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铩羽而归(2 / 2)

“小心!”冯慎奋不顾身,飞奔来护。

鬼面人身形忽变,足尖在香瓜身上一蹬,反借力向冯慎抓去。冯慎没防他会使个骗招,登时眼花缭乱、措手不迭。

仗着指爪尖利,鬼面人频频逼击。冯慎赤手空拳,只好险险躲避。香瓜见状,心急似火,胡乱从地上摸了块碎石,便朝鬼面人狠狠掷去。

鬼面人正欲逼欺,忽察脑后破风声大作,赶紧撤招回身,挥爪将那飞石格开。

时机转瞬即逝,冯慎哪肯放过?身子猛地一突,将鬼面人左臂死死钳制。得手后,冯慎便双肘急绞,想要错骨分筋、废其一臂。可这么一用力,竟然牵带了肩头镖伤, 冯慎疼的倒抽口凉气,劲道霎时骤减。

鬼面人大惊,忙使右臂来抓。冯慎步法稍滞,竟让他搭住了臂膀。鬼面人爪尖一收,一块血呼啦的皮肉便扯下。

冯慎暴喝一声,抬腿疾踢,鬼面人生受了几踹,踉跄倒退至一旁。

正对峙着,院外突然冲入一人,操着把火枪,便朝那鬼面人打去。“肏你奶奶的!老子毙了你!”

冯慎一瞧,原来是那名蓝翎长。几个灰头土脸的火枪兵,也紧随其后。

火枪兵被踢落墙头,跌了个七荤八素,待清醒过来,胸中自然窝火。一个个端着枪,噼里啪啦地向那鬼面人乱射。曾三等众匪慌了手脚,生怕被流弹击伤,皆抱头捂顶,俯在地上。

趁这工夫,香瓜冲向冯慎。从衣衫上扯了块布条,一面哭着,一面替冯慎包扎。

那鬼面人无心恋战,虚晃几下,后翻着跃到院中。随着一声呼哨,屋顶那几条黑影也直直跳下,与那鬼面人一起,把粘杆众匪围在当中。

那些人与鬼面人一样,皆为同样打扮。左手持着各种奇异兵器,右手却清一色的握着把怪伞。

“当心有诈。”冯慎急忙提醒道。

“不妨,”蓝翎长恨道,“管他们什么企图,聚成一堆更好下手!兄弟们,把他们射成筛子!”

“要留活口……”冯慎话未说完,便被乱枪声淹没。

枪声刚响,那些鬼面人就已将手里怪伞撑开。那伞面皆由藤条编织,护在身前宛如一面面藤盾。一排枪过后,院中匪人竟毫发无损。

蓝翎长气不过,正要下令再打,藤伞后却同时抛出几只小球。

那些小球落地即裂,喷涌出阵阵米黄色的浓烟。浓烟见风而漫,茫茫滚滚,在院中笼罩成一片。

冯慎怕那烟雾有毒,拼命叫道:“快!掩住口鼻,相互拢靠,各守自身门户!”

火枪兵如坠烟海,目不能视,哪里还敢乱动?都夹挤在一处,将枪口冲外,防备着有人偷袭。

众人提心吊胆地候了半晌,那浓烟才渐渐消散。冯慎抬眼一瞧,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院中除去满地狼藉,已无众匪踪影。

“唉!”蓝翎长将火枪一摔,垂头丧气道:“一个也没逮住,真他娘的窝囊啊!”

冯慎怔了一会,突然道:“香瓜,扶我去厢房看看。那些眼线为我所创,应该逃脱不便!”

香瓜二话没说,架起冯慎便朝厢房赶去。可刚推开房门,扑面就是一股血腥。那些重伤的眼线,居然都直挺挺地横在炕上,喉头皆被割裂,惨状触目惊心。

“功亏一篑……竟是功亏一篑啊……”冯慎受伤失血,本已是勉力撑持。心郁气结之下,再也硬支不住,颅内轰鸣一声,顿时晕厥。

得知冯慎伤重的消息,肃王慌得心急火燎,连夜从太医院请来太医,赶赴冯家救治。

冯慎伤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几名医官清理了半天,这才慢慢将血止住。包扎敷缠后,冯慎依旧牙关紧闭、昏迷不醒。医官们无法,只得下针去灸。待灸的喉舌稍弛,众人又撬开冯慎唇齿,灌了些清肝疗疡、养血生肌的汤药。

灌下汤药后,冯慎沉沉睡去。听他呼吸趋渐平稳,太医们皆松了口气,这才收拾了药匣,轻轻退出房去。

肃王正急煎煎的候在门外,一见太医出来,当即迎了上去。“怎么样?他没事吧?”

