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幕 神祇(2 / 2)

幽明录 卢隐 4543 字 2024-02-18

聂贞凌厉地捏住老妪的手腕,夺过刀插进其心口,她立时毙命。老头一见号啕大喊,抄起锄头砸向聂贞,聂贞冷静地抽出刀扎进他的咽喉。

呼吸之间多了两具尸体,茗儿吓得全身颤抖。

“这二人是刺客。”聂贞对闻声赶来的亲信解释。

尸体被草草丢进屋外的井里,茅屋给焚毁了,众人迎着风雪继续上路,虽然都不作声,但无疑有什么正在悄悄变质。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郊野里一户人家都没有再见到,更遑论能打尖的客栈,入夜后雪势没有消减半分,但若在这冰天雪地里休息,恐怕徒送人命。“继续往前走。”聂贞道。管家开口便吃了一嘴冷风,应声被风声刮散了。前头的队伍忽然停下来,镖师头子勒马来报:“大人,有救了!前面有座庙!”他说得眉开眼笑。

水月庵?

一走到大门口,管家便皱眉对镖师头子低声抱怨:“这是庙?分明是个尼姑庵!”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差别?!”

庵门开了个缝,一位清癯的师太走出来,肃然道:“阿弥陀佛,贫尼无心,敢问几位施主踏雪到此有何贵干?”聂贞回礼道:“打扰师太清修了,今夜雪势太大,我们一行人走至此地裹步不前,可否在庵中稍稍落脚以便休整?”无心师太望着聂贞身后庞大的队伍面露难色,“施主,这庵中全是女子,可您队中全是男子,真要住下于礼教不合,恐怕……”“哎,不妨!男子住前院,女子住后院,中间隔着墙,咱们把院门一锁,谁也犯不着谁!”镖师头子大咧咧一挥手,不顾无心师太阻拦,径自带着疲惫的大队人马闯进去。

一夜沉沉无声,看守隔门的两个守卫听着后院里女子的嬉闹声睡去,醒来时院中已如雪海。天仍阴着,大雪未断,佛前的一棵枯瘦的梅树好似冰雕。家仆们忙着用糨煳和油纸填补墙上的裂缝,镖师们则占着院子晨练,出世的尼姑庵一下子看起来像座入世的小村庄。

一连住了两日,双方相安无事,各尽宾主之谊。每日寅时,尼姑们准时走出后院,到前院的佛堂里念晨经,男人们自觉退避,或远远偷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声音在雪天里听起来分外寒凉。但从第三夜开始,怪事一件件发生了。

当夜,隔门的两个守卫像往常一样锁门回房,年少者无意回头,猝然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映在地上,五指分明,骨节嶙峋,眨眼掠过庭院上空。“鬼!”他一声惊呼。年长者以为是恶作剧,不耐烦道:“欢子!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供奉佛祖的地方能容得下鬼?”“但但……但是……”欢子颤抖地指着庭院空空如也的雪地。年长者啐了欢子一下,拽着他往班房去了。夜里静得诡异,欢子从浅睡中醒来后愈发辗转难眠,他将耳朵紧紧贴着墙壁,总感觉雪地里有微弱的脚步声,不知不觉间靠在墙角打起了盹儿。大约在丑时,他突然惊醒,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沉重,无疑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欢子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急忙在黑暗里小声呼唤:“楠哥!楠哥!”炕上的楠哥毫无反应,欢子忙不迭爬过去掀开被子,里面凉凉的,早已没人。难道已经……欢子忽觉得脖颈上凉意侵人,咽了口唾沫,悚然明白那东西就在背后。斜了下眼睛,终是不敢回头,欢子屁滚尿流地爬出去,尖叫着在雪地里翻滚,迎面撞上一双遍布血丝的绿眼睛。

“欢子!”定睛一看,却是楠哥倒提着一只黑猫站在面前,他绑着腿脚,一身雪花,风尘仆仆。“你爹怎么养了你个不中用的东西!黑影是吧!鬼是吧!不就是这东西?!”楠哥把死猫往欢子怀里一扔,“后山上全被它们占领了,吵得人睡不着觉,还会装神弄鬼偷食物!”绒毛尚有余温,脖子里流出的绯色鲜血沾得欢子满手都是。原来是这样!他自知荒唐,只好傻呵呵赔笑。二人迅速找了个僻静角落把黑猫埋了,回到班房倒头就睡,这一觉心满意足地酣睡到天明,直到交班的铜锣响起来才慢悠悠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欢子揉了下眼睛,见楠哥的铺盖蜷成一个团儿,人又不在了。“老头子就是睡眠少,老是起这么早干什么!”欢子一边抱怨一边穿衣,将腰带拴拴紧以防今日雪停上路。虽说天天看守隔门,但是尼姑到底长什么样子还没瞧见,私心想找个落单的机会从门缝里好好瞅两眼。想着,少年的嘴角浮上天真的笑容。推开门,被檐上的积雪砸了个满头彩,他挠着头望向院子,恍惚愣住——洁白的庭院里莫名多了一只雪人,顶上放着一撮黑色毛发,细一看,雪人身上的腰带正是楠哥绑腿的那条。

