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瓜皱眉道:“可是她……”
冯慎插言道:“既然有石大当家担保,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等这件大事一了,我定会去跟柳姑娘赔罪!”
“那就行!我去崖下帮忙了,几位先告辞!”石敢当说完,掀帘而去。
待石敢当走后,霸海双蛟道:“冯老弟,就放着那姓柳的娘们儿不管吗?”
唐子浚道:“冯兄,我也认为她十分可疑!”
冯慎道:“可疑归可疑,但她若真是奸细,怎么会主动将那‘兵粮丸’说出?又怎么会用手帕包了,打算来通知咱们?”
香瓜道:“那狐狸精的话能信吗?连她自己都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喜欢骗人!”
“田姑娘所言甚是!”唐子浚道,“当时在林中遇上她时,若非我动手去抢,她还极力地去遮掩那兵粮丸。并且被我夺下后,她仍谎称那兵粮丸是她的点心。或许是她见躲不过,索性装出主动来报信的样子,好混淆视听,让咱们不向她身上怀疑!”
冯慎叹道:“这些我也知道,可咱们毕竟没拿到她的真凭实据。并且方才大伙也都瞧见了,为这事,石大当家已是颇为不满。要再揪着不放,只恐会另生枝节啊!”
“也是!”香瓜犯愁道,“那怎么办呀?”
冯慎道:“有没有奸细也好,忍者藏在何处也罢,都且放一放。眼下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全力以赴,加紧运金!不说了,咱们赶紧动手吧,哪怕是连夜赶工,也要于明日天亮之前,将那石洞内的黄金,全部卸到崖下!”
待六人重回了龙门壁下,石敢当早已忙活起来,见六人过来,也默不作声,只是埋着头与众喽啰挥汗如雨。六人也不多言,来在人群中,齐齐下手,帮忙抬运。
直到日落月升,众人这才稍稍停手,草草用毕晚饭,又焚膏继晷,急赶不歇。
当最后一块金砖从龙门壁上运下时,长夜已近五鼓。众喽啰夜以续日,早就疲惫不堪,将黄金全部在岸上堆好后,心中顿时松懈下来,不少人连帐篷都来不及回,便直接躺在地上睡了过去。冯慎见状,忙让石敢当带着手下回去歇息,自己却提了遏必隆刀,守护在金堆旁。
霸海双蛟哈欠连天,“冯老弟,你不去歇一会儿吗?”
冯慎道:“二位大哥请自便,这里总得有人守着。我还不太困,你们快去休息吧!”
唐子浚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咱们先去眯会儿,歇息一阵后,再来替冯兄守着!”
霸海双蛟道:“也成!冯老弟,那咱哥俩就不跟你客气了,有事你叫一声!”
唐子淇道:“香瓜,咱俩也回帐篷去吧。”
香瓜一转身,蹲在了冯慎旁边。“俺要在这里陪着冯大哥,你们先去吧!”
冯慎道:“这里留我一个人就够了,香瓜你也去睡吧。”
香瓜向金堆上一靠,“俺在这儿也能睡得着!”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唐子淇说完,扭头便走。霸海双蛟与唐子浚笑了笑,也各去安歇。
望着冯慎满眼的血丝,香瓜有些心疼。“冯大哥,你其实也困了对不对?要不你在这眯会儿,俺先守着。”
冯慎笑笑,“不用了,这黄金没运出山,我就算是睡,也睡不踏实。”
香瓜道:“好在都运下来了,等到天一亮,就可以装车拉出去了。”
“是啊!”冯慎抬头看了看夜空,道,“只要等到天亮,便可装车了,再辛苦个一天,将黄金全运到‘潜龙号’上,咱们就能稍稍缓口气了。”
香瓜道:“冯大哥,要不俺给你唱首歌吧,你听了就不会犯困了。”
冯慎点了点头,道:“也好。”
香瓜清了清嗓子,轻轻哼唱起来。然没过多久,香瓜的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又吐了几个字,居然将头伏在膝盖上睡着了。
冯慎将外衣解下,披在了香瓜身上,自己盘膝坐定,暗运气息,抵御着那频频袭来的倦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马匹突然嘶鸣了几声。冯慎猛然警觉,登时提刀立起。
香瓜也醒了过来,“怎么了冯大哥?”
冯慎抽刀在手,急急向四下张望。“八成是有忍者来袭!”
话声方落,林间便跃出十几条黑影。香瓜一见,就想追出。“瞧见了!俺这就去收拾他们!”
“回来!”冯慎大喝道,“速去唤醒众人,守护黄金要紧!”
