着演到什么时候啊?”
千寿子望向刀城和警部的方向,毫不客气地说道。坐在妻子旁边的建男已经懒得阻止她了。千代则是始终目光深沉地望着纱雾。纱雾小心翼翼地看着刀城,而母亲嵯雾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黑子因为包着头巾,所以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一如之前所有怀疑的矛头都指向他时,他也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警部这下子露出头痛的表情,但是依旧采取静静地把这场戏看到最后的态度。
虽然大家都沉浸在巫神堂异样的气氛里,但是没有半个人是心甘情愿待在那里的。或者应该说,除了极少部分的人之外,绝大多数的人都希望能够立刻离开巫神堂。
“干脆趁这个机会再把凶手的特征整理一遍好了。”
当麻谷大概是其中唯一一个想继续讨论的人了。虽然没有人把他的发言当回事,但是他并不在意,依旧语气淡淡地开始说:
“既然与黑子无关的话,那就表示必须再加上一些新的条件了!换句话说,凶手必须具备以下的条件——
一、千代在黄昏时分的地藏路口把他看成是纱雾也不奇怪的人。
二、注意到纱雾左边的视觉有视野缺失的问题也不奇怪的人。
三、在绯还川捉弄纱雾的时候被膳德僧看见了,而且被膳德僧认为那是可以用来威胁纱雾的人。
四、有机会在巫神堂里把膳德僧吊死的人。
五、成为胜虎的盟友会让人觉得很意外的人。
六、有机会在国治的茶杯里下毒的人。
七、在杀害国治之后,有机会把他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人。
八、绢子死掉的时候,可以在不被刀城先生他们发现的情况下,从逢魔小径逃走的人——这点除了躲在案山子大人里面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是对案山子大人无所畏惧的人。
九、知道梳子和筷子那些东西跟蛇有关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像现在这样一条条地整理之后才发现到的,刀城先生想必也怀疑过吧!那就是现场的状况永远处于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既可以解释为自杀,也可以解释为他杀,就把这个谜团放在第十个吧!”
在当麻谷做这番整理的时候,刀城一直没开口,只是竖起耳朵安静地聆听,即使在当麻谷已经讲完了,暗示要把主导权还给刀城之后也还是一样。
巫神堂内开始弥漫起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如同要与其相呼应一般,就连从格子窗洒进来的阳光也突然开始暗了下来。
纱雾站起来,走到叩拜所,先将祭坛两旁的蜡烛点起来,然后再把两个烛台从叩拜所的角落拿进祓禊所,在两列人的后面各立起一根,巫神堂内顿时被四座烛台照得灯火通明,但是这些光芒究竟能不能照亮刀城言耶深陷的黑暗之中的思路,倒也还是个未知数。
等到纱雾回到原位之后,刀城终于抬起头来说道:
“我又把整件事情重新想过一遍,但是符合这些条件的人物,还是只有一个。”
“那个人是谁?”
“……纱雾小姐,就是你本人(录入注:‘就是你本人’为楷体。)。”
所有的人都一起望向刀城,大家脸上全都写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就连千寿子也一样,好笑的是,她看起来反而是最惊讶的那个。更令人意外的是,只有纱雾本人没有露出震惊的样子,既未感到惊讶,也不愤怒,更没有绝望的样子,只是用一种怯生生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刀城。
“开、开什么玩笑……想也知道不可能……”
“刀城先生!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麻谷和涟三郎是最早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人,两人皆一口否决这个可能性。
“你不是一开始就跟大家解释过她不可能是凶手的吗?”
“对呀!纱雾有不在场证明,她根本不可能犯案啊!而且在绯还川发生的怪事,你不是也说除非利用她的视觉问题,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吗?”
“没错没错,就算全部是这孩子的幻听和幻觉,假设依代的事情也是她瞎掰的……涟三郎,你先别急,等一下,让老朽把话说完。听好罗!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既然膳德僧在河滩上看到了什么,那就表示这孩子并没有说谎吧!因为那个山伏就算要骗人,也没必要撒这种莫名其妙的谎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嗯,医生说得很有道理。”
刀城面对这两人一搭一唱的猛烈炮火攻击,却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膳德僧说他看到有什么的河滩并不是指绯还川,而是在邑寿川的话呢?他只有对纱雾小姐说:‘我看到罗!我看到你在河边……’而已,并没有说是在哪一条河的河边不是吗?”
