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冤家路窄(2 / 2)

汤玉麟正焦急候着,却见张作相带人折了回来。“老八,你到底干啥去了?”

张作相笑道:“五哥啊,你朝我身后瞧!”

汤玉麟脖子一抻,见身后兵丁肩上扛着个大麻包。“那是什么?”

张作相凑上前道:“是那姓柳的俏娘们儿!你对她有意,兄弟我早就看出来了。既然五哥要反,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日后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她让五哥‘掳’跑了!”

汤玉麟大喜,“还是你最懂五哥!不过你为啥把她装麻袋里?”

张作相道:“那娘们儿不老实,所以我把她打晕了,捆手堵嘴套在麻袋中,省得她路上闹腾!对了五哥,在那石敢当答应你入伙前,这娘们儿绝不可放出来。那伙胡子见过她,我怕他们又起歹意……”

“他娘的!”汤玉麟感动的热泪盈眶。“老八!好兄弟!就冲这个,五哥也得给你磕一个!”

张作相赶紧拦着,“千万别!日后五哥不喊着要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杀你?”汤玉麟愣道,“我杀你做什么?”

张作相稍顿,又叹道:“从今往后,你是胡子我是官军,难免有刀兵相见的时候啊……”

“那不能够!”汤玉麟道,“老八,要不你也跟我走吧!咱哥俩一起反他娘的!”

张作相苦笑道:“五哥你饶了我吧!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的家眷还在奉天呢。行了行了,眼见天快亮了,你们快点儿走,再拖拖拉拉的,就让七哥发现了!”

“好!那五哥走啦!”

“我就不送了,多保重!”

趁着月色,汤玉麟带着两百多叛军逃离营地。拂晓时分,已抵达了马耳山的山脚。一行人刚渡过那条浅水,河滩上突然爆起一通呼喝,紧接着火光大亮,一群提刀持枪的土匪围了上来。

汤玉麟急忙表明来意,“别动手!别动手!我们是来……”

“你们是来入伙的!”话音方落,打土匪群中走出个小头目。

汤玉麟奇道:“嗬?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小头目打个哈哈,“因为我们当家的能掐会算呗!这不,你们还没到,就派我们在这儿迎着了。没人领路,你们可闯不过这片‘迷魂滩’啊!”

汤玉麟喜道:“这么说来,你们当家的答应收留我们了?”

那小头目道:“这我可说不好,待会儿你自己上山去问吧。”

“成!”汤玉麟道,“那兄弟你带路吧!”

“慢着!”那小头目又道,“你们既然是来投诚,那就应该先拿出点儿诚意来吧?”

汤玉麟问道:“什么叫诚意?你别绕弯子,说得明白些!”

那小头目一指众叛军,道:“让你这些手下先下了家伙,一个个舞刀弄枪的,咱们可不大放心!”

“原来是因为这个,好办!”汤玉麟反应过来,回头道,“弟兄们,都把身上的枪械放下吧!也好向山上的兄弟表明,咱们是真心实意地来入伙!”

众叛军齐应声好,便各自将身上的长枪短械摘下。那小头目又指挥着几个喽啰,把枪支弹药尽数收走。

等喽啰们七手八脚地收拾完毕后,汤玉麟道:“这回总成了吧?”

那小头目刚要点头,却指着汤玉麟身后的兵丁道:“他那是扛了个什么?”

汤玉麟道:“能是什么?麻袋哇!”

那小头目道:“我还不知是麻袋?我是问里面装了什么?”

汤玉麟道:“那是我的女人!”

“女人?别是麻雷子吧?”那小头目狐疑地看看汤玉麟,走到那麻袋前伸指一戳。

一碰之下,麻袋开始动弹起来,同时也传出女子“呜呜”的闷叫声。

那小头目松了口气。“还真是个女人,怎还装在了麻袋里啊?”

汤玉麟道:“路上抢来的,性子太烈,用麻袋套上两天,好磨磨她的脾气!”

“哈哈,看来你老兄颇通此道啊!”那小头目会心一笑,“走吧诸位,山上请!”

