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巫神堂(2 / 2)

虽然身为凭座,但是我从来不知道透过自己嘴巴说出来的内容或被移到依代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管是山神透过我所下达的启示,还是魔物说明自己的来历,我一律不记得自己讲过什么话,因为那都是山神或者是魔物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想东西想得太入神了,脚下一个不留神,一个石阶差点踩空,把我吓了一大跳。要是不小心,从我现在站的地方摔下去的话,可不是受点皮外伤就可以了事的。还好我伸手抓了旁边的矮树丛,才能平安无事。因为实在是太惊险了,所以害我暂时维持同样的姿势不敢动弹。不管走再多次,我对这座石阶还是生疏得很。

虽然取名叫作“大石阶”,但是这座石阶的宽度顶多也只能让一个人通过,而且好像是外行人铺的,不但石头的大小不一,而且还有点歪斜。还好两旁都是长得十分茂密的矮树从,就算真的一时失足,也可以想现在这样抓住两旁的矮树从。尽管如此,还是小心脚底,否则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对走路本来就有一点问题的我而言……

沿着大石阶走到底,就可以通到盖在主屋北侧的巫神堂等待室后门,也就是西侧。等待室值得是准备接受祈祷或祛除魔物的待祓者在进入巫神堂之前,一定要先在那个房间等待。等待室的正前方面对着穿廊,正后方则是和祈祷所相接。由于后面就是大石阶,所以就连家里的人也很少靠近那个地方。另一方面,<小石阶>虽然位于紧邻着巫神堂北侧的隐居小屋,但一样是在后山,所以不管选择那一座石阶,最后都会通往绯还川。另外,虽然用大小来区别,但其实两座石阶的宽度和长度都大同小异,唯一的差别只有在于大石阶是通往大祓禊所、小石阶是通往小祓禊所,如此而已。

相对于大祓禊所扮演着通往<九供山>山路入口的角色,小祓禊所只是为了将依代投入绯还川所设置的参拜处罢了。换句话说,在大部分的情况下,进行完祛除魔物的仪式之后通常都是去小祓禊所,所以平常走的也多半是小石阶。

然而,有时候祖母大人也会要我去大祓禊所,通常是魔物的力量比较强大、或者是发现依代附身的东西为神灵之类、或者判断可能是山神作祟、或者是一种栖息在九供山上,称之为<长坊主>的蛇类魔物、或者是在本地被成为厌魅,搞不清楚其真实面貌,但却是大家最忌讳的魔物……像这些时候,就必须去大祓禊所才行。

(那么,这次附在这上头的,也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地将视线移到紧握在右手里的怀纸上。

在这个时候,明明已经做过好几百次同样的事情,背脊却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同时指尖传来奇妙的触感,仿佛是怀纸里的那个东西也敏感地察觉到我的不安,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我当下就想把手中的怀纸丢掉,好在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刚开始接下凭座这份工作的时候固然也怕得要死,但是最近已经不太有这么强烈的恐惧感和厌恶感了。这个发现不仅令我更加害怕,同时也困惑了起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看样子,不对劲的不光是祖母大人而已,就连我也怪怪的,我想千代肯定也比平常还要诡异……)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脚跟,想用最快的速度走完这座往右边绕了一个大弧线的石阶,想当然耳是为了不再在意拿在手里的怀纸。问题是,两侧都是矮树丛的石阶平常就已经够昏暗的了,一大段路都是右转后又往左弯的曲线,再也没有比这更寸步难行的地方了。我虽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实际的速度就跟蜗牛没两样。

而且跟普通人比起来,我在走路这件事上本来就要花比平常人更多的时间。明明就已经走过好几次了,可还是有一种这座石阶似乎永远都走不完的感觉。这种焦躁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心头,忍不住眼泪就要掉下来。还好在双眼被泪水模糊视线之前,我终于走完石阶,也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再沿着弯弯曲曲的草丛往前走,等到视野豁然开朗,就会看到从左手边的西南方向流向右手边的北方的绯还川河滩。走出草丛,前面就是大祓禊所,大祓禊所的左手边有一座拥有漆成红色的栏杆,称之为<常世桥>的桥。只要穿过这座桥,便会抵达九供山的登山口。

只不过,别说是桥了,就连河滩也没有半个人敢靠近,因为大部分的村民都对这里心存畏惧。他们相信,许多被祓除的魔物都聚集在这一带附近,吵吵闹闹地徘徊不去。他们明明知道被依附的依代已经全部流向绯还川了,但似乎还是不相信那些魔物就这样被祓除了。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斩钉截铁地纠正他们的想法……而且村子里的人本来就对这座山既厌恶又害怕,所以就算这里并不是放流依代的地点,我想他们也绝对不会想靠近的。

就连我,从小到大真正穿过这座桥的经验也就只有那么一次。那是在我九岁那年的春天,距离现在大概是七年多以前的事情……

虽然大部分的细节我都已经忘记了,但是我还记得山上积着雪的风景,与竖立在登山扣的那两根奇妙的柱子,还有供奉在柱子前的两尊案山子大人。可能是因为我当时还小,所以那两尊案山子大人给我非常巨大而且非常恐怖的感觉。

“就跟你们两个一样呢!总是让人望而生畏。”

我记得祖母大人的确是一面盯着小雾姐姐和我,一面这么说的。她是指打扮得一模一样的案山子大人就跟我们这对双胞胎姐妹一样?还是另有所指呢……?

