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调查结束,那布洛迪·威尔森就没有必要留在博德鲁姆了。
慢慢来,事情还没结束呢—次日上午9点整,我来到博德鲁姆的警察总局时这么告诉自己。
写那封信的警察,就是建议我在这个时间过去跟她碰面。
“你应该可以搭下午离开博德鲁姆的班机,毫无困难,”她在信中写着,“我会跟你简报案情发展,应该不会花超过二十分钟。”
进了警察局,柜台找来一个年轻警察帮我带路,他不可能超过十六岁,一身制服烫得笔挺,脚上的靴子擦得亮晶晶。除了海军陆战队的仪队之外,我从没见过谁的靴子这么亮。他带着我往建筑后方走,上了一层阶梯,楼上是密密麻麻的刑警办公室。在一道走廊的尽头,我们进入一个房间,里头有两张办公桌,还可以看到邻接房子的庭院。那栋以石灰水粉刷过的房子快倒塌了,墙上的灰泥剥落,屋顶散布着破瓷砖,但无所谓。光靠庭院里的两棵老缅栀树,整个看起来还是很美。
只有一张办公桌有人用。那是一名年轻女子,一头蓬乱的深色头发,显然是个秘书,她一边耳朵凑在电话听筒上,一边在计算机上打字,那台计算机旧得大概是内置了黑白电子游戏的古董。
那名秘书身上的一切都很过火—她的手势、她紧身衬衫里绷得很紧的乳房、她化的妆、她穿着铅笔裙的臀部。让人怀疑她的情绪也会很夸张。我等着她讲完电话,忽然想到,在很多方面,她象征了现代土耳其的种种矛盾—她很年轻,置身于一个执着于过往的文化中;她是个不怕羞的女性,却身在一个男性主宰的社会;她漠视宗教、一身西方打扮,但这个国家的目光却老是转向东方的伊斯兰。
而且,当然,对于这个非常保守的国家而言,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矛盾:毒品。在全世界最有利可图的运毒路线上,土耳其已经成为最关键的枢纽。这条现代丝路把鸦片(半精炼的海洛因)和高质量的大麻脂,从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运到西欧,跨过国界到黎巴嫩,或是穿越高加索山脉到俄罗斯。如果毒品只是另一种现代商品(就像石油,经由跨国输油管运送),那么土耳其就是全世界最大的交流道。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克里斯托·尼可莱德—我曾下令在圣托里尼处决掉的那个希腊大毒枭。在追踪他的过程中,我曾经从美国缉毒局那边得知帕特罗·尼可莱德和其他六个主要贩毒集团,都跟土耳其有很紧密的关系,尤其是土耳其的这个区域。而且,尽管某些优秀的土耳其官员勇敢查缉,但这个国家贪腐太严重了,利润又实在太惊人了。
眼看那个秘书一时之间没有挂掉电话的迹象,我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思索着帕特罗和他的阿尔巴尼亚打手。当初我一平安回到美国,就逐渐淡忘掉这个人,但我必须承认,很讽刺的是,在眼前这个巨大危机的压力下,我又被拖回了这个他极其熟悉的地区。我很好奇他人在哪里—希望还关在他位于帖撒罗尼迦那十二英尺高围墙内的大宅里,照料他的薰衣草,哀悼他失去的儿子。
我没往下多想,事后回顾真是大错特错,但此时那个女人终于挂掉电话,朝我露出她那个有点过火的微笑,又拉直她的衬衫,以防万一我之前没注意到她最自豪的两个资产,然后问我是不是布洛迪·威尔森。
我点点头,她跟我说她的上司会迟到十五分钟。“她每天早上都带小家伙去附近的公园玩。她的车子才刚发动,就又熄火了。是意大利的—我指的是那辆汽车—所以根本就是一块废物。”
从这句话,我推断她的男朋友一定是意大利人。另外她大部分的英文似乎是从美国流行歌、暑假档票房大片、在网络上聊天时断续学到的。
“‘小家伙’?”我问。
“她儿子。”
“她先生也是警察吗?这一行常常是这样。”我其实不在乎,只是找话聊—你知道,故作轻松。
“不是,她离婚了。”
“她儿子几岁?”
“小家伙六岁了。”她显然很喜欢讲“小家伙”;我想这个字眼让她觉得自己跟其他美国访客一样时髦。
“那真辛苦啊,当个单亲妈妈,要带个六岁的儿子。”
她耸耸肩—我怀疑她可能没这么想过。然后忽然间,灾难就冒出来要跟我握手了。“你有小孩吧,威尔森先生?”
