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但至少可以确定是个人类。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盖房子,但是作为今晚借住一宿的地方,倒是没有什可挑剔的。所以我想告诉对方,不管他有什么隐情,只要能够收留我一晚就好了,我觉得没有要探人隐私的意思...
“不好意思,请开门好吗?我绝对不是什么可以的人,事实上...”
既然让我发现了一户人家,我就不可能再回到深夜的山里继续徘徊,继续寻找露宿的地方,所以我是拼了老命的请求。
“我是为了进行成人参拜的仪式……”我开始透过门板,巨细靡遗地说明自己目前的处境。看在第三者的眼里,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也说不定,可见我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然后,眼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啊!……”
在我惊魂未定的同时,门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并不是刚刚那个男人。
“晚、晚安……”
反射性的低头致意之后。只见男人动了动下巴,做出一个“请进”的样子。
“打扰了。”
进去的地方是一个土间,和普通的民宅一样,那里似乎做了一个脱鞋的地方,上去之后则是板间,但是这栋房子的土间却不是密闭的空间,而是一直往左手边的方向延伸。沿着重叠挂有好几件蓑衣的墙壁往前走,绕过板间的外侧,就会抵达后面的厨房。
但我只是呆呆的傻站在那里, 根本还没来得及确认这栋怪异房子的室内结构。因为这个家里不只有刚才那两个男人,还有一个老太婆和年轻的女人已经一个小女孩。也就是说,无论原因为何,这里的确住了一户人家,在这座为神户的人们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之山里。
“怎么了?进来啊!”
发现年纪比较大的男人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连忙脱掉草鞋,坐到位于板间中央的地炉旁,就刚还背对着人们进来的木板门。对面坐着第一次来开门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年长的男性则坐在我的右手边——看来那应该是这两个人的固定的座位。
有点奇妙的地方是,年长的男人背后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壁笼的空间,上头挂着一幅十分古老的卷轴,卷轴上画的是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的圣德太子,前面摆放着一个用布盖起来的圆形物体,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供品,特别用布盖起来反而倒令人起疑。在那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打火机,和这间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年长的男性看起来虽然是中等身材,但整体感觉十分结实。年轻男子的个头虽然比较高,但是看起来反而比较瘦,当然,和我比起来依旧是属于孔武有力的那一型。两个人的衣服都很破烂,脸也脏兮兮的,感觉上就好像是才刚从哪个地窖里爬出来一样。要是直接这么走在街上,搞不好会被认为是乞丐也说不定。
这个家有一半是同样的板间,走手边大约有五分之一是先前所述的厨房,土间有两个可以用来煮饭的灶。在后面墙壁左边看到的门,应该是这栋房子的后门吧!门的右边有一座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下方的空间里堆放着棉被。更右边的角落里有两个巨大的屏风,分别以垂直和水平两个方向呈直角摆放,从屏风的缝隙里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类似壁笼的空间一样,右边的墙壁上有一个架子,一半放着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另一半则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大小看起来差不多的罐子。
在这样杂乱的空间里,在内侧板间的正中央,相当于年轻男子的后方,坐着老太婆和年轻的女人,两个人面对面地低头坐着,双手忙碌地动来动去,看样子应该是在缝补衣服之类的。而顶着一头稻草般的娃娃头短发的小女孩先是在两人对面玩着小沙包,接下来又在祖母和母亲之间走来走去,接着还躲在两人之间偷看我,好像我这个不速之客有多么稀奇似的。发现到这一点的年轻女人骂了她几句,但小女孩还是依然故我。
我一开始还以为年长的男人和老太婆是夫妻,比较年轻的那对男女则是他们的儿子和媳妇,而小女孩则是年轻夫妇的女儿,但是,他们的样子实在有够古怪,会不会是因为有外人闯入他们一家团聚的空间使然?但似乎又不是这个原因...该怎么说才好呢?总而言之就是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已经开始后悔闯进这个家了。内心深处再度涌起当初看到这栋房子的那股不安,而且这股不安正逐渐扩大当中。
正当我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只会让气氛愈来愈僵的时候,年长的男人问我:“肚子饿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从头陀袋拿出最后一个仅剩的饭团时,男人也把铁锅吊在地炉的钩子上,不一会儿,味噌汤的香味就飘散开来。接着年轻人从饭桶里盛出一碗饭,,连同酱菜一起递给我。
一时之间,我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饥民一样,拼命地把饭和汤塞进嘴巴里,完全忘了那股诡异的气氛。知道饱餐一顿,开始饮饭后的热茶时,才开始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人肯定是有神马原因,才会这在这栋房子里,而我只是要在这里借助一个晚上而已。换句话说,我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旅人,在我今后的人生里,应该都不会跟这些人有任何交集才对。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我虽然这么想,但是另一方面,好奇心和恐惧感同时在我心里冒出了芽,倒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好奇的地方当然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乎山里?他们知道这里是一般人不会靠近的禁忌之山吗?至于恐惧的部分则是担心自身的安危,我对这家人的事一无所知,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这里住上一晚真的没有问题吗?结果搞了半天,好奇心和恐惧感最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这些人到底在这座山里做什么?
