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迈克尔微微一笑,“不是那么运作的。上楼吧,我带你看看。”
他带头爬上木质楼梯,来到二楼。这个房间和一楼的大小相当,不过布置得更舒服。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宽屏电视,墙边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和扶手椅,还有一张看上去好像是圆形的餐桌,旁边摆着几把椅子。不过和其他餐桌不同的是,桌子中央伸出了一根结实的铁柱,直抵天花板,插了进去。萨拉弯下腰,发现这餐桌没有桌腿,而是架在两块堆叠在一起的大圆石上。
“就这儿了——看,那就是磨盘。”迈克尔道,“粮食就是在这两块石头之间磨碎的。”
萨拉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怎么磨呢?”
“是这样的,粮食会从上方的活盖放入,顺着一个斜槽滑下来,进到一个类似木托盘的东西里,就是一个漏斗,漏斗就在磨盘的正上方,磨盘就在这张桌子所在的位置。然后粮食会穿过漏斗,滴进上面这块石头的小洞里——这叫回转磨盘——也就是会动的那块磨石——然后顺着小洞滑进两块磨石之间的缝隙。”
“回转磨盘会转动?怎么转呢?”
“那就要靠这个金属轴了,你看,”迈克尔拍了拍那根金属杆说,“这个轴会连到翼板上,以此来转动回转磨盘,而下磨盘则保持不动。这样的话,两块磨盘之间的粮食就会被磨成面粉,然后在楼下装袋。”
萨拉从没想过这些,“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称之为石磨面粉?就像你在超市里买的那种?”
“正是。有很多种说法都是出自这里。比如,如果磨坊主想知道粮食的温度是否合适,不会因为太热而烧着,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吗?他会把鼻子放到磨石上1。”
“真的吗?”萨拉大笑,“我一直觉得那个谚语听起来就很痛。”
“很可能,如果他凑得太近的话。不过他只是要闻闻味道而已。另一种测试面粉质量的方法是抓起一点面粉,用手指和拇指搓揉,就像这样。根据拇指法则判断2。”
迈克尔看上去热情洋溢,像个喜获新玩具的孩子。
“不过你没真打算在这里磨面吧?”萨拉问道。
“哦,没有,那活儿不是一般的累。总之,这里面无利可图。如果我把它恢复成生态环境保护人士想要的样子,用不了几年我就会破产。不会那么做的,你看到了,我的计划是把它改造成一栋房子,保留磨盘和原来的几个部件增加点特色,然后把翼板连上发电机来供电。非常环保。而且更适应二十一世纪,你不觉得吗?”
房间的另一端是一扇刚刚上过漆的新门,上半部分镶着玻璃。迈克尔走过去,把门打开,“看看外面吧。”
萨拉走出去,来到宽阔的木质阳台上。阳台约有一米宽,正好绕塔楼一周。站在上面,萨拉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她现在不过是在二层而已,可是看上去大地好像在她面前猛地下陷了好几百米,直抵山谷。她抬起头,看到头顶上方两米处,是其中一张巨型翼板的底端。这么靠近看,翼板似是比刚才更大了。那翼板看上去仿佛一只三层楼高的巨大手指,从塔顶中心直直向她垂来。上方,另一张翼板同样往天空方向延展了老远,远高于磨坊顶。还有两叶翼板向两侧伸展,如同两只巨型手臂。一对白嘴鸦被突然现身阳台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振翅飞离他们右手边的翼板,朝下面的深谷毫不费力地俯冲而去,一边飞一边发出愤怒的嚣叫。
萨拉伸手去摸那翼板的底端。“它为什么不动呢?”她问道。
“顶楼有一个制动器。再说,你也看到了,它们是网状结构,这样在我们不使用的时候可以让风直接刮过去。以前,如果人们想要更多动力,就可以用布把网格蒙上,这样就能产生更多动力,就和船帆一个道理。不过我们现在不需要那个了。”他指了指从塔楼一侧垂下来的一大圈链子,末端系在一个夹板上。“那个就起了制动器的作用。”
“所以,如果你把链子松开,翼板就会动起来?”