在那之后,我记得我好像还有看到另一个更恐怖的东西——应该是被供奉在山里的案山子大人吧!但是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东西恐怖到就连唤醒那样的记忆都被我下意识排斥的关系,而且在我的脑海里的某个地方,的确也在发出微弱的警讯:“还是不要想比较好。”所以我也就没那么努力去回想。只不过,我的确爬上过九供山,也确实在那里看到过什么东西……这段记忆应该是没有错的。

当我们从山上回到家之后,便开始接受谺呀治家的女儿一到九岁便会举行的九供仪式,尤其当女儿是双胞胎的时候,这个仪式所代表的意义就更重大,因为这是决定谁要当巫女、谁要当凭座的重要意识,再加上谺呀治家世世代代就是会生出双胞胎女儿的血统,母亲大人也是双胞胎,听说祖母大人和曾祖母大人也都是双胞胎,所以谺呀治家总是可以同时具备巫女和凭座两种角色。

不过还是有几代生不出双胞胎,或者是生了却养不大,这种时候就得由唯一的女儿身兼巫女和凭座两种角色。应该说是幸运吗?似乎从来也没有哪一代是生不出女儿来的。除此之外,听说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像祖母大人这样,虽然有双胞胎姐妹可以帮忙分担其中一个角色,但还是一个人身兼巫女和凭座的身份。事实上,当被分配到凭座角色的捺雾姨婆——也就是祖母大人的妹妹去世之后;还有母亲大人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执行任务的时候,听说都是祖母大人一个人挑起所有的工作。因此,不管今天村民们在私底下是怎么说我们家的,对祖母大人还是相当敬重……不对,就算说现在的谺呀治家是靠祖母大人一个人撑起来的,也不算过分。

只不过,不可否认的,那段时间所累积的操劳如今开始一一来讨债了。不管是巫女还是凭座,都是非常消耗体力的工作,不过,最近我开始有一种感觉,原因似乎不只是这样,感觉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在逐渐地消耗殆尽……但到底是什么呢?我似乎有点概念,却有似乎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行、不行,我不应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没错,光是能够顺利地通过九供仪式,我就已经够幸运的了。导致祖母大人这么操劳的原因,不只是母亲大人身体虚弱而已。听说跟母亲大人的双胞胎姐姐,也原本是扮演巫女角色的早雾阿姨,在年轻时候突然疯狂也有关系。别说是巫女的工作无法胜任了,就连日常生活也出现了问题。邻村的当麻谷医生怀疑是九供仪式上喝的一种叫作<宇迦之魂>的药酒所产生的副作用,这种说法当然被祖母大人严词否认。但是过去已经有好几个例子,证明宇迦之魂真的具有致人于死的危险性,最近的例子就是我自己的姐姐,是的,就是小雾姐姐……

在巫神堂里进行过仪式之后,我和姐姐都被灌了一种奇怪的液体,虽然甜甜的,但是又有着诡异的苦涩,而且稠稠温温的,吞进去的感觉很恶心,那就是宇迦之魂。喝完之后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仪式开始之后的九天内,我们两个都被关在这是在祭坛前面,用稻草搭成的产屋里,而且每天都要喝一次宇迦之魂。之所以要被关在外头挂着扫帚的产屋里,是因为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人成为巫女,另一个人成为凭座,代表着重获新生的意思……

然而,据说在第十天早上,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醒来,尽管如此,不但没有请医生来看,也没有送我们去医院,只是让我和姐姐分别睡在紧邻着巫神堂的隐居小屋的两个房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在醒来之后整个左半身都是麻痹的,有一段时间甚至没办法走路,后来虽然治好了,但是知道现在,我还是没有办法尽全力跑步。

至于小雾姐姐的状况,我可是完全急不得了,只记得当时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人是躺在隐居小屋供姐姐使用的那个四坪大小的房间里,可是却不见小雾姐姐的人影。于是我钻出被窝,开始爬向隔壁的房间,也就是祖母大人的五坪大房间。是因为我以为祖母大人就在隔壁吗?不对,我总觉得并不是这样。要不然的话,是直觉认为姐姐就在那里吗?莫非这就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是普通的姐妹之间不会有的感应发挥作用了吗?我虽然很想这么想,可是我自己比谁都清楚,那是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姐姐和我因为是双胞胎的关系,所以外表长得非常像,但是除了外表以外,其他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和从小就很聪明又早熟的姐姐比起来,我只是个比实际年龄还要幼稚许多的小鬼。当姐姐开始一本接着一本读起祖母大人的藏书——上自历史书和宗教书、下至文学和娱乐小说的时候,我才好不容易刚从绘本进入到童书的阶段。即使是在对面村民的时候,姐姐也是从小就散发出一股要继承祖母大人的衣钵,成为谺呀治家巫女的气质与风范。

另一方面,我则是一路怕生到底。当然祖母大人也比较宠爱姐姐,所以姐姐可以说是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我想祖母大人当时一定有对她进行特别的菁英教育。正因为我们之间有着如此大的差异,所以尽管我们是双胞胎,但是我却没有什么跟姐姐一起玩的记忆。不仅如此,因为我天生就是这副胆小怕生的德行,所以也没有什么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的记忆,这点我想姐姐也是一样的,但是我们表现出来的样子肯定是天差地别,姐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的孤傲,而我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那么的孤独……要是念小学的时候,千代和涟哥哥没有主动来找我说话的话,或许我直到现在都还是孤独一人吧!

