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马克(2 / 2)

公寓 S.L.格雷 4775 字 2024-02-18

我只是太累了,我一边告诉自己,一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蒙蒙细雨中透出的沉寂笼罩在鹅卵石路上,庭院里万籁俱寂,与不停歇的城市隔绝开来,隔壁大楼沉睡的窗户在上空若隐若现,此时的清新让我的精神也振作了起来。我应该就此回到床上去;一切在早上都会好很多。我转过身,气喘吁吁地向大楼走去,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怦怦直跳,正走着,又被庭院另一端发出的哗啦声吓了一跳,与此同时,楼梯井入口的顶灯闪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那个灯之前从来就没亮过,怀疑是不是斯蒂芬下楼来找我了——不可能是别人——但是,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我面前的墙上蹒跚而过,身后跟着另一个。然后又是一阵异常的哭号,但这次我听出来了——那只该死的猫。让我差点吓出心脏病。

我走到了上次看见它的那个排水渠,蹲下来向里面看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我本不该久留,却把手伸进管道里,想要把猫抓出来。下水道里有鱼和污水的腐臭味,我把胳膊抽出来的时候,尽量不去想米雷耶流出的血可能凝固在那里。我将大衣的袖子推到了上臂,小臂上沾满了污秽物。

当听到身后有穿着轻便鞋子的脚步声时,我便又直起身。我没太想好怎样跟斯蒂芬解释自己的行为——衣冠不整地蹲在下水道口。我缓慢地转过身。

七岁的佐伊向我微笑着,双手背在身后。她只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一头长发在雨中淋湿,变得更黑暗了。

“你在外面做什么,佐伊?”我说,不管是真是假。“你一定冻坏了。快来。”我站起来,脱掉大衣递给她,但在我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时,衣服掉了下来。

“我有东西给你看。”

一只猫被她掐得咝咝地低吼、咆哮着。佐伊强壮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它的腿,不让它乱踢乱抓。它一边挣扎、扭动着头想要咬她,一边发出低沉的怒吼。

“快放下它,佐伊。让它走。”

“可是为什么呢,爸爸?我知道你讨厌它。它一直让你无法入睡。”

我顾不上颤抖的身躯和即将从袒露着的胸口跳出来的心脏,恳求着走向她。“宝贝,我从来没教过你去伤害小动物。我一直告诉你这是很不好的行为。”

她没有理我。“我也讨厌它。它让我窒息。”她边说边换了下手,用右手抓住猫的头。

“不!不要!”

太迟了。佐伊掐住猫的脖子,用力去拧,那只猫不停地尖叫着。我听到咔吧一声,随后它便安静下来,佐伊开始从它身上扯下来一把毛发。我跑过去,从她手中抢走了动物的尸体,鲜血从它的口中流到了我身上。

“你做了什么?”

是斯蒂芬的声音。我抬头去看她。“不是我。是她弄的。”我指向佐伊所站的位置,但是她已经不见了。

“把它放下来,马克。放下它。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想要站稳,却感到一阵眩晕。我看看自己的胳膊,上面全是污秽的泥垢和血迹,然后又看向我的腹部和大腿。“可是我得清理一下,穿好衣服。”

“你待在这里。我去拿毛巾和行李。别想着再回到那栋楼里。我们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现在就走。”

在那之后,我一定是被不堪忍受的疲惫和寒冷所击倒,因为我不记得斯蒂芬什么时候回来,用珀蒂家的细长的浴巾擦拭我的身子,为我穿好还很潮湿的牛仔裤,然后强行给我披上了大衣。她把浴巾丢在院子里,盖在了那只猫的尸体上,随后便领着我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关上我身后的门。我蹒跚地走在灰色的街道上,斯蒂芬气鼓鼓地跟在后面。

我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看到斯蒂芬在一栋大楼的大厅里,正在向站在桌子后面的男人喊着什么。我知道我应该过去帮她,应该参与进去,可是太冷了。我抓紧了衣领,随后斯蒂芬又带我走向了上坡路。

“拿着这个,马克。”斯蒂芬说着把小帆布背包的带子挎在我背上,费力地拉着身后的两个拉杆箱。我晃了晃头,揉了揉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去帮助她,但是我太累了。“你能相信吗?那个浑蛋竟然说不能把行李给我们,因为服务生本来就不负责看管行李。‘都在标识(阿拉伯语)里写着呢,我们都应该感到庆幸。’我真是受够了这个地方。”

不知道斯蒂芬是怎样把我和行李都搬到皮加勒地铁站的,此时我们已经下车,穿过了一个换乘点来到了一个拥挤的小型轻轨站。虽然天还没亮,我们周围却挤满了人,上班族已经开始了他们的一天。车上的时钟显示五点五十二分。走过这段路后我们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这让我的精神重新振作了些,积攒了力气说出:“不是我干的,斯蒂芬。”

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去哪儿?”

