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1 / 2)

在六墓之穴的第六个洞穴里,并没有发现胆武的踪影。以防万一,警方不止把其他五个洞穴也都检查了一遍,还把山根北侧的森林和南端的河原也都搜索过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几乎没有半个人相信刀城言耶和谷藤刑警所说的话,虽然也没有人认为他们是在撒谎,但大部分的人都只当他们是眼花看错了,或者是光天化日做起白日梦来。

从御笼堂里起出了沾有血迹,被视为是凶器的铁锤、上头血迹斑斑,被视为是用来将力枚的尸体肢解的刀刃和锯子,地板上还有明显的血迹,也就是说,物证十分齐全。

问题是,乎山的搜山行动却在毫无斩获的情况下画下了句点。

那天,当村民和警方正在进行把搜查本部从村民活动中心里撤除的作业时,刀城言耶、鬼无濑警部、柴崎和谷藤等两位刑警又在室内的茶几旁齐聚一堂。

“还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吗?”

“是的……至于那个纳札原来的主人叫作……呃……”

“叫作町上克巳。”

谷藤翻动着手中的笔记本喃喃说道。

“没错,那个叫作町上什么来着的家伙因为无亲无故,所以别说是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了,就连他是死是活,也没办法马上确认。”

“就算知道町上先生平安无事,以及纳札被偷的来龙去脉,也还是无法得知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的真相。”

“嗯,不过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还是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把事实的真相找出来。”

沉默笼罩着四周,和言耶解谜的时候相比,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警部或谷藤等人都沉默了许多。

“话说回来,大师……”最后还是谷藤把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打破了沉默。“结果那座山上真的有金矿吗?”

“嗯,关于这点我也很想知道。”

不只是警部英雄所见略同,就连一旁的柴崎也用力地点点头。

“单就结论来说,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什么……?可是立造他们不是曾经挖出含有金矿的岩石,包括立春在内,立治和广治也都看到过吗?”

“事实上,在乎山上也没有找到那种居心不良的山师所使用的诈欺手法啊!”

谷藤和警部都相继提出了质疑。

“山师的确是有一套用来欺骗世人的手法,那就是事先准备好涂有砂金的岩石,再假装是被自己挖出来的样子。问题是,乎山上的金子却是在实际开挖的岩洞里被发现的,这种情况不可能是事先把金子埋进去的。”言耶先是肯定了警部他们的质疑,然后马上又说:“然而,在山师吉良内立志所采取的行动中,却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举动……”

“咦?什么特别奇怪的举动……”

“就是他们明明带了很充足的粮食到那栋房子里,却还在山上打猎的事实。”

“会不会只是为了消遣?”

“不会,因为他可是‘寻找金矿不仅是我的工作,还是我的兴趣,更是我一生的职志’的男人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打什么猎呢?”

“那是为什么?”

“为了制造岩石里头真的有金矿的假象。”

“他要怎么做……”

“其实还有一种称之为‘铁炮金’的诈欺手法,把磨碎的砂金装填到猎枪里,朝着矿脉打进去。因为如果光是把砂金涂上去的话,很容易就会被眼尖的人识破,但是如果用这种方法的话,听说就连经验老道的人也可能会被瞒骗过去。”

“居然有这种事……”

“那个山师就是用这种方法,事先做好一个岩石里含有金矿的陷阱,再刻意去把它挖出来让立造先生看,而从立造先生身上骗走了庞大的资金。我还不清楚立造先生是不是有发现这个骗局,进而把山师和矿工他们杀害……但是就算他后来真的发现自己被骗了,可能还是愿意相信乎山里真的藏有金子吧!然后再把这个事实告诉自己的儿子,顺便再灌输一下山上的金子全部归他们所有的观念……”

“换句话说,造成这整起事件的罪魁祸首,亦即杀人动机的核心,也就是最关键的金子,其实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

接在愕然不已的警部后面,谷藤扳着两只手的手指计算:

“二十年前的事件共五个人、这次的事件共六个人……不对,加上凶手一共是七个人……也不对,如果再加上那个正牌的朝圣僧,至少也有八个人……已经有八个人无端送命了呢!”

“要是不赶快找出乡木靖美的下落的话,被害者的人数可能还会再攀升吧!”