只是,到底该怎么问才好呢?我实在没有勇气开门见山地问,但是我又还没有高明到可以采取迂回战术。
就在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但是又觉得必须先找点话题来打开僵局的时候,年长的男人望着地炉里的火,头也不抬的问我:“你是初户乡木家最小的儿子吗?”
“是、是的……我是老四靖美。”
“我记得你去了东京……”
“是的,我在东京念完大学,现在是个国中老师。”
与此同时,坐在里面的老太婆和年轻女性似乎正不时地偷看我。只不过,和地炉的周围比起来,里面显得比较暗,所以我不知道她两人是以什么表情在看我。我看回去时,她们则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去,这就更看不清她们的表情了。
“哦,那可真是出人头地了。”
当我被里面的动静吸引的时候,年长的男人似乎正把头从地炉里抬起来,一直凝视着我,我一把视线拉回来,就正好跟他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话说回来,他的语气和眼神似乎都透露出一股揶揄的恶意,是我想太多了吗?
“那么,乡木老师,你为什么现在才要来进行初户的成人参拜呢?”
没办法,我只好把我私人的理由尽可能简单扼要地向他说明了一遍。
“原来如此,我听说乡木家的主人和他上头那三个儿子都是非常孔武有力、刚强彪悍的男子汉……”
“没错,正如您所说的.”
我虽然回答得很坦率,但总觉对方似乎话中有话。
“然后呢?你却在三山里迷路了?”
“不、不只是那样……”
男人一幅“初户的男人居然也会在山里迷路,真实笑死人了”的样子,害我连忙把我在到达这里之前,一路上所遇到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和盘托出。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迷路就如此六神无主,而是同时发生了那么多的怪事,才让我方寸大乱的。
没想到,年长的男人却马上泼了我一大盆冷水:
“看样子,这年头上大学还得研究一些妖怪和魔物的事,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老师呢!”
“我是说真的。”
我朝年轻的男子投以求救的目光,想说他和我年纪相仿,应该可以了解我的心情,结果后者一样以讥嘲的眼神看我,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各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乎山吗?”
年长的男性想也不想地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刚刚讲的那些现象……”
“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是乎山,所以发生那些现象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把?这是读过大学、为人师表的人该说的话吗?”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那副德行让我联想到父亲和兄长们,不由得打着胆子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会住在这座山里面呢?”
6
话才刚说出口,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不光是眼前的男人,就连后面的女人——搞不好还包括小孩在内,全都在一瞬间绷紧了身子。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我想要平安无事地走出这个家,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这个秘密比较好...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警告的字眼,背脊一阵寒凉。虽然我可能有点太大惊小怪,但这里毕竟是乎山,不管有什么理由,会住在这种地方,事情肯定不单纯。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在一阵不自然的沉默之后,年轻人露出桀骜不驯的表情回到。他这种态度不仅让我更想问个水落石出,同时也缓和了恐怖的气氛。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就说与你无关了……”
“等等。”看到年轻人激动的样子,年长的男性淡淡地阻止了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既然他是初户乡木家的儿子,等他回家之后也一样会知道。”
“可是……”
年轻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年长的男性以眼神制止,然后年长的男性把视线转回地炉说:
“你知道奥户的锻炭家吗?”