“那……那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膳德僧所看到的,并不是礼拜天傍晚在绯还川放流依代的纱雾小姐,而是在上周四的傍晚,搭乘小船从邑寿川上游的渡船头往下游前进的纱雾小姐。”
“什么……”
涟三郎瞠目结舌地把视线从刀城移至纱雾的身上,而刀城则是把脸从当麻谷的方向转向涟三郎说道:
“我们都认为纱雾小姐在一之桥和涟三郎老弟见过面之后就直接回上屋去了,所以要追过他先赶到地藏路口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她只是假装要回上屋,实际上却在背对着他走向中道之后,回到一之桥,前往渡船头,坐上系在那里的小船,顺着邑寿川往下划呢……?这么一来就能比他先赶到地藏路口了。根据勇先生的证词,国治先生曾经说过,胜虎先生被叫出去的时候,在渡船头并没有看到小船,这也就证明有人先坐着小船往下游去了。当胜虎先生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被放在小船上的,但是小船却在他死之前就已经不见了。因为邑寿川的河床比中道还要高,所以走在中道上的话其实是看不到小船的。我猜她可能是搭着小船,在称之为‘桥无’的地点靠岸,从那里上岸就可以比涟三郎老弟先抵达地藏路口。当然,那只是她一时冲动之下所采取的行为吧!在和涟三郎老弟聊天的过程中,她得知他接下来要和千代小姐见面,所以决定要比他先过去,但是过去之后要做什么,她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要比他先过去,至于要对千代小姐做什么,恐怕也只是当下一时冲动的行为吧……”
由于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当麻谷说完的,所以当麻谷马上发难:
“可、可是她应该没办法……在巫神堂……吊死膳德僧吧?”
“那件命案的真相,其实非常地单纯。当然,我无法完全揣测出膳德僧和她以及她的阿姨早雾小姐……这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想到逃出巫神堂的她可能又回去犯案、或者是一开始就由她阿姨协助她的可能性,就觉得可能性没完没了。只不过,膳德僧要不是自己去撞到头,就是被她打昏这件事;还有利用水井的滑轮把膳德僧吊死之后,再离开巫神堂这件事,应该都是真的吧!就连那个怀表是在她把膳德僧吊起来的时候,从他怀里掉出来摔坏的看法,我想应该也是正确的。”
“什么应该也是正确的?那个怀表可是停在七点七分四十九秒喔!而且阿吉有看到她在七点五分经过主屋西侧的客房前回到南侧别栋的身影喔!中间差了两分四十九秒,不就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吗?”
“吉嫂当时是听到客房里的时钟传出了七点的钟响,但是因为那个时钟每天都会慢个五分钟,所以才知道实际的时间是七点五分对吧?”
“对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有的,如果那个怀表正好跟客房里慢了的时钟相反,是比实际时间还要快的话呢……”
“你说什么……”
“据说胜虎先生在上礼拜六曾经出席由国治先生所召开的佃农集会,当时他比任何人都早到,还因此等了一会儿的事,听说在礼拜天的那场聚会上也拿出来抱怨了一番,这点在勇先生的证词中也有提到,对吧?医生……”
“嗯,老朽有看过他的笔录内容,是有这样的事情没错……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之所以会早到,其实是因为怀表的时间比较快的缘故?”
“根据楯脇巡查调查的结果,那只怀表之前其实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被收着,直到那个礼拜六,胜虎先生才拿出来使用,然后就直接送给膳德僧,所以并不是平常就有在使用的表。”
“哼……”
“我想医生您应该也同意,巫神堂的密室状态绝不是凶手故意制造的。所以只要假设那个怀表本来就比较快,密室之谜就可以不攻自破了。”
“可是,纱雾绝对没有办法在国治先生的茶杯里下毒不是吗?”
代替哑口无言的当麻谷,这次换涟三郎开始主动出击了:
“关于这件事,刀城先生还把事件当时每个人在客房里的位置画在笔记本上,仔细确认过不是吗?”