“你说那个妄想青年吗……?追根究底,你之所以会到这里来,原本就是为了要解决他的妄想症呢!没想到他说的也不全是妄想就是了……”

“这是我的失败。如果不要管连续杀人案,专心地解开集体失踪的谜团的话,至少还可以拯救他也说不定。如果我早一点解开那个谜团的话,或许连续杀人事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喂~~你饶了我们吧!照你这样说的话,我们这些做警察的不就万死难辞其咎了吗?尤其是我这个指挥官。”

警部虽然故意装出没好气的样子,但是所有在座的人其实都可以从他的言词里感觉出来,他拼命想要用自己的方法安慰言耶的心意。

由于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先跟揖取家的人们道别,所以言耶和警部等所有的警察们全都打过招呼之后,就往回家的路上走。他打算在回程的时候绕去初户的乡木家一趟,探望一下靖美的祖母,等回到东京之后再跟他的堂哥高志见个面,顺便报告一下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这两件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尤其是面对那个担心孙子安危的祖母,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但这也是自己被卷进这件离奇事件的义务。

警部一直送他到村民活动中心的外面,脸上净是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你还会去旅行吗?”

“会的,等我把剩下的几件事情处理完之后。”

“下一次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哼!还真是个随性的家伙啊!”

“我本来是想在今年夏天的中元节前后前往兜离海崖的……”

“如果和当地的警察有什么摆不平的地方……记得要跟我连络。”

“什么……”

“知道了就滚吧!我可是很忙的。”

鬼无濑警部丢下这句话之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回村民活动中心。

“警部好像很欣赏刀城大师呢!”

“有、有吗……”

站在露出一脸窃笑的谷藤身边,柴崎也是一副拼命想要忍住笑意的表情。

“这段日子承蒙关照了。”

“快别这么说,应该是我们要感谢大师的协助。”

言耶阻止他们两个想要继续陪他走下去的意图。

“啊!送到这里就行了。再见了,请多多保重。”

“这样啊!虽然有点依依不舍……那么,大师也请多多保重……”

在挥舞着双手的谷藤和低头致意的柴崎两位刑警的目送下,刀城言耶离开了奥户这块土地。

*

乡木靖美依旧不知去向。

刀城言耶先前往初户的乡木家,在他祖母盛情难却的款待下住了一个晚上,如今则是在神保町的咖啡厅“石南花”里,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向他的堂哥高志报告一遍。

“真是辛苦您了。”高志深深地低下头,然后再慢慢地把头抬起来说道:“让大师这么尽心尽力,我还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不知好歹……但是我总觉得……靖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喔……那是因为这次事件的真凶就是他的关系吧?”

“…………”

“我在回来的火车上,终于想通了一件事,胆武先生是绝对不可能在锻炭家同时杀了那三个人的。”

“为、为什么?”

“因为那三个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刚好是剧场小屋的火灾就快要被扑灭,开始进行现场搜证的时候。在那之前我才刚和鬼无濑警部去过御笼堂,看到他正在诵经。也就是说,他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那、那又怎么样……”

“而且那个蟾蜍油放在哪个罐子里的问题,套在乡木靖美先生身上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那么揖取将夫不也一样吗?不对,他想要抢夺乎山金矿的动机还比较强烈呢。重点是我堂弟完全没有任何动机犯下这么恐怖的连续杀人案不是吗?”

“有,他的动机非常明确。”

“什么动机?”

“当然是报仇啊!”

“…………”

“他在来到这个人间的时候,就不被父母亲所爱。不仅如此,他的成长过程也一直笼罩在三位兄长的暴力阴影下。而且周遭的人动不动就要求他,做为乡木家的男人,绝对不可以做出让家门蒙羞的行为,那等于是抹杀掉他本人的人格,要求他不管是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成为一个与他本性不符的人。在这种极端受到压抑的环境下长大的人,通常都有把愤怒累积在心里的倾向。只不过,如果有什么导火线,引爆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愤怒,那么就有可能激发出非常强大的反作用力,有时候连本人也无法控制。而那种导火线通常都是出现在本人觉得自己受到不人道的对待时。”

“什么样不人道的对待……”

“当然是他在乎山上的那栋房子里,受到锻炭家的人那种毫不留情的愚弄。我猜恐怕在他请祖母把奥户的传说寄给他的时候,就已经从六壶之穴的传说注意到集体失踪的机关了。”

“可、可是,只不过是被锻炭家的人给骗了,有必要杀人吗……”

“如果他是在其他的情况下被骗,应该也不至于愤怒到这个地步吧!问题是当时正好是在成人参拜的过程中。那个仪式对他来说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失败之后又为他带来多么大的绝望?而且绝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为那个现象,所以当他知道锻炭家的人在那个现象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时,那股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想象的愤怒是如何在他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你应该比我更能够理解不是吗?”