领头一名太医道:“王爷放心,冯巡检伤不致命。至于昨夜昏厥,皆因他伤劳过度、五志过极,引得经气逆乱、清窍受扰所致。我等已开好了外敷内服的对症方剂,之后只需按方抓配、自行煎服即可。”

“如此便好,”肃王长舒一声,道,“有劳各位了。”

“王爷言重,”领头太医又道,“哦对了,还有一事得向王爷禀明。”

肃王一愣,“何事?”

领头太医道:“是这样,方才替冯巡检包缠伤处时,我们发现他后背上,文着些奇怪的刺青。”

“刺青?”肃王皱了皱眉头,“本王倒是没听他说起过……行了,别管什么劳什子刺青了,只要冯慎无碍,其他的都无所谓!”

“王爷所言极是,”众医官辞道,“既如此,我等便告退了。”

肃王点了点头,又唤过冯全、香瓜。“你们悉心照料好冯慎,赶明儿等他醒了,本王再来看他。”

太医开的方剂着实管用。经过一夜的调养,冯慎终于睁开了双眼。

“冯大哥,你可算醒了,”香瓜喜极而泣,“这一宿你老说胡话,真把俺吓死了!”

“是啊少爷,”冯全也拭了拭眼角,“下回可不能这样拼命了,你要是有个好歹,咱这一大家子可怎么过啊?”

“放心吧,”冯慎笑笑,朝周围望了望。“就你俩在吗?双杏与夏竹呢?”

“哦,”冯全忙道,“前半夜还在这候着,傍明天时见她俩熬不住了,我便让她们先歇着去了。怎么少爷,你找她们有事?”

“没事,”冯慎摇了摇头,“我就是随口问问。”

香瓜从桌上端起一个粥碗,“冯大哥你饿了吧?俺喂你喝粥。”

“不必不必,”冯慎道,“我自己来就好。”

“少爷你就别逞强了,”冯全道,“你浑身上下裹成了那样,哪还端得了粥碗?”

“嗯?”冯慎急急低头一看,见自己胸前、臂上皆缠着绷带,不由得大惊失色。“是何人替我裹的伤!?”

“是肃王请来的太医,”冯全道,“少爷,昨个你重伤昏迷,可把肃王他老人家给急坏了……”

冯全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爽朗大笑。“可不是吗?昨夜本王回府后,还是惴惴不安,这不刚下了早朝,就又跑你这里来了,哈哈哈。”

“王爷,”冯慎挣扎着要起身,“卑职没能擒得匪徒,有负王爷重托……”

“好好躺着吧,”肃王伸手一按,临床坐下。“只要你没事,让那些匪徒逍遥几日又何妨?刚才本王听你问裹伤之事,莫非是嫌那帮太医手艺不行?”

“岂敢,”冯慎忙道,“蒙王爷眷顾,卑职惶恐还来不及。”

“那就好,”肃王冲香瓜与冯全道,“本王与冯慎有事商议,你们先下去吧。”

香瓜、冯全答应一声,退出了屋中。

待二人走后,肃王问道:“冯慎啊,现在这里清净了,跟本王说说你那后背是怎么回事吧!”

“后背?”冯慎心里咯噔一下,“卑职后背……怎么了?”

“装!”肃王道,“为你包扎的太医都告诉本王了,说你背上有刺青。你既非聚啸山林的草莽,又不是受罚黥墨的兵仆,怎么也如此轻浮,于身上胡文乱刺?”

冯慎斟酌了一会儿,这才说道:“王爷容禀,卑职身后刺青,实为先父所文。”

“是令尊所文?”肃王道,“那想来必有深意……哎呀,越说本王越好奇了,你那背上究竟文着些什么?该不是‘精忠报国’吧?”

“王爷取笑了,”冯慎稍加犹豫,便缓缓转过后背,“您老自己看看便知。”

冯慎虽身缠裹带,后心却露了出来。只见他背上有连有断,盘文着八组爻象,阵眼之中,还刺着四列细小的古篆。

肃王啧了一声,道:“这是个八卦阵吧?”