当时的我到底是怎么样看待小雾姐姐的呢?对于这个做什么事都比自己强的姐姐,我一方面觉得很羡慕,另一方面又感到很自卑。一方面觉得她霸占了祖母大人全部的爱很可恶,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不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玩耍很可怜。

正因为我们是这样的一对姐妹,所以愈是在那种时候愈不可能感觉到有什么双胞胎的羁绊。这么以来,果然还是因为隔壁房间散发出相当不寻常的气息的关系吧!是那种恐怖反而让我好奇地想要一探究竟呢?还是只是单纯地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所以搞不清楚方向呢?虽然我至今仍想不透理由是什么,但是当时的我的确满脑子只想要去隔壁的房间。

才一会儿就到了纸门前,打开纸门,映入眼帘的是铺在地上的被子,但是,躺在那里的并不是姐姐。当我看到那个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长坊主>,然后就开始发抖。接着马上又想到了厌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那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尝试到如此恐怖的滋味。说不定在九供山上的经验就跟这个差不多,还好我已经不记得了,自然也就无从比较起。

听说当时我一直隔着纸门望着隔壁房间里的那个,一直到祖母大人发现我为止。只是我的记忆在看到那个之后就一片空白。在看到那个整张脸呈现紫色肿胀、到处都长满了黑色的怪东西、像怪物一样的那个之后……

但是,那个毫无疑问的就是小雾姐姐没错。我看到那张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脸,十成十就是小雾姐姐的脸。我想她一定是全身都变了颜色,而且都异样地肿了起来。我醒来的时候,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手脚也都有些怪怪的,花了一个礼拜左右才恢复原状。肯定是因为我的症状比较轻微,所以才捡回一条命,但是姐姐却很严重,没多久就死了——只要看到她那个样子,有长眼睛的人都会这么判断。

第二天,祖母大人说:“小雾变成案山子大人了,真是可喜可贺啊!”而且非常高兴的样子。相传,谺呀治家的人死掉之后,其魂魄都会回到九供山,如果是担任过巫女或凭座的人,还会变成山神的一部分,特别是在九供仪式中被选中的人,会直接变成山神,但是这种情况似乎不常发生。也就是说,小雾姐姐是被选中的人,所以祖母大人才会高兴成那样。值得一提的是,案山子大人指的是山神的化身,不过基本上是不可以直呼其名讳的,就我所知,祖母大人不小心脱口说出“案山子大人”这三个字的记录也就只有那一次了。

“小雾既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也不是变成山神,她是被害死的。”

去年正月,当涟哥哥知道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去考高中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出这句话。

“被害死的……?被谁害死的?为什么要害死她?”

我从以前就知道涟哥哥对祛除魔物的这套说法抱持着否定的态度,但是像这样面对面地跟我讨论这件事还是头一遭,害我非常的惊讶。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谺呀治家的九供仪式啊!要说是被谁害死的嘛……自然就是叉雾奶奶咯!”

涟哥哥的表情似乎有点痛苦,我想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我有多么尊敬、又是多么畏惧祖母大人吧!

“怎么这么说……小雾姐姐可是祖母大人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呢!祖母大人才不可能对小雾姐姐做那种事。”

“我又没说叉雾奶奶是故意要谋杀小雾的,只是她应该很清楚,在九供仪式上所使用的那种奇怪的饮料是具有危险性的,明知道还要你们喝,所以小雾的死她也难辞其咎,我这么说没错吧?”

“可是,祖母大人应该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嗯,这个我当然知道。因为比起你来,她更重视你姐姐,所以心里没有半点要致她于死的意思。问题是出在她相信在九供仪式里死掉的人会变成九供山的神这种荒谬的迷信。叉雾奶奶虽然很疼你姐姐,但是她最在乎的还是上屋的信仰吧!硬要说的话,就跟打仗时的日本人一样,当时无论任何人都相信为国捐躯的士兵最后会成为英灵,所以战死沙场是很光荣的一件事,但是战争结束之后,大家就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

“伤脑筋的是,神神栉村和谺呀治家至今居然还保留着同样的思考模式。你要知道,这种荒谬的迷信只要踏出村外一步就再也行不通了。挺清楚了吗?在一般人眼中,小雾的死可是如假包换的杀人事件呀!”

“杀、人、事、件……”

“说难听一点,小雾的葬礼之所以会办得草草了事,也是因为自己觉得做了亏心事吧!”

的确,就连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我也觉得小雾姐姐的葬礼有点不太对劲。就算灵魂已经回到山上去了,但是身体还留在现世,所以还是得好好地埋葬才行。但是她的葬礼再怎么说都未免太过寒酸了。

因为姐姐变成山神而乐不可支的祖母大人,在两天后的葬礼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虽说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由祖母大人一手包办的,但是我记得她应该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安排。话说回来,就连葬礼本身也搞得好像密葬一样。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村子里繁文缛节的送葬仪式,但是就我来看,姐姐的葬礼再怎么说都太过简单了,以谺呀治家在村子里的势力来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办得草率。甚至没有守灵,当天就突然把和尚叫来,而且诵经的事件也非常短,再加上只有家人送行,所以香也是一下子就烧完了,就连最后的告别式也省略,当然也就没有组一个送葬队伍,绕着村子大街小巷地游行。

尤其是当时村子里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庆典,也就是召唤哥哥山众神的迎神仪式,对于祖母大人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个好机会,因为这样就可以不必惊动村子里的人,尽快地将姐姐下葬了。