“我知道啊!就是烧炭工人的总管……”
日下部圆子即将嫁入的竈石家就在锻炭家的附近……当然,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我想也是,以前他们曾经因为林地的问题跟你们乡木家吵过好一阵子,你没有理由不知道。”
“倒也不是...我从以前就对我们家的事业不感兴趣,所以我对这方面的争执并不清楚,只是常常听祖母提起,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很喜欢看戏,盖过意见很奇怪的剧场小屋,而锻炭家的上一代当家也很喜欢看戏,还曾经为了和我爷爷互别苗头,也盖了一间剧场小屋……”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锻炭家的团五郎和乡木家的虎之助的确都是戏迷,连在这方面也要整个高下。”
“对呀……”
“可是,虽然跟刚刚讲的事没关系,不过我们家业一样。目前锻炭家的主人叫作立治,我是他哥哥立一。”
我想起祖母昨晚说过的话,“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奥户锻炭家的长男离家出走数十年,终于在今年夏天回来了...
“我在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我儿子现在的年纪,因为和父亲发生冲突而离家出走,从此以后就在各地的山野里四处生活。”
看样子年轻人果然就是年长者的儿子,不过真正让我心跳快了一拍的是立一和他父亲吵架之后离家出走的事实。
“锻炭家世世代代都是烧炭工人的总管,父亲帮我取立一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成为立于众人之上的第一等人;把弟弟取名为立治,也是希望他能够立于众人之上,治理众人的意思。”
“可是你并不像继承家业,所以就……”
面对默认的立一,我的心理突然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比起那种安定的生活,我想要追求的是更多的自由,我想要住在没有尊卑关系、更适合居住的世界,所以才会把儿子取名为平人。”
被点到名的平人虽然对父亲的侃侃而谈表现出不以为然的态度,但是并没有插嘴的意思。
“所以你才会直到今天才带着令公子夫妇回来吗?”
立一突然一幅被噎到的样子,随即大声笑了起来。仔细一看,平人的脸上也浮现出苦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儿子的笑容里似乎带着更多嘲讽的味道。
“那个年轻的女人是我老婆阿芹啦!”
“什么……”
不管再怎么看,那个女人的年纪顶多也只有三十出头吧!作为二十多岁的平人的母亲,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可能是我的疑问已经直接写在脸上了,立一一脸贼笑地揭开答案:
“她是我的续弦啦!这小子是我和前妻生的长子,那边那个百合才是我和阿芹的女儿,也就是我们家的长女。”
“那这位是……”
我望向老太婆问道。
“她是阿芹的母亲阿辰。”
简单地说,也就是立一在离开锻炭家、到处流浪的时候,认识了他的前妻,然后生下了平人。后来前妻病死,他就和儿子过了一阵子父子相依为命的生活,接着遇见阿芹,又娶她为妻。不过因为阿芹也是跟母亲阿辰相依为命,所以立一就把阿辰也一起带来,然后又跟阿芹生下了百合...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看一眼昏暗的屋内,阿芹的确像是快三十岁的样子,而刚才被我误认为是老太婆的阿辰,看起来也跟立一没差多少,尽管穿的一身褴褛,却还是感觉得到干净清爽的女人味。
记得我第一眼看到这家人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因为搞错夫妻成员了!问题是,即便如今已经搞清楚他们真正的家庭结构,却还是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住手!”
平人突然大喝一声,我还以为被他猜出我在想什么了,不由得大惊失色。
结果,顺着他的视线往斜后方一看,只见百合正打算把手伸向我的手电筒。四目相交的瞬间,小女孩吓得缩起了身子,也顾不得小沙包掉在地上,急忙逃回后面的房间。
平人连忙打圆场地说道:“因为我们家很难得有客人来,所以……”
“啊……这个……”
我拾起肮脏破烂的小沙包想要还给她,本来还想说,如果她想要玩手电筒的话就借给她玩好了,不过最后还是打消念头。以为对方明明只是歌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们四目相交的瞬间,我竟打了个哆嗦。真要说的话,她可以算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小女孩,应该一点都不可怕才对。
可怕?
我竟然会害怕一个小女孩?
这家人果然藏着什么秘密吗?
伸出去的手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中,知道平人走到我身边,把小沙包拿走,丢给百合。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这时候最算发现,自己从行衣里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对,不止是手臂,我想就连绑腿带底下的两只脚,肯定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呃……不好意思,可以跟你们借一下医疗箱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出了这个要求,立一马上用眼神差遣儿子去拿。
已经坐下的平人一脸老大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向后面的柜子,在一排密密麻麻的罐子里拿出一个比较小的暗红色罐子,接着走了回来,把罐子递给我:
“涂在伤口上。”
打开盖子往里头一瞧,里头看起来好像是蟾蜍油还是马油之类的东西。
“这是从以前就放在这里的,不过好像还挺有效的。”
“太感谢你了。”
平人原来也有亲切的一面,这个发现令我安心了不少,当然我的疑虑并没有因为这个就完全消失。
为今之计,只能一面跟立一东拉西扯,一面尽可能地把话给套出来了。于是我一边把药膏涂在伤口上,一边问道:
“各位一直都在山里过着山窝一般的生活吗?”
