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2)

有人在敲门。在床上,雪儿翻翻身喃喃自语,但没有醒。维斯塔把她的书放在被子上,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打开门。

是托马斯。他刚要开口说话,维斯塔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接着她把门上锁,走出来站到楼梯平台上,又把门从身后带上。

“她怎么样了?”

“终于睡着了。别把她吵醒了。”

“嗯。”他附和着。

“还不能让她睡得太沉,我们得观察她是不是得了脑震荡。科莱特过一会儿回来。她昨天晚上一直醒着,可怜的姑娘,一宿都没合眼。”

“好。”他说道。

“所以……”她开始问道。

“我明白,”他接着说道,“但我带过来一些东西。”

“东西?”

托马斯伸手递过来一管粉色和白色相间的药膏。“这是山金车,缓解青肿的。这管不是新的,我已经用过了。对不起。”

她接过来,试着看看背面的说明,但她的老花镜放在卧室她的书旁边,所以她只能不抱希望地眯着眼睛看。“这里面是草药成分,”他说道,“你只要把它揉进皮肤里。这确实挺管用的。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盲目迷信,但确实管用。”

“好吧,”她怀疑地说道,惊讶于这个落魄的男人还会涉猎盲目迷信的东西。

“我还带来了维生素C,应该也有所帮助。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这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对不对?”

维斯塔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我想这一定对她有好处的。总比让她吃蔬菜要容易得多,是不是?”

他大笑起来,比她预料得笑得还要开怀。“我也这么想的。她……”他的脸发生了变化,马上变得阴沉,好像他被丢在外面淋过雨。她意识到他都快要哭出来了。“维斯塔,她还好吗?”

好吧,好吧,她心想。你永远都不会完全了解别人。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个可怕的打击,在街上发现她变成这样。她试探着握住他的胳膊,然后发现她自己突然有股想给他一个拥抱的冲动。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着,似乎这感情的流露对他来说是个震惊。他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像少年在舞会上一样将双臂环绕着她,抱得她都喘不过气来。维斯塔突然充满想推开他的强烈的冲动。这感觉很不对劲,像这样被压在他身体里,闻着他紧张的汗水。“没关系的,孩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没关系的。你做得非常棒。她欠你一条命,她确实欠你的。”

他松开她,后退靠在楼梯扶栏上,似乎有些犹豫。“她只是那么……哦,我的上帝啊,什么人会做这种事情?她还只是个孩子。我以为她会死。我真的以为我来不及把她抱回家,然后她就会……我以为她就会那样死在大街上,死在我的怀里。”

“我知道,”她说道,“可怜的你啊——那一定十分吓人。”

他摘掉眼镜,混乱地用衣角擦了擦。去掉那淡色的镜片,他的眼睛大极了,呈淡蓝色,就像一只丛猴的眼睛。“她还只是个孩子,”他重复一遍,“我可以……?”

“不是现在,托马斯。她还在睡觉。最好让她多睡一会儿。我确定她晚些时候会想见你的。”

“我以为——我应该直接带她去急诊室。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应该带她去的。”

她再次握了握他的胳膊。她需要让他冷静下来。雪儿是不能去医院的,不能见全科医生,不能留下犯罪报告。“不,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确实做了。她不想去医院。如果她不想去你是不能强迫她去的。”

“但这太疯狂了,维斯塔。她不应该就……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有什么内伤呢?可能会存在内出血的情况,而且……”

“好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说道,语气更像是在阐述事实而不是想她所想。她自己也担心在那女孩腹部的那个又大又严重的肿块,然而她根本没法用力去触碰,一碰雪儿就尖叫着躲开。可能最后真的得去医院,不管雪儿愿不愿意。

“而且她身上都脏了,到处都黏上了尘土。而且所有那些伤口……”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替她清洗过了,给她洗了个澡,而且我们在所有能涂的地方都涂上了抗菌剂,托马斯。拜托,别再担心了。我们在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控制住局面。”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她能判断出他是想问关于她打底裤上的血迹,但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尽管事实是是这个人把她抱回家,是这个人拂去她黏在脸上的头发,就好像她是个小孩子,维斯塔感觉证实他的恐惧好像是某种程度的背叛。她拒绝了他。“她还在睡觉。没有别的更好的药了。而且她已经服下侯赛因带来的一些药——青霉素,还有足够能击昏一匹马的曲马多。要感谢上帝我们住在移民社区,对吧?”