我把自己记得的事情全都跟涟哥哥说了以后——

“你看吧!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总觉得那是因为叉雾奶奶也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事的关系。我曾经听我奶奶说过,以前在谺呀治家的九供仪式中变成山神的人的葬礼——当时还不叫做葬礼,好像叫作什么魂归九天之类的——总之那个仪式可以说是有多风光就有多风光呢!不过那是在我奶奶小时候发生的,所以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许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会认为在九供仪式其实是死者的葬礼吧!因为大家都相信那个人已经变成山神了。但是在战后,会这么想的人已经很少了。我的想法是,虽然这个村子里的确还充斥着一些陋习,但是这也不代表大家就能一直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只要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闹出人命的诡异仪式一再地发生。像叉雾奶奶这么厉害的人,一定早就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这种变化了吧!所以即使九供仪式的结束让她大喜过望,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小雾的尸体处理掉。”

“嗯……我明白涟哥哥想说什么,可是……杀人这么可怕的事……”

我是在没有办法接受。看见我摇头,涟哥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就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用更严肃地表情说道:

“纱雾,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一点,以当时的情况来说,搞不好你也会死的。”

老是说,当时我其实有一点怀疑,关于姐姐的死,涟哥哥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我可以理解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来看,姐姐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害死的。但是他那种坚持这是一桩杀人事件的态度,似乎背后还有其他原因支持者。可惜我一直没有勇气把心里面的疑问拿出来问他,所以这一年来,每次一有机会,涟哥哥他都会跟我说同样的话。

追根究底,他其实一直很希望我能够去上**市的高中,然后离开这个村子。所以当他知道我连入学考试都没有去考的时候,似乎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尤其是当他知道那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祖母大人决定的之后,更是气到说不出话来!

涟哥哥对我的关怀当然让我很高兴,不光是升学而已,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想到我。只要一想到我们之间的立场有多么不同,就觉得再多的感谢都不足以表达。如果他认为祈祷和祛除魔物是陋习、是迷信、是荒诞不经的想法,那么或许事实就是如此吧!不对,其实我自己也希望是这样。只是,谺呀治家被成为黑之家,而神栉家被成为白之家,不只是因为我们分别隶属于把村子一分为二的两大地主家庭,更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流着与魔物息息相关的血统。虽然他说那才是最大的迷信,但是两家之间的鸿沟至今仍在,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换句话说,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一黑一白的两条平行线,就算有一天真的交会了,也只会生出灰色,把白色给玷污了而已。就像黑色是所有颜色里最深的颜色一样,谺呀治家的黑暗也是同样深浓的吧……

“千代,不要老是跟纱雾一起玩,否则连你也会弄脏喔!”

第一次听到千寿子伯母这么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我们在外面玩的时候,不小心把千代的衣服弄脏了,所以我后来都特别小心,尽量不要弄脏她的衣服。可是过没多久,我渐渐地明白,伯母口中的脏,其实并不是肉眼所看到的脏污。又过了一阵子,我终于恍然大悟,这种脏,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改变的。

尽管如此,我既不恨千代、也不恨伯母、更不打算轻视村民们对被附身魔物一事深信不疑的无知信仰。但是如果你问我是不是能够全盘接受涟哥哥所说的话,很可惜的,倒也不尽然。

因为我从九岁经历过九供仪式的那一天起,一直到今天为止,已经不知道在位于九供山山脚下的两座祓禊所和从那座山往外流的绯还川之间来来回回走过几百次,而在这几百次里,又有好几次是真的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就像现在,我也知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东西在背后注视着我这边的动向,一旦它逮着了机会,就会立刻跑来附在我身上……

摘录自采访笔记(一)

刀城言耶欣赏着从巴士右手边的车窗不断向后流逝的险峻朱雀连山,曾几何时却变得无法把目光移开了。他想,之所以怎么看也看不腻,可能是因为这座山就跟自古以来流传着许多不可思议传说的地区一样,也有哪里会让他有种异样感的关系。话说回来,对人类而言,山、海这种景物本来就有如异世界一半,所以会被吸引住目光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他试着从合理的角度解释给自己听,突然想到——

(搞不好才不是怎么看也看不腻,而是无法把目光移开才对……可能连我自己也没有发现,其实我已经被这座山给蛊惑了……)

脑海中才一浮现这个想法,两只手臂马上冒出了鸡皮疙瘩,背上也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无论是多么诡异的世界,只要不踏进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问题是,光是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到那座山,就觉得那座山似乎有着类似像烂泥一样不知名的东西正朝着自己扑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真没用啊……哪有猎奇小说家自己想象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还把自己吓到发抖的啊……)

言耶自嘲地露出一丝苦笑,有些勉强地把视线拉回车内。

这么说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一位乘客看着窗外的景色,这点也令他感觉不太舒坦。或许是因为这一带的居民对这里的风景都已经看到不想再看了,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太自然。

从发车的**市上车的人,就只剩下他还没有下车,几乎所有的乘客都在靠近朱雀连山之前就已经下车了。当然除了自己之外的最后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乘客也下车的时候,原本有十几位乘客,这下子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害他不免有些不安,生怕一直到终点站之前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事实上也的确有一小段时间,巴士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车窗外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大自然,甚至让他开始怀疑,再过去真的有人住的村落吗?所幸当巴士开进苍龙乡附近的时候,便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上车。虽然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仍旧没有看到像是村落的地方,但是当他看到山路上的巴士站牌处有人在等车的时候,刚才那种一个人的孤独感就像是幻觉一样消失了。不知不觉之间,车内已经挤满了十多名乘客。只是,虽然人数差不多,但是现在和他同车的乘客却和刚才从**市一起上车的乘客们散发出明显不同的气氛。

