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突然亮了,镜子将摇曳的光线反射在屋子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但呻吟声再次响起,就在我身后。
我转身仰望陈列架。没有部落妇女,没有舞者,只有一个十来岁的高个女孩,梳着长长的金发。她并非那些古代展品;她穿着牛仔裤、红色T恤和印着史酷比的运动鞋。她瘦削而美丽,像极了奥黛特,但又不完全一样。我强迫自己再看一眼。它只是个蜡像,她看着你呢。看看她的眼睛。
佐伊。十四岁的佐伊。如果她不曾逝去的话。
现在她在笑。我走近了一些。她张开了嘴……
“哦,先生!抱歉!(法语)”一位引路员在门那边催促着,把我引向出口,门安然镶嵌在天鹅绒墙面里。那位女士帮助我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那高悬的陈列架,上面的人物甚至不是个女孩,而是一个穿燕尾服、戴单片眼镜的跳着舞的男士。天哪,马克,快冷静下来。
现在能看到艾尔顿·约翰[28]坐在钢琴前,那对年轻的情侣正在和迈克尔·杰克逊自拍,一位穿着布卡的女士站在贝拉克·奥巴马旁边朝她丈夫的相机摆着和平的手势,一个喜剧演员穿着花哨的高尔夫球装。我无法完全区分出微笑的游客和栩栩如生的蜡像。我知道这是由黑暗和陌生感共同诱发的创伤后反应——也许是闪光灯触发了某些回忆——我缓缓穿过一连串错综复杂的陈列室,竭力放松下来,强迫自己的心脏归位,恢复正常平稳的呼吸,却依然不禁感到被它们的玻璃眼睛注视着。
在剧院场景中,一个著名法国演员坐在红色天鹅绒座位上。它卷曲的黑色波波头被某个游客挤得倾斜到一边,当我经过的时候,它的一片假睫毛脱落下来,飘到了它的大腿上。我忍不住去想,他们用的头发还在生长。虽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可屋子里仍然有响声。
佐伊六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聪明、美丽又有趣的小女孩了,我和奥黛特开始有了充足的睡眠,我们的生活安定而快乐。我们刚开始作为一个家庭去憧憬未来,做一些只有熬过照顾婴幼儿这段时期才能去做的事。可那时奥黛特却开始遭受病痛。医生发现她的病情已经是第二阶段了,她不得不立即切除子宫并进行化疗。
佐伊在她的妈妈感到疲惫、萎靡、恶心的时候那么有耐心。她帮助奥黛特化妆,在奥黛特躺在新沙发里晒太阳时,她就发明一些安静的游戏玩。她学会了做三明治和泡茶。但最让佐伊感到恐慌的是奥黛特的脱发,说实话,对我来说也是如此。一个人看起来苍白虚弱已经够糟糕了,不过每个人都曾见过病人,病人通常都会痊愈。然而当大把的头发从他们脑袋上脱落的时候,他们就好像已经死了,仿佛身体已经放弃了灵魂。
在奥黛特化疗的第三个疗程时,佐伊开始表现得更加焦虑。有一天晚上,奥黛特要在医院过夜,家里只有我和佐伊两个人。在给她洗澡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腕上有紫色的伤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次看见的时候,虽然我不太相信,可还是觉得这是每个好动的小孩都会不小心造成的。但这次是两排很深的刺痕,周边的皮肤都已经皱起并发青了。
“这里怎么了,宝贝?”
佐伊耸耸肩。“我被狗咬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哪只狗?”
“街对面冰淇淋店的狗。”
“那只柯利牧羊犬吗?”
“是的。”佐伊玩着她的塑料鲨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该死,我的女儿什么时候自己溜达到马路对面去了?或许是奥黛特带她出去散步……可她一定会告诉我佐伊被咬了。
“爱丽儿公主[29]说头发一定要保持生长,也许这就是妈妈好不起来的原因。冰淇淋店的狗的毛发就很漂亮。”
我本应该带佐伊去诊所打破伤风针和狂犬疫苗,本应该问问她还和爱丽儿公主聊了什么,但相反,我哄她睡着后把自己灌醉,然后在她旁边睡着了。
我要控制住自己;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即使再想也不会有所改变。想想当下,想想这里。我像所学的那样刻意转换思维,心平气和地观察起那些蜡像,尝试着把它们当成艺术品,这样我就可以开始享受博物馆对每个场景布置、人物服装以及蜡像本身的精心设计。它们太栩栩如生了,唯一暴露它们蜡像身份的是从蜡质皮肤上发出的僵硬的光泽,不过得凑近了才能发现。每个房间的蜡像都呈现出不同的场景:一场摇滚音乐会,一幕剧院表演,一家法国名流聚集的喧闹的夜店,一场体育明星的媒体拍照会,一家作家和演员把酒言欢的酒吧。我用手机和海明威的蜡像合了张影,可是当那位被我当成著名作家的蜡像从凳子上站起来时,场面很尴尬——原来是一个老人在休息。
现在的路线通往蜡像馆的礼品店,而我刻意不去看货架,我认为自己相当谨慎,应该不会被这种宰客的地方欺骗。可当我向远处的门口走去时,还是被一个镶嵌着粗略加工的大块绿宝石的戒指的光彩所吸引,我知道斯蒂芬一定会喜欢的。它的设计很雅致,而且上面没有刻任何商标。于是,我漫不经心地翻过价签,真的没有那么昂贵,没有什么比它更能带给她惊喜了。只要我能解冻我的信用卡,就可以买下它。我看了下手表,那位银行经理现在应该回来了,而且蜡像馆里有免费的Wi-Fi,于是我向礼品店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微笑着,然后退回角落里,拨通了简德拉的电话。
“好的,塞巴斯蒂安博士,库尔特在。我已经把你的情况和他说明了。我来帮你把电话转接给他。”
二十秒钟的等候音乐。“先生您好。请您稍等一下。”这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比起我对银行的预期要好很多。在半分钟的时间里,我听到了咔嗒咔嗒敲键盘的声音、叹气声,紧接着,“不行,恐怕我们无法为您授权。”
“可是简德拉说她有方法可以帮忙的。”
“呃,的确……但她没有资格。需要一些程序。”
“但是她向我解释得很清楚了。你把我标记为今天到达,然后就可以了。”
“是的,但即使我们这样做,呃,恐怕也不行了。因为昨天已经有两条来自法国的交易记录。”
“可是那两条并未成功。已经被取消了。”
“啊,是的,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和一个白痴说话一样。“但是系统中已经录入了来自法国的交易记录,所以没办法通过更改日期来授权了。”
“什么意思?是说你不能帮忙了吗?”