“我希望我能帮上忙,”他说道,“难道就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我就不能帮忙吗?”

“你在帮忙了,你已经帮大忙了。她真是幸运撞进了你的怀里。我都不确定如果她没遇到你还能不能自己回来。走吧,我得回去了。我不想把她自己丢在那里太久。”

“好吧,”他怀疑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如果……”

“没必要的,”她坚定地说道,“你可以在她睡醒后下来看看。”

“也许她想要读点什么东西?我想她得在床上躺一阵子。我有一些旧的《旁观者》和《新政治家》。我知道这可能不是……”

她强忍着没有大声笑出来。哦,保佑你,托马斯。你一丁点都不明白,是不是?“我觉得她不太会起来看杂志,”她安慰地回答道,“但这是个很好的想法。我现在真的需要回到她身边去。抱歉。另外要谢谢你。”

她留他一个人站在楼梯平台上,返回到卧室里。这里的空气弥漫着疾病的苦涩,还覆盖着一股滴露消毒水的味道。在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形正侧躺着,头发平摊在枕头上,那只猫蜷缩在她熟睡的臂弯里。自从托马斯把她带回家,它就没离开过她左右,那只猫。一直坐在或者卧在她身边,时不时发出呜呜声,好像它觉得这样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她痊愈。维斯塔尽可能安静地慢慢穿过房间,但雪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发出一声叹息后醒了过来。

“没关系的,雪儿,”维斯塔说道,“没关系,是我。接着睡吧。”

那个女孩在床上翻身的时候疼痛得呻吟着,那只猫起身走了几步蹲坐下来,邪恶地盯着她。维斯塔打算把它轰走,但雪儿抓着它颈后的皮毛把它抱在胸前。维斯塔只得作罢。它身上肯定不少的细菌,那只猫,但雪儿喜爱它,而就这只猫的表现来看,这种感觉无疑是相互的。天知道,雪儿的人生中没有喜爱过多少东西。为什么要把这只猫从她身边带走呢?

而且这个女孩已经得到了所有能得到的帮助。维斯塔的胃一阵搅动,当她看到那个人对她的脸做了什么,当她的嘴巴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小古怪耳后的敏感部位。真是一个漂亮的脸蛋。她也许可以给那嘴唇缝针,但我可以做什么呢?我又不是护士。我只是个急救人员。我怎么能知道她那眼睛单纯是被打得乌青还是里面有什么确实被打坏了?

雪儿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满是污泥的足球,被人泄了一半的气。她身上的青肿开始变成紫黑色,她左半边脸肿得非常厉害,很难想象还能不能恢复到本来的面目。她的右眼肿胀得睁不开,只有一小截粘着化妆品的眼睫毛从缝隙中伸出来。她歪向一边的嘴一直张开着,下嘴唇的正中有一道裂口。

“现在是什么时间?”

“将近四点钟。”

“我一直都在睡觉吗?”

“是的,”维斯塔说道,“你几个小时之前就睡着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水,拿过来凑在那女孩的嘴边,耐心地等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你感觉怎么样?”

雪儿喝光一整杯水,向后跌躺在枕头上。

病床上只有孤单单的一个枕头——我回头一定要再拿上来几个。这样她至少能坐起来。可怜的小姑娘,等会儿我再上来的时候一定要给她多拿几个枕头和靠垫。她没有电视还真是遗憾。这段时间她一定会无聊得流泪的。

雪儿用舌头在嘴里面舔了一圈,仔细检查着。“我想我被打掉了一颗牙。”

“我并不觉得奇怪。身上的疼痛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