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她问得有些多余。
“好极了,”雪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的脑袋由于没睡醒而有些困惑。“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是什么……?”她指向身后的房间。
“你介不介意我们待会儿再聊这个?”雪儿说道,声音很微弱,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谦逊。她的身体正因寒冷和震惊而瑟瑟发抖,她开始在她栖息的地方来回晃动。“我需要一些帮助。我好像伤到我的肩膀了。”
“你是怎么——托马斯去哪儿了?”
“他……”雪儿摇摇头,“他去了。”
“去了?去哪儿了?”
“他……”她似乎有些困惑,有些头晕,将头靠在砖墙上。“我觉得我杀了那个人渣。他过来追我,所以我就推了他一下。”她向后扬了一下她的头,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科莱特,”她说道,“这样聊天的确很好,但是……”
科莱特在内心里拍打着自己,使自己保持清醒。“好的。是啊。坚持住。”
她将自己撑到窗框上,向前倾斜着身子,抓着打开的窗格来避免自己掉下去。看到街对面的树朝她摇晃来摇晃去。“小心,”雪儿大叫道。
“是啊,谢谢。我尽量。”
这个卧室里有几具死尸,她心想。这么长时间,他们都住在一堆死尸的楼下。看上去他在将她们做成木乃伊。她们不可能自然地变成那个样子是不是?而且,哦,天啊,我希望维斯塔没有醒。她卧室的窗外又多了一个摔碎的头骨,我觉得她会接近崩溃的边缘的。
“哦,科莱特?”
“怎么了?”
“我很遗憾,关于你的妈妈。”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在这种情况下,这似乎是向别人诉说的令人惊奇的正常事情。她还真是个古怪的孩子。“还好吧,”她说道,因为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回应。
她将一条腿勾住窗框,缓慢地将自己的身子放低。高度从来都不是她的长项。从边缘向下看总是使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耳后的肌肉收缩紧。哎,别往下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看你要踩在哪里,看着雪儿。一旦你上到那里去,你就别无选择,只能保持冷静。别去想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否则你也许完全不能去做了。
怪不得他对房东的死那么镇定,怪不得他对我们要做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天知道他已经做了多久了。就在这里的屋顶下,依偎在他的尸体中间。
哦,我的天啊,这里太高了。从街上向上看怎么没有这么高啊?她以俯卧的姿势沿着窗框慢慢移动,直到没有窗框可以倚靠。
她抬起头来看着雪儿。这个女孩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淡淡青色,并且她身体的颤抖停止了。她将要陷入休克的状态,她心想。我需要把她带进屋子里,让她暖和起来。我怀疑是不是那个裂口阻断了她的循环?我发誓我看到她锁骨上有个肿块。那锁骨完全地断成两截。她一定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坚持住,”她说道,“待在那里别动,雪儿。”
她将前脚掌踩在屋顶的瓦片上慢慢向上移动,但那些瓦片在她的身下打着滑,仿佛这是在冰面上溜冰一样。科莱特再次紧紧抓住窗户,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慌朝她席卷而来。我将要……我要进到屋子里去。我要去找人来,别人会知道怎么做的。别人会知道怎么做的。侯赛因。上帝啊,该死的杰拉德·布赖特,如果不得不找他的话。任何人。我没有那么勇敢。我做不到。她将自己的头探进窗户里,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的大腿,如此平静,如此瘦弱。哦,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心想。他完全可能也那样对她,而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会继续生活,所有人都忙碌于自己的事务,我们会伤心那么几天,询问着彼此她去哪儿了,接着……我们会忘记她。每个住在这里的人都会一个接着一个被和他们共用同一个空间的人忘记。整个伦敦都是一样的,我们所有人都珍惜的匿名:那注定会通往遗忘的道路。
她振作起来。从来没有人思念雪儿,或者为她感到哀伤。她不会成为令雪儿失望的人之一。她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利用打滑的瓦片缓慢向上移动。一只脚踩在窗户的合页上,再次向上一蹬。
现在她的头距离屋脊只有五英尺远,她的脚距离窗框的顶部只需要一个屈膝的动作。她感觉到她的髋部由于角度的问题而尖叫着,脸朝下趴下来,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躯干上,接着她的脚落在窗框的顶部。她站稳脚跟,将另一只脚抬起并过来,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抓住了防水板。
雪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在屋顶这里,没有什么可以避风,雨水水平地吹打过来,像鸟屎一样落在她的脸上。真难相信昨天他们还在酷暑期,今天他们就进入了秋天。在北极圈边缘的奇怪的、乱糟糟的小岛,她心想,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而我们还会将银行家的第二住宅优先考虑给像她这样的孩子居住。如果她消失不见,除了他们没有人知道,更不用说关心了。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女孩没有受伤的胳膊。雪儿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呻吟。现在她靠得更近,科莱特能看到她怎么伤到自己的。她的锁骨在皮肤下形成缺口,黑色、棕色、卡其色的阴影在她的胸口蔓延开来,消失在她的上衣里。她的手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裂开,伤口又脏又宽,还在流血。这次,她需要去医院。如果科莱特在她死于休克之前将她从这个屋顶弄下去,她将不得不再次被纳入系统里。这已经超过他们所有人的能力。
“来吧。”她说道。她很庆幸至少雪儿又小又轻。如果她就算是维斯塔的身形也是不可能的。“这会有些疼。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能使它不疼。”
雪儿虚弱地笑道:“那我待会儿只好杀了你。”她还能讽刺挖苦人,这一定是个好征兆。她咳嗽了一声,身体僵在那里,试着抑制住另一声咳嗽。
科莱特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帮助她缓慢地沿着防水板移动。每一次撞击,她都能听到雪儿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便鼓励地同她谈论着勇气和未来。她们移动的时候仿佛过去一千年,然而她们只听到一辆车经过。现在,科莱特和这个女孩一样湿透了。她的双手变得很滑,而她担心如果她开始摇晃的话,这双手无法抓紧。
在窗户的上方,那几英尺看上去像是千百万英里一样。我做不到,科莱特心想。我们将开始往下滑,而我不能抓住她。一阵风吹打着她们,将雪儿滴水的头发从她脸上吹开。淡青色从她皮肤上消失了,但棕色的皮肤也是。雪儿已经变得苍白。
“勇敢一点,甜心,”科莱特说道,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们现在就下去,好不好?”
雪儿像机器人一样点点头。我不喜欢她这么安静,科莱特心想,应该大吵大闹才对。当她思索着的时候,雪儿开始在屋顶梁上左摇右摆,向后,向前,向后,向前。在她们面前是打开的窗户,在她的身后,则是长长的坠落。
科莱特没有时间做决定。她抓住雪儿的双腿往下拉。在雪儿四肢无力跌落下去的时候将她从屋顶的尖角上拉下来,在她们一起往下滑的时候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科莱特的牛仔裤被窗框勾住了。雪儿现在在她的身上,她的重量无情地将她们往下拖。雪儿的眼睛是睁开的,一双瞳孔盯着科莱特的眼睛。我支撑不住她,她心想。她将要带着我们一起摔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护住她的肩膀。我能做到最好的就是——
她们从窗户落下来,身体摔到床上,而后雪儿醒了过来,开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