“很可能。”迈克尔犹豫了一下,“我之前只松开过两三次。”他吮了吮手指,举到空中测量风力,“不过今天没什么风,我猜我们可以冒险一试。”他松开了链子,“靠后贴墙站着。那些翼板每个都有一吨重,有时候转速可达到每小时48公里。这些年来,有不少磨坊主都被它削掉了脑袋。”
他双手抓住链子,拽着圆环的一侧使劲往下一拉。他们头顶上传来吱呀一声,一时间什么也没发生,但接着彷如一位从酣梦中惊醒的老人,他们头顶上的翼板吱吱嘎嘎地动了起来。一开始转速很慢,有些轻微的抖动。翼板慢慢往左侧转动,稳稳地升到了空中。萨拉满心敬畏地看着它从水平上升到垂直状态。与此同时,第二个翼板势不可挡地降了下来,取代了第一个翼板的位置。这叶翼板转速稍快,从她头顶前方一晃而过,然后升到了左侧。接着第三个翼板又取代了它的位置。
这情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萨拉满心敬畏地看着翼板嗖嗖转动着,越来越快,直到转速终于规律地稳定了下来。她以为这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未料哪怕是在这无风的下午,这些翼板产生的动力竟然都如此显著。每叶呼啸而过的翼板带起的气流都会让头发拍到她脸上。顶上,塔楼里的机器吱嘎作响,好不热闹。阳台下方的地面上,工人们在塔楼外面围了一圈,正驻足观看呢。
“要亮灯了,是吗,帕克先生?”一位工人大喊道。
“只是演示一下。”迈克尔回答道,“让这位女士看看它们是怎么工作的。”
那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萨拉,“你独立操作没问题吧?我们很快就走了。”
“没问题,黄昏时我就会把它关掉。”
“那好吧。”工人们绕着塔楼走了回去。
迈克尔用手托住萨拉的手肘,“我再带你看看其他的。”
他们沿着另一个木质楼梯爬到了四楼,“这是他们以前存放粮食的地方,然后就从这里运到底下的磨石里。”迈克尔道,“不过,你也能看出来,我决定把自己存放在这里了。”
这是他的卧室。软软的蓝色地毯,双人床,一把扶手椅,一盏台灯,一组五斗橱,一个木质衣柜。萨拉注意到,楼下的金属传动轴到这一层便消失了。萨拉问这是何故。
“我们把它锯掉了。”他回答道,“下面的轴留着就是为了好看,不过如果这儿还保留着,那就直接从床上穿过去了,到时候我的两只脚得抱住它睡觉了。”
萨拉若有所思地听着外面翼板转动的轰鸣。每隔几秒就会有一叶翼板遮住了落日,窗户也为之一暗。“可是那些翼板,”她紧张不安地说,“难道它们在驱动什么东西吗?”
“那台新型发电机,我希望是。”迈克尔道,“就在六楼,那是顶楼了。来吧,我带你去瞧瞧。”
再上一层是五楼,这里显然是迈克尔的书房。“我还没往这里搬东西呢。”他说,“不过一旦搬过来,我真的会很喜欢这里。”书房的地毯是棕色的,书桌上放着电脑和打印机,还有一个文件柜,窗边有一把很舒服的真皮扶手椅。萨拉走到窗前往外张望。从这里看去,风景越发怡人。她打开窗子,想要更好地一睹美景。翼板在她面前几米的地方呼啸而过。
“远处的那些冷却塔,”她问道,“上方飘着云的那几座,那儿是德拉克斯吗?”