山窝是指居无定所,从这座山移动到那座山,在山坳或河原等地寻找暂时的落脚处,借由将山林里的竹子或藤蔓做成手工艺品、或者是以打猎或捕鱼为生的人。我记得小时候曾经看过有人带着竹笼来村子里叫卖的情景。
“差不多吧!就是那么回事。”
然而,立一似乎并不太想提起过去的生活,只是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其实我们也迷路了。”
“什么……”
“今年夏天,刚好是中元节之前吧!我们本来只是打算要取道神户,完全没有要靠近奥户的意思。”
“结果就好巧不巧地在这座山里迷路了吗?”
“没错,我想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吧!”
“可、可是……这栋房子……”
看起来已经盖了好几年了,而且就算立一他们要盖房子住,盖成这么大的两层楼建筑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这栋房子是我弟弟盖的。”
“您是指……锻炭家的立治先生吗?”
整个神户的确就数奥户的居民最忌讳这座乎山了,这位负责总管所有烧炭工人的一家之主居然会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虽说是弟弟,不过是指三弟立造。”
发现我误会了,立一还一副很乐的样子,不过,这只是更加刺激我的好奇心,并不足以让我生气。
“那么立造先生又是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里呢?话说回来,包括锻炭家的人在内,村子里的人难道都没有阻止他吗?”
“距今十九年前,有一位叫作吉良内立志的山师出现在神户,不久之后就跟立造混得很熟,还透露一个赚钱的讯息,说什么百万富翁不是梦什么的。”
“那是什么意思?”
“金矿啦!”
“金、金矿?神户有金矿吗?”
“你该不会是不知道乎山的别名是什么吧?”
立一一脸被打败似的说道,可是我脑中半点概念也没有,只好乖乖地听他说。
“乎山流传着一种说法,那就是乎山的‘乎’也可以写作‘金’,换句话说,乎山也有‘金山’的意思。”
这么说来,在我记忆的深处,似乎也有着类似的片段,当我还很小的时候,不晓得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传说,好像还跑去问祖母。只不过,当时的我对祖母有着绝对的信赖,所以当祖母斩钉截铁地告诉我,那些全都是连听都不值得一听的谣言之后,我对这些事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听完我的说明之后,立一大大的点头称是:
“就跟你的祖母一样,我相信奥户也没有几个人相信他的鬼话。”
“可是立造先生却做起一夜致富的发财梦对吧?”
“没错,而且因为他是老三的关系,比我还有立治都来得自由许多,不仅开始准备各式各样的工具,为了能够更有效率低开采到金矿,他还提出要在山里盖一栋房子,以这里为根据地之类的要求。”
“大家当然都持反对的意见吧?”
“不,当时就连锻炭家的当家,也就是我父亲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座山刚好位于锻炭家和揖取家中间,自古以来对于这座山是那一边的产业始终没有个定论,不过这里本来就是禁忌之山,所以会有这种结果也很正常...啊!你不可能不知道揖取家吧?”
我当然知道,揖取家是奥户的大地主,势力足以与初户的乡木家匹敌。
“虽说他们是山上的大地主,但是当时锻炭家和揖取家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所以我父亲便无视于揖取家的抗议,允许立造在山里盖房子。”
“还帮忙出钱吗?”
“嗯,是出了一点。立造听从吉良内的建议,雇佣了四名矿工,在这里住了下来,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军装。总之他穿上了军装,一幅指挥官的神气模样,只要探矿的工作稍有进展,或是挖出一点金子,吉良内就以提前情况为借口,在终下市的妓院里花天酒地。同时还假借说需要各种不同名目的资金,从立造身上卷走了不少钱,除此之外,还在山里肆无忌惮地开枪打猎等等,所有的举动都让大家怀疑,这些人真的又在认真的采矿吗?”
“打猎是为了取得食物吗?”