之前和他一起上车的乘客们虽然没有特别积极接近他,但感觉上至少还把他视为一个旅人,自然地打成一片,坐在旁边的人会简单地跟他聊上几句,问他打何处来?要去哪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点交流。当然其中也有人当他是外地人,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但那就像是乡下地方特有的文化一样,是种走到哪里都会遇到的经验,所以他也不觉得着有什么问题。当时车上同时存在着对于一个外地来的旅人适度的关心和冷漠这两种气氛,对于为了收集流传于日本各地的奇风异俗,一路以来已经走遍日本各地的言耶而言,可以说是非常习以为常的一种反应。

然而,现在和他同车的这些人打从前脚踏上巴士的瞬间……不对,是从他们在巴士站远远地看到言耶的那一刻开始,就摆出完全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那种态度与其说是漠不关心,还不如说是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或者是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代表他们其实非常在意言耶的存在。

(这种感觉好像是刚从都市转学到乡下学校的转学生呢!)

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他认为这就是乡下人特有的矜持。虽然他就坐在巴士的正中间,可不要说是旁边了,就连前后左右的座位也都没有人坐,他一开始也将其归咎于乡下人内向的关系。但是渐渐地,他开始感受到一股坐立难安的气氛,同时也发现这些人或许并不是因为这么单纯的理由对他敬而远之。

虽然说他旅行的目的是为了要收集流传于各个地方的民间传说和乡野怪谈,但言耶还是尽可能地想要与当地人打成一片,因为关键的部分当然不用说,就连想要知道有关当地的历史或风俗的只是,也必须实际请教当地居民才行。为了帮助他分析并解释这些收集到的资料,向当地人打听这方面的讯息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话虽如此,他也极力避免过度积极地打进当地人的生活圈,总之一句话,他的做法是采取自然而然地融入,因此在开往目的地的巴士上、在跟从村落近郊上车的当地人同车的状态下,可以说是打听周边情报的最好机会。

更何况,这次的目的不只是收集乡野怪谈,还有一件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内情,所以更必须注意他应对进退的态度。话虽如此,每当有村民上车的时候,言耶还是习惯性地露出有点亲切又不太亲切的笑容,一一地跟他们打个简单的招呼。问题是,所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一直认为,不管走到哪里,一定会有一两个爱八卦的人,可如今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僵硬,因为那些人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相似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简直就像是事先开过会决定的一样……

想也知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一向居无定所的刀城言耶今天会打上这班巴士,是连他自己也是前一秒才知道的。搞不好他今天会再去一次朱雀神社,也或许他会去朋友家住的<岩壁庄>也说不定。不管怎样,村民们总不可能事先就预测到他会在什么时候搭上这辆巴士吧……

(等一下!我在想什么啊!根本没有人知道我就是猎奇幻想作家东城雅哉啊!对于搭成这辆巴士的人来说,我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罢了……)

虽然理智是这么判断的,但是既然已经让他发现苗头不对了,那种感觉就会一直纠缠于心。

等他回过神来,巴士已经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前面已经再也看不到巴士站的标志了。就在这个时候,他除了感觉到一股非常强烈的坐立不安之外,对于这些住在苍龙乡的乘客们,也开始感到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诡异气氛。

如果这一切只是自己疑神疑鬼的话倒也还好,因为那种近似于不安的感觉突然在一瞬间全都变成对他的无声威胁。

言耶已经不想再看右手边的群山,可是在车内东张西望也不是办法,于是便试着把脸转向左手边,问题是,另一边的车窗外只有连绵不绝的山壁,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可以入眼的风景,正当他大失所望地想要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窗玻璃上有一块由山壁上茂密的树木所营造出的阴影,他在阴影中和一个正屏息凝神地偷看着自己的村民四目相交了……

那是个打扮像个小贩的男人,脸朝着左手边的车窗,但是视线并没有在欣赏窗外的景色,而是透过窗玻璃的反射,集中在坐在另一边的言耶身上。

咦……?言耶心里浮现出问号,慢慢地把头向后转,正好看见坐在他后方,穿着工作服的人马上把视线移开的画面。连忙再往正后方一看,果然被他目击到有好几个人正把视线移开的光景。

(原来大家都在看我啊……)

虽然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但是大家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并不只是“看”,而是已经到了“凝视”的地步。他这才恍然大悟,虽然车上所有的人都像是事先套好招似的对他视而不见,但是另一方面,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他身上。想到大家正用心里的那双眼睛凝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言耶不由地打从心里发毛。

(是对外地人的戒备心使然吗……)

虽然言耶试着想要说服自己,但是他们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在是太不寻常了。自己该不会踏入了一个超级可怕的地方吧?一想到这里,言耶忍不住害怕起来。

事实上,无论是流传着不详传说的土地、被大家敬而远之的场所、有问题的建筑物、还是各式各样被诅咒的物品,都会唤起人类心中的恐惧。但是,这些都远比不上当地村民的反应还要来得真实恐怖。光是想到自己正暴露于危险之中,而且不知道这种威胁什么时候会真正加害在自己身上,在精神上就是一种无比沉重的负担,更何况,他已经有好几次经验,知道这种恐惧往往不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

(总而言之,我还是安分一点,不要刺激到他们比较好。)

就在言耶做出以上的判断,并打算从他常用的那个大旅行箱里拿出为了这次旅行的目的所制作的资料笔记本时——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对了,你有听说吗?有关钟屋的葬礼的事……”

坐在隔壁他前面一排空位还要更前面的两个男人正在聊天,是故一些对话的只字片语便流进他的耳朵里。

(葬礼……)

让言耶竖起耳朵的正是这两个字,正确的说,还包含前面那句“你有听说吗?”的台词和微妙的语气,让他立刻嗅到那里头一定存在着什么乡野怪谈。

“没有,我只知道老奶奶死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吗?”