“……我一直劝他猫是通灵的东西不能惹!可他非要打死,这下好了,把自己搞没了!一定是被冤魂勾走了!”欢子跪在管家面前连连哭诉。此事透着诡异,管家不敢随意惊动聂贞,便着人请无心师太来一起商量。无心师太一听更觉不妙,暗暗抱怨命衰。当初死活要住进来,现在少了人,少不得揣测尼姑庵暗地里怎么着了,以后怎得安生?“阿弥陀佛,水月庵是清修之地,得神明庇佑,神明岂会容许鬼怪勒索凡人性命?小施主莫慌,说不定那位施主待会儿就自己回来了。”“师太说得在理,欢子,你且等等吧!”管家料定不会出什么大事,况且眼下被困在山里日久,队伍里早有流言蜚语,首先得维持人心稳定,此事不宜张扬,便借口压下来。未想到这只是个开始。一夜过后,欢子也不见了,院子里又多了一只雪人。再一夜,东门的两个守卫齐齐失踪,失踪前正在檐下赌钱,钱财骰子都在,酒还是温的。

……

每消失一人,院子里就多一只雪人,仅仅三日就有六只之多。众人惶恐地面对着院子里这排骇人的雪人,既不知道是因触犯神明而遭天谴,还是因惹怒厉鬼而被缠上,积累至今的消极情绪眨眼间像浪潮一样将人心淹没。

聂贞听完管家事无巨细的交代,久久陷入不安。他不认为列缺懂得玩弄人心,但这些举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掺杂在一起,意图昭然若揭——将自己逼入绝境!也许列缺现在正匍匐在雪中窥视,靠着庵堂和黑夜的掩护寻求机会将众人各个击破。雪势虽有稍减,贸然离开并非明智之举,可聂贞已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诱导他至野外围杀。

前几日的平静果然是镜花水月,聂贞经历着无尽等待的焚烧之火,敌人依然蛰伏,抓不到影子,自己却像暴露行踪的猎物一样被玩弄着,这令他气愤不已,他几乎怀疑列缺已化成这场大雪,笼罩在天地之间,渗透到他每一次呼吸里,令毛孔也紧张得颤抖。

安排完启程琐事,又令人把水月庵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疯找了一个下午,仍然没有线索,聂贞感到忍无可忍的焦躁,独自走了百步,来到佛堂前。山中夜色料峭清寒,可惜在临走的前夜才邂逅这份美丽。一转身,被树梢上盛放的梅花夺去注意力。无心师太走出佛堂,轻声笑道:“阿弥陀佛,这棵树死了十二年,十二年不开花,聂大人一来就突然开满了,大概是缘分吧!”“师太有所不知,聂某跟这个梅字犯冲,梅花是断不懂欣赏的,有缘无分还差不多。”不觉间聂贞走到佛堂廊下,抬眼见风灯飘摇,雪从院子上四方的天空往下落,除了屋檐角落里暗得一点也看不清楚,其余地方亮如白昼。

无心师太以为他想留下赏雪,便好心端了只火盆出来,拿火钳拨去上面的灰烬,“大人往这里取暖吧,傍晚时有位年轻施主也借此烤火,贫尼看他脸色苍白,冻得跟个冰人似的,真吓了一跳!”

“谁?”聂贞一愣。“似乎从是山上来的。”聂贞腾地起身,向走廊尽头紧走几步,两边都是漆黑一片,并无人迹,他方觉自己疑神疑鬼得太失身份,又重新坐下来。这时,对面檐角下划过一道黑色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院中。茗儿正巧提着灯笼从侧门走入,臂上搭着送与聂贞的裘衣,拐过屋角,见一位陌生的青年静静立在梅花树下。“你是谁?”茗儿问。他侧头向茗儿看过来,鬓发凌乱,眼神清冽,腰间的黑色长刀透着某种火一般灼热的情绪。闻声望见的瞬间,聂贞震颤地僵在原地,隔了几念,忽叫道:“列缺——”两人终于正视到对方,列缺扯开嘴角闪进黑暗里,很快消失在偏门后面。“混账!”聂贞绷紧的神经骤然断裂,怒眉倒竖地抽剑追上去。

列缺像一只奔跑在风雪中的孤狼,一边引诱聂贞追来,一边思索着战机。多日以来他不吝将自己变成一场镜花水月,掩藏踪迹,算计着聂贞倾尽全力捞取他的影子,现在他带着必死的信念现身了。