“听说食物都是从锻炭家带去的,所以我想打猎应该只是为了好玩或消遣吧,总之就是没有认真在工作啦!”
“结果怎么样……”
“结果根本没有挖到任何金矿。”
立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叫作吉良内立志的家伙应该是个骗子吧!
“会不会是那个山师自己带着金子逃走了?”
我抱着一线希望问道,没想到却得到一个意外的答案:
“不会,因为距离开始采矿才过了三个月的时候,所有矿工就全都失踪了。”
“什么……”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矿工们终于认清楚现实,发现这座山里根本没有金矿,偷偷地逃走了,所以就算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连第四个矿工都相继失踪,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山师和立造先生呢?”
“最后就只剩下这两个人,可是很快就连吉良内立志也失踪了,只留下他从立造那儿骗来的钱。”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到立治来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的时候,就连立造也不见了,听说只在山林深处听见非常凄凉的笑声。”
“……”
“村子里的人都认为是立造发现自己被骗了以后,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杀死这五个人,还把所有的尸体埋在山里的某个地方……”
7
“立造先生在那之后……”
“就一直下落不明,我父亲为了向揖取家表示歉意,还放弃了乎山的所有权,把乎山拱手让给对方。不过对于揖取家来说,多了这么一座禁忌之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反而是给人家添麻烦,但是不管怎样,这样总算是扯平了。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之后,两家互不相让的关系就被打破,锻炭家不管是在经济上还是对应上,都必须向揖取家俯首称臣。”
一口气讲完所有的话之后,立一闭上了嘴巴。可是我的好奇心非但没有得到满足,反而还愈发膨胀起来。
“立造先生真的杀害了矿工们吗?”
“我都说了,根本没有发现尸体啊!不过连他们都消失的话,会传出这样的谣言也不是难想象的。”
“会不会是山魔作祟呢?”
我把头转向如此说道的平人,被对方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给瞪了回来,我连忙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度转回立一的方向。
“立治先生听到的笑声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听起来虽然有点像是立造的声音,但又好像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谜团呢!”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唯一清楚的只有那个叫作吉良内立志的山师是个骗子,他恐怕是把一些涂上少量金箔的石头事先丢在山里,假装那里有金矿,利用锻炭家的财富大肆挥霍之后,临走之前还打算再捞一笔大的而已,除此之外都是道听途说,全都是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
立一的表情写着他已经把一切都说完了,而语气则充分地表现出他并不打算为以上的谈话内容负任何责任,而且他还是没有回答到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各位又是为什么会住在这栋房子里呢?”
“哦,这个嘛...我都忘记本来是在讲这件事了。”立一用手拍了拍额头,苦笑着说道:“发生金矿事件的时候,我早就已经离家出走了,我记得金矿事件刚好发生在我离家十年左右的时候。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跟揖取家现在的当家力枚很合得来,所以离家之后,每隔五年就会写一封信给他,向他报告我的近况。对方只要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就会把信寄到附近的邮局,让我知道奥户的情况,所以我可以说是马上就知道立造发生什么事,当然,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打算回去。即使大约两个月前,当我们迷了路,发现这栋房子的时候,也完全没想到这就是立造所盖的那所房子,因为我们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踏进乎山,所以没想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我下山之后,看见揖取家的时候,不由得大吃一惊。不知道应该说是偶然还是幸运,还好没有走到锻炭家那一边。于是我就跟儿子一起去拜访力枚,请他答应让我们暂时住在那栋房子里,结果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可是,这里是禁忌之山……”
“对过着我们这种生活的人来说,只要房子有可以遮风遮雨的屋顶和地板就谢天谢地了,像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是不可能了解的。”
“可,可是……”
万一立造真的是在这里犯下杀人案,万一他真的在这栋房子里把矿工们杀掉的话...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虽说立一在年轻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但是也不可能称亲弟弟为杀人犯的。
“话虽如此,我们也没有打算要一直呆在这里,最多就是一年左右吧...我们打算等到适当的时候就移住他处,因为我们原本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说得也是。”
总而言之先顺着他的话说,虽然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觉得不大痛快,我并不认为立一是在说谎,因为就像他一开始给他儿子说的,我如果有心要查的话,一下子就查出来了。只是,他是不是刻意地隐瞒了什么呢?隐瞒了什么不可以告诉第三者的秘密?
