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尔虞我诈(2 / 2)

“慢着!”冯慎拦住小德张,“张公公,那夜与你一同发现画像的宫女现在何处?冯某有话,还想问问她!”

“你要找叶禾?”小德张面部一紧,立马又故作闲适。“嗐,那晚的事,咱家不都跟冯章京说得明明白白了吗?那丫头拙嘴笨舌的,没什么好问的……”

冯慎冷冷道:“张公公此言差矣。有时候口笨之人,却往往不会撒谎。哦,张公公千万别多心,冯某这话,绝不是针对你!”

小德张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踟蹰了半晌,将脚使劲一跺。“成!冯章京在此稍候,咱家这就给你叫去!”

“不必!”冯慎一撩官袍,“冯某与张公公同去!”

宫中的道路,冯慎并不熟识,故全凭小德张头前相引。刚行至丰泽园,便见院墙下行着一名提膳宫女,小德张眼尖,张口便喊道:“嘿,真是赶巧了!叶禾!小叶子!你停下!”

谁知叶禾一回头,见是小德张唤她,居然一把抱起膳盒,慌慌张张地便想跑。

冯慎见状不对,几个起跃,便拦在叶禾身前。叶禾再想调头,身后小德张也已经堵了过来。

小德张将叶禾逼至墙角,喝问道:“小叶子,你跑什么?”

“我……我……”叶禾语塞,怀中却紧抱着膳盒不肯松开。

“你什么你?”小德张板起脸,“偷偷摸摸的,肯定有古怪!盒里装了什么?快打开我看!”

“不……不行……”叶禾急得眼泪直冒,“张公公,念在以往……你这次放过我成不成呀?求求你了……”

冯慎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小德张瞧瞧冯慎,干咳两声。“小叶子,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若真犯了禁,就算咱俩交情再好,我也不能回护你。别说废话了,把膳盒打开吧,不要逼我动手!”

“可……”

“快点!”

叶禾无奈,只得战战兢兢地将盒盖掀开。

小德张往盒中一瞧,见里面只有些菜肴,不由得奇道:“咦?不就是些寻常食膳吗?小叶子,那你慌个什么劲儿?”

叶禾向盒中一指,“我没听老佛爷的吩咐……偷取了两盘荤菜……张公公,你就饶我这回吧,我是一心为主……”

听到这里,小德张才反应过来。先前慈禧脾气上来,限令不得为光绪备荤,定是叶禾心疼皇帝,这才冒险换膳。只是当着冯慎面上,小德张不能说破缘由,于是朝叶禾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几个菜吗?非闹得大惊小怪……趁着没人瞧见,拿就拿了,赶紧收好!”

“多谢张公公!”叶禾转忧为喜,又朝冯慎蹲个深安。“也请这位面生的公公,莫要声张出去……”

冯慎刚皱起眉头,小德张“扑哧”乐了。“小叶子呐,这位可不是什么公公,他是老佛爷钦点查案的銮仪卫云麾使,冯慎冯章京。”

“啊?”叶禾一愣,急忙向冯慎赔礼。“冯大人,恕小叶子眼拙……”

“叶姑娘无须多礼,”冯慎道,“冯某就是想问一下,那夜你跟张公公发现那画的详细经过。”

小德张朝叶禾挤了挤眼,“小叶子,反正那晚的事儿,咱们都已向老佛爷禀报了,当时怎么跟老佛爷回的,你现在就怎么说,懂了吗?”

“懂!”叶禾会意,用力点头道,“我保证跟张公公说的一样……”

“什么叫跟咱家说的一样?”小德张喝道,“冯章京问你话,你就照实了说!别让冯章京误以为咱俩有什么串通!”

“好,”叶禾道,“冯大人你可得相信我们,那晚我跟张公公,真的是无意间碰上的……”

怕叶禾越描越黑,小德张赶忙打断:“够了!快说事吧!”

“哦。”叶禾挠了挠头,将小德张所编的说辞复述。

因话语间真假掺半,叶禾讲起来不免磕磕绊绊。冯慎一面细听,一面参详,发觉二人前后所言,虽有些情理不通之处,可也是大同小异。

叶禾说完,冯慎便陷入了沉思。见冯慎在埋头苦想,叶禾轻轻拉了拉小德张衣角,悄声道:“对了张公公,你能再进得淑清院去吗?”