“不错”,冯慎回道,“正是个伏羲八卦的阵位图。”

“四……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肃王有些难为情,“本王对那篆书,却不怎么识得……”

冯慎道:“回王爷,那所文字迹为:四象两仪,阴阳通极。天泽风水,火雷山地。”

肃王自念了一遍,惑道:“这四句话并非诗诀,也不像爻辞,究竟是何意啊?”

“不瞒王爷说,卑职也不知道。”冯慎苦笑道,“当初刺背时,卑职年纪尚小。待长成后,自己对镜反照,才得知背上所文之物。至于那字图之意,卑职也曾问过先父,可每每,先父都是含糊其辞,只道这刺青不可为外人窥见,而对其含意却只字不提。眼下先父故去多年,这刺青中的玄机,也已然随他长眠于地下了。”

肃王叹道:“令尊此举,着实叫人揣测不透啊。”

冯慎点点头,又道:“这刺青之事,恳请王爷为卑职保密。”

“这个自然,”肃王道,“太医那边,本王也已叮嘱他们不得乱讲。怎么说你也是朝廷官员,若被人知道身文刺青,传将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冯慎喜道:“谢王爷体谅!”

肃王摆了摆手,“好了,刺青这茬儿就算是压下了,咱们聊聊那粘杆处的事吧。”

“卑职也刚想问,”冯慎忙道,“王爷,那伙粘杆恶党有消息吗?”

肃王摇摇头,又道:“那曾宅也已经查抄了,后院里确无什么造假作坊。”

“这便是了!”冯慎道,“卑职就猜到那里面有鬼!”

“有鬼?”肃王不解道,“冯慎啊,那‘造假作坊’本就是曾三扯的谎,你为何这么在意他那些谎言?”

“因为那些谎言中,暗含着蛛丝马迹,”冯慎道,“王爷,卑职请令调兵前,曾托您老打听过一个人……”

“有这事,”肃王道,“你是说那个‘日本参赞’吧?本王去领事馆查过了,他们日本国的驻京参赞共有三人。可那三人皆年过半百,并没有你所描述的那个人啊。”

“这便是问题所在,”冯慎道,“既然曾三并没有造假作坊,那他哪来的‘假带钩’去卖给那‘假参赞’呢?”

“本王都听糊涂了,什么假带钩、假参赞的?”肃王一头雾水,“冯慎你慢些说。”

“是”,冯慎笑道,“那卑职就慢慢为王爷剖析。之前曾三私会那日本人,恰巧被卑职撞见,为了掩饰,曾三便信口雌黄,说那日本人买下了他的假带钩。当时曾三察言观色,已经看出卑职颇有怀疑,故拿出一对随身把玩的核桃东聊西扯,好让卑职相信他所言不虚。”

“你分析的不错,”肃王道,“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冯慎反问道:“王爷您想,既然不是倒卖假古董,那他俩是因何目的而会面呢?”

肃王顿悟道:“你是说那个日本人,是与曾三一伙的?”

“正是,”冯慎道,“在那茶水铺里,曾三与那日本人定是密谋了什么。王爷也应该知道了,昨晚官军围剿曾宅时,眼瞅着就要拿下,却被一群突然而至的鬼面人搅乱了计划。”

“是啊,”肃王道,“本王听说了,那伙鬼面人十分神秘,来历路数皆不可知啊。”

“不然,”冯慎道,“经方才那一番梳理,卑职倒是有点猜到那伙人的来历了。”

“哦?”肃王催促道,“快说说看!”

冯慎道:“那伙鬼面人,应该是东瀛的忍者!”

“东瀛忍者?”肃王面上一紧,“冯慎,你拿得准吗?”

“八九不离十,”冯慎道,“对东瀛忍者的传闻,卑职也曾听人说起过。传言这类人受恩主豢养,专司刺探暗杀。由于行事特殊,他们所使的兵具也是千奇百怪。像什么破空回旋的‘手里剑’、渡水跨河的‘水蜘蛛’等等。昨晚与卑职相抗的那个鬼面人,使的就是一对如利爪般的古怪兵器。现在想来,那双怪爪应该就是忍者所用的‘手甲钩’了。还有,那伙鬼面人身背藤制怪伞,既可抵挡铅丸流弹,又能漂浮于水面,恐怕就是那‘水蜘蛛’。并且,他们攻撤之时,以闪光、烟幕为掩护,与那般传闻也颇为贴合。”

肃王道:“可那些忍者缘何要救走粘杆残党?”