视线不经意地瞥向他背后那个奇妙的壁笼,而且是瞥向圣德太子的画轴前面,那个用布盖起来的圆形物体。
“那是……”
“好了,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了,不用担心,明天吃过早饭之后,我会告诉你通往山脚下的路该怎么走。不过,虽然有路可走,但是不是通往揖取家,就是通往锻炭家,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立一的话都还没说完,平人已经点上煤油灯,站了起来,摆出一副“跟我来”的态度往屋里走。
“好、好的。”
面对那两人不由分说的样子,我也只能乖乖照做,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向立一及女眷们打过招呼之后,就沿着楼梯往上爬。
里面的板间真的很阴暗,煤油灯的火焰映照出各种形状的影子,都在令人毛骨悚然地摇晃着。平人率先爬上了楼梯,把脚下的地板踩得“叽叽...”作响,听起来仿佛是藏身于阶梯与阶梯之间的黑暗魔物所发出的呻吟声,让人恨不得把而都捂起来。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安静而慎重地上楼,结果还是摆脱不了宛如怪物发出的怪声,真实恐怖的楼梯——我一面这么想,一面往上爬,赫然发现阶梯与阶梯之间有双朝我这边窥视的眼睛。
“咦……”
好不容易才把尖叫声吞回去,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怎么了?”
平人把煤油灯照过来,我也往楼梯底下看,却没有半个人...在往板间的方向望去,之间立一和女眷们全都直勾勾地紧盯着我看。
“快走吧……”
上头传来平人催促的声音,于是我一鼓作气地爬完剩下的台阶,虽然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那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刹那小女孩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爬到楼上之后,先往前走几步,紧接着向右转,前面是一条笔直地向前延伸的走廊,以方向来说,应该是通往玄关的方向。走廊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一扇用来采光的小窗,右手边则并排着四道木板门。这栋奇妙房子的二楼部分看样子全部都是独立的房间,二楼的房间肯定是给立造和山师吉良内立志、加上两个地位比其他两个高一点的矿工住的吧!想当然耳,剩下的两个矿工只能用一楼的房间。
“就是这里。”
平人站在最里面的衣衫木板门前,指着门,丢下这一句,就转身下楼了。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我赶紧推门进房。可能是平常没有在使用的房间,一阵霉味扑鼻而来,害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室内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月光,尽管如此,在眼睛习惯黑暗之前,还是跟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没有两样。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房间的一边有一个壁橱,但是没有门,上下两层的收纳空间就像咧着大嘴,东西全都暴露在外,只见上层有好几个大布包,我拿下里一看,里头有多层刺绣的头巾、手背套、短衣、卫生裤、布袜子、草鞋等。这么看来,堆在下层的应该就是棉被了,我拿出一床来铺在地上,躺了上去。
感觉上,今天一天已经把我这辈子所能遇到的怪事全都给一次遇上了。
山中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婴儿啼哭声、让我全身寒毛直竖,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从左右交错飞掠而过的尖叫声、一个劲儿的死盯着我,让把那个人头皮发麻的视线、令人搞不清楚方向的禁忌之山、让人联想到山女郎的老太婆、朝着我飞扑过来的鬼火、令人不寒而栗的山魔呼唤、看起来就像是盖在长满短芒草的荒野上的这栋孤零零的房子、再加上总觉得有点不对经的锻炭立一和他的家人……
没想到我还能够活的好好的,就连自己也有点激动,不过当我随即回想起各种恐怖的事件时,不由得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包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自己躲在被子里面颤抖了多久,可能是在不熟悉的山里奔走了一天,我终于累得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上像是只睡了几分钟,又像是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往窗外一看,月亮可能是被云遮住了,黑暗填满每一个角落,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掠过树梢的声音……
不对,不只是这样,还有什么其他的声音,而且就在这栋房子里,所以我才会醒过来的。问题是,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叽……
走廊!而且是走廊的角落,也就是刚好走楼梯上来的那个地方,有人正踩在走廊那因为年久失修而有点翘起来的地板上。
是立一吗?还是平人?是哪个最后呆在一楼的人,因为要就寝而走向自己的房间吗?我猜阿辰应该是和孙女百合同一间房、立一和年轻的妻子阿芹一间房、平人则是自己一个人一间——三组人马分别使用着二楼的前三个房间,那么,第四个房间应该是空的。
叽……叽……
脚步声通过了第一个房间、然后是第二个……就连第三个房间也没有进去。伴随着刺耳的吱吱作响声,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向我借用的最后一个房间。
叽……叽……
突然,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而且就停在从刚铺好的被褥上坐了起来的我眼前的那扇门前……