因投诚的叛军人数不少,那小头目便将其安排在了半山腰。唯恐柳月秋有什么闪失,汤玉麟便命那兵丁继续扛着,一同登上峰顶,去拜会山头。

沿着青石台阶来到山顶,迎面一座敞亮的厅堂。此堂名唤“三英”,高檐阔瓦,粗梁大柱。一条砖道通堂前,十八般兵器排两边。左架大皮鼓,右吊巨铜锣,东西堂角各树一面杏黄大旗,一书“替天行道”,一书“除暴安良”。

见了这等豪迈气势,汤玉麟暗暗喝彩,心里直道:这可比当年老子落草的地方气派多了!

三英堂中,遍铺着猩红地毯,正北供着个大香炉,炉后高悬重彩画像,是为那桃园结义刘关张。堂上三把虎皮交椅,两把坐满,一把虚设。居中的是个剑眉虎目的大汉,下首的却是个黑纱罩脸的怪人。交椅两侧,立着几名劲装男子,不必说,定是这匪寨中的心腹喽啰。

汤玉麟当过胡子,对拜山的那套规矩自然是门儿清。他前脚刚跨进堂口,便急急打了个四方揖,嘴里面高声叫道:“西北悬天一朵云,乌鸦落进凤凰群,不知哪里君来哪里臣,一揖到底拜排琴!”

这“排琴”,是黑话中兄弟之意。“乌鸦”、“凤凰”之比,亦是十分谦逊。在场的皆是老手,岂会听不明白?见他说得恭敬,交椅上正中那汉子点了点头。

一名喽啰见状,上前道:“西北悬天一枝花,天下绿林是一家。大当家的中间坐,报出万儿来把香插!”

汤玉麟听了这话,便知居中坐着的汉子定是石敢当,忙施一礼,又道:“兄弟汤玉麟,报号汤二虎!见过石大当家,请大当家的赏口饭吃!”

“哈哈哈”,那石敢当爽朗大笑,“二虎兄弟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汤玉麟大喜道:“大当家这是答应了?”

石敢当刚要开口,那罩黑纱的却摆了摆手,嗓子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皇粮易领,草谷难分。二虎兄弟要来马耳山划食儿,怎还装空子,干撂着爪儿?”

汤玉麟看了看他的座次,便道:“这位是二当家吧?回二当家的话,老汤我可不是空手而来!两百个弟兄,两百条快枪,此时都在山下!”

那二当家的桀桀怪笑,动静比那老鸹叫还难听。“快枪不缺,弟兄咱有!拿着水碗往汤盆里倒,嘿嘿嘿,多它不多,少它不少啊!二虎兄弟若是攒儿亮,就把那怀里的灯笼扯高点儿,好让咱们瞧瞧,你那山究竟有多高、水到底有多长!”

“这是想试我老汤的能耐哇!”汤玉麟把心一横,道,“杀猪的不惧血,打渔的不怕腥!二当家的只管划出个道儿来吧!我汤二虎低来低挡,高来高接!”

“爽快!”那二当家的又道,“我一不用你上刀山,二不需你下火海。等到天亮,带着你那些手下把官军打退后,咱们就开香堂、烧黄纸,让你们在这马耳山上安窑挂柱!”

石敢当闻言,向那二当家的一挑大拇哥儿。“不愧是‘阴阳师爷’,二当家果然是高明啊!二虎兄弟,你听明白了吗?就用天明那一战,当是你们并绺子的投名状吧!”

汤玉麟虽憨,可也不是真傻,心下暗骂那二当家歹毒。照这么一来,自己与那伙叛军便全成了土匪的炮灰,胜了固然喜,败了他们也不肉疼。然人在矮檐下,岂能不低头?汤玉麟将牙一咬,恨恨道:“既然两位当家的都这么说,那我老汤还能怎么办?唉!照做就是了!”

“哈哈!”石敢当瞧出他满脸不悦,又道,“二虎兄弟,你可别怪我石敢当不近人情,毕竟你们是初来乍到,不露个两下子说不过去啊。放心吧,山下有‘迷魂滩’,山上有咱们兄弟从旁相援,跟官军对抗起来,你和那些手下也吃不了大亏!”

