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粗暴的爱(1 / 2)

律政先锋 蒂姆·维卡里 4093 字 2024-02-18

“至少,你现在多少明白了一些,对不对?”迈克尔问,眼神阴郁地望着桌子对面的萨拉。“你知道我们为何彼此纠缠吗?不是因为我爱她什么的,布伦达死去的那天,我们的关系也跟着死掉了——至少在我是这样的。但我们之间有这个可怕的秘密,一个永远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直到你的出现。”

迈克尔双手托着脑袋,低头看着桌面。他就那样默默地坐了一分钟有余。敞开的大门外,一只狐狸在夜色中嗥叫。远处的山谷里,一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我从没料到会有今天这番谈话,”良久,他开口道,“没想过会和任何人提起这事。至少,你能听我说,很好。”

萨拉未接话。她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女人——她的生活经历,还有她选择的职业几乎容不下“同情”二字。在此之前,她一直很尊重迈克尔,因为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品质——白手起家,认真经营事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现在,随着他的讲述,她感到自己对他的最后一丝敬意也已流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加深的憎恶,不仅憎恶她听到的故事,同时也憎恶自己曾与这样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无间。

但她需要弄清真相,所以她继续沉默地听着。

“如果我们分手后永不相见,也许会更好一些。”他继续道,“我能做到,但她不行。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她更喜欢我一些。布伦达死后,她觉得是我救了她,让她免于牢狱之灾,我想确实也是这样的吧,所以对我,她心里既有感激也有爱之类的情感吧,她再也离不开我了。”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哦,当然,她试过。我结婚后,有那么一阵子,她也对此表示尊重。她参加了英语教师的培训,尽量走得远远的——沙特、印尼、日本,甚至还在蒙古待了一年——不过她总会回来找我,周而复始。她也和其他人来往过,医生、留学生或是老师,不过关系总不能持久,因为他们都没法和我比,这是她的原话。所以,我们会约在酒店见面,或是一起出去度几天假,然后……你能想象的。”他悲伤地看着萨拉,“不,其实,你很可能无法想象。那太恶心、太暴力了。因为她爱我,而我不爱她——当然,这便是一切的祸根,还有那条罪大恶极的丝巾——还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杀了布伦达她始终愧疚不已……通常,我唯一能满足她的方式就是惩罚她。”

“怎么惩罚?”萨拉轻声问。

“体罚、捆绑、主奴支配——SM的那一套,无所不用其极。她热衷于此,觉得很刺激,一定意义上,我也是。毕竟,这种方式合理地表达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爱人,而是犯罪同伙。”

萨拉没有作声。谢天谢地,他没对我胡来,她心想。

“还有些时候,我会尽力冲破一切束缚,好好对她。所以,我会让她洗个泡泡浴,为她按摩、治疗淤伤,就像……”他迎上她的目光,寻求她的理解。萨拉垂下了视线,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那就是你在约克干的事?”

“是的。两者都有。不过那是在遇到你之前,萨拉。记住。”

萨拉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第一次……在剑桥……一起过夜,那是她死后第二天,是吧?”

“我想是吧。”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她死了吗?”

“不!我当然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恶魔啊?天呐,萨拉,我如果知道,那就只能是我杀了她,但我说过了我没有——你要相信我!”

“那你最后一次和她亲热是什么时候?”

“我……”他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我和警方说过,是在她死前两天——我是说,我并没告诉他们我和她发生了关系,我说的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当时我去帮她修理中央供暖系统。但其实……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她去世的那天上午,我开车去斯卡伯勒前。”

“当时发生了什么?”

“哦……”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谈得非常糟糕。我真希望能让你目睹一下当时究竟有多糟糕。”

“试一下。”萨拉冷淡地说。她残存的那点同情已经快要用尽了。她想,不管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反正转天他就开车到剑桥诱惑我去了。那个星期天,他确实做到了。想必他当时还以为这位艾莉森仍好端端地在约克痴等他。

宝马车一下公路,艾莉森便看到了。她看着它沿那条不足一公里的乡间小路慢慢地开了过来,然后消失在她的屋后。迈克尔总把车停在那里,避人耳目。最近的邻居菲利普斯夫人也和艾莉森家隔着一片农田,前后相距近一里,而且艾莉森几乎不认得她。所以,这样的造访真没必要躲躲闪闪。但这么多年来,保密的习惯在他们两人身上已然根深蒂固。艾莉森总往迈克尔那台特殊的手机上打电话,从不给他发电子邮件,仅以普通租客的身份和他的秘书来往,从不多言其他。实际上,上一个秘书就是因为发现了端倪而丢了工作。

这不过是18年来她所承受的众多惩罚之一。迈克尔坚持,只有其他人对他俩的关系毫不知情,他才会去找她。如果有任何人对他们的真实关系产生了怀疑,那么所有事都会如脱缰野马般暴露无遗。而他们都还想好好活着,无法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或者说,至少,此前他们都还想好好活着。不过艾莉森刚去看过了肿瘤医生。那人温和友善、富有同情心、医术高明——还证实了她最担心的情况。她的病已经不能动手术了,太晚了。不做化疗,她兴许还有三四个月——做化疗的话,也许能再活两年。没有奇迹了。而她听说化疗非常可怕。光想想就让她胆战心惊,就和想到死亡差不多。

