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幕 暗香(2 / 2)

幽明录 卢隐 3742 字 2024-02-18

待徐渭不见了身影,徐阶才一瞬变脸,严肃地指着画中褐色之处,对列缺道:“直攻心脏,就助我除掉一人!”

忽一阵东风袭过,吹落花瓣如屑。

列缺脑海里迅速浮现一个名字。

徐阶似洞悉了他的心思,指棋盘解释道:“严世蕃是黑子,你我是白子。如你所说,黑子只手遮天,困死白子,我们动不了他。但黑子外围民心涣散,怨声载道,所以还有机会。”

南京便属于棋局里的外围,严世蕃在南京经营多年,助纣为虐的正是江宁聂家。列缺终于抬眼望向梅川,暗自感慨她的伏笔埋得可真够长。

“恕属下愚笨,未能猜透大人的打算。”

徐阶指着东南方向,道:“很简单,暗流涌,顺水推舟。他拥兵山中,此举看似危险却毫无破绽,我照旧无可奈何,只能等待。但除去聂贞的引子就握在你手中,牵一发,我必能动其全身!”大概徐阶和颜悦色的外表下悄悄藏着一种力量,叫作埋葬。

列缺又想起聂贞府中后花园里那些肥硕的、却已为食物而同类相残的猫。

“这些年,有些事一直在错,但没人敢说出口。是什么,你我心中有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世道堕落至此,无人能独善其身。”徐阶敲了敲自己灰白的头顶,“他这长歪了的人头也该挪挪地儿了。”

梅川始终专注地看着列缺:“列缺,你可以拒绝。”

列缺的目光落在她纤瘦的手上,若有机会,他确信她会亲手将鞭子卷成绞索套上聂贞的脖子。不,这种粗活更适合自己这种粗人去干。他走至徐阶跟前,甩襟跪下道:“属下没有大人的高瞻远瞩,也没有大人的远见卓识,唯愿供大人驱驰,生死不渝。”

“人皆可为尧舜,你有这份勇气,又何须妄自菲薄?”徐阶欣喜地扶起列缺,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到他手中,叮嘱道:“此物能助你在危难之时毫无阻挡地去往任何地方,如何使用,留待君自裁。”

这句话,至少当时的列缺和梅川都没听懂。

凭着半截袖子和一枚令牌,徐阶收下了两个怪才。他欣慰地踏上回京之路,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更可悲、可笑、可叹、可怨的现实。

待到日斜东方,三人才散去,归途沉默无语,梅川静静走在前面,列缺远远跟在身后。她走过之处便会留下两行泥泞的脚印,是如飞鸿踏雪泥般的痕迹。列缺于千愁万绪中回过神来时,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一趋。

是梅川?走一步想。

不是梅川?走一步怀疑。

是梅川?走一步转念。

不是梅川?走一步又否认。

……

但不论从前还是今日,在他心里,她都像这地上的霜雪一样,令人觉得寒冷又遥远。“列缺,你究竟想在我身后戒备地跟到什么时候?”梅川忍不住停步。“不知道,但,是大人戏弄属下在先。”梅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望着面色凝重的列缺。“戏弄?我是这么教你用词的?你这口无遮拦的性格真让人讨厌。没有看穿我的本性可是你的眼力问题啊。”列缺苦笑了一下,怎么倒是自己的不是了?“并非此事。相反,大人是男是女、是猫是狗、是花是草、是天下间任何事物都可以,属下管不着。可属下有一件事必须问明白,否则已不懂自己舍命陪的是怎样一个君子了。”列缺故意说重了君子二字,绷着脸,严肃得可怕。梅川懂他的敏感之处,遂轻声问:“你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是!大人赋予属下的一切,是为将属下摆布成一个听话的杀手、一个顺从的棋子吗?”列缺的心狠抽着,以灼灼视线攫住梅川。

雪白的衣袂轻轻飘起,她像一枚随风离心的花瓣,慢慢道:“列缺,你天性纯粹而野蛮,习惯性躲避旁人,像一把粗暴的刀,稍微碰一下就会被割伤,宛如无常转世。你我相遇时,你既没经历过岁月沧桑,也没经受过礼乐熏陶,仍然保持着人之初的模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上天的杰作,也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杀手,我别无选择。”

“属下听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梅川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列缺,是啊,我欺骗了你。”

也许有半刻那么久,列缺傻愣愣地望着她,在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前,先被痛苦淹没了。

“彻彻底底的欺骗。”梅川垂下眼,“我这么说,是否已经失去你了?”