肯定是立一想起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吧!但是这种想法只停留了几秒钟,因为走廊上的人连动也没动一下,如果有事的话应该会敲门吧!就算怕吵醒我,也会先小力地敲敲看吧!可是我却只感觉到在门另一边的某种东西正直勾勾地注视着我房间的动静。
最后我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打算从木板门的缝隙确认一下走廊上的情况。以盖在这种深山里的房子来说,这里可以算是气派了,但肯定还是会有偷工减料的地方,所以要在这种单用们一般拼起来的门上找出一两个缝隙并不是件太难的事。
话虽如此,可是当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时,不由得心里一紧。门板上明明有缝隙,可是却没有半点光线从走廊上透进来……不管上二楼来的是谁,基本上应该都会提着油灯上来才对不是吗?也就是说,现在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廊上的,其实是那个……
在黑暗中,光是想象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够我浑身发抖了。
正要退回床边的时候,右膝下的地板发出了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正想要停止后退的时候,这次换左膝下的地板发出了声音,经过这两次声响,说不定对方已经猜到我醒了过来,正打算悄悄靠近门边。
此时此刻,我的姿势是四肢着地,脸几乎正对着木板门,忽然,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宛如地狱般的嘶哑嗓音——
赶快,离开这……
听不出来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小孩,总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赶快,离开这里……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威胁。虽说眼前还隔着一扇木板门,但感觉上就仿佛正和那个东西面对面,而它有一张模糊难辨,看不见五官的脸,感觉非常恶心,一阵寒意顿时朝背脊蔓延。
那个山女郎出现了……
该不会是跟在我屁股后面来的吧?...难道这栋房子真的是山女郎的住处吗?山女郎会不会就是乎山的山魔呢?一个接着一个荒诞不经的妄想不断地膨胀,自己都快要被自己给逼疯了。
神户的,奥户的,六地藏菩萨……
突然从门板外的走廊上传来童谣般的歌声。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恐怖阴森。
白地藏菩萨,爬上来……
黑地藏菩萨,找出来……
红地藏菩萨,躲进来……
蓝地藏菩萨,分开来……
黄地藏菩萨,烧起来……
金地藏菩萨,亮起来……
唱到这里突然听了下来,静默一会儿之后又开始唱:
接下来的,会是谁呢?
虽然听不懂歌词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总觉得最后一句好像是丢给我的问题,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叽……叽……
走廊上再度传来吱吱作响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那个东西正往楼梯的方向逐渐远离的光景。
我一方面觉得害怕,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另一方面却又感到好奇,或许可以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看到他的背影。
心里一边阻止自己这么做,一边又催促自己赶快看清楚对刚方式何方神圣——夹在两种想法中间,我终于悄悄地打开了木板门,提心吊胆地把头探到走廊上。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脚步声,提醒着我那个东西的存在。然而,当我定睛一看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不同于黑暗的另一种漆黑物在蠢动着……尤其是当他往楼梯的方向,正从走廊的尽头往走手边转的那一瞬间,在黑暗中似乎真的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影子,虽然看不清确切的样子,只知道这是一团模模糊糊、乌漆抹黑的东西……
当耳膜捕捉到那个东西就要下楼的声音时,我大胆地冲出房间,开始跟在他的后面。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一定要看清楚它到底要去哪里。
我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前进,跟着下了楼梯之后——
“有什么事吗?”
突然有人跟我说话,差点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仔细一看,原来立一和平人还坐在地炉旁。
山女郎呢?我把一楼环顾了一圈,可是什么也没有。该不会是从后门跑出去了吧?因为下了楼会先看到土间,而后门就在土间的右手边。
问题是,木板门的门闩是放下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立一或平人等到山女郎从后门离开之后才把门闩放下来的,但是要赶在我下楼之前回到地炉旁,似乎有点不太可能。那么会不会是从前门出去的呢?可是仔细一想,这次又换山女郎来不及。
“刚才有谁上二楼吗?”
我走近他俩身边,仔细观察二人的神色。
“没有啊!”立一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但是马上又接着说道:“不过我刚才一直在和犬子说话,如果有人偷偷摸摸地上楼下楼,可能没注意到也说不一定……”
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一楼就只有我们两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