“对。肯定能看到整座城吧?40公里远。如果你往右看——那边——刚好能看到约克大教堂的塔楼。”
夕阳正缓缓坠入遥远的地平线,萨拉如痴如醉地眺望了好一阵子。翼板转动的节奏,还有头顶上机器设备稳定的轰隆声很有催眠的效果,她感到很舒服。她意识到,在这磨坊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街灯,没有聒噪的电视节目,没有孩童在街上嬉戏。唯一的灯光来自下面幽深的山谷。夜幕慢慢降临,她能听到白嘴鸦在枝头呱呱叫着。地面上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道光锥投射进树林里,工人们开着小货车离开了。
她从窗前回转身来,只见迈克尔正笑而不语地看着她。“这上面还有一层?”
“是的。最后一层。”
他们爬上最后一层楼梯,站在楼顶下方。在这里,她寻到了轰鸣声的来源。两个巨大的木齿铁轮正稳稳地转动着——其中一个是垂直的,就安装在一根轮轴上,轮轴连接着翼板的中轴;另一个大铁轮是水平的,迈克尔解释说这叫正齿轮,以前就是靠它转动轮轴,以此推动下面的磨盘。现在,尽管传动轴没有连上,但正齿轮还在旋转,有一些小设备将其与另一个重型磨盘连接起来,靠那磨盘的重量让它降慢速度。它还与一台现代发电机相连,那发动机几乎占满了剩余的空间。设备的轰隆声伴着发电机的嗡鸣,让他们不得不提高嗓门说话。
“那个垂直的轮子就是制动轮。”迈克尔大喊道,“你看出它的运作机制了没?如果我把缠在它上面的链子拉下,翼板就会停止转动,就像车轮上的刹车片一样。”
“而现在就靠这个为整套房子供电?房里的电灯全靠这个?”
“是的,没错。免费的风力发电。我可以用那边那些电池存储一部分电力。不过如果翼板整天转个不停,那就不只是为这套房子供电了,你知道吧。我可以把它回售给国家电网,至少足够缴纳家庭税了。”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想不想出去到楼顶上看看?”
“好啊。”
他发问时,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即将看到怎样的景象。他们此时所在的房间就在楼顶下方,层高只比人略高一点而已。迈克尔微微低头,打开了后面的一道小门。萨拉随他走了出去,不由震惊地倒吸一口气。她置身一个小小的阳台上,大约半米宽,栏杆还不足她的臀部高。她身后是一个光滑的金属屋顶,呈圆锥形,高度大约是她两个脑袋的高度。在她下方——远得让人心悸——能看到迈克尔的车,像一个小火柴盒玩具。天色越来越暗,白嘴鸦仍在枝头盘旋。她不由地紧住栏杆,稳住身形。她意识到,他们刚才穿过的那道门就在楼顶的一侧。左手边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翼板,正在她和夕阳之间转动不休。右手边,在树林和迈克尔车子上方,还有一组小型翼板,安装角度与楼顶成直角。
“那是什么?”她问道,松开一只手飞快地指了指,旋即重又牢牢握住栏杆。
“风车扇尾,可以让翼板始终指向风的方向。所以,如果风向变了,屋顶就会轻微转动,然后……”突然,萨拉的脚下一歪,“……就像这样。”
“该死,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刚风向稍微变了一下,就像我说的那样,屋顶也随之转动了一小下。”
“屋顶……你是说我们脚下的这整个屋顶在动?它不是固定的吗?”
“不是的。对不起,我应该提前提醒你的。屋顶是圆形的,对吧,然后架在一组木质滑道上。扇尾和屋顶相连,不过是通过一个滑道外部的木齿铁轮连到塔楼上的。所以说,风向一旦变化,就像刚才那样,扇尾会沿着木齿铁轮移动两三个格子,并拉动屋顶一起转动,这样就能让翼板一直朝着风了。很巧妙,是不是?”他大笑。
“巧夺天工。”萨拉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能让自己显得很害怕,“那这个阳台起什么作用呢?”
“自杀。”
“什么?”她盯着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他站在她和落日之间,脸上蒙着一层暗影。“你说什么?”