“…………”

“只不过,一开始他或许并没有想到要杀人,甚至是演变成连续杀人案也说不定。”

“什么……”

“因为他并没有一次把六地藏菩萨的前挂全部偷走,一开始他只拿走白地藏菩萨的前挂,我想他一定是在乎山上的那栋房子里跟立治先生见面的时候,告诉他自己已经看穿他们的把戏了,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道歉而已。”

“咦……”

“可是立治不但拒绝道歉,还嘲笑了他。”

“…………”

“那一瞬间,他才下定决心要把锻炭家的人全部杀光。”

“…………”

“至于为什么只有立春小弟逃过一劫呢?凶手在锻炭家一面唱着六地藏菩萨的童谣,一面追杀立春小弟的时候,在唱完‘接下来的六个地藏菩萨,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剩下来的会是谁呢?’之后,还丢下一句‘山魔’。也就是说,凶手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他把最后活下来的立春小弟称为山魔,也就是在告诉他,自己已经全部知道了,这一连串的命案都是为了要向你们报仇……当然,这也是为了要把模仿六地藏菩萨的连续杀人事件画下句点的最后一项表演。”

“开、开什么玩笑……哪有人……会做那种事……”

“对于靖美先生来说,六地藏菩萨的童谣是指引他的复仇行动能够完美执行到最后的指针。”

“可、可是我堂弟案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啊……”

“那是你一人分饰两角吧!”

“…………”

“你们本来就是堂兄弟,而且还长得非常相像,所以在上大学的时候才可以代点名不是吗?”

“那、那是……”

“我知道,你应该也没有想到靖美先生居然会杀人吧!他发现自己被锻炭家的人给骗了,所以想要报仇,但是如果被人发现是他搞的鬼,比起要怎么跟锻炭家交代,老家的父亲和兄长们会有什么反应,才是最令他害怕的事。他们一定会大发脾气,认为他那种行为太小家子气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希望你能以乡木靖美的身分,出现在怪想舍的编辑面前,为他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应该是这么拜托你的吧?”

“…………”

“虽然已经当上了高中老师,却还是不改大学时代游手好闲、喜欢恶作剧、老是干一些蠢事的恶习,平常总是没个正经……靖美先生在他的原稿里是这么形容你的。因此,他其实可以预料到你会怎么说、会出现什么反应吧!”

“我、我只是……”

言耶等着听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但是高志却没有办法再说下去,所以言耶又接着说:

“怪想舍的祖父江小姐只有跟你通过电话,你们两个人并没有见过面,所以对于你扮演靖美先生这件事上不会造成任何障碍。她去你们家拜访的时候之所以会没有人在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靖美先生去了奥户,而你则是去学校上课。另外,祖父江小姐第二次打电话到府上的时候,明明是你接的,但是她却误以为是靖美先生的声音,然而当你报上自己的真名时,她也不疑有他地接受了,这是因为父子或兄弟的声音很像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

“除此之外,她还说她见到靖美先生这号人物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下不了床的感觉,看起来脸色也不错,很健康的样子。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有这个人前往怪想舍的时间都很不一致,不就是因为利用学校没有课的时间过去的吗?怪想舍在神保町,而你所任教的高中在猿乐町,你们两个人的家在神田,距离都非常近。”

“…………”

“你玩着玩着就玩上了瘾,故意装作害怕山魔来了的样子,藉以吓唬祖父江小姐。然而……当祖父江小姐告诉你奥户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时候,你突然害怕了起来,因为你终于了解靖美先生的可怕企图了,但是你又不敢举发自己的堂弟,所以那种心里的纠葛就化为奇妙的言行举止表达出来,也因此引起了祖父江小姐的注意。”

“…………”

“我第一次回到这里和你见面的时候,你曾经很担心警方是不是怀疑你堂弟就是命案的共犯,那其实是为了想要知道警方调查到什么地步了、有没有怀疑到靖美先生身上,所以拼命试探的吧!而且你最后说的‘你堂弟或许知道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是谁’的那句话,不就是因为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吗?”

“你、你有什么证据……?说、说我当了我堂弟的替身……”

“很抱歉,我只有一大堆的情况证据。只不过,你吃了祖父江小姐的咖哩饭。”

“什么……?”

“靖美先生应该只敢吃他祖母腌渍的酱菜,但是那个出现在怪想舍的人物,却把咖哩饭包括福神渍在内,全部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那是因为……就、就算是那样好了,如果我堂弟真的在奥户干下了那么骇人听闻的命案的话,应该会被村子里的人或警方的人看见不是吗?在大师刚才所做的推理中,这个部分也是问题所在不是吗?”

言耶可以痛切地感受到,对方仍紧紧地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不想放手的努力。因为只要完全没有他堂弟在奥户出现的痕迹,就可以视为一种不在场证明吧!

然而,言耶却只是真诚地凝视着高志的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