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马克,你需要更重视自己。”
“重视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斯蒂芬没有说话,焦躁不安地转动着杯子的底座。卡拉夸张地越过我,把身子探向斯蒂芬,扶着斯蒂芬说:“你们两个应该离开这里,去什么地方放松一下。这会让你感觉好转。我知道一定会的。”
“去哪儿呢?”斯蒂芬问。
“去一些有着异国风情的地方,比如巴厘岛、泰国,或者一些浪漫的地方,像巴塞罗那、希腊的小岛,还有……巴黎。”
“哇哦!巴黎!”斯蒂芬简直要尖叫起来,“天哪,马克,听上去太棒啦!”
“带着一个两岁的小孩旅行?真是浪漫极了。”卡拉看向餐桌说道,“也许我可以帮你们……不,我做不到。我不想在面对孩子时装出母爱满满的样子。”
“就算你愿意帮我们看孩子,我们也付不起钱呀。我的天,我们连斯蒂芬修车的钱都付不起。”
斯蒂芬叹了口气,点头道:“我觉得也是。”她眼中的希望之光转瞬即逝,让我有些心疼。她的要求应该得到满足,她应该和一个……更好的人,能给予她更多的人在一起,而不是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已被洗劫一空。
“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卡拉说。“你俩一定要出去转转。你们需要……”
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响声是什么,我早已起身走到了屋子中间。那是外面的汽车报警器在响,只是个汽车报警器而已,但我的行动已经不受大脑控制。在说服自己稳定下来前,我迅速地推开房门,睁大双眼扫视着幽暗的街道,仔细听是否有扭打的声音。闻到达蒙的烟味让我回过神来。
“我的天!马克,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只是来看看那汽车警报声是怎么回事。”警报声已经停止,住在17号楼的家伙发动了那辆车,开走了。我冲斯蒂芬喊了些安慰的话语。
“嘿,你太紧张了。”达蒙说着掏出了烟盒。
虽然知道抽烟也许会让我更紧张,我还是拿了一根。我不吸烟,烟味令人恶心。不过也许恶心的感觉能让我把注意力从那该死的无形怪兽身上移开。
他举起打火机,我点着烟,任由火焰在风中熄灭,感受着它的余温从我的发梢飘到耳后。“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没有,感谢上帝。但是我想迟早也会轮到我的。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那会让人陷入困境,不是吗?”
我点头,慢慢地吐了口气。警察局的咨询师建议我在呼吸时想象体内的负能量正在被吸入的健康空气所替代,从而将有毒的恐惧排出。但我却不敢放下恐惧,因为它能让我时刻准备好应对危险。
我们在盛着枯枝的花盆里捻灭了香烟,然后回到屋里。这时,斯蒂芬说:“我一直很想去奥塞美术馆[1]看看,但我们没有钱去,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去那里?”达蒙问,他只听到了谈话的结尾。
“卡拉觉得我们应该出国去度假,这样有助于心理创伤的恢复,”我说,“但是我们没有现金了。”
“换屋旅行怎么样?”他说,“去年我和朋友们就体验过一次。有相关的网站。你住在别人家里,同时对方会来你家住。我们去年就住在波士顿的一座很棒的房子里,房主住在我们家,他们很喜欢我们的房子。这样不需要花一分住宿的钱。如果你们吃得节省些,不会花多少钱的。”
“但是,让陌生人住在自己家里?”我说,“要是他们糟蹋房子,把东西全都偷走了怎么办?”