“应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冯慎接着道,“忍者从小受训,身法极佳,飞檐走壁、翻墙越屋都如履平地。之前曾宅附近的住户说,曾瞧见过曾宅里有运财狐仙在飞进飞出。依此理来看,那些高来高往的‘狐仙’,定是那批忍者无疑。”

“照这么说……粘杆处与忍者早有勾结?”肃王忧心道,“他们在图谋些什么?”

“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冯慎道,“然他们具体有何种密谋,这就不得而知了。”

肃王道:“不成,本王越想这心里就越慌,一定要想法儿把他们揪出来,不然怕是得出大乱子!”

“王爷,”冯慎又道,“卑职以为,像寻常那种侨居的日本商旅,肯定调动不了那批忍者。能任意驱使这类人物的,应该非官即贵。”

“有理,”肃王颔首道,“在大清国不同于在他们本土,不露声息地养着这么一批忍者绝非易事。那幕后指使之人,必然是大有来头啊。客居京师的日本人里,最有势力的当属领事馆那帮子政要。看来本王得托川岛,好好查查此事了!”

“川岛浪速?”冯慎眉额一拧,“王爷,这个人……不可轻信吧?”

“冯慎啊,”肃王叹道,“本王知道你对川岛颇有成见,可眼下除了他,也没适合的人选了。对于涉外事宜,朝廷历来谨慎,就算是本王,也是有力无处使啊。川岛本身是日本人,托他调查有诸般好处。你想,这事若能查实与日本人有关,那本王自会据理力争。可要拿不到他们的把柄,不也正好避了咱们的嫌吗?要知道,那伙洋人最好滋衅闹事,得防着他们反咬一口啊!”

“话虽这么说,”冯慎道,“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他一个日本人,岂肯帮着大清去对付自己同族?卑职虽与那川岛只见过一面,可也能看出这人野心勃勃。”

“说川岛其志不小,这倒是真的。”肃王道,“可一样米养百样人,在他们日本国中,同样也是众生百态啊。像那川岛,就算是能真心帮着咱大清做事的。”

听肃王如是说,冯慎眉头皱得更紧了。“王爷,那川岛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会让您老如此青睐?”

“那本王就说说吧”,肃王道,“算起来,就连咱们大清国,都欠着人家川岛一份大大的人情哪!”

冯慎怔道:“人情?”

“可不是嘛,”肃王道,“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攻占了京城。德国人因其公使被杀,便在景山上架起六门巨炮,扬言要炮轰紫禁城。那会儿老佛爷虽已携皇上西狩,可宫里头还留着至少六名皇妃,一旦皇宫被轰破,不光是殿毁人亡,就连祖宗留下的千秋社稷,都要连带着蒙羞啊。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有个人孤身登上景山,经他一番苦苦交涉,德国人这才答应暂不轰城。”

冯慎问道:“那人就是川岛?”

“是啊,”肃王继续道,“川岛那会儿正任着日本的随军翻译官。当时德国人给川岛提出条件,让他在两天内劝服皇宫守卫打开城门,如逾误了期限,照轰不误。事态岌岌可危,川岛即刻奔赴神武门,以自己作为人质,换得了禁守的信任,最终才开启了内城。等到联军入城后,川岛又调来日军把住各处宫门,对宫中财务清点登记,严防各国兵士劫掠哄抢。直至圣驾回京时,人家将一个完整的紫禁城又交还给朝廷,冯慎你说,他这不是保全了咱们大清的颜面吗?”

“王爷,”冯慎道,“川岛此番举动,未必不是表面文章,战后他们日本索要的款银,可不比别国少啊!”

“这点本王有数,”肃王道,“然不管怎么说,川岛在那批来华的洋人中,已算是难能可贵了。这几年来,川岛帮着咱训练警备、协持治安,总比那帮子只会作威作福的西洋鬼子强吧?”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怕就怕他另有企图啊,”冯慎轻叹一声,“唉……但愿是卑职多心了。”

“冯慎啊,” 肃王道,“其实你所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本王会去掂量的……哦,好像有点扯远了,不过本王还是那意思,调查忍者的事,就先暂时托给川岛吧。”

“王爷……”

“好了,你就安心歇养。其他的事情,等你身子痊愈了再说吧!”