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08(2 / 2)

朝圣者 泰瑞·海耶斯 3103 字 2024-02-18

他太太在厨房里,忙着弄咖啡。布瑞德利默默看着她。两人在一起二十年,在他眼中,她愈来愈美。玛西高而苗条,简单的发型凸显出秀美的脸形,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发型似乎表明了她对自己的天生美貌并不在意。当然,这是唯一明智的处理方式,而且也让她显得更有吸引力。

看着她置身于两人深爱的家中,让他喉咙哽咽起来。他简直怀疑自己是鬼魂,正看着生前的状况,或许他从来没有逃出那栋大楼,或许他已经死了。

然后玛西发现他在那里,朝他微笑。布瑞德利松了口气—他很确定一般人要是看到死人站在卧室门口,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总之,玛西不会是这样。她向来不喜欢万圣节,而且很讨厌墓地。

几个月来头一次,玛西的心情振奋起来:新策略至少逼他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我马上要出门去上班了—晚上我会赶回来做晚饭的。”她说。

“上班?”他问,还是一头雾水。自从他受伤后,她就没去上过班了。

她什么都没说—如果他想知道答案,就得自己想办法开口。他看着她把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抓了她装在随行杯里的咖啡,轻挥一下手就出门去了。

布瑞德利站在房门口,孤立无援,于是他呆站了一会儿,脚撑不住了,就做了自己觉得唯一合理的事情—他离开那个平行世界,回到白色房间里。

他躺下来,努力思考,但因为吃了太多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搞得他根本无法清楚思考。于是,在这个心智衰退的早晨,他默默决定,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戒掉这些药物。这个决定很危险,但是很关键—至少他愿意为自己的复原承担责任了。

尽管玛西承诺过,但那天晚上她没帮他做晚饭;他断断续续在睡觉,所以她决定就让他睡。她没放晚餐托盘在他的床头桌上,而是放了一本精装本新书,希望他无聊到最后,会把书拿起来读。她是那天早上想到要去买本书的,于是放学后,她就匆忙赶到克里斯多福街附近的一家书店。店名是“十二宫书店”,不过其实典故跟占星术完全无关,而是源自一名北加州的连续杀人凶手“十二宫杀手”,让热衷犯罪调查相关书籍的店主取了这个店名。

玛西从来没进去过—只是听班提过这家书店—所以她爬上陡峭的楼梯,来到店里后,很惊讶地发现书店大得像个仓库,堆着大量有关犯罪、鉴识科学、调查相关的书籍。她向坐在办公桌后头的年老店主解释了她要找的书—有关调查技术的、非虚构的、可以吸引专业调查人员的。

店主身高有两百厘米,看起来像棵山里的大树。他曾在联邦调查局担任心理侧写专家,这时候他缓缓站起身,带着她经过灰尘遍布的书架,来到一排标示着“新出版”的书籍和期刊前。其中有些书刊一定出版超过四十年了。从地板上一个出版社刚寄来的小纸箱里,他拿出一本暗黄色封面的厚书。

“你刚刚说他在养病,”那名身材奇高的店主说,打开了那本高度技术性的书让她看,“只要看上五十页,应该就可以让他投降了。”

“说真的,”她说,“这本书有多好?”

他微笑,手朝整个房间挥了一圈。“其他书都不如丢掉算了。”

就这样,我花了好几个月写出来的那本书,来到了布瑞德利的床头桌上。次日清晨他醒来,看到这本书,但是没碰。那天是星期六,玛西送早餐进来时,他问起这本书。“放在这里干吗?”

“我想你可能会觉得这本书很有趣—你想看就看吧。”她说,设法不要给他任何压力。

他没看那本书,而是看着自己的脚。一整天,每进来看他一次,她的失望就更增一分。那本书他始终没碰。

她不晓得,布瑞德利从醒来后,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片混乱,由于停止服药,身体一时无法适应,脑袋痛得像是有一把电钻在钻他的脑壳,各式各样的思绪爆发出来,害他怀念起那些服了药不想思考的时候。

等到做晚餐时,玛西已经放弃希望了。看到丈夫对那本书丝毫没有兴趣,她又找出那家疗养院的表格,开始想着该怎么开口说他最好还是去住院。她想不出该怎么说,才不会显得自己放弃了,也知道他听了可能会崩溃。但她已经筋疲力尽,所以她几乎是含着泪打开门进入卧室,准备好要跟他摊牌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来,那本书已经看了三十页,他满身大汗,因为头痛而皱着脸。天晓得光是把那本书拿起来看,就要耗掉他多少力气,但他知道这对玛西来说很重要。每回她进来,目光就忍不住飘向那本书。

玛西瞪着眼睛,好怕手中的托盘会掉地,但决定根本不要主动提起他看书的事情,免得把他又吓回原来的牢笼,所以她只是继续表现得很正常。

“这是鬼扯。”他说。老天,她高昂的情绪又瞬间暴跌下来,准备好他又要大发脾气了。

“对不起,书店里那个人告诉我—”她回答。

“不,不是这本书—书很棒。”他不耐烦地说,“我指的是作者介绍。说是直觉或什么都好,反正他不会是联邦调查局的人。我认识那些人—他们的工作范围没那么先进。这家伙非常特别。”

他示意她凑近些,指着自己画了线的地方。她看了,但是根本没看进去。她偷偷瞥了丈夫好几眼,不晓得他这种专注的火花是不是能点亮火堆,或者—就像她阅读过有些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火花会很快就熄灭,他又会陷入原来的空虚中。

他从餐盘上拿起餐巾,擦掉脸上的汗。于是玛西才能趁空挡翻到这本书的最前面,看一下那几行简短的作者介绍,发现缺了惯常会有的作者照片。“那他是谁?”她问,“你猜想这个裘得·盖瑞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不晓得。我还希望他会犯个错,意外让我们发现呢。”

一整个周末,让玛西很放心的是,那堆火还是继续燃烧得很旺。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仔细阅读着那本书—偶尔念几句给她听,反复提出各种想法。等到他更深入并且持续地想着调查的科学,他就被迫要思考自己曾努力遗忘的那桩犯罪。那栋大楼里所发生的片段,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呼吸困难、冷汗直冒。

一个星期天夜晚,似乎毫无来由地,那些字句淹过水坝,他告诉她,自己那天被困在一个感觉上像是个水泥坟墓的地方,里头好暗,他没法看见旁边那个垂死男子的脸。然后他开始哭起来,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法听清那男子的遗言,希望转达给他太太和两个年幼孩子的。当丈夫在她怀里哭出来时,玛西头一次觉得,一切大概都会没事了。

慢慢地,他又回去阅读那本书,玛西也一直陪伴他。几个小时后,布瑞德利说他觉得这作者太聪明了—他不会不小心泄漏自己的身份。然后他开玩笑告诉她,要测试一个调查者厉害与否,就是看他能不能查出这个作者的真实身份。然后他们夫妻转头面面相觑。

玛西一言不发,就到隔壁房间拿她的笔记本电脑。从那一刻开始,查出我的身份成为他们的计划、他们的复健,也是他们爱情故事的新开始。

而对我呢?那是场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