“不,没有小家伙。”我说,心不在焉且不经意地说了实话—至少是有关我的实话,但正好跟我的掩护身份相反。我立刻发现自己讲错了,想着要把话收回,但又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无论如何,我还是设法保持一副酷样。
“现在没跟我住了,”我微笑着继续说,“我离婚了,所以我知道一个女人带小孩有多辛苦—我前妻老是提醒我。”
她笑了,没注意到任何异常。救得好,我心想,但我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而且在心里头扇了自己脑袋一记,告诉自己醒醒吧。“那是你上司吗?”我问,想改变话题,指着另一张办公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微笑的女人,穿戴着头巾和连身工作服,爬在一把梯子上,正在帮一栋小房子的侧墙刷石灰水。那一定是在博德鲁姆的旧港口附近—隔壁一栋很大的建筑物上有英文和土耳其文“古尔父子造船厂”的字样。
“是啊,”那个秘书说,走到我旁边,“那是两年前,她刚搬来的时候。”我更仔细看—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三十来岁,还带着点异国情调:高高的颧骨和大大的杏仁眼。
“她很迷人。”我说。
“谢谢。”后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大家都说是遗传我母亲。”
我转身,当然了,是那位警察。她把手提袋和手机放下,转向那个秘书。“麻烦回你座位去,海鲁妮莎。”
海鲁妮莎立刻照办。那个警察包了头巾,塞在一件及膝的高领外套里。外套里穿了一件长袖衬衫,下身的阔腿裤底下是一双高跟鞋。每件衣服的质料都很好,而且很时髦,但除了双手和脸之外,没有露出半寸肌肤。这是土耳其的另一面—保守、伊斯兰、对西方及其价值深怀疑虑。
“我是蕾拉·库马利。”她说。她没伸手要跟我握,不必是侦探也看得出她不喜欢我。或许因为我是踩入她辖区的调查员,或许因为我是个美国人。大概两者皆是。显然地,在土耳其,两方面都有你就出局了。
“真可惜你大老远跑来,却没有什么收获,”她说,坐在她的办公桌后头,“就像我在信里说过的,那位年轻先生的死亡显然是一桩意外。”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这个案子?”我问。
“今天。案件的档案中午之前就会送到我的上司那边。如果一切都没问题,接着就会送到安卡拉的总局去,由那边结案、封存。这是例行的正式手续。”
“那恐怕得延后了,”我说,“在定案之前,我必须把整个调查确认一遍。”我通常不会这么唐突,但我不能放走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必须争取一些时间。
她想掩饰,反正她立刻就生气了—我从她那对杏仁眼看得出来。她瞪着我的双眼,想逼我主动让步,但我被更厉害的男人瞪过。
“我想没有任何延后的必要,”最后她终于说,“就像我之前提到过的,我可以花二十分钟帮你温习。大概还不用。这个案子就是这么清楚明白。”
她打开一个档案柜,拿出一沓档案,找到一张“法国屋”后头草坪的照片,摔在桌上。
“这是他掉下去的地方。”她说,指着一片垂直悬崖往下一百英尺的落差。
那片崩塌的危崖前,唯一的屏障就是一道包围着整个私有岬角的双道木条护栏,一直延伸到岬角顶点一座漂亮的观景凉亭。
“在观景凉亭北边四米,他要不是爬上护栏,就是跨过去,”她说。“我们知道确切的地点,因为我们的一个鉴识小组在碎木片上发现了一条棉线,是来自他所穿的斜纹棉布裤。”
她的英语近乎完美,但她讲“鉴识小组”的口气有点太强调了—显然她还一肚子火,想让我知道他们这里可不是什么蛮荒地区,他们办案子很彻底且现代化。我正要问问题,但她抢先开口。
“你要求从头确认一遍,那我就帮你确认完吧。那位美国青年死于晚上9点36分。我们会知道是因为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他摔到岩石上的时候,手机的时间就停止了。在这之前六分钟,一道大型磷光烟火在岬角上空爆开,烟火表演从此开始。我想你不会晓得,但星期六晚上是—”
“胜利日。”我用土耳其语说。
她很惊讶。“恭喜你,”她回答,“或许你不像大部分贵国人士那么无知。”
我决定不计较—因为没意义。她的态度的确让人受不了,但我还有更麻烦的问题要处理。
“被害人道奇先生之前一直待在大宅的书房里,喝酒,还有嗑药—毒物学报告上证实了这点—然后那个磷光烟火施放,夜间的烟火秀开始了。
“于是他抓起一副双筒望远镜—我们在护栏内侧发现了—走到草坪上去看烟火。”
那副望远镜触动了我脑袋里的警铃—我的雷达告诉我这不对劲—但眼前没时间仔细思考:我想先专心听她说,因为她讲的速度飞快。
“为了能有更好的视野,他要吗就是站在护栏上,或者爬过去。药物和酒精搞得他迷糊了,对这里又不熟,或许还被持续的烟火亮光弄得有点昏头,于是在崩坏的崖边脚下一滑,没法站稳,就掉下去了。到目前为止跟得上吗,威尔森探员?”
我点点头。
“我们用一个跟他同样身高、体重的假人重建了现场。他掉下去一点八秒钟后,撞到了长在峭壁上的一丛灌木。你可以看到那些断裂的树枝,而且我们在枝叶间找到了几绺他的头发。另外一点你可能会觉得很有意思:他坠落的轨迹完全符合一个人失足的状况。
“这里是测试的报告。”她把一小沓技术性的图表推到我面前。
“我们认为他曾经想抓住树枝—他一只手上有擦伤—但他还是一直往下掉,最后撞到一百零四英尺以下的岩石。那是十层楼的高度。除了其他伤之外,最致命的是他的脊椎有两处断裂,所以是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