“到巴黎北站乘机场的郊区快线。”

“可候补航班只有今晚十一点的那班。”

她转过来瞪着我,说:“你觉得我会想在这座城市多待一分钟吗?你有什么提议呢?观光?也许去爬埃菲尔铁塔,吃一顿米其林三星午餐,然后再去找个在路上被撞死的动物尸体?”

车厢里的人盯着我们。“嘘!”我低声说。“我告诉过你了:不是我干的。是——”

“闭嘴,马克。不要再和我说一个字。”她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看向别处。

当列车到达巴黎北站时,至少我有足够的力气背起背包、拉着自己的拉杆箱了。我们俩沉默不语地穿过地铁站里混乱的楼层,最终找到了自动售票机。我停下来,在拿出钱包之前看了一眼四周;现在是周五的清晨,车站里人来人往,其中很多人看起来都非常危险,连帽衫和运动鞋让他们看上去像典型的第一世界的犯罪分子。我有点为自己感到惭愧,彩色的旅行箱和迟疑的脚步让人从几米外就能看出我们是随时等着被骗的游客。

可是当我把钱包拿出来,才发现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我只剩下两欧元三十五分和一张毫无用处的信用卡。斯蒂芬从她的兜里翻出了另外一欧元四十分。我们的车票需要二十欧元。

“看,”斯蒂芬指着横在巴黎郊区快线B线入口的十字转门闸机说,“每个人都过了那道栅栏门,他们都没有票。我们也可以跟在某人后面溜到另一边。大家都这么做。”

“没门,斯蒂芬。无票乘车是违法的。我才不管大家是不是都这么做。”

“什么?那有其他办法吗?”

我什么也没有对她说;我开不了口,只能冒险走到大厅,捧起双手,摆了个全球通用的乞讨的手势。虽然这样很丢人,但是总比受环境所迫逼自己去做违法的事要好。

斯蒂芬并没有试图阻止我;她只是抱怨着:“你一定是在逗我。”然后把行李拉到附近的栏杆旁,坐在其中一个箱子上面,双手托着腮。此时此刻,我真想藏进地底;即使路过的歹徒或者骗子把我揍成烂泥,抢走我的一切,把我碾成灰,我也不会觉得沮丧。

这真是屈辱的四十分钟。我不知道是谁的尴尬更让我感到火辣辣的痛——我自己的,还是斯蒂芬的。她就坐在栏杆旁,只希望自己不在这儿,在天涯海角都无所谓;只要不认识我,和任何人认识都无所谓。就在我让自己如此荒唐、漫无目的地、有操守地站着时,那些个子高大的孩子嘲笑我,游客们从我身边飞快地掠过,赶着上班的人叫我滚蛋,直到一位肤色较深、戴着白色法国军帽的男子出现,他微笑着走近我。他的妻子、儿子和女儿在他身后耐心地看着。他的妻子围着彩色的希贾布[37],他女儿的则是一条长长的紫色的。他的儿子——

简直是缩小版的父亲——穿了一套整洁的西装,用英语对我说:“我的兄弟,今天我们向真主阿拉祈求些什么?”

我坦白地说:“我和我的妻子需要十六欧二十五分买通往机场的轻轨票。”

那个男子拿出一个钱包,从里面掏出来两张五欧元和一张十欧元纸币递给了我。我能看见钱包里一分钱都不剩。我觉得我应该拒绝,可忽然又觉得这似乎是我今天所做的最不诚实的一件事。

“谢谢,”我说,“谢谢你(法语)。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会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法语),”他说,“在你祈祷的时候,想着苏莱曼和他的家人,好吗?”

“谢谢你。”我望着这家人离去的身影再次道谢,感觉自己像个骗子。我永远都不会为那个人祈祷。我没有信仰,也不祈祷。我根本没什么可以给他。

“现在开心了?”我走到斯蒂芬旁边时,她说,“收下一位可能比我们还穷的人的钱。”

“是的,的确很开心。”我说。

“很好,马克。真是太好了。”她盯着我足足看了五秒钟,我可以看到她眼中燃烧的怨恨,她还是无法克制住。“我很高兴你能捍卫自己那套神圣的道德。可你却无法在你的妻儿被一群拿着武器的人拽进卧室时出来保护她们!”在我流露出委屈之前,她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