小德张回头看看冯慎,将叶禾拖在一旁。“你疯了?眼下淑清院全是护军把守,咱俩避犹不及,谁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再去那里招惹耳目?”

“不是啊,”叶禾苦着脸道,“那夜你送我的那根金簪子,回去后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猜八成是落在那院子里了……”

“什么?”小德张顿时打了个突,“哎哟小叶子,我可被你害惨了!万一那簪子被人捡到,再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我就算浑身是嘴,也都没法说清楚了啊!你说你……唉!小叶子,你简直就是我的克星啊!”

叶禾委屈道:“我还舍不得那簪子呢,好歹是根金呀……”

小德张伸指往叶禾脑门上一戳,气道:“就没见过你这么财迷的!我不管啊,你得负责给我找回来。要是真出了事,我全咬在你头上……”

情急之下,小德张嗓音一高,冯慎听到动静,思绪为之中断。“你们在说什么?”

小德张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

“哦,”冯慎点点头,又道,“张公公,那画像是在淑清院拾到的吧?那地方在哪里?我想过去看看。”

小德张迟疑不决,“还有必要去吗?”

“当然有!”冯慎斩钉截铁道,“张公公带路吧!”

叶禾看看二人,道:“我还得回去送膳,就不跟着你们过去了啊!”

冯慎颔首道:“叶姑娘请自便!”

一路上,小德张带着满腹忐忑、磨磨蹭蹭地到了淑清院。才至门口,道旁跃出两名高大的侍卫。“什么人?”

小德张道:“你们不认得咱家了吗?”

二侍卫双双抱拳道:“原来是张公公,方才没瞧真切,鲁莽勿怪。”

“不打紧,”小德张摆摆手,“我们要进院瞧瞧,你俩让开些吧。”

二侍卫面露难色,“因怀疑有刺客出没,现在淑清院已被戒严……张公公,这事您老是知道的……”

“跟咱家说不着,”小德张一指冯慎,“你们找他商量吧。”

侍卫望向冯慎,“未请教?”

冯慎拱手道:“在下奉太后旨意查案,请二位行个方便。”

听说是慈禧下旨,二侍卫不敢再拦,将身子一侧,让出道来。“既然如此,那便请进吧。”

“有劳。”

见冯慎先行入院,一名侍卫悄悄拉住了小德张。“张公公,这几天宫里究竟出了什么案子?弄得人心惶惶的……”

“哼,老佛爷的事,岂是能随便打听的?”小德张白眼一翻,甩手也进了院门。

其时天已擦黑,整个院内都显得昏昏沉沉。每经一段路,都会有几名侍卫跃出,还未至流水音,二人已被盘查了七八次之多。

屡被侍卫搅扰,冯慎渐渐有些心烦,当假山上又有一人跳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还没等那人开口,便当先喝道:“去,将你们头领找来!”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我便是这里管事的!”那人大咧咧喝了一句,突然认出了小德张。“哟,是张公公。”

小德张招呼道:“王老弟,今儿是你当差?”

“没错,”王侍卫打量一眼冯慎,“张公公,这位是?”

小德张还没来得及引荐,冯慎便朗声道:“在下冯慎,奉旨查案,请王大人即刻带合院侍卫撤离!”

“撤离?”王侍卫傻了眼,扭头看看小德张。“张公公,这位冯大人……是什么意思啊?”

小德张双手一摊,“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让你们走人呗。”

“那怎么行?”王侍卫道,“咱们的职责,就是守卫宫禁,这几日宫里不太平,万一有刺客溜进来怎么办?”

冯慎道:“冯某查案,就是为了早日找出真凶。只要捉到幕后的黑手,还愁拿不着刺客?”

王侍卫道:“你查你的,咱们守咱们的,两不相碍啊!”

“话不是这么说!”冯慎道,“这淑清院中,或许还留着些蛛丝马迹,眼下众多侍卫在这里进进出出,恐怕会将线索破坏。好了,涉及勘验之事,冯某无暇细讲,王大人这便请吧!”

“嘿”,王侍卫颐指气使惯了,岂会乖乖就范?当即将下巴一抬,面带不屑。“想叫咱们走?哼哼,除非是都统亲来下令!”

“那也不必!”冯慎亮出了代天巡狩牌,“这块牌子,能请动王大人的尊驾吗?”

