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还有几点,”简嘲弄地笑着说,“首先,我们检测了面具上的DNA信息。彼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你听说过DNA吧?”
他迟缓、木然地点点头,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她,彷如一只密切观察白鼬动向的兔子。
“那么,DNA是什么?说说看。”
“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能分辨那是不是你。”
简忍俊不禁。“很好,彼得,说得没错。的确是你身体里的东西。上次你被捕时,我从你的口腔壁上提取过一次样本,还有印象吧?所以假如这面具真是你的,上面就会沾满了你身体里的东西,对吧?而两个样本的化验结果将会完全一致。”
简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任凭他心中的不安迅速积聚。“还记得你曾戴着它呼吸吗,彼得?不停地深呼吸——袭击那女人时你兴奋得很,不是吗?”
彼得悄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不我”。
“什么?大点声,听不见。”
“不是我。我说过了不是我。”
“你没戴过这个面具,是这意思吗?”
“嗯。”
“哦?呵,彼得,听我给你解释一下。你看啊,你的DNA与别人的DNA相符的概率是——我也不甚了了——大约六千万分之一吧。说白了,就是不可能。我这儿有份报告,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经证实面具上残留的DNA与我之前从你那儿提取的样本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彼得,听明白了吗?就是完全一致。”
她再次停了下来,给他点时间消化她的话。“你戴过这面具,是吧,彼得?”
他又一次哑口无言地摇摇头。简继续施压。
“噢,拜托。彼得——我们可有真凭实据。所以你要是想节约时间的话,就该立马坦白。这样到了法庭,法官也会酌情审判,减轻你的刑期。你袭击了那女人,对吧?”
他竭力回视着她,但她太咄咄逼人了,她的脸近在咫尺,目如飞矢直射他的瞳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而瞥了瞥他的律师,最终目光又落回了简身上。一股细密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我就再和你说说我们还掌握了什么吧,你好好想想。我们相信犯人是骑自行车来的。但他在路上的时候可没戴面具,不然就太引人注目了。那天风和日丽——事实上可以说是艳阳高照。没准博兰女士就是冲着这天气外出跑步的。总之,骑车时他没戴手套。这一点我们也证据确凿,看看这个。”
她从桌下新拿出一个物证袋放到台面上,里面装着一张纸,上面并排着一些漩涡状的图样和斑点。“看见了吧,彼得?这是指纹影本。左侧的这一列——这儿——是你首次被捕时我们留的底,还记得吗?现在,看看右侧的这些指纹。知道我们在哪儿找到的吗?车库的窗台上。正是遭到面具男袭击的那位女士家的车库。那么,你觉得这些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不知道。”彼得嘟囔着。他的声音微弱、沙哑,几乎听不见。简冷冷一笑。
“好吧,我们认为男人是骑车去的。这是他的出行方式。刚才说过了,他没戴手套,因为天气很暖和。不过他到达现场后,把单车随手倚在车库旁,手指在窗台上搭了一下。可能是无意之举,他还没考虑清楚。抑或一想到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激动得得意忘形了。不论怎样,他的指纹留在了窗台上,之后他才戴上手套和面具潜入屋内。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对吧,彼得?可还记得?”
静默。彼得缓缓咬紧了牙关,目光凶恶地看着那张纸。
“而且,彼得,十分有趣的是,窗台上的这些指纹与你的全然相符。一如从面具上提取到的DNA。两者都指向了你,彼得,你的否认不过是无谓之举。你闯进了这个年轻母亲的家里,并在卧室袭击了她,是不是?戴着这个面具,上面沾满了你呼吸时喷出的DNA。”
她顿了顿,让这一记重锤在他脑中久久振荡。
“想和我们详细说说吗?”
两小时后他们拿到了一份详尽的供词。没错,彼得·巴顿招供了。那个《呐喊》面具是他的,他从镇上的一家派对游戏店买来的。他心仪这个面具,正是看中了它的惊悚骇人——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尽管他自己没有承认,因为这幅孤独绝望的肖像画,恰好触及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不过它主要还是个吓人的物件,戴上它,任谁看了都惊恐万分。他在自己上下班必经的一条自行车道上,注意到了伊丽莎白·博兰。她在户外跑步,他远远地尾随她。说到此,他抬头露出一脸哀求之色,说自己经常这么做。这没什么不对的,是吧?
“你是指偷偷摸摸地跟踪女性?”简和缓地问道。
“嗯。那不算犯罪吧?”