汤玉麟面色稍稍缓和,“打退官军后怎么讲?我老汤可不是来当小喽啰的!”

石敢当一指那虚设的交椅,朗声道:“那我便在那下首,再添上一把虎皮椅,之后二虎兄弟就是这马耳山的四当家!”

“好!”汤玉麟道,“那咱们可就说定啦!”

“我石敢当定不食言!”石敢当说着,向堂外看了一眼。“再有一个时辰,这天就彻底大亮了……来啊,给二虎兄弟搬个凳子,趁着战前这点儿空,让他先歇歇脚!”

一名喽啰搬凳摆好,汤玉麟便大咧咧地往上一坐。那扛麻袋的兵丁见状,也忙移到他身后站好。

那二当家瞧瞧那兵丁,道:“哎?那是怎么回事?”

汤玉麟回头看看,欲言又止。“这个……这个嘛……”

石敢当浓眉一皱,“二虎兄弟,我瞧你也是个爽利汉子,说起话来怎么却婆婆妈妈?”

汤玉麟将大腿一拍,“反正我要在这里落草,有些事不如早点儿说开了好!两位当家的,那麻袋中是个娘们儿,我打算收她当婆娘!”

石敢当道:“娘们儿?你还要她当婆娘?”

“没错!”汤玉麟道,“这娘们儿恐怕你们都认识!她叫柳月秋,是那代官屯姚金亭的三姨太!”

“柳月秋?三姨太?”石敢当怔了半晌,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二虎兄弟啊……你怎么把她给掳来了?咱们岂止是认识哪,哈哈哈哈……”

见石敢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汤玉麟只当他是在羞臊自己,不由得大怒道:“大当家的是笑话我捡你们的破鞋穿吗!?老子可是知道,那娘们儿曾被你们绑上山来糟蹋过!”

石敢当笑得愈发厉害,“二虎兄弟别误会……哈哈哈……你说的那个娘们儿,就连我石敢当,也得让她几分哪!别说是糟蹋,整个寨子里头,都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汤玉麟傻了眼,“我怎么听糊涂了?”

“二虎兄弟!有些事,等打退了官军,我再跟你慢慢解释。”说完,向那兵丁一招手。“快快,把那麻袋扛过来!”

那兵丁刚要过去,汤玉麟伸臂拦下。“大当家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敢当道:“我要亲手解开麻袋,放她出来!”

汤玉霖不解道:“放她出来做什么?”

石敢当一指那虚设的交椅,“自然是请她在这把交椅上坐啊!行了,有话待会儿说,再不放出来,那位姑奶奶可就要闷坏啦!”

那兵丁将麻袋卸下后,石敢当便欲上前去解,方一离座,却被那二当家一把拉住。

石敢当心知有异,于是便立定不动。那二当家的朝兵丁望了数眼,道:“你!走近些!”

那兵丁似乎有些害怕,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叫你过去你就过去啊!”汤玉麟大手一推,将他推向那二当家面前。

那二当家“噌”的从椅上立起,绕着那兵丁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他整张脸都蒙在黑纱里,瞧不出是何神色,可每向那兵丁望上一眼,他便急打个战,到了最后,竟然激动得浑身乱颠。

石敢当大惊,“二当家,你这是怎么啦!?”

那二当家的又抖了一阵,突然仰天怪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你!绝对是你!哈哈哈哈,别说是乔装易容,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一样能认出来!冯慎啊冯慎!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那兵丁一怔,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果然露出了冯慎的模样。

汤玉麟也吃了一惊,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下去。“冯……冯三!?怎么会是你!?”

那二当家的喝道:“这厮哪是什么冯三?他叫冯慎!”

石敢当登时拔出腰间双枪,一指冯慎,一指汤玉麟。“汤二虎!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莫非你们是来诈降的吗!?”

“不不不!”汤玉麟慌忙摆手,“不是这姓冯的非要杀我,老子哪里会来投奔?大当家,我跟他绝不是一伙啊!他娘的,老子也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哇?”