小德张也劝道:“行了王老弟,冯章京有皇命在身,一切都听他的安排吧。”

“成,咱们依他便是!”王侍卫说完,忿忿地打个唿哨,运起中气,将声音传出,“众兄弟都听了,咱们撤!”

待一干侍卫撤尽,淑清院重归寂静,小德张朝四下一望,对冯慎道:“人是走光了,可天也黑透了。冯章京,要不咱家取盏灯笼来照着?”

冯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张公公不用麻烦了,黑灯瞎火的能瞧出什么来?还是等天明再查吧……”

“等天明再查?”小德张一愣,“那你刚才还火急火燎地把侍卫赶走?”

“唉,”冯慎叹道,“实不相瞒,查了一天,案情却毫无进展,冯某心里已是颇为烦躁。方才屡受那些侍卫聒噪,没来由得就生出一股无名火……冯某将他们打发走,仅仅是图个眼不见为净啊……”

“咱家就说呢,”小德张又道,“冯章京啊,那现在怎么办?你给划个道儿吧!”

冯慎一抻腰肢,浑身骨骼“咯咯”一通轻响。“先不查了,冯某累了整日,头晕眼花、腿酸脚麻,打算先回去歇息。”

小德张道:“对对,先养精蓄锐,赶明才有力气查案嘛。”

“不错,”冯慎又道,“可冯某不识宫中道路,有劳张公公再辛苦一趟,送我回住处吧。”

“成,咱家住的榻坦房也在那附近,就是捎带脚的事。冯章京,请吧!”

“张公公请!”

二人七转八绕,又回到小德张安排的那间值房。冯慎哈欠连天,随意洗了把脸,便将铺盖一伸,朝炕上一仰。

“张公公,冯某实在是乏得紧,就不跟你客套了。”

“冯章京快歇着吧,咱家帮你掩上门……”小德张说着,退出房中,绕了个圈子,将耳朵贴在后墙上,屏气偷听。

直到听得屋内鼾声响起,小德张这才恨恨地啐了一声:“这小子,睡得还真是沉。奶奶的,敢把咱家呼来喝去地使唤,哼,等着瞧吧,总会有你好看的!”

约过了半个更次,值房内外皆是静悄悄。陡然间,炕上被子一翻,冯慎已然着衣下地。

冯慎先在门边候了一阵,听外头没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提纵起身形,朝着淑清院方向奔去。

在此之前,冯慎已将沿途几处暗哨的位置记牢,趁着夜浓,一一越过。

等到了淑清院,冯慎屏神凝息,将脚步放得愈发轻盈。入园后,冯慎更是小心,避开花径砖道,专挑树后荆丛穿行。眼见着快到了流水音,冯慎脚下一腾,跃上了一座假山顶部。

伏在假山后,冯慎放眼打量,却发觉周遭阒然沉寂,未见半个人影。

“难道是我想错了?”冯慎暗道一声,方要从假山跃下,却听得一丝轻微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

树顶上有人!

冯慎未露声色,偷偷在假山上抠出块石子,辨清方位,猛然飞掷出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树梢被飞石击折,枯叶纷纷坠地,一个人影也落了下来。

那人身穿夜行衣,脸上蒙面,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将起来,便要夺路而逃。

“站住!”冯慎发一声喊,从假山顶俯冲直下。岂知那人身法也十分灵活,接连两个后翻,便轻松化开了冯慎的扑击。

然这样一来,出园的道路便被冯慎阻住。那人稍作停顿,又飞身爬上流水音亭边的太湖石。

见那人越攀越高,已堪堪抵近亭檐,冯慎便猜到他想借着亭顶高度逾墙而出,于是双腿一拔,足尖借力疾点,伸手抓住了那人左脚踝。“下来吧!”

被冯慎发力一拉,那人站立不稳,便紧跟着掉下。可将落未落时,那人却凌空使出一招鹞子翻身,右腿旋个半圈,朝着冯慎头顶砸下。

“好俊的身手!”冯慎暗赞一句,急急松开他的左腿。

就这么一撤,那人已稳稳当当地落地。还没等冯慎开口,那人竟欺身上来,拳掌挥扬如风,雨点般朝着冯慎招呼。

见他攻势凌厉,冯慎身子一矮,单腿猛甩,去扫他下盘。不待冯慎腿到,那人骤然变招,胸腹一缩,以前空翻生生避开。

冯慎料得如此,还没等前招使老,又是一腿甩到。那人也当真矫捷,立马倒翻跟斗,使得冯慎踢空。

攻了两招后,冯慎便罢手跃开,冲那人笑道:“冯某兴致已尽,张公公还要耗下去吗?”