“他们家的次男就是被朱雀的铃屋招去当赘婿的久司对吧?”

据言耶推测,钟屋和铃屋肯定是这一带所使用的屋号。

“对呀!我记得跟他哥哥比起来,久司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

“那个久司为了出席他奶奶的葬礼特地回来喽!”

“有带他老婆一起回来吗?”

“没有没有,你也知道爬跛村的钟屋和朱雀的铃屋之间的恩怨不是吗?只是久司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我想也是吧!毕竟那件事……”

对于言耶来说,这两家的恩怨究竟是如何产生的根本一点都不重要,他只想要赶快进入正题,所以非常的焦躁不安,只差没冲上去跟那两个人说:“你们刚才说的葬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搞不好光是这样还不够,他可能还会移动到前一排的座位上,把脸凑近两人之间也说不定。

他自己其实也很清楚,这是刀城言耶令人伤脑筋的坏习惯之一。每当听到什么有趣的乡野怪谈时,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逼问对方把话说下去。在采访当地居民的时候,如果对方已经做好要好好回答他的问题的心理准备,那他当然会表现出一副很有礼貌的态度来提出他的问题。麻烦就麻烦在突然在日常生活的对话中听到这类话题的时候。

像这种时候,言耶肯定会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管和对方之间有什么嫌隙、两人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紧张,只要他知道对方可能知道什么乡野怪谈,他马上就会忘记彼此之间的不愉快,逼对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他平常总是给人一种很有礼貌、为人正直的印象,所以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常会让对方受到很大的震撼。和他比较亲近的人物,或者是知道言耶有这种怪癖的编辑们总是说,再也没有什么是比躲在一旁观察从来不知道言耶还有这一面的人第一次看到他这一面时的样子更好玩的事了。

虽说他原本就很喜欢收集乡野怪谈,但是对于身为猎奇小说家的他来说,这起初也只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采访行为。然而这种反应已经超过了爱管闲事的范围,硬要说的话,已经进入一种病入膏肓的状态,所以才更难应付。

(两家的恩怨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好吗?赶快告诉我葬礼的事啦!)

可是这一次,他总算可以忍着没有把心里的话给说出口,可能是因为村民们所散发出来的那种诡异气氛,让他觉得有所顾忌吧!

“……说真格的,对于久司来说,那毕竟是从小就很疼爱他的奶奶呢!”

可能是上天听见言耶的祈祷,话题终于又绕回这上头来了。

“是啊!虽然没有赶上守灵,不过还好有赶上葬礼,听说还住了一夜,就在刚安放上老奶奶排位的佛坛隔壁的房间里打地铺呢!”

“只有久司一个人吗?”

“就是啊!不过那家伙可能是在回来之前,就打算要在奶奶身边睡一晚了吧!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没有勇气直接睡在佛堂里吧!”

“然后呢……?该、该不会是看到老奶奶的鬼魂了吧……”

“非也非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那家伙说在他睡着的时候,有听见从佛堂里传来窃窃私语的讲话声。”

“可是根本没有人睡在佛堂里不是吗?”

“就是啊!可是他就是听见有人在叽叽喳喳、嘟嘟囔囔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明显的像是在对话,但也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有听见对方说些什么吗?”

“呃~~关于这个嘛……听说久司也觉得很好奇,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耳朵贴在纸门上。”

“……”

“你猜怎么着?那个叽叽喳喳、嘟嘟囔囔的声音居然是在说关于钟屋与铃屋之间的恩怨,也就是我们刚才讲的那些。”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按照久司的说法,那个声音很奇怪,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声音。一想到这里,那家伙也突然害怕了起来,正想钻回被窝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了,头不小心去撞到纸门,而且就在他发出声音的同时,佛堂里的声音也马上消失了。他想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发现他了,明知自己不赶快逃走不行,可就是站不起来,只好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面对着佛堂的方向,两只手在榻榻米上像划船似的往后退。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

“佛堂的纸门被一点点地打开了……”

“……”

“然后大概开到两吋左右的地方就停住了。当然因为佛堂里面乌漆抹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虽然久司睡的那个房间里也没有开灯,但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所以久司说他当时简直就快要吓死了,生怕下一秒纸门就会全部打开,从另一头跑出什么恐怖的东西来。”

“然、然后呢……”

“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反而没办法把视线从纸门的缝隙中移开,正当他觉得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不小心往门缝的最上面一看,赫然发现那里有一只正由上往下窥视着自己的眼睛……”

“……”

“当他慌慌张张地把视线移开的时候,却在门缝的最底下发现有一只正由下往上窥视着自己的眼睛……”

“……”

“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往门缝的正中央一瞧,这次是只小小的白手,正朝着他一路伸长过来。”

“结、结果呢?久司后来怎么样了……”

“好像真的逃走了吧!听说他的身体突然又能动了,可是啊……”

“可是……可是什么……”

“听说他在逃出那个房间之前,脖子和右脚的脚踝有被那只手摸到的感觉……”

“什么……!被摸到了吗?”