不管怎样,她差不多已是生无可恋了。她倍感自豪的英语教科书即将出版,会在全球发售,届时可以给她带来数万甚至数十万英镑的收入。可她不知道这笔钱该留给谁。她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已八十高龄。她是家中的独女。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除了迈克尔,眼下也没有其他恋人。

而她甚至并不是真的爱他。那已不再是两人关系的本质了。他们之间的深重、阴暗远胜于此。

她一边往后门走,一边想,既然我非死不可了,也许我最好和他谈谈。他最了解我。在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改变。

两人置身狭小的起居室,围坐在一团开放的篝火旁,她把肿瘤专家的话告诉了他。家里的猫爬到了她的大腿上,她随手抚摸着它,借此抚慰自己,尽量保持平静地说话。

“太可怕了。”她说,“不过我们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我的报应虽来得有些可怕,但知道真相也蛮好的,再无暇他顾了。我死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得做。”

“什么?”

她从他脸上看出,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但她还是告诉了他。“你知道的,我准备皈依天主教,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一直在聆听布道。不过,在皈依以前,我必须完成一件事情,而且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按教义来,那还不如不做。我得忏悔自己的罪过。”

“不行。”他断然道,“你不能那么做。我们一辈子都在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必须把它带进坟墓里。”

“可那地方又冷又孤独。”她耸了耸肩,“或者,如果我不忏悔的话,也不会那么冷,直接就下地狱了。我现在谈的是我永恒的灵魂,迈克尔。和神父说没事的,他们都接受过培训,会严守一切秘密。你知道的。”

“那可说不定。”迈克尔说。他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要求你通过某种方式赎罪。如果不去找贾森或贾森的律师说明白他为什么是无辜的,你又怎能赎罪呢?而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俩都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反正我也快死了。”她柔声道,“我在考虑死后的事。”

“那我怎么办?我还得再活三四十年吧。你想让我在监狱里过完那几十年?”

“不,我当然不想,迈克尔,不过我不是非得把你牵涉进来啊。别忘了,是我杀了她,不是你。我只会供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提到你。”

迈克尔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壁炉,低头怒视着她。这种愤怒她并不陌生,这些年来,她领教过他各种各样的臭脾气。她知道,这是她活该,不过她希望这样的命运不会跟着她进坟墓。

“可他们还是会知道,不是吗?”他不依不饶,“布伦达可不瘦小,比你壮。没人会相信你能独自一人把她从路上搬到我们藏尸的地方。他们会猜出你有帮手。然后,他们会找当时认识我们的人了解情况,看看你会托付谁来帮你,并替你守住秘密。答案显而易见,对吧?是我。”

他的愤怒吓到了猫咪,猫爪嵌入了她的大腿里。艾莉森痛得皱起了眉,把猫举起来,轻抚着安慰它。“你在说什么?”她问道,“他们是谁?我不会公之于众的,当然也不会告诉警方。我只是想和神父忏悔而已,好解救自己的灵魂。”

“不行。”他断然否决,“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俩都不能。18年前我们就约好了。”

“我知道。可我快死了……”

“这没什么不同。再说,人死后便一了百了了。只有寂静、安宁……”

“你怎么知道,迈克尔?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不知道,但那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这样。”他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头,看着上面的土鳖虫匆忙逃窜,躲开火苗。“我们都是动物。你的这种信仰其实是人们为了自我安慰,而编得天花乱坠的谎言。想想看,艾莉森——相信永生能让你心安吗?尤其对你我而言——永生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那就是你想要的吗?布伦达也在那里,等着让你……”

“生不如死。你想说这个吧?让我们生不如死?”

“没错。”他微微一笑——本是想安慰她,但却成了一抹怪异的讥笑。“可你不需要担心那一点,艾莉,你要知道,那全都是胡说八道。死了就是死了,一片寂静。尘归尘,土归土。你还记得布伦达当时的样子吧——你觉得她还有灵魂吗?没有。她只是一具尸体。死了,走了,完了。就是那样。寂静。试想一下,那样岂不更安心?你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了,再也没有那个担惊受怕的你了。什么都没有。没有负罪感,没有相互指责,什么都没有了。永恒的安宁和寂静。”

“那样更可怕。我觉得我没法应对那种情况。”

“你不需要应对。顺其自然就好。”

他们静静地坐了片刻,两两相望,皆为刚才谈到的将来惊恐不已。猫突然优雅地一跃,从艾莉森的腿上跳到了地上。她抬头挑衅地看着他。

“我约好星期二去见神父了。”

“你不能那么做,艾莉森。”迈克尔语气里的威胁之音,两人都很熟悉。

“你知道的。我得惩罚你了。”

“不要,迈克尔,求求你。现在不行。”

“就现在。你知道这是你活该;这次要来得更狠一些。这是唯一可以让你解脱的方式。”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不,不要。你吓着我了。”她挣扎着想逃,但没有太过顽抗,因为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你活该害怕。”他坚持不放手,“你是个坏女孩。你就想要这样,所以你才会告诉我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