那人身子一颤,慢慢将蒙脸布拉下,果是小德张无疑。“你……你居然猜出了是我?”

“没错,”冯慎点点头,道:“不过,张公公一身好功夫却深藏不露,冯某就始料未及了!”

小德张不解道:“姓冯的,你怎知咱家要来?”

冯慎道:“傍晚去找那叶姓宫女问话时,张公公趁着冯某沉思,便与那宫女窃窃私语。也不知那宫女说了什么,张公公脸色勃然大变。当时你二人说话声虽不大,但冯某也听得在说什么‘淑清院有护军把守’、‘查到你张公公头上’云云,因此冯某索性就撒下香饵,试试看能不能钓上一条大鳌鱼!”

小德张陡然明白过来,“好哇,原来你借故撤去侍卫,就是想诓咱家来着!”

冯慎笑了笑,道:“张公公不愿吐露实言,冯某无奈之余,这才出此下策。好了,现在请张公公说一说,你蒙面至此,究竟是有何贵干啊?”

“你管得着吗?”小德张耍横道,“这淑清院又不是后妃寝宫,咱家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姓冯的,咱家好言劝你一句,老实查你的案,别操多余的闲心!”

冯慎笑意一敛,“张公公,冯某此举,正是为了查案!”

小德张怒道:“你少在这里假公济私!查案就查案,老盯着咱家做什么?”

冯慎道:“非是冯某有意找碴儿,实乃张公公身上疑点甚多。旁的且不论,冯某今日出了一趟宫,岂料回来之后,张公公的态度,便从傲慢夸耀改为了讨好阿谀。这骤然的转变,不由得冯某不起疑!”

“讨好你?呸!”小德张啐道:“你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姓冯的,咱家是被你捏了点儿小把柄,但你也别欺人太甚了!”

“把柄?”冯慎惑道,“张公公何时有把柄落于我手?”

“装什么装?”小德张恨道,“咱家那会儿被你逼急了,口不择言,当着代天巡狩牌的面上,说出了鸡毛令箭的荒唐话,哼,之后咱家生怕怠慢了,再惹得冯章京向太后去添油加醋!”

“就为这个?”冯慎满脸鄙薄,嗤道:“恕冯某直言,张公公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

小德张道:“人心隔着肚皮,是君子还是小人,谁能分得出来?”

冯慎傲然道:“冯某不敢自称君子,但也绝非鼓弄唇舌、挑拨是非的下三滥!”

小德张一喜,“冯章京的意思,是不会揭发咱家那几句玩笑话了?”

冯慎道:“若不是张公公重提,冯某早已将那事忘却。”

“哎哟,”小德张喜笑颜开,“咱家就知道冯章京大人有大量……冯章京不愧是君子,至诚君子哪!”

冯慎手掌一摆,止住小德张谀词。“张公公不必东拉西扯,说说你到此处的目的吧!”

小德张面目陡僵,“咱家晚上睡不着,没事来这里遛弯儿成不成?”

冯慎道:“遛弯散步,还要穿上夜行衣、蒙上了面?张公公的雅兴,倒是十分独特啊!”

“你……你还是在怀疑咱家?冯章京,说话可得有凭有据,就算咱家穿了黑衣,身上也没携半点儿赃物,不信,你来搜搜……”小德张有些词穷,索性敞开衣襟。

“那冯某便得罪了!”冯慎说完,便朝小德张身上摸去。

“嘿!姓冯的,咱家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搜啊?”

冯慎不加理睬,将他上下摸了个遍。

“找到什么了么?”

冯慎摇头道:“并无他物。”

“哼!”小德张忿忿地合上衣襟,“姓冯的你要明白,这是在皇宫内院,别觉着有令牌傍身,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区区一个汉军云麾使,跟那些王公重臣比起来,也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该你管的你就管,不该你管的,就少插手!行了,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咱家还不伺候了!让开,咱家要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