不好意思,那就是犯罪,简严厉地暗想着。但现在没必要强调这一点。“你为什么跟踪她们?”
“好找出她们的住处。”
“那你见到了她家的位置?那个伊丽莎白·博兰?”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你猜她一个人住。就她和她的小儿子?”
“是的,我回去查看过。透过窗子。”
“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夜深后。要是那儿住着男人,我就能看到。”
一阵令人作呕的厌恶感裹挟着怒火一齐涌上简的心头。看吧,他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白痴,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女人家门外。说不定之后还躲在灌木丛里自渎。不仅对那些女人想入非非,还打算犯下更可怕的恶行。简扫了一眼年轻的律师,发现她也有同感。瑞秋·霍斯福尔一脸吃惊、反感。她下意识地挪了挪椅子,与她的当事人拉开了几步距离。其后,她好一阵子都没再干涉他们问话。
彼得对袭击伊丽莎白·博兰一案供认不讳,案情正如简描述的那样。他声称,自己并没打算用腰带伤害她,不过是为了封住她的行动,好让她无法反抗。但她还是全力挣扎搏斗。他始料未及,待她拿着剪刀威胁他时,他的确被震慑住了。他说,他曾一度求她理智一点、别冲动,可她充耳不闻。他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夺下她手里的剪刀,突然听见邻居带着她孩子从托儿所回来的动静。他方寸大乱,冲下楼去,骑上车穿过小树林直奔纳维斯迈尔而去。他扯下面具,本欲塞进外套里,不料却掉落阴沟。他想捡起来,但刚好看到一个遛狗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只好骑车逃了。
“彼得,假如你的计划进展顺利,你接下来想干什么?”简尽量温和地问道。她语调柔和,但她的目的却正好相反——她想博取他的信任,但不是为了帮助他,而是要尽可能地让他吐出自己的一切恶行与邪念。她想听见他的供述在法庭上被大声地宣读出来,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关得越久越好。但彼得远没叫她如愿,他简直笨得可以,不然就是还压抑着自己。这么看来,到底还不算太笨。
“我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说,“我不会伤害她的。”
“不会伤害她?你可是用腰带勒着她的脖子!”
哑然。彼得低了视线,呆望着自己的双手。
“你想和她发生关系,是吧?强迫她。”
他四下环视了一圈——天花板、地板、桌子、他的双手。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处,就是不看等着他开口交代的三人。
“我不会伤害她,”最终,他绝望地重复道,“不会下重手。”
“彼得,她唯恐自己会送命。她以为你想杀了她。”
“不!”他剧烈地摇晃着脑袋,“我不会那么做,绝对不会,”他又埋头看手了,“之后,我会替她松绑的。”
“之后?”
沉默。
“侵犯了她之后,是这意思吗?”
彼得慢慢地点了点头。简冲着磁带讲述这一点时,注意到他眼里噙着眼泪——眼泪!他自怜个什么劲儿?她丝毫未被打动,继续冷酷无情地逼问他。
“彼得,你同意我的说法吧?你企图侵犯她,完事后再放了她?”
“我不会伤害她。不会。”
“这我知道,彼得,我听得清清楚楚。”简的声音仍很平静,她竭力克制着自己说话不要太冲。她注意到年轻的律师坐得很不安稳,身子动来动去,仿佛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以便重新干涉她问话。但简需要这最后一条供词。“你想和那女人发生关系,是不是?这就是你的计划?”
他慢慢地点了头,“是的,但她愿意。”
上帝啊!简长舒了一口气,在脑子里默数十下。一百、两百、三百、四……“她在自己家里,彼得,而你戴着面具突然闯入,勒住她的脖子,她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你居然说她‘愿意’?彼得,她当时可是尖叫着要你放手。你难道没听见吗?”
“是没错,但……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解释给我听。”
“她……”沉默良久,“她并不是真的害怕。”
“不害怕?彼得,我问过这位女士。相信我,她怕得要死。”
“我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她拿剪刀冲着你,你都还没看出来?”
“那个时候可能是不乐意了吧。但之前不是这样的。”
“你把她摔上床时,她什么都没说吗?”
“她惊叫了两声。说什么‘滚开。别碰我’之类的。可这些话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你是说无意义?”
“嗯。”他头一次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你也这么认为,对不?”
“那么,就这样吧。”简往后一靠,随即站了起来。她没征得身旁的特里·贝特森同意便开口道,“16:43审讯暂缓。我想我们是该休息一下了。反正,我要休息了。”语毕,她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