相对于此,刀城只是用一种同情的眼光望向涟三郎说道:
“只有纱雾小姐一个人站在距离国治先生比较远的位置上,在他身边分别是勇先生、绢子小姐、黑子等三人。问题是,当时大家的目光焦点全都集中在那个布袋上,换句话说,随时都可以对他的茶杯动手脚。”
“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她又没有靠近那个茶杯……”
“纱雾小姐小时候很喜欢、也玩得很好的游戏是什么?”
“咦……?干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你们和千代小姐三个人小时候常玩的那个游戏啊!可惜自从九供仪式以后,她的脚变得不太方便,就没有办法再玩了。”
“你是说踢石子的游戏吗?那又怎样……”
“在各种踢石子的游戏里,她最喜欢的是一种叫作‘你要去哪里?’的游戏。‘你要去哪里?’是在中央写一个‘天’字,再把周围分成十等份,把石头丢进去玩的游戏。既然她对这种游戏很拿手,不也就表示她的控球能力很好吗?”
“你是说,她把做成药丸的毒药投进国治的茶杯里吗?”
当麻谷似乎已经察觉到刀城的言下之意,直接替他把手法说出来。
“我想她当时应该压根儿也没有想要让现场的状况变得更复杂,恐怕只是想一逮到机会就下毒杀害国治,所以随身携带着那种药丸吧!当然,药丸的来源多半是叉雾夫人用草根树皮所调制的各种药材里的其中一种。”
“那么把国治打扮成案山子大人的样子……”
“没错,既然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客房的,自然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那绢子的情况……”
“只要利用村子特殊的地形,就可以赶在绢子的前头,然后在杀了人之后,再假装是刚抵达案发现场,这根本一点难度也没有,当然也不需要藏在案山子大人里。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她根本没有打算要隐藏自己的罪行,所以反而因此意外地顺利也说不定。”
讲到这里,刀城、当麻谷、涟三郎等三人的视线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纱雾身上。只有她母亲嵯雾像是要保护女儿一样,挺身挡在女儿的前面,阻挡了他们尖鋭的视线。只不过,纱雾委婉地阻止了母亲的这种行为。
“不、不是我,的确就像刀城先生所说,我也有可能犯案……但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那样的事,我知道大家可能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么可怕的事……”
纱雾的声音虽然微微地颤抖着,却以非常清晰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慢慢反驳。话还没说完,当麻谷和涟三郎也已经回过神来帮腔:
“哼……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根本没有动机不是吗?顶多就是对千代恶作剧的可能性或许有一点……”
“嗯,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杀害胜虎先生他们……更别说是自己的父亲了,绝对不可能。就连千代的事情也是一样,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可不认为纱雾有喜欢我喜欢到嫉妒千代的地步。”
“原来如此啊!这么一来唯一有可能是这孩子干的,不就只剩下膳德僧一案了吗?的确有必要研究一下这孩子犯下此案的可能性,只不过,以那山伏的情况来说,这孩子可以说是正当防卫,只是不小心防卫过当也说不定……”
“医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别激动,这只是老朽客观的看法罢了。”
“怎么这样……对了,那发生在绯还川的怪事又要怎么解释?如果从纱雾视野缺失的毛病下去解释,就表示当时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现场不是吗?既然还有另一个人,就代表那家伙才是真正的凶手吧!就算真的全都是幻听和幻觉,但依代的问题还是不能解释啊!”
“对于发生在绯还川的怪事,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面对两人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质问,始终仔细倾听的刀城,这时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只不过,如果除了这件以外的不可思议状况全都可以加以解释的话,那么关于依代的事或许也只能以巧合来解释了——我是这么想的。”
“巧合?依代会自己莫名其妙地跑来贴在纱雾的肩膀上吗?最好是有这么荒谬的事啦……”
“问题是,这么荒谬的事还是有可能会发生的。”
“怎么可能?怎么发生?”
“当她前往下游的时候,有一阵非常强劲的风迎面吹来,但是当她走回上游的时候,就变成顺风了。假设她原本以为已经流走的依代,其实是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既没有沉没,也没有漂走,而是浮在水面上,或者是被河里的树枝等勾住,此时如果再有一阵强风吹来……再假设依代就那么巧地被风吹到她肩膀上的话……”
“太好笑了!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吧!”
