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回家时,夜色已深。她的川崎摩托随着车灯的光束在丘陵顶部寂静空旷的公路上疾驰。耳边狂风呼啸,风势不时越吹越劲,把摩托车吹向一边。她下了公路,驶入漆黑一片的小树林。头顶上的树影来回摇动,夜风卷着枯叶掠过小路。
在林中行至一半时,她看到迎面有车驶来。她放慢车速,停靠到一边,给对面的车子让路。待车子靠近些时,她认出了车牌号,连忙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招呼对方。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慢慢停在了她旁边,儿子西蒙摇下车窗。
“嗨,妈妈,今天过得还好吧?”
萨拉摘下头盔,林中呼啸的风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同滔滔海浪一般。她的头发不断被吹到脸上。
她抬高嗓门答道:“还好,西蒙。回到家很开心。这大风是刮了一整天吗?”
“没有,大概一小时前才开始刮的。天黑前我看到它从山谷那边杀过来的。”他咧嘴一乐。“住这鬼地方可真要命。”
“没错,不过也有它的好处。露台修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干了一大半了。顶多再有两天就完工了。我原以为明天就能完事,谁料刮起了这妖风。”
“风会停的。”萨拉微微一笑。“罗琳还好吧?”
“很好。说真的,她比以前还漂亮呢。我真不知道怀孕还有这效果。我看着她时,感觉她都有点光彩照人了。”
“她很幸运——你也是。照顾好她,西蒙——她肚子里的可是我第一个孙辈哟。”
西蒙大笑。“我一定全力以赴,妈妈。你找时间去我们那儿坐坐吧?我收到这露台的工钱以后,准备庆祝一下。”
“好啊,西蒙。短信通知我就行。”
还有最后一百米的距离,她一路微笑着骑回了磨坊。不管过去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她和西蒙的关系开始改善了。和罗琳恋爱,还有罗琳怀孕,似乎让他一下子长大了。他走出了暴戾愤懑的青春期,蜕变成一个友好可靠的小伙子,拥有宽阔的肩膀,能够承担自己的新责任了。
至少,萨拉是这么希望的。她希望她丈夫鲍勃能看到这一切。但话又说回来,正是在鲍勃离开她以后,儿子西蒙才开始担当起家庭大男人的角色的。
驶出树林后,她又收获了一个意外。风车磨坊灯火通明,每间房都亮着灯。但那还不是意外——在塔楼的另一侧,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起初很难辨识,但不论是什么,那都是一个特别巨大、动力十足的东西。萨拉停下车,站直身子,望向耀眼灯光后的那团漆黑。那究竟是什么?塔楼上方,一轮弯月突然从汹涌的乌云后面露出脸来。接着,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明月前一闪而过,片刻间将月亮完全遮住了。然后又是一个,接二连三,节奏疾速而稳定。萨拉恍然大悟——那是风车翼板!迈克尔一定松开了制动器。它们在疾风中转动不休,速度快得前所未见。也许,这就是塔楼灯火通明的原因了;它们一定产生了相当多的电量。可这么做安全吗?迈克尔一定研究过了。上周工程师几乎一直都待在这里。她希望迈克尔知道分寸就好。
她又观察了一会儿,便推车往自己的房子走去。她能看见迈克尔正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呢。他看上去根本不在意外面的狂风。她想象着他在紧张狂暴的环境中辛勤劳作的样子,这天气倒是和他下厨时的特点蛮相配的。进屋时她看了下手表,六点半,正好可以沐浴更衣,然后过去和他共进晚餐,不会因为迟到而无端惹怒他。
待她收拾妥当往磨坊走去时,风儿吹动着她腿边的裙摆,但已不似刚才那般猛烈了。她的目光掠过山谷,越过云团,望向西边繁星点点的远天。日间下过一阵雨,她小心翼翼地走过西蒙正在修建的露台,以免被砖块绊倒,或是一不小心踩到一摊湿灰泥。在她看来,西蒙干得很不错,她很欣慰。在温暖的厨房里,她问起了迈克尔这事。
“没错,干得还行。我敢说,你儿子肯定四处接活。他只要抽空来打个照面就行。”
“嗯,除了这个,他还有其他工作。我想他是见缝插针地接活儿吧。”
“不都这样吗?”迈克尔正在一旁忙着剁香草。他瞄了她一眼,改变了不以为然的语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干得不错,真的。虽然不怎么和我说话,可话又说回来,我又不是花钱请他来和我聊天的。雪莉酒?葡萄酒?果汁?你想喝什么?”