“自杀。”他从两侧抬起双臂,做出燕式跳水的姿势,“你不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死法吗?”
“迈克尔,快打住。你疯了。”
他弯下膝盖,像是准备一跃而下,“完美。只有两秒钟的恐惧而已,然后就死翘翘了。你还能想出更好的结局吗?”
萨拉耸了耸肩,心想,我只身一人站在这塔楼上,和一个几乎还不怎么了解的男人在一起。如果他是个变态怎么办?
“迈克尔,别说傻话了!打住。”
她松开放在栏杆上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惊恐地看着下方的峭壁。见他一动不动,她又拽了拽他的胳膊。
“迈克尔!”
他没有动,而是大力勾住她的胳膊,让她站在自己身侧。翼板在他们身后呼啸而过,比刚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一只白嘴鸦大叫着从他们脚下飞过。我和他连在一起,萨拉心想,如果屋顶再次倾斜,那我们就会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比我强壮很多——该死,他到底想干什么?
迈克尔低头看着她。在暮色中,很难看清他的表情。风把几缕头发吹到了她的眼睛上。她又开始思忖,现在就我们俩在这里,方圆几里再无他人。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他松开手搂住了她,带她走回屋里。“抱歉。”在从屋顶下到书房的路上,他说,“刚才吓着你了。我不应该那么做。”
“你当然吓着我了。”萨拉的恐惧变成了愤怒,“你刚才在上面到底想干什么?太危险了。”
“对不起,我太蠢了。我只是……我喜欢登高,一直都喜欢。不过我不应该硬拉上你。我向你道歉。”
“可是为什么呢,迈克尔?登高有什么乐趣?”
“哦,我也不知道。我猜也许是空气吧,风吹在你脸上的感觉。还有那种凌空的感觉。让你觉得你可以控制自己,诸如此类……如果我想死,那将是最好的方式,不是吗?干脆利落。”他带着歉意认真地看着她,“不过别担心,我还没打算死。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特别是,我现在遇到了你。”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萨拉冷冷地道。如果他是想奉承她,还是省省吧。“迈克尔,天色不早了,我还得看几份资料,为明天出庭做准备。咱们回去行吗?”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又恢复了心情。他再次向她道歉,为缓和气氛还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说他小时候独自一人划船到一个小岛上,去爬悬崖。“那个岛上到处都是塘鹅,我下船后,发现它们在我的橡皮艇上啄了好多洞。我离海岸有一公里远,没人知道我在哪儿。我想象着自己靠吃塘鹅蛋、喝雨水生活,留着长长的胡子和花白的头发,就像鲁滨逊·克鲁索3。”
“十岁小男孩留着长长的胡子?”
“是啊,我那时还不懂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我以为和海水有关。毕竟大多数水手都留胡子,就像那个把我接到他渔船里的家伙。”
萨拉笑了。想象着他十岁时,赤足在海边岩石上攀爬,那场景实在动人。也许那就是他着迷于登高的原因,她心想。找回青春。小男孩的确会做愚蠢又危险的事情——她记得自己的儿子西蒙有一次回到家,浑身是血,那是骑自行车飞速冲下坡的后果。那个游戏是要以全速撞上山脚下的拱桥,很显然是为了看看你的车子能在空中飞多远。西蒙打破了纪录,同时也摔断了胳膊。萨拉勃然大怒,同时又惊愕万分。
但他儿子当时只有九岁或十岁,不是迈克尔这样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满心疑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显然是个好人,而且还很喜欢她——他说过,说过一次。可是为什么要在磨坊顶装疯卖傻呢?还有,什么人会拿自杀开玩笑?
1 英语谚语Put his nose to the grindstone,最初是用来表达“疼痛”的意思,引申为坚持不懈地努力。
2 英语谚语rule of thumb,拇指规则,是一种可用于许多情况的简单的,经验性的,探索性的但不是很准确的原则。
3 《鲁滨逊漂流记》(1719年)中的叙述者和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