“这个嘛……”
“既然如此,再加上其他的现象都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
“喂,依代的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吧!老朽也觉得或许真有这样的巧合、或许真有可能发生,但是比起那个,最重要的还是动机吧!请容老朽再强调一次,这孩子可是完全没有动机喔!”
当麻谷打断他们两个没完没了的辩论,以严肃的眼神紧盯着刀城不放。
“是的,纱雾本人并没有动机。”
刀城也回望着当麻谷,以严肃的口吻回答。
“本人没有动机……?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既然没有动机,就不可能做出那些事不是吗?”
“没错,所以我的意思是——纱雾小姐并不是有意识地去做那些事。”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老朽完全……”
“也就是说,有动机的并不是纱雾小姐本人,而是某种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操纵她的东西。”
“东西……?”
当麻谷的声音蓦地拔高了八度,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
“你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当然就是成了山神的小雾小姐。”
一股险恶的沉默气氛弥漫在巫神堂内,只是,这股沉默跟之前也曾出现过的寂静有着非常微妙的不同。大家全都哑口无言,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刀城,而且望向他的眼神也相当奇怪,彷佛是第一次见到刀城言耶这个外地人似的,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惊惧、轻蔑、恐慌、同情等各式各样的情绪,唯一的共通点大概只有怀疑和失望了。
即使在这种教人如坐针毡的注视之下,刀城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或许他扮不成大家在暗地里默默希望他能胜任的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角色,而决定改行当大家并不指望他扮演的那种在猎奇小说里常常可以看到的幽灵猎人也说不定。只不过,此举究竟能不能被聚集在巫神堂里的这些人接受呢?不用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不过,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人对他投以另一种不同的眼神,那就是纱雾。她的眼里虽然也有惊惧和恐慌,但是一点也没有轻蔑或同情之意,也没有怀疑和失望,相反地,看起来似乎反而还闪烁着些许期待和希望的光芒。
“刀城先生……”
第一个开口的果然还是当麻谷。
“你的意思是说,纱雾的姐姐小雾,也就是传说中变成谺呀治家山神的她把神灵附在妹妹纱雾身上吗?”
当麻谷注视着刀城的反应,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也就是说,如同记载在神神栉神社的文献里的一样,上屋从第三代传到第四代的时候,有一对双胞胎女儿遭到神隐,失踪了整整九天,后来只找到其中一个,而且找到的那个之后三不五时就会陷入被神明附身的状态,最后甚至还被另一个消失的双胞胎姊妹附身……如今同样的现象就发生在这孩子和她死去的姐姐之间吗?”
“这种事情在现实生活中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涟三郎的语气里虽然充满不可置信的情绪,但是隐约之中似乎又透露着一股“如果是刀城说的就不无可能”的迷惘。
“嗯……或许只是一种妄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当麻谷的态度看起来虽然跟涟三郎大同小异,不过最后这句话还是肯定了刀城言耶这号人物了吧!
“被小雾小姐的神灵附身这点,从民俗学的角度来看——不对,这种情况应该要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个人认为是说得通的。”
“你的意思是,可以透过别的角度看这件事罗?”
“是的,请原谅我当着关公面前耍大刀,就是从医学的角度下去看。”
“就是什么妄想之类的吗……”
“不是,并不是什么妄想,如果从医学的角度重新解读纱雾小姐被小雾小姐的神灵附身的心理学现象,不是会衍生出小雾小姐的人格出现在纱雾小姐的身上这种看法吗?”
“人格……?你是说,纱雾有双重人格吗?可是日本直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承认过双重人格的病历喔!”