“网站的所有用户都需要实名注册,还有相关的评论和认证。比方说,一对美国夫妇在此之前进行过八次换屋旅行,他们的换屋对象会根据客人的表现评分,便有了一系列记录,这样你就可以信任他们了。”
斯蒂芬笑着说:“嗯,听上去不错!对不对,马克?”此时此刻,我看得出她心中的希望正在被这家伙点燃,而我最应该做的就是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我们一分钱都花不起,”我说,“除了机票、签证、交通、各种门票和一百多杯咖啡这些小的花销外,天知道我们还要在巴黎哪些地方花钱。”我沮丧地看着斯蒂芬的脸,从她脸上的表情能看出她的热情已经被我打消了。我很擅长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在大学里我每天都做这件事,这是我能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的本领之一。她点点头,灰心丧气地表示同意。我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说。我低估了我的消沉冷漠带来的杀伤力。我忘了她还年轻,对生活充满热情。我应该更体谅她的感受。
“但是这主意听起来还是不错的,”我干巴巴地补上一句。“这是目前为止最可行的方案。”我想再次唤起她的微笑,可惜太迟了。
晚些时候,我清醒过来时正站在走廊里。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左腿抖个不停,手中紧紧攥着手机。警报器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显示此刻是凌晨两点十八分。隔壁的阿尔萨斯牧羊犬正在狂吠,我发誓我听到了砰的一声——又是砰的一声?就是从靠我们房子这边的院墙发出来的。
我应该从书房的窗户向外望,检查过道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但是警报器开着,被动式探测器正扫描着那间屋子。我不想把警报系统拆除,也许那帮人正等着我这么做。于是我在房子中间的走廊站住,缓缓地转身(以免地板咯吱作响吵醒海登),仔细地观察聆听我的四周,仿佛自己有超音速的听力和超人才有的X射线般的视觉,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无能为力。
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旁边的过道上,就会触发警报器。我告诉自己:我们很安全。
那只牧羊犬安静下来,我再没有听到其他响声,屋外的警报器也没有被触发,于是我上楼回到床边。斯蒂芬平躺着,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
我仍旧站在床边的地毯上:“我觉得应该把警报器的线路绕开书房,但那样又容易让人从铅框窗户钻进房子。”
“有道理,还是保留那屋的监控吧。”
“可这样的话,我就没法看到外面的情况。”
“摄像头会捕捉到异动的。”
“我想也是。”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你会喜欢我们的午夜谈话的,情话绵绵的夜谈。”她没说话,当然也没有笑。又有什么值得她笑呢?我看了一眼床头钟上的红色数字,说:“再试着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呢。”
“你呢?”
我没有告诉她我们俩应该有一个人保持清醒,以防那群人再回来,最起码我不该睡觉。即使这样也没用。“我放松一下,待会儿就睡。”
“有时候我真的厌恶这里,你知道的。”
“我懂。”
“你就不能再考虑一下去巴黎度假吗?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这行不通。我们负担不起这么奢侈的事情。”
斯蒂芬坐起身,背靠的枕头摩擦着床头,发出轻轻的吱嘎声:“我认为这趟旅行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它会帮助我们恢复正常的生活,尤其是对于你。”
“我吗?”
“是的,是你。”她竟然笑起来,干巴巴地笑着,“我觉得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会让你有所期待,变得平和。谁知道呢?还有可能让你快乐起来。”
以站在床边俯视她的姿态来谈论这样的话题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显得过于强势。于是我坐到床脚边,转过头,从对面的梳妆镜里看见她不完整的身影,说:“即使我们花得起度假的钱,我也不希望旅行的原因是你觉得我有病。我不希望你是为了给我治病而做出牺牲,花费根本承担不起的费用,仅仅是为了让我有所好转,让我不再精神崩溃。我不想这样,我很好,我承受得住。”
斯蒂芬不屑于理会我对自己现状的诊断,她太了解我了:“我考虑了很久,我敢肯定海登没事。她的睡眠质量好了。卡拉说在那儿能租到婴儿车和任何物品。巴黎的小孩都坐在婴儿车里到处溜达。想象一下,像法国的一家三口一样在巴黎街头漫步会是怎样的感觉。”
虽然我知道这永远都不可能,但是当我从镜子里看到她充满憧憬、毫无防备的微笑时,我提醒自己不要去戳破她梦想的气泡。这趟旅行是不可能实现的,它只是一个幻想,一个能再次唤起她笑容的幻想,所以暂时先让她尽情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