“好!”香瓜答应一声,飞身跃至一座帐篷外。“快醒醒!出事啦……”
还没等香瓜喊完,爆炸声陡然响起,紧接着众马齐嘶,传来阵阵哀鸣。
“不好!香瓜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瞧瞧!”冯慎说着,抬脚便向存车拴马处奔去。
爆炸声犹未停歇,前方已经是烈焰冲天。火光之中,十几名忍者穿梭疾跃,每当他们手中的寒刃一挥,便会有一匹马的颈间喷出血来。眨眼光景,马尸遍地、马血横流,那些打造好的车驾也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剩下的断辕残轮受大火焚烤,皆烧得噼里啪啦。
一见冯慎冲来,那些忍者纷纷将手中的霹雳弹掷来。冯慎知那火器厉害,当下连连后纵。
那接连不绝的爆炸声,早已将众人惊醒。众喽啰急急摸枪,在查文显和乔五的带领下将那金堆团团护住。香瓜与唐家兄妹见冯慎独对群忍,也都飞奔而至。
转眼间,石敢当、柳月秋与霸海双蛟也到了。
打头一名忍者见势不妙,忙以东洋话高喝。其余忍者闻言,也不再恋战,又掷出几枚霹雳弹后,便齐齐向树林中撤退。待那烟尘散尽,一干忍者早已隐得无影无踪。
“他奶奶的!”霸海双蛟怒道,“打都没打就想逃?”
柳月秋急道:“他们不是逃!我听到他们在喊什么‘速去烧船’!”
“烧船?”霸海双蛟心下大惊,“奶奶的,难道他们是想对‘潜龙号’下手?那咱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追哇!”
冯慎伸手一拦,“慢!”
霸海双蛟心焦如焚,“冯老弟!‘潜龙号’失不得哇!”
冯慎忙道:“二位大哥放心,‘潜龙号’定然不会出事!”
霸海双蛟一愣,“为什么?”
冯慎道:“二位大哥好好想一想,那‘潜龙号’能烧得起来吗?还有,‘潜龙号’那边无人看守,若那伙忍者真的知道它藏于何处,早就暗中下手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霸海双蛟稍加琢磨,立马松了口气。“极是极是!他奶奶的,可吓死咱们哥俩啦!”
石敢当道:“冯少侠,既然那些忍者不知‘潜龙号’的藏匿之处,为何还要喊着去烧船?”
冯慎道:“那是想耍花招。一旦咱们听信了,念及‘潜龙号’的安危,必会到藏船处去瞧。这样一来,那些忍者便可悄悄尾随,从而得知那藏匿之所了!”
霸海双蛟又道:“哎?不对呀!他们不是来抢金子的吗?为什么要杀马毁车?”
冯慎叹道:“他们杀马毁车,自然是想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对!”冯慎点点头,“黄金数量众多,没了车马拉运,咱们几乎是寸步难行。”
石敢当道:“咱们好歹还有百多人,可那伙忍者也就十来人吧?哼哼,真是他娘的做梦!他们也不想想,咱们运不走?他们就能运走了?”
冯慎道:“石大当家的,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那伙忍者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暂将咱们拖住,以待他们的强援赶来!现今车马已毁,若那‘潜龙号’再失,咱们就不可能将黄金运出这长白山了!”
香瓜恨得咬牙切齿,“这帮东洋鬼真是狡猾啊!”
“可不是吗?”唐子浚也恨道,“眼下那黄金是动不了,就算再造车驾,怕也来不及。那伙忍者既然敢露面,就说明他们的强援不日便会抵达。”
“是啊,这下可怎么办哪?”
一时间,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筹莫展。
冯慎沉吟良久,开口道:“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有个主意,或许能让咱们转危为安!”
其他人一听,皆大喜过望。
“冯少侠,是什么主意?”
“冯老弟,你倒是快点儿说啊!”
冯慎回头望望,向余人道:“在此之前,我还有件事要跟大伙商量。这里说话不便,咱们再走远些!”
等到了僻静处,香瓜便急问道:“冯大哥,你要商量啥?”
冯慎一言不发,突然伸指点中了柳月秋。柳月秋只觉双腿一软,登时瘫坐在地上。
石敢当大惊道:“冯少侠!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冯慎冷冷道,“石大当家的,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这奸细吗?”
“奸细?”柳月秋怔了,“冯少侠,你居然还认为我是奸细!?”
石敢当也怒不可遏,“他娘的!就算是泥人也会有个土性!冯少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诬陷我三妹,到底是何居心!?若这次不说明白了,我姓石的跟你不算完!”
“要证据吗?好!”冯慎道,“我且问问石大当家,方才是什么人喊着要去‘烧船’?”
石敢当道:“大伙不都听到了吗?是那东洋忍者喊的!关我三妹什么事?”
冯慎道:“不错,的确是那东洋忍者喊的。可那东洋忍者喊的是东洋话,大伙皆未听懂,缘何偏偏她柳月秋能明白?”
“哎?是啊!”霸海双蛟回过味来,“他奶奶的!看来这娘们儿就是奸细!”