“餐前还是喝果汁吧。”萨拉希望尽量保持头脑冷静。对于今晚过来这里是否是明智之举,她还半信半疑。不过,她真正需要的是消除心头的疑惑。如果真像特里·贝特森所言,迈克尔有可疑之处,那自然是越早知道真相越好。然后,如有必要,她可以决定离开——另找一个容身之处,彻底与他一刀两断。但若如她所愿,特里判断失误,这个男人确实是个好人,那么认识他便是她这么久以来——从她和鲍勃之间出现严重隔阂开始——最美的际遇了。她现在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看到刚刚起航的友谊之舟突然倾覆。
可是,不解开自己的疑惑,叫她如何做决定呢?如果她告诉迈克尔她和特里谈过了,或是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那套新闻剪报了,他如何反应?她敢肯定,他一定会火冒三丈,觉得自己被人背叛了,很受伤、很生气。即便他对她的问题能给出完全合理的解释,他还是会觉得她在偷偷监控自己,像讨论罪犯似的和警察谈论他。她很确定,没人会对这种事做出友好的反应——更不用说迈克尔这种人了,尽管他优点很多,但在他们相识的短暂时光里,他已经三番五次出现脾气失控的可怕表现了。
但如果她不解开自己的困惑,又怎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呢?自从迈克尔从斯卡伯勒给她打了那通电话之后,萨拉一整个下午都在苦苦思考。她向来没什么绵里藏针的心计,反是更习惯法庭上的盘问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基于证据,精确、详细的发问。
她琢磨着,这一次,她得试着换个方式了。若有可能,还是不要问得太明显了,旁敲侧击地问出答案就好。她完全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她问起风车翼板的事,他笑了。“嗯,很壮观,是不是?我想适度地借助强风来做做测试,它们表现得不错,工程师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必须产生足够的电才能满足整个村庄的照明——一旦电力局的人采取行动,让我们正常联网,我们就会那么做。”
“就像一个巨大的螺旋桨。我很惊讶,这房子竟然没飞起来。”
“那是因为没有翅膀,不然肯定飞了。别担心,天气预报说今晚风就会停下来。不管怎样,这风车已经在这里立了三百年了,早就见识过比这还厉害的暴风骤雨了。不过,切断磨盘的连接倒是个明智之举。我读过一篇文章,说有一年——大概是1750年左右吧——有几个风车因为持续高速旋转,结果着火了。我猜就是因为摩擦力太大,磨盘都烫得发红了。”
“我们不会遇到那种事吧?”
“希望如此。如果真遇上了,倒也挺壮观的,是不是?”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萨拉暗想。也许略微有些紧张,不过他做饭时经常这样。没有任何内疚或焦虑的迹象。若特里的怀疑属实,她应该会看出蛛丝马迹的。可是,她对他又有几分了解呢?此前有过几次,一开始他都像现在这样表现得和颜悦色的,然后突然莫名其妙地情绪大变。
至少,今晚的鲈鱼做得不错。他将鱼铺放在一层豌豆上,浇上用白葡萄酒、香草、奶油和蒜末制作的酱汁,和新鲜土豆一起入锅清蒸,最后撒上芹菜叶,再以爽口的夏布利酒佐餐。
“这是截至目前你做得最成功的一道菜了。”萨拉欣赏地说道,“你快晋升大厨了。”
“不是我,是杰米·奥利弗1。你喜欢,我很开心。”他抿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希望你也喜欢我的下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一会儿再告诉你。我先去拿甜品。”
当晚他们在二楼用餐,就在那张以两个多余的磨盘为桌基的圆形餐桌旁。趁着迈克尔下楼的工夫,萨拉信步来到阳台的玻璃门前,看着在她和星空之间稳稳转动的风车翼片。它们转得比刚才慢了吗?它们的力量让她不安。不过,夜空看上去倒是晴朗了一些。她能看到月亮周围星光点点。究竟是什么想法让他如此热情高涨?还没开始刺探消息,她就已经在为自己即将让他失望而感到痛苦了。而且,她仍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迈克尔从厨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苹果派、生奶油、咖啡壶、咖啡杯和杯碟。
“我的想法,”他一边把托盘放到桌上,一边缓缓道,“其实很简单。我在考虑搬到西班牙去。”
“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搞房地产,我和他谈过了。他去那里已经有些年头了,赚了不少钱。他说那里还有很多机会——不是在沿海地区,那里都是些大项目,而是在内陆,有一些小众的区域,对我这种小开发商而言可能有一些商机。面向那些想要在乡间旧农舍体验正宗西班牙风情的外国人,修建类似我在这里做的这些改造项目。信不信由你,他甚至找到了几座古旧的风车磨坊。”
“可你为什么想要搬走呢?”
“哦,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了……”萨拉好奇地听他陈述自己的宏伟计划,间或问了几个问题。他的这一想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觉得他讲得热情洋溢,不过也很紧张。就好像他在劝她,也在劝自己。喝咖啡时,他说到了关键。“……如果我有意,我想我应该可以在六个月左右,至多一年的时间里,把这里的项目全部售出,然后在那里重新开始。我们有足够的生活费,你不用工作,只需要……”
“我们?”她哐当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是的。抱歉,我没说清楚。我和你说这件事的原因是我……那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他背对着墙上的一个射灯而坐,半张脸没在黑暗中,不过她从他的另一只眼里,看到了他急切的渴望之情。他的唇间还有一丝腼腆的微笑。
“迈克尔,我在这里有自己的事业。”
“我知道,但是西班牙也有律师啊。”
“我没有西班牙的律师执照。我既不懂西班牙法律,也不懂西班牙语。”
“你可以学啊。再说,我不是说了嘛,你不需要工作。我养得起咱俩。”他的手伸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萨拉,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