“哈!”列缺突然大笑一声,“好,好,好!”

他将梅川从头到脚又仔细瞧了个遍,仍瞧不透。一双专注而疏离的眼睛,两片凛然而严肃的薄唇……列缺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份英气和高洁移接到女子身上并不违和。比之世间男子,她的睿智不遑多让。可她太聪明了!他对她的憧憬竟是一种泛着血光的情感。“从何时开始?”“也许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吧。”列缺气得疾走几步,勐一拳砸在树干上。被惊醒的金甲虫吱吱作响。但他好似被梅川套上了引魂索给绊住,又不甘心地走回她面前。“你不会非常生气吧?”梅川问。

“我还不够生气?!”列缺陡地提高了声音,“难道你指望我因你的欺骗而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我的确欺骗了你,但我从不曾辜负你。如果你以为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我良心得安的话,那就错看我了。我也是一介凡人,何能麻木不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这件事,我绝对没有骗你。”

列缺瞪着梅川,不敢相信在她将他的人生整个扭转方向后,还能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来,嘲笑道:“首先,大人的话没有可信度了;其次,属下怎敢劳大人费心?属下不过是只可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以后也只会履行木偶的职责。一叶障目,而不识其根本,我是看错了,你这花言巧语、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孝陵卫指挥使!”

列缺抬脚便走,被她一把紧紧抓住手臂,两人端端僵持着,梅川并不急于挽回,秋波微转间反倒浮现深邃的笑意。“列缺,你一定猜不到我多么羡慕你。”“羡慕我愚蠢吗?”梅川仰头看向列缺的侧脸:“羡慕你的一切。我没有你这样高大的身材,没有一双如此有力的大手,也比不上你强韧的生命力,可我身负孝陵卫的百年图腾,在这个位置上,女人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啊。”列缺迎上梅川的目光,眼中怒火遽然熄灭,他本就不擅长说心里话,此刻更难以启齿。“大人聪明一世,怎么煳涂一时?我没法否认自己野蛮粗暴、神经敏感,只因我害怕别人靠近,以为耀武扬威地赶走他们就好。说到底,是我害怕人。”他顿了顿,沉声又道,“虽然我不害怕你。”“我不会看错人的。”“将我这块砖头当成璞玉,大人你错远了。”“你我完全相反,但何其相似,所以我被你的气味吸引。我羡慕自己不能变成你,所以想得到你。”

乍一听列缺都想多了,更不明白梅川的心思。神明般美好的她和无常般肮脏的他,一指天,一指地,天上地下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怎么会有半点相似之处?两人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沉重与她眼中的真诚缠绕在一起。他很快意识到梅川并非在说服自己,更多的是恳求——今日她没有说谎。列缺脑海里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属下实在对大人无可奈何。如果是朋友,就别再对我处处隐瞒,让我为你分担些。”梅川拂开披风,露出腰间别着的黑色刀,正是当年的赠刀,她再次拔刀出鞘,递给列缺。“那你还会接受它吗?”列缺盯着刀刃上折射出的一尺寒光,模煳看到被斩杀的亡魂们正化作一滴滴鲜血从刀刃上流淌下来,他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脸,有人骂他是无常,有人骂他是鬼,有人骂他是凶煞…… 但所有罪人都不肯反思错在何处,只会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责怪他的冷酷。“如果天堂和地狱真的存在,我早就该下地狱了。”列缺再度从梅川手里接过刀。“若真存在那样的地方,”梅川微微一笑,伸手抓住列缺的脖子,仰头吻上他冰凉的嘴唇,“就让我陪你下地狱吧,列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