风雪呼啸着从身边刮过,列缺不慌不忙地停下来,背倚崖壁盯着聂贞步步紧逼。此地离水月庵不远,还能遥望到星星点点的灯火,但聂贞眼中更亮的是列缺的双眼,他的呼吸深沉而宁静,只是眼里全然没有理智。“在黑暗里算计了我这么久,却先把自己逼疯了?”聂贞问。列缺纹丝不动地举着刀,飘落的雪花积在他头顶、眉上和手上。一阵狂风掠过,更快的是聂贞攻来的剑刃,列缺接住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刀剑相撞的瞬间使他尚未痊愈的虎口涌出鲜血来。刀剑像兽齿紧紧咬合,列缺突然纵身踢向聂贞心口,竟被晃过。赢了!聂贞看透他强烈的信念和力量之下的脆弱。“世上有千万条路,你偏选了最烂的这条。想必死去时,你会非常后悔。”列缺倔强地咬着牙齿,并非不想答话,而是根本没听到聂贞的声音。假如世上有什么能偿还人命的话,那就只有人命,他不想再陷在情与法、理与罚、罪与恶的痛苦圈套里。至今除了失去,便是错过,他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破绽!聂贞眼神一亮,刺中列缺左胸,眨眼间血花四溅。二人你来我往,招招夺命,凌厉如闪电,列缺虚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聂贞面前。

为何寻死?疾风和暴雪都在耳边叫嚣,列缺充耳不闻,宁可灵魂极速燃烧至自我毁灭。耳畔血脉汩汩流动,周身的热度都集在掌心一点,刀也是自我延伸出的一部分,身体在雪中消逝,心像雪一样超脱,天地变得很慢很静,慢到他有无限时间去看清每一个细节。

想来,无常曾是人,因缘所生,渐而破坏,最终沉冤,修成阴间神祇,才能引渡哀痛亡魂。

蓦然间,万物骤然流逝,聂贞的剑刺到眼前,意识先于理智迫使列缺将刀挥出……

惨叫声刺破雪夜,聂贞如松柏般挺直的身体突然折断,踉跄着跪倒在地,胸口的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弥漫在两人之间,列缺还没放弃瞪着聂贞,竟没意识到自己的右眼也被砍中,血从衣襟一路染至地面。聂贞看着这张浴血的脸孔,长长吐出口气,咣当一声,剑从手中滑落。

“为什么?”聂贞用好似呻吟的虚弱声音问道。

“为了善。”

“那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聂贞轰然倒下,仰天大笑着死去。

“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切。”列缺喃喃道,将刀对准聂贞的脖子。

亥时一到,瘫子乞丐准时从破屋底下爬出来,果然看见那冷淡的青年回来了,仔细一琢磨,今日他手中提着这么大个包袱,看来有东西能饱餐一顿。

乞丐原本是丹阳县外乱葬岗里的一具尸体,可是没死透,雨一淋又活了过来,虽然双脚残废好歹保住了命,因不满七岁又无人认领,就成了乱葬岗的守坟人,几十年吃百家饭过活。五日前,他在枯林里捡到奄奄一息的列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回来,没想到是个哑巴。看他不像坏人,乞丐便让他留下了,一个瘫子,一个哑巴,凑合着也能一起过日子。

不过今日列缺还没靠近,乞丐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手中包袱像是在往外渗血,再看看脸上那道划开右眼的狰狞伤口,乞丐忙挥手让他离远点,直觉他哪里不同了,周身平静得可怕。

“吃的呢?!”

列缺摇摇头,跪到乞丐身边,取下肩头的皮裘递过去,蓦地,低声说了一句:“我罪孽深重,该走了。”

走?这冰天雪地的要走到哪里去?乞丐不明所以地骂道:“呸!你不是哑巴啊!”他将皮裘裹上身啧啧称叹,“这是什么?真暖和!”

列缺浅浅一笑,迎头栽倒在地。

“死了?”乞丐玩笑着拍拍他的脸,这才惊觉他气若游丝,吓得惨叫。

夜幕里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一男一女从风雪里出现,不等乞丐求救,女子率先扑到列缺身边。

“快救他!他死了!”乞丐哭道。

叶白撕开列缺胸前的衣服,豁开的伤口中露出白色肋骨,观之触目惊心,不由得看了梅川一眼,梅川正埋头寻找破裂的血管,极力想抓住列缺流逝的生命,但列缺只记得抓着溯生。

水月庵中空荡荡的,武夫们都抄家伙出去了,茗儿抱膝坐在檐下等候消息。啊嚏!她揉着鼻子往火盆凑近了些,见火盆底下露出纸张一角。“哪个傻子把信放这里了!”打开一看,只一句“他们在西厢密室”。茗儿茫然握着纸条,望见庵门外火光如昼,接着传来男人们的号啕哭声。

鱼纹洞天里,无眉收到了报酬——聂贞的项上人头。他抱着包裹一阵盘算,转手卖个什么价合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