冯慎冷笑一声,向那二当家道:“说说吧,你怎么会认识在下?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哈哈哈……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我就让你瞧瞧我是谁吧!”二当家说完,将面上黑纱一把扯掉。

只见那张脸上,伤痕一道压着一道,好似爬满了无数条大蜈蚣,鼻梁歪着、嘴唇豁着、牙齿暴着,有如鬼脸般,哪里还有半点儿人的模样?

冯慎只觉那双阴鸷的眼睛,倒是似曾相识,又仔细认了半天,仍旧想不起来。

那二当家的哼道:“如今我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难怪你认不出来啊!冯大少爷,你可记得当年顺天府的查仵作?”

“查仵作?”冯慎打了个激灵,“你……你是查文显!?”

查文显道:“冯少爷没想到我老查还活着吧?”

冯慎定了定神儿,点头道,“确是出乎意料……查爷,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查文显恨道:“那还不是拜你冯少爷所赐?”

冯慎愣道:“拜我所赐?”

“不错!”查文显咬牙切齿道,“当年你们将我逼下万丈悬崖,坠入冰河之中。那尖石划烂了我的面目,那寒水冻伤了我的肺管!冯慎你说!这笔账,是不是要算在你的头上!?”

“查爷错了!”冯慎道,“当年你坠崖,非是他人相逼。而是你偷袭在下不成,反而失足跌落。不过话又说回来,你那天理教恶事做尽,有此业报也是咎由自取!上苍能让你留下一条性命,已属格外的开恩了!”

查文显面容已毁,暴怒之下,愈发的狰狞。“废话少说!反正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汤玉麟道:“对对!两位当家的还等什么?快下令开枪,打死这姓冯的哇!”

边上的喽啰刚举起枪来,查文显便喝道:“都听着!谁也不准打这小子的要害!死在乱枪下,那也太便宜了他!留他一口气,老子要一点一点地折磨死他!”

汤玉麟大叫道:“不行不行!二当家的,那小子十分厉害!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还没等汤玉麟这句喊完,冯慎已轻挥一掌,向着查文显拍去。

查文显功夫不弱,一见冯慎掌来,赶忙架臂格挡。岂料才触着掌缘,一股巨力就透臂传来,查文显脚下一空,身子便直直飞了出去。

对于查文显的能耐,石敢当与在场喽啰哪个不知?见他被冯慎抬手击飞,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查文显仰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只觉着胸中像有什么在剧烈翻涌,肝肺肠子也似乎全倒了个儿。哇哇几口黄水吐出后,查文显这才能出声:“姓冯的……你……你的本事,居然变得这么大了?”

冯慎哼道:“方才那一掌,算是手下留情,否则查爷怕是已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好小子!吃老子一枪!”石敢当反应过来,抬枪便打。

冯慎疾疾一闪,跃至堂内桌边,顺手还缴了一名喽啰的枪械。

“再给我打!”石敢当双枪连射,剩下的喽啰也皆扣下了扳机。

电光火石间,冯慎脚尖一钩,赶紧将那大桌立在自己身前。“噼里啪啦”一通枪响后,那几寸厚的桌面里,已嵌满了无数颗子弹。

众匪刚要装弹再打,那口麻袋内突然扎出一个刀尖,紧接着“刺啦”一声,麻袋分成两半,再听一声娇喝,里面竟跃出了香瓜。

查文显二目似要喷火,“好哇!你死丫头也来了!?”

汤玉麟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给揉烂了,“怎么……怎么会是你?我那柳月秋呢?我的俏娘们儿呢?”

一干喽啰同样是舌桥不下,“麻袋里不是三当家吗?这黄毛丫头又是谁啊?”

香瓜哪肯理会?趁着他们待在原处,与冯慎并起出手,没费吹灰之力,便将合堂诸匪尽数擒住。

那石敢当极富血性,虽然被香瓜踩在脚下,依然要拼命地抬起头来。

“老实点儿!”香瓜纤掌一扬,“再敢乱动,俺给你一个大耳刮子!”

“老子会怕你这小丫头吗?”石敢当岂会就范?只是昂着头横眉怒目。可当他看清面前那张俏脸时,竟不由得呆了。

眼睛足足睁了半晌,石敢当突然惊喜交集。

“香瓜!?你是……田香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