“当着医生面前谈论医学实在令我不胜惶恐,但是单就双重人格这种症状,就有各式各样的案例。另外,之所以会在本人的人格之外又出现另一个人格,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我认为在于那个人生长的环境。以纱雾小姐的个案来说,最值得瞩目的莫过于从九供仪式到今时今日为止,她所经历过的各种体验,以及发生在她生活周遭的各种状况。”
“的确都是一些不寻常的遭遇……”
“首先是九供仪式过后,自己虽然没事,但是姐姐却死了,那个集叉雾夫人的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姐姐;那个尽管让自己自惭形秽,却仍忍不住羡慕的姐姐;那个就要继承叉雾夫人的衣钵,成为一个伟大巫女的姐姐就那样死掉了。再加上这个姐姐并不是像普通的姊妹那样,年纪和自己有一段距离,而是双胞胎的另一半,可以说是自己分身一般的存在。除此之外,让姐姐失去生命的原因既不是病死、也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杀或他杀……不对,恐怕一开始灌输给她的就不是死亡,反而是复活的观念。基于这样的意念,举行九供仪式时必须在产屋里关上整整九天,然后才能重生成谺呀治家的巫女和凭座的这种状况,从头到尾就代表着重生与复活的意思。无独有偶的是,这整件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姐姐变成了山神、变成了案山子大人、也变成了纱雾小姐本身信仰的对象。更重要的是,在经历过这样的体验之后,她在每次担任凭座的时候,又重复着让山神降临到自己体内的行为,这种行为在九供仪式之后至少进行了好几百次,再加上这一年她本来应该要去上高中的,可是她不但没去,反而还让凭座的工作成为生活的主要重心。据她所说,她几乎没有担任凭座时的记忆,尽管如此,山神透过她的嘴巴传达意思却也是事实。之所以会失去担任凭座时的记忆,恐怕也是因为她认为那是山神的谕示,而不是自己讲的话的这种意识,消除了担任凭座时的记忆吧!只不过,如果那些话真的是从她的嘴巴里讲出来的,那么这种状况就有说不出的怪异了。在重复了好几百次这种行为的过程中,就算有一种可以视为小雾小姐的神灵人格在她的脑子里、心里、身体里萌芽,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就是说,这是无法避免的现象吗?”
“没错,我认为推波助澜的原因恐怕还有一个,那就是设置在隐居小屋里的山神房间。就算小雾小姐真的变成山神好了,只要纱雾小姐愿意接受身为人类的姐姐已经死了的事实,或许就不会产生属于姐姐的人格了。然而,叉雾夫人一方面将姐姐奉为山神,另一方面却一直把房间保持成宛如姐姐还在世的样子,叉雾夫人这么多年来的扭曲行径,对纱雾小姐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因为光是想像就已经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了,但是我敢保证,两者之间绝对不会毫无关系。”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那个谣言啊……”
涟三郎仿佛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所说的话引起了刀城的注意。
“就是这么回事吧!”
两人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对话之后,刀城便把从去年开始就流传于村子里的,有关有人看到小雾的传言告诉大家。
“当然,村民们看到的其实是各位眼前的这位纱雾小姐,只是当时纱雾小姐肯定是受到小雾小姐的人格支配,所以村子里的人才会把她误认为是小雾小姐。就某个角度来说,那样也没错,只是如果要说得更正确一点的话,那个人既不是姐姐小雾、也不是妹妹纱雾,而是名字里一样有个雾的第三者也说不定……”
“动机呢?可以说是为了自卫吗?”
“如果胜虎先生他们的目的只是要撮合两家的亲事,或许还不至于演变成这次的事件。但是他们的目的并不仅如此,还想要摧毁附身魔物信仰,甚至于山神本身,我想这就激怒了姐姐的人格。只是我不太能肯定,他们的企图是被她直接偷听到,还是黑子去向她通风报信的……”
“涟三郎和千代的事也跟这有关吗……”
“据纱雾小姐所说,她姐姐似乎也喜欢涟三郎老弟的样子。但是涟三郎老弟却说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感觉,所以这可能只是她藏在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吧!如果千代小姐和涟三郎老弟的亲事是从去年开始提起的,而纱雾小姐和千代小姐之间的友情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生变的,也就不难理解了。再加上胜虎先生他们的计划又来火上加油,导致姐姐的人格开始浮现台面。啊!我刚刚说如果只是牵涉到两家的亲事,或许还不至于演变成这次的事件,这个说法可能是错的。如果姐姐喜欢涟三郎老弟,因此而嫉妒千代小姐的话,那么她对自己的妹妹纱雾小姐应该是更加地深恶痛绝吧!”