“或许应该说是被抓住比较正确吧!总而言之,久司在回钟屋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跟辰男。”

“这么说来,久司也真是够倒霉的了。”

“对了,你听说了吗?啊!你这段时间都不在家,所以应该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就是久司啊!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没回铃屋耶!”

“没回铃屋?他还待在钟屋吗?”

“才不是咧!第二天,那家伙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之后,确实就回铃屋去了。我和辰男还目送他离开呢!可是听说他一直没有回到铃屋。”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铃屋的人以为他还在钟屋,所以就派人来接他,可是钟屋的人又说他已经回去了。问题是,他真的还没回到铃屋,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已经消失在爬跛村与朱雀之间了……”

“像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神隐吧!”

冷不防听见后面传来言耶的声音,前座的两个人无不吓了一大跳,只差没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们慢慢地回过头,死盯着言耶的脸看。

“不过神隐这种情况,多半都出现在小孩子身上比较多,照你们刚才说的话听起来,不太像是这种情况……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毕竟这里是……”

老实说,就连言耶本身也搞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到前一排座位去的。大概是从听到“佛堂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那个时候,就已经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吧!

“话说回来,从纸门的缝隙里伸出来的手,应该是又细又长的手吧!佐佐木喜善所著的《奥州的座敷童子》一书中就曾经出现过手细细长长的座敷童子。或许钟屋家里有座敷童子在守护也说不定呢!”

把头转向后方的那两个人依旧是一脸吓呆的表情,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言耶。看在言耶眼里,却被解读成他们很认真地在听自己说话。

“啊!只不过呢……从门缝的上面和下面出现窥视的眼珠子这点,又不太像是座敷童子的特征。不过明明就只有一只手,却能够同时抓住脖子和脚踝,再加上又有两只眼睛,或许可以想象成是有两个座敷童子,这么一来就跟座敷童子多半是两人一组的传说不谋而合了……”

说到这里,方才那两个人当中主要扮演倾听角色的人终于回过神来:

“话、话说回来,你是谁啊……”

“啊!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是……”

言耶正打算顺水推舟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时——

“喂……”

正当另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想要制止同伴的时候,后面也有人叫了他们一声。于是两个人便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站了起来,看也不看言耶一眼,就移动到后面去了。

“请等一下……关于刚才的话题,还有钟屋家的座敷童子一事,可以请你们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言耶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想要继续追问那两个人,然而,在看到坐在巴士后半部的所有人都用一种非常不友善的眼神看他之后,才从宛如被什么东西附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惨、惨了……!瞧我又干了什么好事……)

言耶的视线开始游移不定,尽量不和任何人的视线接触,含混地鞠了一个躬之后,便坐回原来的座位。

(而且偏偏还选在这样的情况下……)

如今,就连坐在前面的村民们也毫不掩饰地用一种看诡异人物的眼神,明目张胆地望着这个方向。感觉上就好像是颤巍巍地隔在他和村民之间那道薄薄的膜被他一口气戳破了一样。

(我记得这辆巴士应该是最后一班了,所以也不能半路下车……真是有够尴尬的。)

想到这一点,言耶就觉得非常忧郁,只好无奈地将视线投向窗外,这才发现,朱雀连山原本险峻的山形曾几何时已经变成比较平缓的丘陵了。

(是蛇骨连山!)

一旦来到这里,很快就会抵达苍龙乡的其中一个村子——爬跛村了。

(感谢老天,终于来到爬跛村了……)

言耶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往前方看去,发现前方是一连串陡峭的下坡路段,巴士的车身摇晃得非常厉害。这辆年代久远的老爷车,在上坡的时候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开在沿着山壁蛇行的道路上也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现在就连下坡,也是一面发出巨大的声响,一面快要解体的样子。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因为车子与其说是下坡,还不如说是在滑落比较贴切,言耶觉得自己就快要没命了。好不容易巴士总算是平安下到平地,继续摇晃着车身,沿着山脚下的乡间道路往前行驶。又过了一会儿,转过一个大弯之后,终于在前方看到类似村子的入口,道路的两旁矗立着两尊道祖神,右手边的道祖神是石头打造的,左手边的道祖神则是用稻草扎成的。

(我还以为是个穷乡僻壤呢!没想到是座这么大的村落。)

就在言耶观察整座村子的时候,巴士从两尊道祖神的中间穿了过去,沿着蛇行于田埂之间的道路进入了村子,然后来到应该是位于村子中央的广场,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十多名乘客立刻鱼贯地下了车,车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得救了……)

一开始当巴士上只有他一个人,而且又不停地开往深山里头的时候,他曾经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安,如今还是只剩下他一人,但是却觉得松了一口气。只可惜,这样的状态并没有储蓄太久,因为尽管有许多村民围在巴士站牌的周围,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半个人上车。

(是在等人吗……?)