“我们很想帮助您,先生。但是服务条款中写得很清楚,如果您出国需要使用信用卡,应该提前授权。而且您也在条款中签了字。您可以使用其他的信用卡。”
“我没有别的卡了。你……”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天花板很低的屋子里显得过大,那个收银员正在看着我。“好吧,算了!”我非常生气地挂断了电话。可是冲电话发火一点意义也没有。是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只能怪我自己。
我愤然走出礼品店,想尽快找到出口。我该怎样跟斯蒂芬解释呢?要是她发现我花了这么多钱看蜡像……我一路怒气冲冲地经过布拉德·皮特、麦当娜、一组时装模特和一对看着电视的悲天悯人的夫妇,进入儿童文学人物展示区,低声咒骂着高卢勇士[30]和一系列迪士尼电影中的人物。但是当我看到了红头发的小男孩站在小王子的蜡像旁边,而他的奶奶正把相机对准他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法国人是多么优雅、平和。那种文质彬彬和温文尔雅正是我享受这趟旅行的原因,这与家乡的愤怒和匆忙是多么不同。文明又优雅的人是不会低声咒骂着在博物馆里横冲直撞的。
况且,我既然来了——这将是我所做的最后一次奢侈的活动——最好去享受它。我深深吸了口气,在法国历史和文学展区放慢了脚步,读着指示牌上每个场景的简介:天主教和大革命时期的历史,艺术与科学的伟大时刻,还有非常血腥的杀戮:圣女贞德和马拉,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怪人,圣巴托罗缪惨案[31],还有——在我沿参观路线穿过充满呻吟和铁链的当啷声的避难所后看到的——大瘟疫[32]。当看到一个黑衣人从积雪的排水沟里夺走一个死透的青灰色婴儿时我震惊了。海登会被这样的场景吓坏的,毫无疑问。那个小男孩的监护人会催促他闭上眼赶快离开吗?
再看看这个黑暗的屋子中央的这匹马,它张开鼻翼,惊恐地双目圆睁,背上驮着一个骑士。我绕过这匹马才发现那个骑士是一具挥剑的骷髅。太奇怪了:一个房间陈列着米老鼠,而毗邻的房间却摆着大动乱时期的骑士和感染瘟疫的婴儿。
屋子里有奇怪的味道,空气也不流通。有好一会儿我都没看见有人从我身边经过。
我不由自主地被骷髅的眼窝吸引。那里面有微弱的光线。我好奇他们是怎样做出了这种惊人的效果,于是踮起脚、伸长脖子去看那个骑士,尽量不碰到那匹马。光束在内部穿行,由苍白色变成橘色,又变成了红色,我的余光里出现了折射的黄色光线,如同火星迸射,融入屋子的阴影。
我慢慢地转过头,空气似乎变得厚重凝固。一阵冷风从排水沟里的假雪中吹来,马的喉咙深处涌出一股腐烂的气味。我不想去看那放光的身影。
不看向她。因为我知道一定是她。
我定睛凝视着她。是佐伊,她个子很高,很美,就像她的母亲一样,就像她从未死去过一样。
她张开了嘴,在她说话之前我拼尽全力将目光从她身上移走,硬撑着走过最后一段通道,我感觉她在跟着我。我就是走不快。
谢天谢地,我终于看到了出口的标志。我推开门,来到了一个突然很明亮的铺着整洁瓷砖的房间。那里有一台红色的自动贩卖机和一个放着小册子的架子。鬼是不会来这间屋子的,一定是这样。鬼可能出现在那个有着恐怖、死亡还有幻觉的屋子,但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个真实、平凡又温和的世界。
我慌乱地寻找着最终出口的门把手,那个白色的普通把手,想着如果我看到那对老人,那对情侣,那群意大利人和度过普通的一天的巴黎人,我便自由了,但我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她跟着我来到了这里。
她已经和我一样高了,那双史酷比的运动鞋在她靠近时摩擦地砖发出吱吱声。她微笑着,眼神没有改变。我张开双臂,她走进我的怀抱,我抱着她,她身上的味道和从前一样,也很像她的母亲。我把手伸进她黄色的头发中,紧紧搂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哗啦”一声,她把我推到了自动贩卖机上,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能感到投币孔戳着我的脊背。她像以前一样攥住我的手指,就像以前一样,用她的鼻尖蹭我的鼻尖。这时她张开嘴:“是你杀了我,爸爸。是你杀了我,为什么,爸爸(法语)?”她的呼吸闻起来甜腻又腐败。接着,她吻我,像曾经的奥黛特那样,把我的下嘴唇吮吸到她的口中,然后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