香瓜抽镖在手,向柳月秋道:“狐狸精,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石敢当急忙拦在柳月秋身前,“哎呀!你们都误会啦!”
香瓜忿道:“石大哥!都这样了你还要护着她吗?俺真是看错你啦!”
石敢当道:“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哪!我三妹原本就会说东洋话!”
“什么?”霸海双蛟惊道,“照这么说,这娘们儿还是东洋人啦?”
石敢当道:“谁说会东洋话的,就一定是东洋人了?”
唐子浚哼道:“石大当家,你该不会想说她曾在东洋留过学吧?”
“她也没留过什么洋!”石敢当回头看了看柳月秋,欲言又止。“她……她是……”
柳月秋淡淡道:“大当家的,你先扶我起来吧。”
石敢当连忙去搀,可柳月秋动了几下,仍旧无法站起。“冯少侠,你快解开我三妹的穴道!你们这么多高手围在这儿,还怕她跑了吗!?”
冯慎稍加思量,便在柳月秋身上又疾点数下。“穴道已解!”
柳月秋缓缓地立起来,将着几人望了一圈。“你们不是想知道吗?好,我把我的一切,全都告诉你们!”
石敢当一怔,“三妹,你真的要说吗?”
柳月秋苦涩的笑了笑,“大哥,反正我心里的那些伤疤是永远都不会好了,他们既然想看,小妹我只有扒出来让他们瞧瞧了!冯少侠,在那石碑前,你不是曾怀疑过我不是汉人吗?现在我告诉你,你的疑心是对的!”
冯慎道:“难道你真是满人?”
柳月秋摇了摇头,两行清泪从腮间滑落。“我不是满人,也不是东洋人。”
霸海双蛟急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这娘们儿到底是什么人?”
石敢当道:“算了,我跟你们实说了吧!三妹她是朝鲜人!”
“朝鲜人?”
柳月秋点点头,“是的,我是朝鲜人……”
冯慎又问道:“柳姑娘既然是朝鲜人,又为何懂满洲文,会东洋话?”
香瓜也道:“是呀,还有,你汉话怎么也说的这么好?”
柳月秋拭了拭眼角,叹道:“我倒情愿不会……我家原在边境上住着,靠打猎为生。爹爹打回了猎物,我和娘便来这边卖给汉人,所以那汉话,我打小就会说。后来爹娘年纪大了,便由我去采高丽参养家。有次我在深山里迷了路,竟往北越走越远,直到了宁古塔附近。”
“宁古塔?”冯慎眉头一皱,“那不是清廷在关外屯兵的重镇吗?”
柳月秋道:“是的,我一出了林子,便见到一队出来狩猎的清兵。看到他们,我连忙呼救,想请他们送我回家。可那帮狗鞑子见我生得貌美,硬说我是逃出来的女奴,直接将我捆在了马上,带回了他们的驻地。”
香瓜气道:“这帮该死的!他们是抓你回去当牛作马吗?”
柳月秋叹道:“若是当牛作马,就算苦死累死我也愿意啊。那里流配的罪犯很多,根本就不缺干活的人手。狗鞑子抓了我去,是为了供他们日夜淫乐!他们不但将我奸污,还逼着我学满话满字……我被困在宁古塔的那两年,简直是生不如死呀……”
唐子淇道:“换作是我,我宁可一头撞死!”
柳月秋道:“是他们造孽,为什么要我死?我要活着!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我要活着回家找我爹娘!”
众人沉默了良久,冯慎又道:“柳姑娘,你受苦了……”
柳月秋惨然一笑,“苦?那还没得很呢!我后来放了把火,偷着从宁古塔逃了出来,一路辗转着,终于回到了家中。”
香瓜道:“难道你到家时,爹娘已经不在了吗?”
柳月秋道:“那时爹娘还在,一见我回来,是又哭又笑。我原以为那噩梦结束了,可谁知才过了两个月,那该死的东洋人又打了过来!呵呵……刚出了虎口,又入了狼群,东洋人一到,又是烧屋又是杀人,爹娘被他们给害了,我也叫他们抓走,充当了军妓。这一当,又是三年多……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何会讲东洋话了吧?知道我为什么会认得那‘兵粮丸’了吧?冯少侠,那晚我跳的那支舞,你也猜到是什么舞了吧?”
冯慎道:“应该是东洋舞。”
“香瓜妹妹,那天你不是也问我腰上文了个什么吗?你自己掀开我的衣服,也让大伙都瞧瞧吧!”柳月秋说完,缓缓将后背转了过来。
香瓜看看冯慎,见他微微点头,便走上前,轻轻将柳月秋衣服掀开。
当看到柳月秋的后腰时,冯慎等人又愣了。她腰间歪歪扭扭数道细疤,拼凑成几个怪字出来。
柳月秋慢慢转过身,“那几个东洋字,想必你们都不认识吧?我译给你们听吧,用汉话来说,就是‘婊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