“绯还川的怪事当然是这孩子的幻听和幻觉,但是造成她产生这种幻听和幻觉的,该不会就是姐姐的人格吧?”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刀城先生也很在意的,既不像是自杀、也不像是他杀的那种奇妙的状况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上次和叉雾夫人见面的时候,在告辞的时候夫人曾经说过,案山子大人只会惩罚邪恶的人,但是绝对不会杀人。换句话说,对于姐姐的人格来说,这一连串的事件都不是杀人事件,顶多只是山神的惩罚而已,所以即使人明明是她杀死的,她也要把被害人设计成自己俯首认罪的样子。”
“原来如此,所以那些代表蛇的物品都是为了要表现这一点罗?”
“是的,所以这么一来,她在犯案的时候可以说是毫不在意被目击,或者可以说是漫无计画、毫无章法的行动也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既然是山神的惩罚,自然也就没有犯下杀人案的意识,所以也不会想到要隐藏自己的罪行啊……”
当麻谷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出一团混乱毛线的线头,忍不住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其实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
纱雾语气轻轻地说道。
大家都看着她,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充满了迷惑与同情,另一种则是充满了憎恨与嫌恶。不过本人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反而浮现出豁然开朗的感情。
“我一直觉得……小雾姐姐她……姐姐她……就在我身边,一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屏息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既不是山神、也不是巫女,而是已成为另一种存在的姐姐对于还是人类似乎很有兴趣……并不是要守护我什么之类的,就只是一直屏气注视着我……那眼神与其说是善意,还不如说是充满了恶意;与其说是神圣,还不如说是充满了邪气……不管在什么时候,无论我走到哪里,就只是一直屏气凝神地、直勾勾地、无时无刻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姐姐小雾已经死了!”。
涟三郎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叫道。
“不,从去年开始我就已经告诉过纱雾好几次了,她是被杀死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变成山神的。纱雾!你清醒一点啊!听清楚了,我说她被杀死,并不是因为喝了大家都知道有危险性的宇迦之魂,而是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她是被杀害的。可恶!要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我至少也应该先跟纱雾说实话……”
刚刚猛地站起来的气势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涟三郎低垂着头,当场跌坐在地。
“先跟纱雾说什么实话?你快把事情说清楚。”
当麻谷认为他的样子非比寻常,要他把事情交代清楚,于是涟三郎便开始说起他以前在巫神堂里亲眼目睹的事,也就是与小雾的葬礼有关的那件事……
所有人都被他所说的内容震慑住了,等到涟三郎的话一说完,之前一直保持安静的巫神堂突然一下子吵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嘴巴里叨念着什么,彷佛是一直绷紧的琴弦突然断了似的。
奇妙的是,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只有刀城言耶一个人静静地冷眼旁观着,看起来像是全神贯注地在思考着什么问题似的。
过了一会儿……
“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刀城抬起头,喃喃地说道。虽然只是喃喃自语的音量,却响彻了整个巫神堂,大家都立刻把嘴巴闭上,一起把头转向刀城的方向。
“各位,纱雾小姐并不是凶手。”
刀城把所有人都看过一遍之后,大声宣布。
“莫、莫非真凶另有其人……?”
当麻谷忍不住失声说道,刀城朝他点了点头,把右手直直地往上高举。
“真凶就在那里。”
高举的右手指向叩拜所的方向。
“那里……?刀城先生,难道说……”
他所指的方向只有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会吧……怎么可能……”
纱雾脸上浮现出极为狼狈的表情,就像说梦话似的重复叨念着同样一句话。
“你这家伙,该不会……”当麻谷颤抖着嘴唇说道:“该不会是想要说……叉雾夫人才是真凶吧?”
所有人都一同望向言耶所指的方向,那里也就是位于叩拜所对面的隐居小屋里,正躺在房间里的叉雾巫女……。
然而,刀城又发出了惊人之语:
“并不是。”
立刻就否定了当麻谷的猜测。
“我所指的是……那个案山子大人。”
言耶一面说道,一面将右手的食指指向供奉在叩拜所的案山子大人。
没错,这个不怕天打雷劈的刀城居然指着我的方向。
(平凡社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