言耶往车外一看,只见刚下车的乘客和围在广场上的村民的确交头接耳不知在讨论些什么,只不过,当他们似乎讨论完毕的时候,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射向巴士上的言耶。

(咦……?现、现在是怎样……)

莫非是他刚才在巴士上的怪异举动已经传遍整个村子吗?就算是那样好了,也犯不着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啊!而且再怎么说,反而是他们的态度比较怪异吧!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先不要说他现在是势单力孤地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外地人,而且还是自己先打破两者之间的恐怖平衡的,因此言耶决定假装没发现村民们的视线,从旅行箱里拿出一本书,尽可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那是一本叫作《朱雀与蛇骨的附身魔物信仰——关于神神栉村的厌魅》的民俗学书籍,是由一位名为閇美山犹稔的风俗研究家在战前所写的,副标题上所示的<神神栉>就是他这次要前往的村落。这本书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是用来逃避村民们令人难以忍受的凝视倒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往东西向延伸的朱雀连山,其半山腰就是苍龙乡,沿着朱雀连峰一路向西前进,一直到蛇骨连山的东侧山脚下的爬跛村都是其腹地。直到从中世纪结束为止,位于这三座山谷之间的爬跛村一直是苍龙乡最西端的顶点,后来有人继续往山里头开垦,据说神神栉村就是这么来的。不过因为始终没有发现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文献,所以以上所说全部都只是推测。但是,从宽永到庆安年间(一六二四~五一年),据说当爬跛村的谺呀治家分为村内和村外的两户人家时,被分到村外的就是位于神神栉村的谺呀治家,而现在的上屋就是其子孙后代。而神栉家原本就已经是神神栉村的大地主,在当时又分得庞大的山林和田地,后来就代代都是地主了。由于这点已经在文献中获得确认,所以一般都认为这个村子的开拓史可以回溯到十四、十五世纪的中世末期。

被分到神神栉村的谺呀治家在宽延到天明年间(一七四八~八八年)不断扩张势力,终于在藩政时代当上了庄屋,和历史悠久的神栉家立场对调,一跃而成为村子里的龙头老大。早在上演这出大逆转的戏码之前,也就是谺呀治家传到第三代传人的时候,就已经又在村子里分家。当时,为了区分还是大地主的神栉家、第二大的谺呀治家以及谺呀治家的分家这三大地主,便用上屋、中屋、下屋这三个屋号来称呼他们。到了神栉家第七代、谺呀治家第四代的时候,两家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同时分了家。尽管两大家族的立场在这个时候已经颠倒过来,但是神栉家仍继续使用“上”这个字,成了大上屋,被分出来的成为新上屋,而谺呀治家则依序沿用上屋、中屋、下屋这种地位比较低的屋号。后来随着时代演变,在文字上又起了一些变化,神栉家的本家称为大神屋,而分家则称为新神屋。光是取屋号就可以看出这五大家族的地位消长,对于后代子孙来说,即使是在经济上是以谺呀治家为马首是瞻,但是在精神上,还是认为神栉家才是这个村子的领袖。

当然,如果只有这样的历史背景,也只不过是乡下地方的权利斗争,在日本到处都看得到,并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地方。问题出在于神神栉村的别名又叫作<神隐村>、<稻草人村>、<附身魔物村>。

虽然也有一种说法是<神隐村>其实是由<神神栉村>变化而来的,但是以这个村子为中心的苍龙乡西侧一带自古以来就常常有人下落不明倒也是不争的事实。到底是先有这样的名字还是先有这样的现象,可以说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接着是<稻草人村>这个名字,老实说这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因为在村子的十字路口或桥上或坡道上等地到处都可以看得到的那种穿着斗笠和蓑衣的人偶绝不是稻草人。虽然成为案山子大人,但那其实是指每年二月和十一月举行迎神仪式和送神仪式的典礼时所供奉的山神。比较麻烦的是,当地人最忌讳也最害怕的厌魅同样也是以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样子出现,所以情况有些麻烦。最后提到<附身魔物村>这个称呼,原本指的是村子里所有附身魔物家系,包括神神栉村的龙头老大,也就是谺呀治家的上屋、继承其附身魔物血统的中屋和下屋,以及所有散布在这个村子里的黑之家,后来连白之家也被包含进去,最后演变成泛指整个村落的名称。

所谓的附身魔物,指的是所有会依附在人类身上,不知道来历为何的东西,虽然有特别集中于某些地区的倾向,但是基本上日本各地都会有这类的传说。因为不清楚其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所以人们普遍将其视为一种东西,也因为它会依附在人类身上,所以又称为附身魔物。被魔物附身的人有的会得莫名其妙的怪病、有的会说莫名其妙的话、有的会出现莫名其妙的行为,最严重的情况是会送命。因此人类必须想办法来因应,只是,在根本不知道对手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当然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因应,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才行。于是人类就把各式各样的动物、植物和矿物看作是那个东西,或者把各式各样的神祇或人类的灵魂当作是那个东西。

只是,光是动物一词,就有狐、狗、蛇、貍、貉、猿,乃至于青蛙和水蛭等各式各样不同的存在,再加上河童,光是动物就有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种类。就算把范围缩小到狐狸,又可分为九尾狐、管狐、人狐、野狐、空狐、天狐、鼬鼠、黄鼠狼、狐狸精等五花八门的种类,其中管狐还有管狐兽;鼬鼠有香鼬、白鼬、艾鼬;野狐又被称为地狐、中狐和宙狐等等,每个地方都会有不同的别名或别的种类,不仅如此,还有像是狐狼被视为八幡大神的使者,另外像是狐狸精在有些地方视为是被狐狸附身,但是在有些地方却被认为是被蛇神附身,总之是错综复杂、莫衷一是。除了动物以外,上自所有的神灵及人类的祖灵、生灵、死灵等一切灵物,下至座敷童子或地藏菩萨等不知道该归到哪一类的神灵都包含在内。若说可以附在人类身上的东西,誓必得把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全部都包含进去才行,就连操纵这些附身魔物的法师或术士、拥有附身魔物血统的一干人等全部得算进去。光是一想到远野也有类似女巫的家族血统,就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没完没了。一开始就不知道其底细的东西,就连要将其分门别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